门铃响的时候,我正在厨房里熬汤。
“叮咚——叮咚叮咚——”急促的铃声像是在催命,我擦了擦手,小跑着去开门。门一打开,我愣住了。
婆婆站在最前面,身后是我那一年到头难得见两次面的大伯哥陈建国一家三口,再后面是小姑子陈丽和她老公,以及他们两岁半的儿子。七个人,大包小包,满满当当地挤在楼道里,脸上的表情像是过年走亲戚一样自然。
“林晚啊,我们来了!”婆婆笑呵呵地说,一边说一边拎着包往屋里走,“路上堵车,开了四个多小时,累死了。”
我下意识地往旁边让了让,脑袋还没转过弯来。来之前陈浩怎么没跟我说?昨晚我们还视频通话,他一个字都没提。
“嫂子好!”陈丽抱着儿子冲我笑了笑,笑得甜甜的,声音也甜,可我就是觉得哪里不对。
“嫂子好。”大伯哥陈建国冲我点了点头,他媳妇张梅跟在他身后,手里拎着两大袋东西,冲我笑了笑,那笑容倒是真诚的。
最后一个进来的是陈丽的丈夫赵磊,他手里拎着个行李箱,进门就四处张望,像是在打量什么。
七个人,加上还没下班的陈浩,我这套三室两厅的房子,今晚要住九个人?
“妈,你们来之前怎么不说一声?”我赶紧去接婆婆手里的包,声音尽量放得柔和,“我好提前准备准备。”
“说了啊,陈浩没跟你讲?”婆婆瞥了我一眼,语气理所当然,“他来接我们的,车就停在楼下呢。”
我心里“咯噔”一下。陈浩去接的?他明明跟我说今天要加班到很晚,让我自己吃晚饭。他怎么突然跑去接人了?
正想着,门口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陈浩推门进来,手里还拎着几个袋子,里面装着熟食和饮料。他看到我,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但很快就换上了笑容。
“小晚,我妈他们想来住几天,我就直接接过来了。”他把东西放在玄关柜上,走过来揽了揽我的肩膀,“这几天辛苦你一下,做做饭,照顾照顾。”
“几天?”我问。
“住一阵子吧。”陈浩的声音含糊,眼神躲闪了一下,“妈说想孙子了,正好建国他们想出来玩玩,就一起过来了。”
我说不出心里是什么滋味。结婚三年,婆婆一家不是没来住过,但最多也就两三天,而且通常是婆婆一个人来,或者带着小姑子。这次一口气来了七个人,三个孩子,最小的才两岁半,最大的五岁。说是“住一阵子”,可他们连换洗衣服都带了整箱,这阵子怕是不会短。
但我没有当场发作。三年婚姻教会我的最重要的事就是:当着婆家人的面,千万别给陈浩难堪。有什么话,等关起门来再说。
“行,那你们先坐,我去把客房收拾出来。”我笑了笑,转身去开客房门。
婆婆在后面喊:“林晚,先把饭做了吧,我们都饿了。”
我脚步一顿,回头看了看客厅的挂钟,下午五点四十。平常这个时间我也该做饭了,但今天冰箱里的菜只够两三个人吃。七口人,加上我和陈浩,九个人的饭,菜根本不够。
“妈,家里菜不多了,我先去买点菜。”我拿起钱包。
“让陈浩去买。”婆婆大手一挥,“你先把房间收拾出来,被子什么的都换了,建国他们一家三口住一间,丽丽他们一家三口住一间,我和你爸住书房就行。”
书房?那个书房的折叠床是我加班到太晚偶尔用的,根本不适合长期睡人。可我还没开口,陈浩已经点头了:“行,就按妈说的办。”
他接过我手里的钱包:“我去买菜,你在家收拾。”
说完他就出了门,连问我要买什么都不问。我站在玄关愣了两秒,然后深吸一口气,走进了书房。
折叠床要铺,被子要换,枕头要从主卧搬一个过来。婆婆和公公都六十多了,睡折叠床太硬,我翻出了家里的海绵垫子铺在底下,又铺了一层毯子。忙完书房,又把大客房收拾出来给大伯哥一家,小客房给小姑子一家。小客房本来是我平时放杂物的,堆了不少东西,我手忙脚乱地往储物间搬。
来来回回跑了十几趟,额头上全是汗,腰也开始酸了。昨晚上我加班到凌晨一点,今天在公司又跟客户吵了一架,本来想着回家好好歇歇,结果等着我的是这么一出大戏。
“嫂子,需要帮忙吗?”张梅站在客房门口,手里还抱着他们家五岁的儿子壮壮,眼神有些不好意思。
“不用不用,你带着孩子就行了。”我赶紧说。
说实话,张梅这个人我不讨厌。她跟大伯哥结婚六年,逢年过节都会给我发祝福,去年我生病住院,她还专门寄了一大箱保健品过来。但她这个人有个毛病,就是太听婆婆的话,婆婆说东她绝不往西,在婆家活得像个小媳妇。
陈丽就不一样了,她是婆婆的老来女,全家都宠着。她自己抱着儿子窝在沙发上看电视,嘴里还指挥我:“嫂子,壮壮他们房间的被子要厚一点的,小孩怕冷。”
我说:“好。”
等陈浩买菜回来,我已经把房间都收拾好了。九个人的被子枕头,把我家所有的库存都掏空了,连沙发上的抱枕都被征用当了枕头。
陈浩买回来一大袋菜,排骨、鱼、鸡翅、青菜、豆腐,满满当当。他把东西放在厨房台面上,冲我笑了笑:“辛苦了啊,晚上我帮你洗碗。”
我没说话,接过菜开始洗。
做饭对我来说不是难事。我妈从小教我做饭,说女孩子要学会伺候人,将来到了婆家不吃亏。现在想想,我妈这个观念对不对暂且不论,但她确实把我教成了一个能干的媳妇。
九个人的饭,我做了八菜一汤。红烧排骨、清蒸鲈鱼、可乐鸡翅、蒜蓉西兰花、肉末蒸蛋、酸辣土豆丝、虾仁豆腐、凉拌黄瓜,外加一个番茄蛋花汤。我在厨房里忙得脚不沾地,陈浩进来过一次,说要不要帮忙,我说你帮忙看着火,我去切个姜。他站在灶台前不到一分钟,就被婆婆喊出去了:“陈浩你出来,让你媳妇做就行了,你一个大男人进厨房像什么话!”
陈浩看了看我,走了。
我一个人在厨房里,油烟机嗡嗡地响,锅铲碰着铁锅的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我忽然觉得特别孤单。这个厨房,这套房子,这个家,好像从来都不是我的。门一打开,我就是这个家的女主人;门一关上,我就是这个家最不重要的那个人。
饭端上桌的时候,所有人都已经坐好了。婆婆坐在主位,公公坐她旁边,大伯哥一家三口占了一边,小姑子一家三口占了另一边。八仙桌坐得满满当当,只剩下角落里一个位置,正对着厨房门,吃一口饭就能看到厨房里还没刷的锅。
我端着最后一盘菜走过去,在角落里坐下来。
“嫂子手艺真好啊。”赵磊夹了一筷子排骨,含糊不清地夸了一句。
“林晚确实能干。”公公难得开了口。
婆婆没说话,低头吃饭。她不说话的时候,饭桌上的人都不敢多话,连五岁的壮壮都老老实实地扒饭,不敢闹。
这就是陈家的规矩。婆婆当家当了四十年,说一不二。公公是老师,在外面人人尊敬,在家就是个被管得服服帖帖的老实人。陈浩和建国从小就知道,这个家是妈的,不是爸的。
吃完饭,我起身收拾碗筷。九个人的碗碟堆了满满一水槽,我打开热水,挤了洗洁精,一个一个地洗。张梅走过来,说要帮忙,我说不用,你带了一天孩子也累了,去歇着吧。
她说:“那我帮你把碗擦干收起来?”
我说:“好。”
我们妯娌两个站在厨房里,一个洗一个擦,谁也不说话。水龙头哗哗地响,碗碟碰撞发出清脆的声音。张梅忽然轻轻叹了口气,声音压得很低:“林晚,辛苦你了。”
我愣了一下,差点没拿稳手里的碗。
“妈说要来住,我也拦不住。”张梅的声音更低了,像是在跟我说悄悄话,“建国说妈这次是想长住,说要等壮壮他们上完小学再回去。”
上完小学?那就是要住五六年?
我的手停在半空中,水龙头里的水哗哗地冲在碗上,溅了我一身。五六年,不是五六天,也不是五六周,是五六年。七个人,在我家,住五六年?
“梅姐,你说真的?”我声音有点抖。
张梅点点头,眼神里满是无奈:“我也是来的路上才知道的。妈说你们家房子大,住得下,正好给壮壮他们找个好学校。”
我们这套房子确实不小,三室两厅,一百三十多平,是陈浩爸妈出首付买的,我们两口子还贷。房子在城东,旁边确实有一所不错的小学,壮壮今年五岁,明年就该上小学了。
所以婆婆这一趟,根本不是什么“住几天”,是要把整个家都搬过来,让大伯哥的孩子在我们学区上学。
我深吸一口气,没说什么。把最后一个碗放进消毒柜,擦了擦台面,倒了垃圾,洗了手,走出厨房。
客厅里,婆婆和公公坐在沙发上看电视,陈浩和陈建国在阳台抽烟,陈丽一家已经回了房间,壮壮和婷婷(陈丽两岁半的女儿)在地毯上玩积木。一切都显得那么和谐,那么自然,像是他们本来就应该住在这里一样。
我走到陈浩身边,扯了扯他的衣角:“你过来一下。”
我们走进主卧室,关上门。
“陈浩,妈这次到底要住多久?”我看着他,尽量让自己语气平静。
陈浩靠在衣柜上,挠了挠头:“具体多久……我也没问。反正是来住一阵子,你就先做着饭,过几天看看情况再说。”
“张梅跟我说,妈想住到壮壮上完小学。”我一字一顿地说。
陈浩的表情明显变了一下,但他很快恢复了常态:“那只是说说而已,哪能真住那么久。你别想太多了,先把这几天应付过去。”
“应付?”我的声音终于忍不住提高了,“九个人的饭,我一个人做,一个人洗,你让我应付几天?陈浩,我今天早上六点就起床了,昨天晚上加班到凌晨一点,我现在站着都快睡着了,你知道不知道?”
陈浩的脸上闪过一丝愧疚,走过来抱了抱我:“对不起,今天是我不好,没提前跟你说。但我妈那性格你也知道,她说要来,我拦得住吗?你就忍忍,过几天她们玩够了就走了。”
我想说,你拦不住你妈,你就把我往火坑里推?但我张了张嘴,还是把话咽了回去。因为我知道,说了也没用。在陈浩心里,他妈的每一句话都是圣旨,我跟他妈之间,他永远不会站我这边。
“行了,你去洗澡吧,早点睡。”陈浩拍了拍我的肩膀。
我看着他走出卧室,门在身后轻轻合上。我站在原地,听着门外面传来他的脚步声、他跟他妈的说话声、电视里的新闻声、小孩的笑声、哭声、叫喊声。这个家,突然变得不是我的了。
第二天早上五点半,闹钟响了。
我睁开眼,感觉整个人的骨头像是被人拆散了又重新装回去的,哪哪都疼。昨晚翻来覆去睡不着,好不容易睡着了,又梦到我妈。梦里我妈在一个黑漆漆的屋子里,喊我的名字,声音越来越小,我怎么都找不到她。
我撑着爬起来,穿好衣服走出卧室。
客厅里横七竖八地躺着人。公公和婆婆住书房,但书房的门没关严,能看到里面的灯光,婆婆已经起来了,正在穿衣服。客厅的沙发上睡着赵磊,他嫌跟壮壮挤一张床不舒服,自己抱了床被子睡沙发。地板上到处都是玩具和拖鞋,茶几上堆着昨天吃剩的零食袋子。
我轻手轻脚地走进厨房,开始准备早饭。
九个人的早饭,光是熬粥就要一大锅。我淘了米,放进电饭煲,又拿出四个鸡蛋准备煎。冰箱里还有昨天剩的一点馒头和花卷,不够九个人吃,我只能又和了一小盆面,现蒸了一屉小笼包。
等小笼包上锅,我开始切咸菜。婆婆喜欢吃榨菜炒肉丝,我切了榨菜丝,又切了一点瘦肉丝。张梅不知道什么时候起来了,走到厨房门口,小声说:“林晚,我来炒菜吧。”
“不用,你歇着。”
“真不用?我看你忙得够呛。”
“没事。”我笑了笑,打开燃气灶,热油,下肉丝。
婆婆从书房出来,看到张梅站在厨房门口,脸色立刻沉了下来:“张梅,你过来看看壮壮,他裤子穿反了。”
张梅赶紧走了。
厨房里又只剩下我一个人。包子蒸好了,粥熬好了,榨菜肉丝炒好了,我又凉拌了一个黄瓜,切了一盘卤牛肉——那是昨天剩的,热了一下。九个人,六个菜一个汤,不算丰盛但也说得过去。
我端着菜往桌上放的时候,婆婆已经坐在了主位上。她看了一眼桌上的菜,皱了皱眉:“怎么又是这些?昨天剩的牛肉还拿出来?”
我的手顿了一下,把卤牛肉放在桌上:“妈,这是昨天新买的,没剩。”
“我怎么看着眼熟呢。”
“昨天没吃完的,我专门用保鲜膜封好了放冰箱,不会坏的。”
婆婆没再说什么,夹了一筷子榨菜肉丝,嚼了两口,说:“榨菜炒老了。”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我说什么呢?说“妈对不起”还是“我下次注意”?我不想说,因为我觉得我没有错。但我不说,气氛就僵住了。
陈浩从卧室出来,看到这场景,赶紧打圆场:“妈,您将就吃,小晚一大早起来做的,也不容易。”
“我说一句都不行了?”婆婆把筷子往桌上一搁,声音不大不小,“我就说榨菜炒老了,又没说不吃。怎么,现在连说都不能说了?”
饭桌上的空气像是被抽干了一样。
大伯哥低头喝粥不说话,公公端着碗假装什么也没听见,张梅给壮壮喂饭,手都在抖。陈丽抱着婷婷,小声对婆婆说:“妈,您别生气了,嫂子也不是故意的。”
我站在桌边,感觉自己像个外人,像个保姆,像个被审判的犯人。我忽然很想我妈。如果是她在这里,她一定会说“我的女儿我都没舍得让她做饭,你们凭什么挑三拣四”?可是她不在这里,她一个人在老家,已经七十二了,腿脚不好,有高血压,上次视频的时候她说最近老是头晕。
我说“妈你去看医生”,她说“没事,老毛病了,吃点药就好了”。
我说“那我回去看你”,她说“不用不用,你工作忙,别耽误了”。
这就是我妈。永远在为我着想,永远不想给我添麻烦。
“对不起,妈,我下次注意。”我低着头说。
婆婆的脸色缓和了一些,重新拿起筷子:“吃饭吧。”
我也坐下来,端起那碗已经半凉的粥,喝了一口。粥是温的,但我心里是凉的。
那天的午饭和晚饭,我照常做了。中午十个人——因为陈浩也在家吃——十菜一汤,晚上九个人,八菜一汤。我像一台上了发条的机器,买菜、洗菜、切菜、炒菜、上菜、洗碗、擦桌子、扫地,周而复始,永无止境。
下午的时候,我抽空给我妈打了个电话。
“妈,您吃饭了吗?”我问。
“吃了吃了,煮了碗面条。”我妈的声音听起来有气无力,“小晚啊,你声音怎么哑了?感冒了?”
“没有,家里来了客人,说话说多了。”我没敢说是婆家来了七口人,怕她担心。
“那你多喝水,嗓子不舒服就煮点梨水喝。对了,我上次寄给你的那个川贝枇杷膏你喝了没有?”
“喝了,挺好的。妈,您头晕好点没有?”
“好多了好多了,不晕了。你不用担心我,照顾好自己就行。”
电话那头的背景音很安静,安静得不正常。我妈平时在家喜欢开着电视,她说一个人在家太静了,听个响动有人气。可现在,什么声音都没有。
“妈,您怎么没看电视?”
“电视坏了,找人修了,明天就来。”我妈说得很随意。
我说:“那我给您买个新的吧。”
“不用不用,修修就好了。你可千万别花钱啊,我跟你说了多少次了,你们房贷还没还完呢,省着点花。”
我鼻子一酸,差点没忍住。我妈一辈子节省,舍不得吃舍不得穿,家里那台电视还是我结婚那年换的,算起来也有三年了。坏了也不肯让我买新的,就怕我花钱。
“妈,那我先挂了,您早点休息。”
“好,你也是,别太累了。”
挂了电话,我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的小区花园。夕阳西下,金色的光洒在草坪上,有几个小孩在荡秋千,笑声远远地传上来。一切都那么平静,那么美好,可我心里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喘不过气来。
我想到我妈一个人住在那个老旧的小区里,七十二岁的老人,腿脚不好,每天自己做饭自己吃。她煮面条就真的只是面条,连个鸡蛋都不舍得放,因为她说一个人吃不了那么多。去年过年回家,我看到她冰箱里只有几根葱、两个鸡蛋、半瓶辣椒酱,保鲜层里的一碗剩菜已经放了三天了,上面浮着一层白油。
我说“妈你怎么吃这个”,她说“一个人吃不完,倒掉浪费”。
那一刻我哭了。我哭着说“妈你跟我去城里住吧”,她说“我不去,我在老家待习惯了,去了城里什么都不方便,再说了,你有自己的家,我不能去打扰你”。
“你不是打扰我,你是我妈!”我几乎是吼出来的。
我妈笑着拍了拍我的手:“我知道,但妈还是想住在自己家里。你放心,我会照顾好自己的。”
我想起这些事,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从昨天到今天,我像个铁人一样忙前忙后,被婆婆挑剔,被丈夫敷衍,被所有人当成理所当然。我没有哭,因为我觉得不值得哭。可现在想到我妈一个人孤零零地在家吃面条,我却在这里伺候一大家子人,给他们做九个人的饭、刷九个人的碗、忍受九个人的挑剔和指使,我突然觉得委屈极了。
“小晚?”陈浩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我赶紧擦了擦眼泪,转过身。
“怎么了?”他走过来,看到我红红的眼眶,皱起了眉。
“没事,眼睛里进了东西。”
“你妈打电话来了?”他看到了我手里的手机。
“嗯,问了问她的身体。”
陈浩犹豫了一下,说:“要不你把妈接过来住几天?家里正好热闹。”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很好笑。接我妈过来住几天?家里九个人已经挤得转不开身了,再接一个人来,让我妈睡哪?阳台吗?而且婆婆那个人,嘴上不说,心里最不喜欢外人在她家“做客”。上次我妈来住了两天,婆婆全程板着脸,我妈走的时候悄悄跟我说:“小晚,妈以后不来了,我看你婆婆不太高兴。”
“不用了,她不想来。”我说。
陈浩没再说什么,转身回了客厅。
第三天,一切照旧。
早上五点半起床,做九个人的早饭。婆婆挑剔说粥太稠了,陈丽说煎蛋太老了,壮壮把粥打翻在地毯上,我跪在地上擦了半天。中午做十个人的饭,陈浩在家吃,还带了一个同事回来,说是顺路过来坐坐。我又临时多加了两个菜,忙得连口水都没喝上。
下午两点,终于收拾完了。我瘫坐在沙发上,感觉两只脚像是灌了铅一样沉重。打开手机,看到我妈发了一条微信:“小晚,今天身体怎么样?记得多喝水。”
我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又发了一条:“妈,您今天吃什么了?”
等了半天,没有回复。我以为是她在忙,没在意。又翻了翻朋友圈,看到陈丽发了一条动态,配图是昨天我做的红烧排骨,文案是“婆婆家的手艺就是好”。我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点了个赞,又退了出来。
下午四点,我开始准备晚饭。切菜的时候,手机响了,是一个陌生号码。我接起来,是老家邻居王阿姨的声音。
“小晚啊,你快回来看看你妈吧!”王阿姨的声音很急,带着哭腔,“你妈晕倒了,被送到医院了!”
我的手一抖,菜刀差点切到手指。
“什么?我妈怎么了?”
“我今天下午去你家找你妈借东西,敲门没人应,我趴窗户一看,你妈倒在地上了!我赶紧打了120,现在人在县医院,医生说是低血糖加营养不良,饿晕了!小晚啊,你妈这几天是不是没好好吃饭?我看她脸色蜡黄蜡黄的,瘦了一大圈……”
王阿姨后面说了什么,我完全听不进去了。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声音在回荡:我妈饿晕了。我妈饿晕了。
七十二岁的老人,一个人在家,饿晕了。
而我呢?我在做什么?我在给九个人做饭,给一大家子人当保姆,却连自己亲妈的死活都不知道。
“王阿姨,我马上回去,麻烦您先帮我照顾一下!”我挂了电话,冲出厨房。
陈浩正在客厅跟陈建国下棋,看到我脸色不对,愣了一下:“怎么了?”
“我妈晕倒了,在医院,我要回去。”我的声音在发抖。
“现在?怎么回去?天都快黑了。”
“我打车,坐高铁,怎么都行。”我往卧室走,去拿身份证和银行卡。
婆婆从书房探出头来:“怎么了?谁晕倒了?”
“我妈。”我头也没回。
“哦。”婆婆淡淡地应了一声,缩回了书房。
陈浩跟到卧室来,拽住我的胳膊:“小晚,你先别急,你妈到底什么情况?严不严重?你问清楚再说。”
“王阿姨说低血糖加营养不良,饿晕了。”我说着说着,眼泪就掉了下来,“陈浩,我妈一个人在家,她不好好吃饭,她总是吃面条吃剩菜,我就应该把她接过来的,我就不应该让她一个人——”
“你现在回去也来不及了,明天一早我陪你回去。”陈浩说。
“不行,我现在就要走。”我甩开他的手,从抽屉里翻出银行卡和身份证,塞进包里。
“你走了家里怎么办?这么多人吃饭呢。”陈浩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满。
我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他的眼睛。
那一瞬间,我忽然觉得眼前这个男人是那么陌生。三年了,我以为我嫁的是一个可以托付终身的人,可此时此刻,在我妈躺在医院里的这一刻,他关心的不是我妈的身体,而是家里这么多人的饭谁来管。
“陈浩,”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冷得像冬天的风,“我妈饿晕了。你跟我说,家里怎么办?”
陈浩张了张嘴,似乎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脸色变得有些难看:“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你一个人回去我不放心,明天我陪你一起。”
“不用了。”我拉上包的拉链,“我今天晚上就走,你在家管好你家里人就行。”
我走出卧室,穿过客厅。所有人都在看我,婆婆站在书房门口,双手抱胸,面无表情。大伯哥和张梅坐在沙发上,欲言又止。陈丽抱着婷婷,眼神里带着一丝同情。赵磊躺在沙发上装睡。
没有一个人说:“你快回去吧,家里的事不用担心。”
没有一个人说:“嫂子辛苦了,你妈妈身体要紧。”
没有一个人说:“需要我们帮忙吗?”
他们只是看着我,像是看一个即将旷工的保姆。
我走到门口,换鞋。陈浩追了出来,拉住我的手:“小晚,我求你了,你别这样。等明天一早我跟你一起回去,你把明天的饭先做好行不行?”
我看着他,忽然笑了。
“陈浩,你这三天让我给九个人做饭,我做了。你妈嫌我榨菜炒老了,我忍了。你们一家人看电视吃水果的时候我在厨房洗碗,我也认了。但是你现在要我在走之前把明天的饭先做好?你妈饿不着的,冰箱里有菜,张梅会做饭,陈丽也会,实在不行你可以做。”
“我一个大男人做什么饭——”
“所以我妈就该饿晕是吗?!”我几乎是吼出来的,“陈浩,你妈是你妈,我妈就不是我妈了?你妈来我家住,你连招呼都不打一个,你妈挑剔我做饭不好吃,你连屁都不敢放一个,现在我妈躺在医院里,你让我把明天的饭做好再走?!”
客厅里鸦雀无声。
婆婆走了出来,脸色铁青:“林晚,你这话什么意思?你是在怪我们?”
“我没有怪你们。”我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静下来,“妈,我只是想回老家看我亲妈,她现在在医院里,我需要去照顾她。家里的事,这几天就麻烦你们自己安排一下。”
我说完,拉开门,走了出去。
身后传来婆婆的声音,尖利而愤怒:“你看看你看看,什么态度!我跟你说林晚,你今天要是走了,你就别回来了!”
我没有回头。
电梯门关上的一瞬间,我的眼泪终于决堤了。我蹲在电梯里,哭得像个孩子。不是因为委屈,不是因为愤怒,而是因为害怕。我怕我妈出事,怕我再也见不到她,怕我在最后的时刻都没能陪在她身边。
电梯到了负一楼,我擦了擦眼泪,走出单元门,打开手机叫了一辆网约车。从我家到高铁站要四十分钟,最近一班去老家的高铁是晚上七点二十,还有一个小时,来得及。
车来的路上,我又给王阿姨打了个电话。
“王阿姨,我妈怎么样了?”
“医生说输上葡萄糖了,人已经醒了,就是很虚弱。小晚啊,你妈这几天都没怎么吃饭,我看了她冰箱里的东西,就几个馒头一碗粥,还有半瓶腐乳。你说她一个人怎么能过成这样呢?你们做儿女的也不管管……”
“王阿姨,我马上回去,以后我来管。”
挂了电话,我靠在车窗上,泪流不止。车窗外的城市灯火辉煌,霓虹灯一闪一闪地掠过,像是另一个世界的烟火。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小时候,我妈牵着我的手走在老家的街上,给我买一串糖葫芦,说“小晚,妈妈会一直陪着你的”。可是现在,妈妈老了,需要我陪着的时候,我在哪里?
我在给别人做饭。
我在伺候一大家子人。
我在忍受婆婆的挑剔和丈夫的冷漠。
我想起婆婆说的“你要是走了就别回来了”,忽然觉得这句话一点都不可怕。那个家,那套房子,那些人,真的有让我回去的价值吗?如果我的价值只是作为一个免费的保姆,一个任劳任怨的媳妇,一个永远低头不敢反驳的影子,那我还回去干什么?
高铁上,我给陈浩发了一条消息:“妈在医院,情况稳定了,你别担心。这几天你自己照顾好自己,我要在老家待一段时间。”
陈浩秒回了:“你什么时候回来?妈还在生气呢。”
我没有回复。
又过了一分钟,他又发了一条:“家里这么多人,你不回来谁做饭?”
我看着那条消息,忽然觉得特别可笑。九个大活人,没有我连饭都吃不上了?婆婆六十多岁,身体硬朗,做饭麻利,当初在老家一个人能做十几个人的年夜饭。大伯哥四十二岁,开过饭店,颠勺比我专业多了。张梅每天在家带孩子,做家常菜更是不在话下。陈丽虽然娇气,煮个面条蒸个米饭总是会的。赵磊在部队待过,野外生存都不怕,还怕做饭?
他们不是不能做,是不想做。
因为他们有人可以用,那个人就是我。
而我妈呢?她没有别人,她只有我。
高铁在夜色中飞驰,窗外的灯光越来越稀疏。我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妈妈的脸。她瘦了,老了,一个人蜷缩在冰冷的地板上,没有人知道,没有人发现。如果不是王阿姨碰巧去找她,后果不堪设想。
我想起三天前那个梦,妈妈在一个黑漆漆的屋子里喊我的名字,声音越来越小。原来那不是梦,那是妈妈在向我求救。而我,在千里之外的一间厨房里,给九个人炒菜做饭。
车到站的时候,已经快晚上十点了。我打了辆车直奔县医院,在病房门口,我看到了妈妈。
她躺在病床上,手上扎着留置针,脸色苍白得跟枕头一个颜色。她的头发全白了——我记得上次过年回家的时候还是花白的,怎么短短几个月就全白了?她瘦了太多,颧骨高高地凸出来,眼窝深深地陷下去,嘴唇干裂起皮,像是很久没有喝过水一样。
“妈。”我轻轻地叫了一声。
妈妈睁开眼睛,看到是我,愣住了。然后她的眼眶红了,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顺着脸颊流到枕头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小晚,你怎么回来了?不是说不让你回来吗?”她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妈,您别说话了,好好休息。”我握住她的手,那只手冰凉冰凉的,骨头硌得我心疼。
“妈没事,就是没吃饭,有点晕。”妈妈还在逞强,努力想挤出一个笑容,“你快回去,家里还有客人呢,别让人家等你。”
“妈,没有什么客人。”我的眼泪一颗一颗地砸在白色的床单上,“那不是客人,那是陈浩的家里人。他们来了七个人,住了三天,我就伺候了三天。我给您打电话的时候您在吃面条,我在给九个人做满汉全席。我天天忙得脚不沾地,却不知道自己的妈在家饿晕了。”
妈妈的手微微发抖,她的眼睛里有心疼,有不舍,有说不出的复杂情绪。
“傻孩子,”她轻轻叹了口气,“妈不怪你。你过得好,妈就放心了。”
“我过得不好。”我握着她的手,像个孩子一样哭了出来,“妈,我一点都不好。我以为嫁了人就有了家,可那个家不是我的。陈浩只在乎他家里人,他从来没问过我累不累,从来没问过你好不好。妈,我想你了,我真的好想你。”
妈妈没有说话,只是用那只扎着留置针的手,轻轻地拍了拍我的手背。一下,一下,又一下。那个熟悉的节奏,跟我小时候她哄我睡觉时一模一样。
那天晚上,我趴在妈妈的床边睡着了。梦里没有厨房,没有碗碟,没有婆婆的挑剔和陈浩的命令,只有妈妈牵着我的手,走在老家的街上,给我买糖葫芦。
第二天一早,我被手机铃声吵醒。是陈浩打来的。
“小晚,你妈怎么样了?”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
“好多了,今天再观察一天,明天应该能出院。”
“那就好那就好。”他顿了顿,“那个……你什么时候回来?”
我看着窗外初升的太阳,阳光洒在病房的地板上,暖洋洋的。
“我不知道。”我说。
“什么意思?你总不能一直在老家待着吧?你工作怎么办?”
“我请假了。陈浩,我妈需要我,她一个人在家,不好好吃饭,身体越来越差。我想把她接到我们那去住。”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接过来住哪儿啊?家里现在这么多人……”
他的话没说完,但我听出了他的潜台词:家里已经有七个人了,再来一个,住不下。
“那你的意思是让我不管我妈?”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你能不能先回来,等你妈身体好一点了,我们再想办法。”
“陈浩,”我深吸一口气,说出了那句在我心里憋了三年的话,“我想好了,我妈必须跟我一起住。如果你们家不能接受,那我就不回去了。”
“林晚,你疯了?”陈浩的声音一下子提高了,“你这是要跟我离婚?”
“我没说要跟你离婚。我说的是,我要跟我妈一起住。你可以选择跟我一起照顾她,也可以选择继续伺候你那一大家子人。你自己决定。”
挂了电话,我看着妈妈的睡颜,心里前所未有的平静。
我知道,从今天开始,我的人生要改变了。我不会再做那个任劳任怨、逆来顺受的媳妇了。我不会再让任何人把我当成理所当然的免费劳动力。我不会再为了所谓的“家和万事兴”而牺牲自己的尊严和幸福。
因为我的妈妈教会我,女人的价值不是伺候别人,而是先学会爱自己,爱那些真正值得你爱的人。
窗外的阳光越来越亮,照在病床旁边的水杯上,折射出七彩的光。我拿起手机,给王阿姨发了一条消息:“王阿姨,谢谢您救了我妈。以后我妈我来照顾,您不用担心了。”
王阿姨很快回了一条:“这才对嘛,闺女就是妈的小棉袄。小晚啊,你要记住,妈只有一个,别的都不重要。”
我看着这条消息,眼泪又涌了上来,但这一次,是笑着哭的。
妈妈醒了,看到我在哭,虚弱地伸出手来擦我的眼泪:“哭什么哭,多大的人了。”
“妈,”我握住她的手,认真地看着她的眼睛,“等我回去把事情处理好了,就来接您。以后您跟我住,我再也不让您一个人了。”
妈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很开心,像个小孩子。
“好啊,”她说,“妈给你做饭。”
“您别做饭了,以后我给您做。”我笑着哭了,“我不给别人做了,以后只给您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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