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沉默的告别
机场到达大厅的玻璃门开开合合,每一次推开都带出一股空调冷气与外面热浪交织的漩涡。林远站在围栏外,手里捧着一束白色洋桔梗,花瓣上还沾着水珠。这是他妻子苏晚最喜欢的花,她说洋桔梗的花语是“不变的爱”。
航班晚点了四十分钟。林远提前一个小时就到了,他特意把车停在离出口最近的P2停车楼,甚至算好了推着行李车走到停车位的最佳路线。他在心里排练过很多遍——等苏晚出来,给她一个拥抱,把花递过去,然后接过行李箱,问她累不累,想吃什么。
结婚五年,苏晚这次出差时间最长,整整半个月。她在电话里说想家了,说想吃他做的糖醋排骨,说酒店枕头太软睡不好。林远每天晚上都会等到十一点,等她开完会回到酒店,视频通话半小时。虽然每次都是他说得多,她听得少,偶尔走神去看手机,但他觉得这样已经很好了。
林远的手机震了一下,是苏晚发来的消息:“落地了,在等行李。”
他回复:“我在A出口等你。”
发完这条消息,林远又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的时间——下午三点二十分。他今天本来有个重要的项目汇报,但为了来接机,他提前跟领导请了假,把汇报推到了明天。领导有些不高兴,毕竟这个项目跟了三个月,就差临门一脚。但林远觉得,苏晚重要。
A出口的人渐渐多起来,又一架航班的旅客涌了出来。林远踮起脚尖往里张望,在人群中寻找那个熟悉的身影。苏晚今天穿了什么衣服出门的?他想不起来了,半个月前送她去机场时,她穿的是那件卡其色风衣,但出差回来应该不会穿同一件。
人群里,林远先看到了一个男人。
准确地说,是一个穿着深蓝色西装外套的男人,个子很高,目测一米八五以上,肩膀宽阔,身姿挺拔,在这样的普通旅客人群中格外显眼。他正侧身跟身边一个女人说话,姿态亲昵,微微低头凑近对方的耳朵。
那个女人的侧脸让林远的心跳停了一拍。
苏晚。
她穿着一件鹅黄色的连衣裙,头发比走时长了一点,到肩膀的位置,随意散着。她正仰着头对那个男人笑,那种笑林远很久没见过了——眼睛弯成月牙,嘴角上扬的弧度刚刚好,带着一点撒娇的意味。
那个男人推着行李车,车上摞着两个大行李箱,还搭着一个小号登机箱。林远认出那个登机箱是苏晚的,银色的箱子上贴着她去日本出差时买的富士山贴纸。
他们越走越近。
苏晚的手自然地搭在那个男人推着行李车的手臂上,像是一种无意识的动作,又像是一种习惯。那个男人侧头看了她一眼,说了句什么,苏晚笑得前仰后合,然后伸手轻轻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林远站在围栏后,手里的洋桔梗忽然变得很重。
他认出了这个男人——陆时寒,苏晚的大学同学,她口中那个“关系很好”的男闺蜜。林远见过他两次,一次是婚礼上,他作为苏晚的伴郎团成员出现,婚礼致辞时说“我和苏晚认识十年了,比林远你早多了”,全场哄笑,林远也跟着笑,但心里不是滋味。另一次是苏晚的同学聚会上,他去接苏晚回家,看到陆时寒把手搭在苏晚肩上拍合照。
苏晚每次都轻描淡写地说:“就是好朋友,你别多想。”
林远从不说什么。他觉得自己不能太小气,不能因为自己的不安全感去限制妻子的社交。信任是婚姻的基础,他反复跟自己说这句话。
但现在,他看着苏晚和陆时寒从出口走出来,看着他俩自然而然地并肩而行,看着苏晚的手搭在那个男人手臂上,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傻子。
苏晚没有看到他。
她的目光落在陆时寒身上,两个人说着话,完全沉浸在只有他们才懂的世界里。林远就站在那里,手里捧着花,隔着三米的距离,像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苏晚。”林远叫了一声。
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
苏晚的脚步顿了一下,转头看过来。看到林远的瞬间,她的表情有一闪而过的不自然,但很快被笑容覆盖了。她把手从陆时寒手臂上拿开,朝林远走过来。
“你怎么在这儿?”苏晚说。
这句话像一根针,细细地扎进林远心里。他在这儿,是因为她说想家,是因为她说想吃他做的排骨,是因为他以为自己来接机是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来接你。”林远把那束洋桔梗递过去。
苏晚接过花,低头看了一眼,说:“谢谢。”然后转头看向身后的陆时寒,“对了,时寒这次也去同一个城市出差,刚好同一班飞机回来,真是太巧了。”
陆时寒推着行李车走过来,朝林远笑了笑,那种笑容很体面,带着一种让人挑不出毛病的礼貌:“林远,好久不见。正好跟苏晚同一班飞机,在机场碰到的。”
林远注意到他说的是“在机场碰到的”,但他刚才明明看到两个人从飞机上下来一路走在一起,连行李都放在同一辆推车上。他在机场碰到的?是过了安检才碰到,还是本来就约好了一起?
“辛苦了。”林远说,语气平淡。
“苏晚这次出差可累了,连着开了十几天的会,最后几天几乎没怎么睡好。”陆时寒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自然,像是一个老朋友在心疼另一个老朋友,“我就说她这个工作强度太大了,得注意身体。”
苏晚在旁边笑了一声:“你还好意思说我,你自己不是也连着熬了好几天?”
两个人对视一眼,那种默契让林远觉得自己是个透明人。
“车停哪儿了?”苏晚问林远,“我们先送时寒回去吧,他家在城东,有点远,这个点不好打车。”
林远看着她,说:“我今天开的是那辆旧车,后备箱不大,两个行李箱可能放不下。”
这是实话,他今天开的是自己那辆开了六年的本田,后备箱空间有限,苏晚一个二十八寸的大箱子加上一个登机箱就已经差不多满了,陆时寒那个箱子看起来也是二十八寸的。
“那我自己打车吧。”陆时寒很大度地笑了笑,“没事,苏晚你跟你老公先走。”
“别啊,”苏晚皱了皱眉,“这个点机场这边排队打车得等好久。林远,要不你先送时寒回去,我自己开车回去?你把车钥匙给我,我先把行李放回家。”
林远愣了一下:“你多久没开车了?你驾照都换过一次了,实际驾龄加起来不到二十个小时。”
“那有什么,慢慢开就是了。”苏晚不以为意。
“不行,不安全。”林远说。
“那你说怎么办?”苏晚的语气有些不耐烦了。
三个人的氛围变得微妙起来。陆时寒站在那里,表情依然是那种得体的微笑,但眼神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林远捕捉到了那丝得意,像一条细小的裂缝,在某个地方悄悄扩大。
“我自己打车吧。”陆时寒再次说,这次他已经开始往旁边的出租车候车区走了,“苏晚,你先回去休息,回头聊。”
苏晚看着他的背影,喊了一句:“那你到了跟我说一声。”
陆时寒头也没回,抬手比了个OK的手势。
林远推着苏晚的行李箱往停车楼走,苏晚拿着那束洋桔梗跟在旁边。两个人沉默地走了一段路,苏晚忽然开口:“你干嘛不说话?”
“没什么想说的。”林远说。
“你这个态度什么意思?”苏晚的语气有些尖锐,“我跟时寒就是普通朋友,同一个航班碰上了而已,你不会连这个都要计较吧?”
林远停下脚步,转身看着她:“我没有计较。”
“你脸上明明就写着不高兴。”苏晚盯着他,“林远,我说过多少次了,我跟陆时寒就是大学同学,认识很多年了,要有事早就有事了,还用等到现在?”
这段话苏晚说过很多遍,每一次都是在类似的场景下。林远也每次都告诉自己,她说得对,要有事早就有了,不会等到结婚以后。但他从来没有问过自己一个问题:她说的“有事”,是指什么?
是指上床,还是指动心?
停车楼里光线昏暗,林远的白色本田停在角落里。他把行李箱放进后备箱,关上盖子的时候用力大了一点,砰的一声闷响在空旷的停车楼里回荡。
苏晚坐进副驾驶,把花随手放在后座,掏出手机开始看。
林远发动车子,驶出停车楼。机场高速上的车流不算密集,这个点出港的航班多,进港的接机车也多,但往市区方向还算通畅。
他余光扫了一眼苏晚的手机屏幕。她在发微信,对方头像是陆时寒的照片——一张他站在某个山顶的侧脸照,阳光打在他脸上,轮廓分明。
“你安全到家了跟我说一声哦。”苏晚发的语音,语气很温柔。
很快那边回了文字。林远没看到具体内容,但苏晚看完之后笑了一下,那种笑容很轻很浅,但真实。
林远把目光移回路面,握紧方向盘。
车子开了大约十分钟,苏晚的手机响了,是她妈妈打来的。她接起电话,声音立刻变得活泼起来:“妈……嗯,到了到了,林远来接我的……挺好的,给我买了花……哎呀我知道啦……嗯,下周吧,下周我们回去吃饭……行,你跟爸注意身体……”
挂了电话,苏晚叹了口气说:“我妈又催我们生孩子。”
林远没接话。
“你说我们是不是该考虑一下了?”苏晚转头看他,“结婚五年了,也该要个孩子了。”
“你不是说这两年事业上升期,不想被孩子拖累吗?”林远说。
“事业上升期也不耽误生孩子吧,可以请育儿嫂,可以让我妈来帮忙。”苏晚说,“陆时寒他姐姐去年生了个孩子,请了两个育儿嫂,自己一点都没累着,该上班上班,该出差出差。”
林远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收紧了一些:“所以又是陆时寒说的?”
“什么叫又是?我就是举个例子。”苏晚不高兴了,“你能不能别听到他的名字就跟刺扎了一样?他是他,我是我,我提他是因为他姐姐确实做得挺好的,有参考价值。”
“他姐姐怎么带孩子,跟你有什么关系?”林远的声音不大,但话里的重量让车里安静了几秒。
苏晚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是不是要跟我吵架?”
“我没有要跟你吵架。”林远说,“我只是觉得,我们之间的事情,能不能不要总是扯上别人?尤其是他。”
“我扯上谁了?”苏晚的声音拔高了,“林远你讲讲道理好不好?我今天出差半个月回来,你从接到我开始就板着一张脸,我做什么了让你这么不高兴?就因为我跟陆时寒同一班飞机回来?你要不要这么小心眼?”
林远深吸了一口气,没有接话。
他知道自己如果继续往下说,一定会吵起来。苏晚半个月没回家,吵一架对谁都没有好处。他选择沉默,但沉默在苏晚眼里就是另一种形式的对抗。
“你每次都这样,”苏晚的声音带着一种疲惫的愤怒,“有话不说,憋在心里,然后不知道什么时候突然爆发出来,说一些特别难听的话。我真的很累,林远,我真的很累。”
林远张了张嘴,想说“我也很累”,但这句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车子开到了家楼下的小区门口,林远把车停好,苏晚解开安全带准备下车。林远忽然开口:“苏晚,我问你一件事。”
“什么?”
“你跟陆时寒,真的是在机场碰到的?”
苏晚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说:“你什么意思?”
“他行李箱上贴的那个贴纸,是这次出差那个城市的特产店的限量款,我见过那个店的广告,只有进店消费才能买到,而且那个贴纸每人限购两张。”林远的声音很平静,“如果你们只是机场碰到,他行李箱上的贴纸是怎么来的?苏晚,你是不是也买了两张?”
车里的空气像被抽空了一样。
苏晚没有说话,她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是沉默了大概有五六秒钟,然后说:“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她推开车门,头也不回地往单元楼门口走。
林远坐在驾驶座上,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玻璃门后面。他低下头,看到副驾驶座位缝隙里有一张折叠起来的机票。他伸手捡起来,打开,是苏晚的登机牌存根。
座位号:12A。
他记得陆时寒刚才走出来的时候,手里捏着的登机牌存根上,座位号是12B。
两个人是邻座。
林远把登机牌存根叠好,放进了自己口袋。他没有立刻下车,而是在车里坐了很久。夕阳从挡风玻璃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他拿出手机,翻开苏晚的朋友圈。出差这半个月,她发了六条动态,每一条都是风景照和美食,配文都是“工作中忙里偷闲”之类的。照片里只有她一个人,或者只有食物和风景。林远之前觉得她只是不喜欢秀恩爱,现在再看那些照片,忽然觉得每一张都像是一个精心裁剪过的画面——把某个不在镜头里的人裁掉了。
他退出朋友圈,打开通讯录,拨了一个电话。电话响了三声就接通了。
“哥。”电话那头是一个清朗的男声,是林远的弟弟,林安。
“小安,爸妈最近身体怎么样?”林远的声音有些哑。
“都挺好的,爸上个月体检指标都正常,妈就是老毛病关节疼,天冷了有点难受。”林安顿了顿,“哥,你声音听起来不太对,怎么了?”
“没事。”林远说,“我就是想问你一件事。”
“你说。”
“如果有一天,你发现你一直相信的东西,可能从一开始就是假的,你会怎么办?”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林安说:“哥,你到底怎么了?是不是嫂子又让你不开心了?”
林远没有回答,他靠在座椅上,看着车顶的天窗。天窗上蒙了一层灰,透过它看到的天空是模糊的,像隔了一层什么东西看这个世界,看不真切。
“小安,我跟苏晚结婚的时候,你们都不太同意,记得吗?”
林安说:“记得。我们觉得她跟你不是一路人。但你说你爱她,我们就不说了。”
林远闭上眼睛,轻声说:“是啊,我说我爱她。”
爱这个字,说出来只需要一瞬间,但要做到,需要用一辈子去兑现。林远以为自己可以做到,以为只要足够包容,足够体谅,足够信任,这段婚姻就能走下去。
但现在他发现,有些事情,不是靠一个人努力就能解决的。
手机震了一下,是苏晚发来的消息:“今天有点累,不想做饭了,你回来的时候买点外卖吧。”
很平常的一条消息,像一个普通妻子对普通丈夫说的普通一句话。但林远看着这条消息,觉得哪里不太对。
他忽然想起一个细节——苏晚下飞机之后,陆时寒的西装外套是烫过的,一点褶皱都没有。如果是长途飞行,西装不可能这么平整。除非他是在机场的贵宾休息室换了衣服,或者他根本就没有坐经济舱。
十二个小时的国际航班,经济舱和经济舱是邻座,商务舱和商务舱也可以是邻座。
林远重新掏出那张登机牌存根,翻到背面。背面印着舱位代码,很小的一行字——C。
商务舱。
一张国际航班的商务舱机票,价格是经济舱的三倍。苏晚出差,公司只报销经济舱,她如果要升舱,差价要自己补。她舍得花这个钱,是因为想跟陆时寒坐在一起。
而她跟林远说,她坐的是经济舱。
林远把登机牌存根收好,发动车子,但没有开回家。他开出小区,拐上了通往城东的路。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去城东,也许是想看一眼,也许是想确认什么。
车子开了四十分钟,到了陆时寒住的那个小区门口。林远把车停在马路对面,摇下车窗,点了根烟。他已经戒烟两年了,今天破例。
等了大约二十分钟,一辆出租车停在小区门口,陆时寒从车上下来,从后备箱拿出行李箱。林远看到他的西装外套确实还是平整的,他拉着行李箱走进小区,步履轻快。
林远正要发动车子离开,忽然看到陆时寒又折返回来,走到小区门口的一个快递柜前,从里面取出了一个很小的包裹。他拆开包裹,里面是一个墨绿色的丝绒盒子,那种盒子的大小,刚好能放一枚戒指或者一对耳环。
陆时寒打开盒子看了一眼,然后合上,放进了西装内袋里。
林远的烟灰掉在了裤子上,烫了一个小洞。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开车回家的。等他回过神来,人已经站在自家门口,手里提着两份外卖。他按了门铃,苏晚来开的门,她换了一身家居服,头发用发夹夹起来,看起来像是刚洗过澡。
“怎么买这么久?”苏晚接过外卖袋子。
“路上堵车。”林远换了鞋走进来,客厅里的电视开着,正在播一档综艺节目,苏晚平时最喜欢看的那个。
苏晚把外卖倒在盘子里,端到茶几上,然后在沙发上坐下来,拿起遥控器把音量调大了一些。林远坐在她旁边,两个人都没有说话,综艺节目里的笑声一浪一浪地涌过来,把沉默填得满满的。
吃到一半,苏晚的手机响了。她看了一眼屏幕,拿起手机走到阳台上,拉上了玻璃门。
林远透过玻璃门看到她在打电话,嘴角带着笑意,一只手的手指无意识地在玻璃上画着圈。那个动作他很熟悉,苏晚跟亲近的人打电话时就会这样。
她打了大概十分钟,回来的时候表情没什么异常,坐下来继续吃饭。
“谁的电话?”林远问。
“同事,问我明天要不要一起吃饭。”苏晚回答得太快了,快到几乎没有思考。
林远没有再问。
吃完饭苏晚去洗碗,林远坐在沙发上,电视里的综艺节目已经播完了,换成了一个情感类调解节目。一对夫妻在台上吵得不可开交,妻子指责丈夫出轨,丈夫说只是普通朋友,台下观众一片唏嘘。
林远觉得这个节目很吵,换了台。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林远的。他看了一眼,是一个陌生的号码,归属地是苏晚出差的那个城市。他犹豫了一下,接了。
“您好,请问是林远先生吗?”对方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很年轻,语气有些犹豫。
“我是。”
“我叫程雨,我是苏晚姐的助理。”电话那头顿了一下,“林先生,我有些事情想跟您说,关于苏晚姐这次出差的。我不知道该不该说,但我觉得您应该知道。”
林远握紧了手机:“你说。”
“苏晚姐这次出差,不是一个人去的。陆时寒从头到尾都跟她在一起,他们住的是同一个酒店的同一间套房,因为发票是我开的,苏晚姐让我把陆时寒的那部分住宿费开成了她的个人消费。”程雨的声音有些发抖,“林先生,我真的觉得这样不对,但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觉得您有权利知道真相。”
林远闭上了眼睛。
窗外开始下雨了,雨点打在玻璃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客厅里只开了一盏落地灯,光线昏黄,把一切都照得模模糊糊。
“谢谢你告诉我。”林远说,声音出奇地平静。
“林先生,您……”
“我知道了。”林远挂断了电话。
厨房里传来苏晚哼歌的声音,她心情很好,哼的是一首很老的英文歌,林远记得那是她大学时候最喜欢的歌。他在追求她的时候,曾经花了一个星期学这首歌,想在她生日那天唱给她听,后来因为太紧张唱跑调了,她笑了很久。
那已经是八年前的事了。
林远站起来,走到玄关,拿起车钥匙。苏晚从厨房探出头来:“你要出去?”
“嗯,公司有点事,我回去一趟。”林远说。
“这么晚了还去公司?”苏晚皱了皱眉,“什么急事?”
“项目的事,明天要汇报,我再确认一下数据。”林远说着已经拉开了门。
“那你早点回来。”苏晚说这话的时候,已经转身回了厨房。
林远带上门,站在楼道里,没有立刻按电梯。他看着自己家的门牌号——1602,他搬进来那天,苏晚在门上贴了一个红色的“福”字,五年了,字已经褪色了,边角也翘起来了,但一直没有换。
他曾经以为,这个门背后是他这辈子最安稳的地方。
楼道里的声控灯灭了,黑暗把他整个人吞了进去。林远在黑暗中站了很久,直到声控灯因为他的轻微移动重新亮起来。
他按了下楼的电梯,走进了雨夜里。
车子漫无目的地开着,雨刷有节奏地左右摆动,把挡风玻璃上的雨水刮开又任由它模糊。林远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他只是不想回到那个家,不想坐在苏晚旁边,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苏晚打来的。
“你到公司了吗?”她问。
“到了。”林远把车停在了路边。
“你那个项目汇报完了,我们出去旅游一趟吧,好久没一起出去了。”
林远沉默了几秒,说:“好。”
“那你早点回来,别太晚了。”
“嗯。”
挂了电话,林远看着手机屏幕上苏晚的照片——那是他给她拍的,在去年秋天的一个周末,他们去了郊区的红叶谷,她站在一棵枫树下,笑得很好看。那是他记忆中为数不多的,她对着他的镜头笑得那么开心的一次。
林远打开手机备忘录,开始写一段话。他写得很慢,删删改改,像在做一件需要反复斟酌的事情。
写完之后,他又看了一遍,然后保存。
他没有发出去,只是存着。
雨越下越大,雨刷开到了最大档位。路面上积了水,车灯照过去,是一片流动的光。林远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冷风夹着雨丝灌进来,打在他脸上,凉的。
他想起苏晚说“我们出去旅游一趟吧”的时候,语气很温柔。他差一点就信了,差一点就觉得一切还可以回到从前。
但程雨说的那些话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拔不出来。
同一间套房。
他把这句话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觉得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
林远发动车子,掉头往回开。他不是回家,而是去另一个地方——弟弟林安住的地方。林安去年研究生毕业,在城西的一个科技公司上班,租了一间小公寓。林远有备用钥匙。
到林安家的时候已经快晚上十一点了,林远用钥匙开了门,林安还没睡,正坐在电脑前写代码。看到林远浑身湿透地走进来,林安愣了一秒,然后立刻站起来。
“哥?你怎么了?”
林远在沙发上坐下来,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说:“小安,借你沙发睡一晚。”
林安没有多问,转身去拿了条干毛巾递给他,又去倒了杯热水。等林远擦干了脸喝了水,林安坐在他对面,看着他。
“哥,是不是嫂子又……”林安没有说完。
“小安,”林远的声音很低,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我跟苏晚,可能要离婚了。”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林远以为会很疼,但奇怪的是,他反而觉得松了一口气。像是憋了很久的一口气终于吐了出来,虽然肺里空空的,但那种胀痛感消失了。
林安没有像平时那样安慰他,只是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哥,不管你做什么决定,我都支持你。”
林远闭上眼睛,雨水从发梢滴下来,滴在沙发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窗外的雨还在下,没有要停的意思。
第二章 撕开的面具
林远在林安家的沙发上过了一夜,第二天早上七点,他被手机闹钟叫醒。林安已经出门上班了,在餐桌上留了早餐——豆浆、油条,还有一张纸条:“哥,吃完再走,别空腹。”
林远坐在餐桌前,咬了一口油条,豆浆还热着。他看了一眼手机,苏晚在凌晨一点多发了一条消息:“你今晚不回来了?”
凌晨两点半又发了一条:“我睡了,你回来小声点。”
他回了一条:“今天公司有事,我在公司附近酒店住了,不回去了。”
发完这条消息,他拨通了公司领导的电话,请了三天假。领导很不高兴,说项目汇报怎么办,林远说:“王总,我家里出了点急事,三天后一定回来处理。”领导沉默了几秒,说三天就三天,挂了电话。
林远在手机上订了一张高铁票,目的地是三百公里外的另一个城市——他的老家。
他不打算直接摊牌,他想先做一件事。
一个半小时后,林远坐在了老家县城的一个茶馆里,对面是他的发小,也是他现在唯一能信任的人——方岩。方岩是本地一家律师事务所的合伙人,专门做婚姻家事类的案子。
方岩看起来比林远老成得多,三十出头的人看起来像四十岁,头发稀疏,戴着黑框眼镜,说话不紧不慢。他听完林远的叙述,沉默了很久,然后开口:“你想要什么结果?”
“离婚。”林远说。
“财产怎么分?”方岩的声音很职业。
“房子是婚后买的,首付一半是我出的,一半是我爸妈给的。车是我婚前买的。存款不多,大概四十万左右,大部分是我的工资,苏晚的收入基本都花在自己身上了。”林远说这些的时候,声音很平静,像在念一份清单。
方岩点了点头,又问:“你确定她出轨了?”
林远把手机里存的那张登机牌存根照片和程雨的录音给他看。程雨昨晚后来又发了一段语音,详细说了苏晚和陆时寒在出差期间的行踪——他们一起住了十四天,每天同进同出,苏晚跟程雨说陆时寒是她的“工作伙伴”,让程雨帮忙打掩护。
方岩听完,推了推眼镜说:“这些证据不够充分。登机牌只能证明她坐了商务舱,不能证明她跟陆时寒有不正当关系。程雨的录音可以作为线索,但在法庭上她如果不愿意出庭作证,作用有限。”
“那我需要什么?”林远问。
“如果你想在离婚中争取有利条件,需要更直接的证据。比如他们在一起的亲密照片、视频,或者能够证明他们以夫妻名义共同生活的证据。”方岩顿了顿,“但你不需要这些也能离婚,只是财产分割上可能不会有太大倾斜。民法典规定,只有重婚或者与他人同居,无过错方才能请求损害赔偿。‘同居’的标准是比较严格的,需要有持续稳定的共同生活状态。”
林远的手指在茶杯上敲了两下:“如果我不想拖太久呢?”
“协议离婚。”方岩说,“如果你能跟她谈妥条件,去民政局办手续,三十天冷静期过后就正式生效。最快的方式,但对你的谈判能力要求高。”
林远沉默了。
他跟苏晚之间,从来都不是一个对等的关系。从恋爱到结婚,都是他在迁就她,她在定义规则。他忽然要在谈判桌上跟她平起平坐,他不知道自己做不做得到。
“远哥,”方岩叫了他一声,语气变了,“作为朋友我说一句,你别不高兴。苏晚这个人,从你们结婚那天起我就觉得你吃亏。她嫁给你,不是因为她多爱你,是因为她觉得你合适。你踏实、顾家、脾气好,能给她一个稳定的后方。但她心里装的人,从来不是你。”
林远握着茶杯的手紧了紧。
“你自己心里清楚。”方岩说,“你不说,不代表你不疼。五年了,你能忍到现在,已经是极限了。”
茶馆里很安静,只有隔壁桌两个老人在下棋,棋子落在棋盘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林远抬起头,说:“帮我起草一份离婚协议。”
方岩点了点头,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模板,开始在上面修改。林远看着方岩笔尖下的字,每一个字都像一锤子,砸在他跟苏晚的婚姻棺材上。
下午三点,林远回到了自己家。
苏晚不在家,客厅收拾得很干净,茶几上摆了一盘水果,电视柜上多了几个新买的花瓶,里面插着几支百合。林远注意到花瓶是从一个进口家居品牌买的,那个牌子价格不便宜,苏晚以前说喜欢,但觉得太贵没舍得买。
他走到卧室,打开衣柜。苏晚的衣服多了很多新的,有些吊牌还没拆,都是些中高端品牌。他印象中苏晚的工资大概每个月一万五左右,支撑不了这样的消费水平。
林远拿出手机拍了几张照片,然后走到书房,打开抽屉找苏晚的记账本。苏晚有记账的习惯,不是那种事无巨细的记录,而是会记一些大额支出。他翻到最近几个月的记录,发现有几笔支出很可疑——标注的是“培训费”,金额分别是两万、三万、一万五,但收款方是一家他没听说过的公司。
他用手机搜了一下那家公司的名字,结果跳出来是一家珠宝定制工作室。
林远把记账本也拍了照。
他又翻了翻苏晚的电脑,密码是她的生日,他没费什么劲就打开了。浏览器历史记录没有被清空,他点进去,看到最近频繁搜索的几个关键词——“如何跟不爱的人离婚”“离婚财产分割技巧”“转移婚前财产的方法”。
林远一条一条看过去,越看越觉得冷。
有一个搜索记录是“离婚前如何合理花掉共同存款”,另一个是“丈夫出轨证据造假方法”。她不是在看如何好好经营婚姻,她是在看如何在他没有察觉的情况下全身而退,还要带走尽可能多的东西。
他关上电脑,坐在书房里发了一会儿呆。
手机响了,是苏晚打来的。
“你在家?”她问,声音听起来有些紧张。
“嗯。”
“你翻我的东西了?”苏晚的声音变了,变得尖锐,“林远,你凭什么翻我电脑?”
林远愣了一下,然后意识到苏晚可能在手机上装了远程监控,能看到电脑的使用状态。他忽然觉得,这个他以为单纯的妻子,其实早就布好了所有的局,而他一直蒙在鼓里。
“我在找房产证,公司要复印件。”林远说,这个谎撒得很自然,连他自己都意外。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苏晚说:“房产证在保险柜里,密码是我生日。你在家等我,我二十分钟后到。”
林远挂了电话,把方岩起草的离婚协议从包里拿出来,放在了客厅的茶几上。他坐到沙发上,把手机调成录音模式,放在了茶几下面的置物架上,镜头对着沙发的方向。
他没有开摄像头,只开了录音。
二十分钟后,苏晚推门进来。她换了一身衣服,黑色连衣裙,化了妆,看起来像刚从什么正式场合出来。她看到茶几上那份文件,脚步顿了一下。
“这是什么?”她走过来拿起来一看,脸色变了,“离婚协议?”
“嗯。”林远坐在沙发上,声音不大,但很稳。
“林远你疯了?”苏晚把协议摔在茶几上,“就因为陆时寒跟我同一班飞机回来,你要跟我离婚?你脑子里装的是什么?”
林远抬起头看着她:“苏晚,我们能不能不演戏了?”
苏晚的表情僵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我演什么了?林远你把话说清楚。”
“你跟陆时寒这次出差住了同一间套房,你让他把你的住宿费开了发票,你给他买了两张限量贴纸,你们在飞机上坐的邻座商务舱。”林远一口气说完,“还有你之前那些‘培训费’,实际上是给陆时寒定制的珠宝,对吧?”
苏晚的脸一点一点白了。
“你怎么知道的?”她问,声音很低。
“你别管我怎么知道的,”林远说,“我现在就想知道一件事,你跟陆时寒,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苏晚站在那里,嘴唇动了动,没有说出话。
“告诉我实话,苏晚。”林远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抖,“就一次,告诉我实话。”
苏晚闭上眼睛,再睁开的时候,眼眶红了。她没有哭,只是用一种很复杂的神情看着林远,那种神情里有愧疚,有不甘,还有一丝如释重负。
“四年了。”她说。
林远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人攥住了。
四年。他们结婚五年,四年意味着从婚后的第一年开始,她就已经跟陆时寒在一起了。他自以为幸福的婚姻,有百分之八十的时间都是假的。
“为什么?”林远问,声音有些哑。
“因为我嫁给你的时候,我以为我可以放下他。”苏晚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我以为结了婚,有了家庭,我就会慢慢喜欢上你,就会把对他的感情忘掉。但是我做不到,林远,我真的做不到。我看到他的时候心跳会加快,我跟他在一起的时候才觉得自己是活着的。这四年来我一直很痛苦,我也很对不起你,但我控制不了。”
林远听完这段话,没有愤怒,没有伤心,只有一个念头——他从来不曾被爱过。
这五年,他在一段单向的感情里,把自己活成了一个笑话。
“你为什么不早说?”林远问,“为什么不结婚之前就说清楚?为什么要骗我五年?”
苏晚擦了擦眼泪:“因为我不想失去你。你对我好,你能给我一个家,这些都是陆时寒给不了我的。他不够稳定,他身边有很多女人,我不确定他会不会娶我。但你不一样,你一定会娶我,你一定会对我好。”
林远笑了。
他笑得很难听,像喉咙里卡了什么东西。他终于明白了,在苏晚的规划里,他是一个备选方案,是一个安全网,是她在追不到理想爱情之后的退路。而陆时寒才是她真正想要的人,哪怕那个人也给不了她承诺。
“所以你跟陆时寒在一起四年,他也没有跟你确定关系?”林远问。
苏晚咬了咬嘴唇:“他不算一个有定性的人,他身边一直有其他人,但我相信他心里是有我的。”
林远看着这个女人,忽然觉得很陌生。他跟她同床共枕了五年,自以为了解她的每一个表情每一个习惯,但现在他发现,他了解的是一个她让他看到的人,而不是真正的苏晚。
“签字吧。”林远把离婚协议推到苏晚面前。
苏晚看了一眼协议,上面写的是婚后共同财产对半分割,房子卖掉之后一人一半,存款平分,没有写她出轨的任何内容。
“这个条件我不接受。”苏晚说。
林远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房子首付你爸妈出了一半,但婚后还贷是我们两个人的工资,所以房子应该按婚后共同财产来分,一人一半我没有意见。但存款才四十万,分到我手里只有二十万,我要买房子的话这点钱连首付都不够。”苏晚的语气完全变了,从一个流泪的妻子变成了一个冷静的谈判对手。
林远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个女人很可怕。
“那你想怎么样?”他问。
“房子归我,存款你拿二十万,剩下的二十万归我,我不要你另外的补偿。”苏晚说。
林远算了一下,这个方案等于苏晚拿走房子(市值约两百八十万)加二十万存款,他拿二十万存款。净差额超过一百四十万。
“你凭什么觉得我会同意?”林远的声音冷了。
“因为你心软。”苏晚说,语气很平淡,像在陈述一个事实,“林远,你最大的弱点就是你太心软了。你不会让一个跟了你五年的女人净身出户的,你做不出来这种事。”
林远盯着她,盯了很久。
“苏晚,你说错了一点。”林远站起来,“我不会让一个跟了我五年的女人净身出户,但你不一样,你不是那个跟了我五年的女人。你是骗了我五年的女人。”
苏晚的表情变了。
“要么签字,按我刚才的方案来。”林远说,“要么上法庭,我会把你跟陆时寒这四年的所有证据都交上去,到时候你拿到的只会更少。”
苏晚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你有什么证据?”
林远把手机拿出来,播放了程雨的录音。苏晚听到助理声音的那一刻,脸色彻底变了。她伸手要抢手机,林远把手缩了回去。
“你那个助理,在你出差回来第二天就给我打了电话。”林远说,“你以为你的局布得天衣无缝,但你忘了,你身边的人不一定都站在你这边。”
苏晚跌坐在沙发上,沉默了很久。
“我要见律师。”她说。
“可以,我给你三天时间考虑。”林远拿起桌上的离婚协议,“三天后,你不签字,我就起诉。”
他转身要走,苏晚忽然开口:“林远,你真的要这么绝情吗?我们好歹夫妻一场。”
林远停下脚步,没有转身。
“苏晚,你说我们夫妻一场的时候,有没有想过这四年里,你每次跟陆时寒在一起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你是有丈夫的人?”
苏晚没有回答。
林远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关上的那一刻,他听到了苏晚的哭声,很压抑的那种哭。但林远已经分不清这哭声是真的伤心,还是因为失去了一个稳定的安全网而恐惧。
电梯门打开的时候,林远看到陆时寒站在电梯里。
两个人四目相对。
陆时寒手里拿着一束红玫瑰,穿着那件深蓝色西装外套,头发显然是特意打理过的。他显然没料到会在这里碰到林远,表情有一瞬间的慌乱,但很快恢复了那种体面的微笑。
“林远,我来找苏晚有点事。”陆时寒说。
林远走进电梯,按了一楼的按钮,然后转过身面对陆时寒。电梯门缓缓关上,狭小的空间里只有两个人。
“你知道苏晚结婚了吗?”林远问。
“知道。”
“你知道她结婚五年了吗?”
“知道。”
“那你跟她在一起四年,你是怎么做到的?”林远的声音很轻,“每天晚上,你知道她回到家,躺在另一个男人身边,你不会觉得不舒服吗?”
陆时寒的表情终于维持不住了,他的嘴角抽动了一下,眼神变得阴郁。
“林远,我跟苏晚之间的事,不是你想的那样。”陆时寒说。
“那是什么样的?”林远盯着他,“你给我解释解释,什么样的关系可以让一个已婚女人跟你在外面住同一间套房十四天?”
陆时寒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跟苏晚是认真的。她对你没有感情,对你只是感激和责任。如果你真的为她好,你就应该放手。”
林远忽然笑了,不是那种苦涩的笑,而是真的觉得好笑。
“你让我放手?”林远说,“你跟她在一起四年,你都没有给她一个名分,你让我放手?陆时寒,你知道她为什么嫁给我不嫁给你吗?因为你不敢娶她,你不确定这辈子就要她了,你需要一个备胎,而她刚好也需要一个备胎。你们两个,绝配。”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林远走出去,陆时寒没有跟出来。
“替我向苏晚问好。”林远头也不回地走了。
他走出单元楼门口的时候,阳光很好,晒在身上暖洋洋的。但林远觉得冷,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冷。
他走到车上,发动车子,没有目的地开了一段路,然后停在一个公园门口。公园里有老人在下棋,有年轻夫妇推着婴儿车散步,有孩子在草地上追逐。一切都很正常,正常得不像一个世界崩塌了的日子。
手机响了,是方岩打来的。
“远哥,协议她签字了吗?”
“没有。她想要房子。”
“胃口不小。”方岩哼了一声,“你打算怎么办?”
“先让她冷静两天,我再找她谈。”林远说,“方岩,帮我查一件事。”
“你说。”
“苏晚这几年有没有转移过财产?她有一些大额支出,我怀疑不是花在她自己身上,可能是转给陆时寒了。”
方岩说:“这个需要查银行流水,你有她银行卡的账号吗?”
“有,她有一张银行卡是我办的副卡,主卡在我这里,我可以查流水。”
“那你先把流水拉出来给我,我帮你分析。”
挂了电话,林远靠在座椅上闭了一会儿眼睛。他想起了很多细节,那些他以前忽略的细节——苏晚每次出差回来都会先把手机里的照片删掉一部分再给他看;她从来不让他碰她的手机,说“每个人都需要隐私”;她有时候会突然说一些莫名其妙的话,比如“如果你当初没有追我,我会不会过得更好”,他一直以为那是她偶尔的情绪低落,现在想来,那是她的真心话。
他忽然想到一件事,苏晚说过她跟陆时寒在一起四年,但这个时间点不对。苏晚和陆时寒的大学同学聚会是在他们结婚半年后,那次聚会苏晚回来以后心情特别好,林远以为她只是见到老同学开心。但如果苏晚说的四年是从那时候算起,那他们在一起的时间应该是四年半,而不是四年。
苏晚在时间上说了一个谎,但在其他事情上说了实话。这说明她对这个时间的记忆是模糊的,她没有一个明确的“开始”的节点,因为她跟陆时寒之间,从来没有一个清晰的开始,只有一层一层逐渐加深的越界。
也许在苏晚心里,她从来就没有跟陆时寒结束过。
结婚,只是她在两个人之间做的一个选择,一个她后来后悔了无数次的选择。
林远睁开眼,看到车窗外有一个卖气球的老人,手里拿着一大把五颜六色的气球,一个小孩牵着妈妈的手走过来,妈妈买了一个红色的气球给小孩,小孩开心得又蹦又跳。
他想起苏晚说过她不想要小孩,因为小孩会打乱她的生活节奏。他当时以为她是事业心强,现在他知道了,她不想要小孩,是因为她从来没有想过要跟他有一个完整的家。
林远发动车子,开回了林安的住处。
他还有三天时间,三天之后,他要做一个了断。
第三章 局中局
三天后,苏晚没有签字。
林远没有意外,他甚至预判到了这个结果。他让方岩起草了起诉状,准备向法院提起离婚诉讼。但在递交诉状之前,他做了最后一件事——约苏晚见面。
他在微信上发了一条消息:“明天下午三点,我们去一趟民政局旁边的咖啡厅,把事情谈清楚。”
苏晚回了一个字:“好。”
林远提前到了咖啡厅,选了一个靠窗的座位。他点了一杯美式,喝了两口,看到苏晚从一辆出租车上下来。她穿着一件白色衬衫和深蓝色阔腿裤,头发放下来了,看起来比三天前憔悴了一些,但依然收拾得很得体。
苏晚走进来坐下,服务员过来点单,她要了一杯拿铁。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像两个陌生人。
“你想好了吗?”林远问。
“想好了。”苏晚说,“房子归我,存款平分,我不要你另外的补偿。这是底线。”
“苏晚,你跟我说底线?”林远的声音很低,但语气很硬,“你以为你还有资格谈底线?”
苏晚端起拿铁喝了一口,没有看他。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林远说,“你在想,就算上了法庭,只要你不承认出轨,我没有足够证据证明你跟陆时寒同居,法院最多判我们感情破裂离婚,财产还是对半分。你甚至还想过,如果我在法庭上拿出那些证据,你就反过来告我侵犯你的隐私,偷拍偷录的东西不能作为合法证据。对吧?”
苏晚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咖啡杯在碟子上发出一声轻响。
“你查过多少资料?”林远问。
苏晚抬起眼睛看着他,眼神复杂。
“我查过比你更多的资料。”林远说,“我知道偷录的录音在特定条件下可以作为证据使用,比如不侵害他人合法权益、不违反法律禁止性规定的方式取得的视听资料,法院可以采信。我还知道,如果能证明你转移了夫妻共同财产,法院可以判决你少分或者不分。”
他从包里拿出一个文件袋,放在桌上。
“这是什么?”苏晚问。
“你过去三年的大额支出明细。”林远打开文件袋,一页一页地铺开,“这笔两万块,转给了一家珠宝定制工作室,我查过了,那家工作室的法人代表叫陆时安,是陆时寒的亲姐姐。这笔三万块,同样是转给同一个账户。这一万五,也是。加起来六万五,都变成了一对定制戒指和一条项链,戴在谁身上,你比我清楚。”
苏晚的脸白了。
“还有这笔,”林远又指了一行,“去年十一月,你从我们共同账户转了五万块到一个理财账户,然后又从这个账户转到了另一个账户,最终收款方是陆时寒的个人银行卡。你以为多转几道我就查不出来了?苏晚,银行流水是死的,钱去哪了,每一笔都有记录。”
“你查我的银行卡?”苏晚的声音发抖了。
“那张卡是我的副卡,主卡在我手上,我有权查所有副卡的流水。你以为你用副卡转的钱我就看不到了?你太天真了。”
苏晚把拿铁推到一边,双手交握放在桌上,指节发白。
“林远,你想要什么?”她问,声音终于软了下来。
“我要一个干净的结束。”林远说,“房子卖掉,钱一人一半。存款你拿十五万,剩下的二十五万归我。你的那些‘培训费’,我不追究了,但你要把你从共同账户转走的钱补回来。”
“十五万?你让我拿十五万?我连租房都不够。”苏晚的声音又拔高了。
“你可以搬去跟陆时寒住,反正你们已经住过同一间套房了,不差这一间。”林远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刀子。
苏晚的眼眶红了,但这一次她没有哭,只是死死地盯着林远。
“你变了。”她说,“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对,我变了。”林远把离婚协议推过去,“因为你把我变成了一个你不认识的人。以前的林远会忍,会让,会觉得自己做得不够好。但那个林远在你跟陆时寒在一起的第四年就已经死了。你现在看到的这个人,是被你们两个人亲手造出来的。”
苏晚看着那份协议,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我要加一条。”她说。
“什么?”
“你不能对外说我跟陆时寒的事。任何人都不行,包括你家里人。”
林远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可以。”
“还有,”苏晚的声音低下去,“你要跟我一起去民政局办手续,不能只让我一个人去。”
“可以。”
苏晚拿起笔,在协议最后一页签了名字。她的字写得很慢,每一笔都像用了很大的力气。签完之后,她把笔放下,看着林远。
“林远,有一句话我从来没有跟你说过实话。”苏晚说。
林远看着她。
“你是一个很好的人。你真的很好。”苏晚的声音终于有了哭腔,“你对我的好,我这辈子都不会再遇到第二个人了。但正因为你太好了,我才觉得自己配不上你。陆时寒没有你好,但我跟他在一起的时候,我不会觉得亏欠他什么。跟你在一起的时候,我每时每刻都觉得你在对我好,而我什么都给不了你,那种感觉太沉重了,沉得我喘不过气。”
林远听完这段话,把协议收好,站起来。
“苏晚,你说这些,是想让自己好过一点,还是想让我好过一点?”
苏晚愣住了。
“如果是想让我好过一点,不用了。我好不好过,从现在开始跟你没关系了。”林远说完,拿起桌上的文件袋转身走了。
他走出咖啡厅的时候,阳光刺得他睁不开眼。他抬手挡住眼睛,在门口站了几秒,然后大步走向停车场。
身后传来苏晚的声音,隔着一扇玻璃门,模模糊糊的,像是在喊他的名字。林远没有回头,他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车子,开出了停车场。
后视镜里,咖啡厅的玻璃门被推开了,苏晚站在门口,被阳光拉出一条长长的影子。
林远踩下油门,后视镜里的那个影子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一个点,融进了车流里。
他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开车去了公司。他请的三天假今天到期,项目汇报已经拖了三天,不能再拖了。他把车停在公司楼下,深吸一口气,推开了公司的玻璃门。
前台小姑娘看到他,笑着说:“林哥,你可算来了,王总今天一早就问你了。”
林远点了点头,走进电梯。
项目汇报安排在下午四点,他还有两个小时准备。他坐到工位上,打开电脑,把汇报的PPT重新过了一遍。同事路过他工位的时候都跟他打招呼,他一一回应,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没有人看出他刚刚结束了一段五年的婚姻。
三点五十分,林远拿着笔记本电脑走进会议室。王总已经坐在里面了,旁边还有两个副总和一个项目评审组的成员。林远把PPT投到屏幕上,开始汇报。
他的声音很稳,条理清晰,数据翔实。讲到关键节点的时候,他会停下来跟评审组互动,确认对方理解了他的意思。四十分钟的汇报,他没有看一次稿子,所有内容都在脑子里,像刻进去的一样。
汇报结束的时候,王总第一个鼓掌。
“小林,这次做得不错。”王总的语气比三天前好了很多,“方案很成熟,数据也扎实,下周的项目评审会你代表公司去讲。”
“谢谢王总。”林远说。
走出会议室的时候,林远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能看到远处的天际线,夕阳把整个城市染成了橘红色。
他的手机震了一下,是方岩发来的消息:“协议收到,我帮你过一遍,没问题的话你们约时间去民政局。”
林远回了一个“好”字。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走回了工位。
接下来的几天,林远过得像一个机器人。早上七点起床,八点到公司,晚上八点下班,回家洗澡睡觉。他没有跟任何人说起离婚的事,包括自己的父母。弟弟林安问过一次,他说“在办了”,林安就没有再问。
苏晚也没有再联系他。听共同的朋友说,苏晚已经搬出了他们住的那套房子,搬到了城东的一个小区。林远没有问是不是跟陆时寒住在一起,他已经不在乎了。
一个周一的早上,林远和苏晚在民政局门口碰面。
苏晚穿着很朴素的衣服,没有化妆,眼睛有些浮肿,看起来像是哭过。陆时寒没有陪她来,林远是一个人来的。两个人坐在民政局大厅的椅子上等叫号,中间隔了一个空位。
“你爸妈知道了吗?”苏晚问。
“没有。等办完了再说。”
“我爸妈那边,我也还没说。”苏晚的声音很低,“我不知道怎么跟他们说。”
林远没有接话。
叫到他们的号了,两个人走进婚姻登记处。工作人员看了一眼他们的材料,问了一句“都考虑清楚了吗”,两个人都点了点头。工作人员没有多问,开始办理手续。
整个过程很快,快到林远觉得有些不真实。五年前他们在这里领证的时候,排了很长的队,等了将近一个小时,他记得自己手心一直在出汗,苏晚笑他紧张。现在离婚,从进去到出来,一共不到二十分钟。
走出民政局大门的时候,苏晚忽然停下来,转身看着林远。
“林远,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你问。”
“如果那天在机场,你没有看到我跟陆时寒走出来,我们会不会就一直这样过下去?”
林远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很多东西,有遗憾,有不舍,有愧疚,但唯独没有他想要的那种东西。
“我不知道。”林远说,“但我知道一件事。”
“什么?”
“如果一段婚姻需要用‘如果’来维系,那这段婚姻从一开始就不应该存在。”
苏晚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没有擦,任由眼泪顺着脸颊滑落。
“对不起。”她说。
“不用道歉了。”林远的声音很平静,“道歉是因为你觉得做错了,但你不会改的。如果你有机会重新来过,你还是会选择陆时寒,还是会选择嫁给我当备胎。因为这就是你,苏晚,你永远都在给自己留退路,永远都不敢真正地选择一个人。”
苏晚的身体微微晃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
“你说得对。”她的声音几乎是气声,“你说得对。”
林远没有再说话,他转身走向停车场,身后没有传来任何声音。
他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车子。车子缓缓驶出停车场,汇入车流。他看了一眼副驾驶的位置,那里曾经坐着苏晚,曾经放着她喜欢的洋桔梗,曾经有过很多他以为会永远持续下去的日常。
现在那里空空的,什么都没有。
林远把车停在路边,趴在方向盘上,肩膀微微发抖。
他没有哭。他只是觉得身体里有什么东西碎了,碎成了很多细小的碎片,扎在五脏六腑里,每呼吸一次都疼。
过了大概十分钟,他直起身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重新发动车子。
他的手机响了,是一个陌生的号码。他接起来,电话那头是一个男人的声音。
“林远?”
“我是,哪位?”
“我是陆时寒。”
林远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收紧了一些。
“你找我什么事?”
“我想跟你谈谈。”陆时寒的声音听起来很认真,“不是谈苏晚的事,是谈另一件事。关于你们公司那个项目的。”
林远的心跳漏了一拍。
“你说什么?”
“你们公司下周评审的那个项目,竞标对手里有一家公司叫‘远达科技’,那家公司的实际控制人是我。”陆时寒的声音不紧不慢,“你以为苏晚为什么愿意跟我在一起四年?你以为她只是喜欢我这个人?林远,你太小看你老婆了。”
林远握着手机的手在发抖。
“你在哪?”他问。
“就在你公司楼下的咖啡厅。你过来,我告诉你全部真相。”
林远挂断电话,盯着挡风玻璃外面的街道。
他忽然觉得自己像一枚棋子,在这个棋盘上被拨来拨去,而真正下棋的人,从来不是他。
他松开刹车,车子朝公司的方向驶去。
有些事情,他必须搞清楚。
第四章 尘埃落定
林远把车停在公司楼下,走进了那家咖啡厅。
陆时寒坐在最里面的卡座,面前放着一杯美式,手里拿着一份文件。他今天没有穿西装,只穿了一件深灰色的针织衫和黑色休闲裤,看起来比平时随意很多,但他的眼神里有一种林远从未见过的认真。
林远在他对面坐下。
“说吧。”林远的声音没有任何感情。
陆时寒把那份文件推到林远面前:“你先看看这个。”
林远低头一看,是一份股权结构图。图上标注着几家公司之间的关联关系,弯弯绕绕,但最终指向两个名字——远达科技和苏晚。
“远达科技是我三年前注册的公司,表面上法人代表是我一个朋友,但实际上我才是大股东。”陆时寒的声音很平淡,“你们公司正在跟进的这个项目,总标的额是八千万,竞标的有三家公司,你们是其中之一,远达科技也是其中之一。”
“所以呢?”林远问。
“苏晚在你们公司做的是什么职位?市场部副总监,对吧?她手里有你们公司的核心技术方案和报价策略。”陆时寒端起美式喝了一口,“这四年里,她通过跟你结婚,拿到了你们公司大量的商业信息。你以为她嫁给你是因为什么?因为你对她好?林远,你太天真了。一个漂亮女人不会因为一个男人对她好就嫁给他的,除非这个男人身上有她想要的东西。”
林远觉得自己的血液在倒流。
“你的意思是,苏晚嫁给我,从一开始就是冲着我们公司的商业信息来的?”
陆时寒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种说不出的讽刺意味:“不完全是。她对你是有好感的,你是一个不错的男人,她跟你在一起不难受。但她选择嫁给你,最重要的原因是你在一家跟她行业相关的公司做核心技术岗位。你知道她第一次跟我提起你的时候怎么说的吗?”
林远盯着他。
“她说,‘我认识一个男人,在我们竞争对手公司做技术负责人,如果我能跟他结婚,以后你们的生意就好做了’。”陆时寒把这句话说得很轻,像在讲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林远的手指在桌面上慢慢收紧,指甲陷进了掌心。
“你有证据吗?”他问。
陆时寒从口袋里拿出一个U盘,放在桌上:“这里面有苏晚跟我这几年的聊天记录和邮件往来,里面明确提到了她从你们公司获取的商业信息,以及她如何把这些信息传递给我。还有一些录音,是她亲口说的为什么要嫁给你。”
林远看着那个U盘,像看着一个定时炸弹。
“你为什么给我这些?”林远问,“你不是跟她在一起吗?你为什么要出卖她?”
陆时寒的表情变了,变得有些阴郁。
“因为她太贪心了。”陆时寒说,“她帮了我四年,我也给了她不少好处。但她最近开始要得越来越多,她不但要我给她的好处,还要分走我的公司股份。她说如果不给她股份,她就去你们公司自首,说是我指使她窃取商业机密的。到时候大家一起完蛋。”
林远忽然明白了。
“所以你想借我的手,让她彻底翻不了身。”
陆时寒没有否认:“你把这些证据交给你们公司,苏晚就会被起诉,商业间谍的罪名不轻,她至少要坐三到五年的牢。她进去了,我就安全了。”
林远笑了,这一次他真的觉得好笑。
“陆时寒,你跟苏晚,你们两个人真的是天造地设的一对。”林远说,“一样的自私,一样的算计,一样的为了自己可以出卖任何人。苏晚为了钱出卖了你,你为了自保出卖了苏晚。你们在一起四年,居然谁也没把谁吃了,真是个奇迹。”
陆时寒的脸色变了:“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我不会用这些东西。”林远把U盘推回去,“你们两个人的烂事,你们自己解决,不要把我扯进来。苏晚骗了我五年,我认了。但你要我用你给我的证据去毁掉她,我做不出来,因为那意味着我跟你们变成了一类人。”
陆时寒看着那个U盘,表情复杂。
“你知道你这个人最大的问题是什么吗?”陆时寒说,“你太干净了。在这个世界上,干净的人活不长。苏晚为什么能骗你五年?就是因为你从来不往坏处想人。你总是先假设别人是好的,然后自己去配合。这种人在生意场上死得快,在感情里死得更快。”
林远站起来:“你说得对,我确实太干净了。但干净不是什么丢人的事。你们脏是你们的事,我自己干净就够了。”
他转身要走,陆时寒在后面叫住了他。
“林远,你会后悔的。”
林远没有回头。
“我最后悔的事,就是五年前在婚礼上,我应该听我弟弟的话,不应该娶她。”
咖啡厅的门被推开又关上,林远消失在了街道的人流里。
陆时寒坐在卡座上,看着那个U盘发呆。他把美式喝完,拿起U盘装进口袋,然后拨了一个电话。
“他不要。”
电话那头是一个女人的声音:“我就知道他不会要。他这个人,永远都是这样。”
“那我们的计划怎么办?”
“照常进行。他不配合,我们就换一种方式。”
陆时寒沉默了几秒,说:“苏晚,你对他是真狠。”
电话那头苏晚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狠?我对他已经够仁慈了。我如果真的狠,当年就不会只是偷商业信息,我会把他的核心技术全部复制出来,让他倾家荡产。我留了他一条命,已经算是还了他五年的夫妻情分了。”
陆时寒没有说话。
“别忘了,”苏晚的声音冷得像冰,“你手里那些证据,有一半是我给你的。你拿它们来威胁我,是你先不仁,别怪我不义。”
陆时寒挂了电话,靠在卡座上,闭上眼睛。
有些人的人生,从一开始就走错了路,然后就再也回不去了。
林远回到公司,坐在工位上,盯着电脑屏幕发呆。
苏晚说的那些话、陆时寒说的那些话,在他的脑子里反复回荡,像两台电钻同时在钻他的头。他把脸埋进掌心,用力地揉了几下太阳穴,然后抬起头,深吸一口气。
他打开电脑,开始写一份报告。
不是给公司的商业报告,而是一份给苏晚的告别信。他知道这样做很傻,但他觉得有些话,必须说清楚。
“苏晚:”
“到今天为止,我们之间的一切都结束了。不是因为我不爱你了,恰恰是因为我太爱你了,所以我不允许自己在一个不爱你的人面前继续卑微下去。”
“你说我是一个很好的人,你说你配不上我。这些话我听了很多遍,每一遍都觉得你在说反话。但现在我明白了,你说的是真心话,只是你自己都不知道。”
“你配不上我,不是因为我不够好,而是因为你不敢像我爱你一样去爱一个人。你永远都在算计,永远都在给自己留退路,永远都在权衡利弊。你不相信自己值得被爱,所以你也不相信我是真的爱你。你觉得我对你好是因为我有求于你,是因为我想从你身上得到什么。苏晚,你想太多了。我什么都没有想从你身上得到过,我只是想让你开心而已。”
“你说你跟陆时寒在一起的时候不会觉得亏欠,因为他没有我对你好。这句话我后来想了很多遍,我得出的结论是——你不是不亏欠他,而是你根本不在乎他对你好不好。你不在乎他,所以你无所谓亏欠。你只在乎在乎你的人,所以你才会觉得亏欠我。”
“这是一种病,苏晚。你把我对你的好当成了负担,却把陆时寒对你的不好当成了自由。你喜欢的不是陆时寒,你喜欢的是那种不用负责任的感觉。但人活在这个世界上,怎么可能永远不用负责任呢?”
“这五年,我从来没有后悔过娶你。但如果让我重新选择一次,我不会再走这条路了。不是因为你不值得,而是因为我不值得。我不值得被你这样对待,所以我选择放过自己。”
“以后不会再见你了。祝你好运。”
林远把信看了一遍,没有发出去。他把它保存在了一个文件夹里,文件夹的名字叫“过去”。
他关掉文件夹,打开项目方案,开始修改下周评审会的讲稿。
晚上八点,林远准时下班。他开车回家的路上,经过那家他给苏晚买过无数次花的街角花店,花店还没关门,老板娘正在门口整理新到的玫瑰。
他把车停在路边,走进去买了一束白色的洋桔梗。
老板娘认识他,笑着说:“给你太太买的?”
林远笑了笑,没有回答。他付了钱,拿着花走出来,把那束花放在了副驾驶座上。
车子开到小区楼下,林远没有上楼,而是去了小区后面的河边。河边有一条小路,路两旁种满了桂花树,这个季节桂花还没开,但树叶很绿,在路灯下泛着光。
林远把那束洋桔梗的花瓣一片一片摘下来,撒进河里。白色花瓣在黑色的水面上漂了一小段,然后被水流带走了。
他跟苏晚的开始,也是从一束洋桔梗开始的。五年前的那个春天,他在花店买了人生中第一束花,站在她公司楼下等她下班。她走出来看到他的时候,笑了一下,说:“你买花的样子好傻。”
那是林远这辈子见过的,最好看的笑容。
他以为那个笑容意味着开始,现在他知道了,那个笑容不过是一个礼貌的回应,跟他手里的花没有任何关系。
林远站在河边,把手里的花枝扔进了垃圾桶。然后他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深吸一口气,转身往回走。
他的手机响了,是弟弟林安打来的。
“哥,你在哪?”
“在家楼下。”
“我买了点菜,过去找你吃饭。嫂子不在吧?”
“不在。她以后都不在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林安说:“哥,你等我,我二十分钟到。”
“好。”
林远挂了电话,走进单元楼,按了电梯。电梯门打开的时候,他看到一个年轻妈妈推着婴儿车走出来,婴儿车里的小孩正冲他笑,露出两颗刚长出来的小乳牙。
林远也笑了一下,伸手轻轻摸了摸小孩的脸蛋。
“真可爱。”他说。
年轻妈妈笑着说谢谢,推着婴儿车走了。
林远走进电梯,电梯门关上了。他看着电梯里镜面墙上自己的倒影——三十三岁,脸上有了一些沧桑的痕迹,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黑眼圈,但眼神比一个月前清澈了很多。
他想起了很多事情,从二十岁到三十三岁,这十三年里他做过很多选择,有对的,有错的,有让他后悔的,有让他骄傲的。娶苏晚是最让他后悔的一个选择,但也是让他成长最多的一个选择。
他终于明白了一件事:这个世界上,不是你付出了真心就一定能换回真心的。你可以把一个人当成全世界,但在那个人眼里,你只是一个选项。这不是你的错,这只是人生的常态。
重要的是,当你发现自己只是一个选项的时候,你有没有勇气把自己从那个人的世界里删掉,哪怕删掉之后会疼很久很久。
林远走出了电梯。
他打开了1602的门,屋里一片漆黑。他按了灯的开关,客厅里亮了起来。那盆苏晚买的百合已经枯了,花瓣落了一地。茶几上还放着那份离婚协议的复印件,上面有苏晚歪歪扭扭的签名。
林远把协议收好,放进文件袋里,然后开始收拾屋子。
他把苏晚留下的所有东西都装进了纸箱——衣服、鞋子、化妆品、她喜欢的小摆件、她没看完的书。他一件一件地收拾,没有漏掉任何一样。有些东西他拿起来的时候会愣一下,想起一些画面,但他没有停下来,继续往纸箱里装。
苏晚说三天后会来取这些东西,林远要把它们全部打包好,放在门口。这样她来的时候,不用进屋,拿了就走。
门铃响了。
林远去开门,林安拎着两大袋菜站在门口,旁边还站着一个林远不认识的女人。她大概二十七八岁,短发,穿着白色T恤和牛仔裤,看起来很清爽,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酒窝。
“哥,这是周也,我同事。”林安介绍道,“她说想来看看你。”
周也朝林远笑了笑:“林远哥好,我听林安说了你的事,觉得你一个人可能没胃口吃饭,就跟着过来了,别嫌我添乱。”
林远愣了一下,然后侧身让开:“进来吧。”
周也拎过林安手里的一个袋子,走进厨房,动作麻利地开始洗菜切菜。林安跟进去帮忙,兄弟两个在厨房里忙活,周也在一旁打下手。
林远切着洋葱,辣得眼睛发红,林安递给他一条毛巾:“哥,你哭了?”
“洋葱辣的。”林远说。
周也在旁边笑了一下,没有戳穿他。
三个人吃完饭后,林安去洗碗,周也坐在客厅沙发上,看到茶几下面压着的一张照片。她拿起来看了看,照片上是林远和苏晚的婚纱照,两个人都笑得很开心,但那种笑现在看来,像极了一个在表演幸福,一个在相信幸福。
周也把照片放回了原处。
林远端着两杯茶走过来,递给周也一杯。
“你跟我弟,是男女朋友?”林远问。
周也摇了摇头:“不是,就是普通同事。他最近老跟我念叨你的事,说你一个人不容易,我就想着过来看看能不能帮上什么忙。”
林远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周也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忽然说:“林远哥,我其实见过你。”
林远愣了一下:“什么时候?”
“三年前,你们公司的年度客户答谢会,我跟我们老板去的。你当时代表你们公司做了一个演讲,讲的是技术方案。我记得很清楚,你穿着深蓝色的西装,讲话的时候很自信,台下所有女同事都在小声议论你。”周也笑了笑,“有一个女同事说‘那个人要是没结婚就好了’,我那时候就想,这个人应该是个很好的人。”
林远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
“后来我从林安那里听说你结婚了,太太很漂亮,我就没再多想。”周也的声音很轻,“再后来,林安跟我说你要离婚了,我就想,也许这是一个机会。”
林远抬起头看着她。
“你别误会,”周也连忙摆手,“我不是说要趁虚而入什么的。我就是想说,这个世界上觉得你好的人,不止你前妻一个人。你不需要因为一个人不珍惜你,就觉得全世界都不珍惜你了。”
厨房里传来林安洗碗的水声,客厅里很安静。
林远看着周也,看了好几秒,然后笑了。那是一种很轻很浅的笑容,像是很久没有笑过的人重新找回了那种感觉。
“谢谢你。”他说。
周也笑着摇了摇头:“不用谢,等你真的好了,再谢也不迟。”
林安洗完碗出来,看到两个人坐在沙发上聊天,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他没有打扰他们,拿着车钥匙悄悄出了门,把空间留给了他们。
林远和周也在沙发上聊了一个多小时,聊工作,聊生活,聊各自的经历。周也是做市场策划的,跟林远的行业有交集,两个人聊着聊着就聊到了业务上的事,周也给了林远几个很好的建议,都是关于他那个项目的市场推广策略。
“你这些想法很好,”林远说,“你可以整理一下,我下周评审会之前把你的方案加到汇报里去。”
“真的吗?”周也有些意外,“我只是随便说说。”
“你说的随便说说,比我手下同事专门做的方案还专业。”林远认真地说,“你要是愿意的话,我想邀请你作为外聘顾问参与我们这个项目,费用另算。”
周也想了想,然后点头:“好,我试试。”
两个人交换了微信,周也站起来说该走了。林远送她到楼下,夜风吹过来,带着桂花树叶的清香。周也走出一段路,忽然回过头来。
“林远哥,”她喊了一声。
“嗯?”
“明天天气很好,别在家闷着了,出来走走吧。”
林远点了点头:“好。”
周也笑了笑,转身走了。
林远站在单元楼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他低下头,看到自己脚上还穿着拖鞋,裤腿上沾了一滴油渍,是刚才炒菜的时候溅上去的。
他忽然觉得,生活好像也没有那么糟。
接下来的日子,林远把所有精力都投入到了工作中。那个八千万的项目,在他的努力和周也的协助下,最终成功中标。庆功宴上,王总当着全公司的面表扬了林远,说他是“公司最值得信赖的技术负责人”。
林远端起酒杯,说了几句场面话,然后在众人的掌声中坐回了位子。
他的手机震了一下,是周也发来的消息:“恭喜中标,周末请你吃饭,不许拒绝。”
林远笑了笑,回了两个字:“好的。”
离婚后的第三个月,林远收到了苏晚的一条消息,只有一句话:“林远,我被公司辞退了。”
他没有回复。
后来他从共同的朋友那里听说,苏晚因为涉嫌泄露前公司的商业机密,被行业列入了黑名单,没有一家公司敢用她。陆时寒的远达科技也因为不正当竞争被调查,公司账户被冻结,陆时寒本人被限制出境。
苏晚和陆时寒这对“天造地设”的搭档,最终谁也没有得到谁。一个失去了事业,一个失去了自由,两个人都在这场算计里输得干干净净。
林远听到这些消息的时候,正在吃午饭。他放下筷子,沉默了几秒,然后继续吃饭。
他不是没有感觉,他只是觉得,这些事已经跟他没有关系了。
周末,周也约林远去了城郊的一个古镇。古镇不大,一条青石板路贯穿东西,两旁是白墙黛瓦的老房子,屋檐下挂着红灯笼。两个人沿着石板路慢慢走,偶尔停下来看看路边的小店,周也会拿起一些有趣的小玩意看了又看,最后又不买,说“看看就好”。
走到一座石桥上,周也停下来,趴在桥栏杆上看河里的锦鲤。
“林远哥,”她忽然开口,“你有没有想过再结婚?”
林远站在她旁边,风吹过来,把她的短发吹乱了。
“没有。”他说,“至少现在没有。”
“那你有没有想过再谈恋爱?”
林远沉默了一会儿,说:“想过。”
周也转过头看着他,眼睛里有光。
“你在想谁?”她问。
林远看着她,风吹着她的短发,阳光打在她脸上,她笑起来的时候两个酒窝很好看。林远忽然想起一件事——他跟苏晚在一起的五年里,苏晚从来没有主动问过他“你在想谁”。她不在意他想什么,不在意他心里装着谁,甚至不在意他心里有没有她。
但周也问了他这个问题,因为她想知道。
“我在想,”林远说,“一个人过也挺好的。但如果一定要找一个人一起过,我想找那种会问我‘你在想谁’的人。”
周也愣了一下,然后脸红了。
她把脸转回去,继续看河里的锦鲤,声音很小地说了一句:“那我以后多问问你。”
林远笑了,这次是真的笑,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
他们在古镇待了一整天,傍晚的时候坐最后一班公交车回城。车上人不多,两个人在最后一排并排坐着,车窗外的夕阳把整条路都染成了金色。
周也靠着车窗,不知不觉睡着了,头慢慢地歪过来,靠在了林远的肩膀上。林远没有动,他低头看了她一眼,她的睫毛很长,皮肤很白,睡觉的时候嘴巴微微嘟着,像一个小孩。
林远想起苏晚说过的那句话——“你是一个很好的人,你真的很好。”
他曾经以为这是一句夸奖,现在他知道了,这是一句告别。苏晚在说这句话的时候,就已经决定要离开他了。她只是需要一个理由,一个让自己不那么愧疚的理由。
但周也不一样。周也说他是一个很好的人,然后来了他身边。她的“好”不是告别,是靠近。
公交车摇摇晃晃地开着,夕阳一点一点沉下去,车里的灯亮了。林远把肩膀往周也的方向侧了侧,让她靠得更舒服一些。
他在心里默默地说了一句话,不是对苏晚说的,不是对周也说的,是对自己说的。
“林远,你值得被好好爱一次。”
车子开进了市区,霓虹灯一盏一盏亮起来,这座城市的夜晚一如既往地热闹喧嚣。所有的一切都在继续,太阳照常升起,日子照常过去,那些曾经以为过不去的坎,回头看时,不过是一个弯道。
弯道过后,路还在,车还在,人还在。
只是方向盘,终于回到了自己手里。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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