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周明,在这家建筑公司干了快十年。说是建筑公司,其实就是个搞路桥的民营企业,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在行业里勉强排得上号。我在财务部当副经理,说起来是个“总”,其实就是个算账的,每天跟发票、报表、税务局的脸色打交道,日子过得像复印机一样,一天复制一天,没什么新鲜事。
去年秋天发生了一件事,不大,但像一根刺,扎在公司所有人的喉咙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事情要从老刘说起。
老刘叫刘德胜,是工程部的技术员,四十出头,人也跟名字一样,老实巴交的,在公司待了十二年,从来没跟谁红过脸。他这个人说话慢,走路也慢,永远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工装,胸口的兜里别着两支笔,一支红的一支黑的。食堂打饭的时候他总是排在最后,不是故意的,是习惯性的,好像觉得自己不值得排在前面。
去年九月,公司在中缅边境接了一个小项目,在那边远县城旁边修一座桥。项目不大,但位置偏僻,从省城过去要先飞到一个地级市,再坐六个小时的大巴,然后换当地的农村客运,走两个小时的盘山路,才能到那个镇子。项目部的人说有些资料需要送回公司盖章,但又不方便邮寄,怕路上丢了,就打电话让公司派人去取。
公司在省城,谁也不愿意去。工程部推说最近太忙,经营部说不是我们的事,办公室说我们没人。推来推去,最后推到老刘头上。老刘的部门经理找他谈话,老刘说行,我去。
他就是这样一个人,从来不会说不行。
老刘走的那天是周三,我正好在楼下碰见他。他背着一个旧书包,脚上穿着一双灰色的运动鞋,鞋头磨得发白,站在公司门口等出租车。我说刘哥你出差不带行李箱啊,他笑了笑,说就待一天,带什么行李箱。
他去的时候好好的,回来以后就变了。
老刘是周一回来的,回来以后把差旅单填好,贴好了所有的票据,送到我们财务部报销。一共花了两千五百多块,包括机票、车票、住宿、吃饭。我们有个女会计叫小杨,刚来两年,按制度审单子,审完以后在单子上写了一行字:根据公司《差旅费管理办法》第十三条,未经分管领导事前审批的出差,住宿费按标准60%报销,伙食补助按标准50%报销。经核算,可报销金额为一百五十二元整。
老刘拿着那张单子,站在小杨的工位前面,看了那行字看了好一会儿。他的嘴唇动了几下,想问什么,但没问出来。他把单子放在桌上,轻声说了句“哦,好的”,转身走了。
他走得很慢,穿过财务部的走廊,经过一排又一排的格子间。有人抬头看了他一眼,更多的人低着头干自己的事,什么也没注意到。他的背影在那个秋天的下午显得特别单薄,肩膀微微塌着,像一棵被风吹弯了的树。
两百五。一百五。
这两个数字在财务部炸开了锅,比我们去年被税务稽查的时候还热闹。小杨是按规定办事,谁也挑不出毛病。那张单子上确实没有分管领导的签字,公司制度白纸黑字写得明明白白,未经审批的出差,住宿费和伙食补助都要打折。老刘出差之前确实没有走流程,也许是部门经理忘了,也许是他自己忘了,也许是那个偏远的小镇连个传真机都没有。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两千五百多的花费,公司只认一百五十二块。
老刘自己把那两千三百多块钱填上了。
没人让他填,他自己填的。他也没去找领导闹,没去找总经理申诉,没有在朋友圈发小作文。他就是自己把钱出了,把单子交了,然后继续上班,继续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工装,继续在食堂排在最后一个打饭。他什么都没说。
但他什么都没说这件事,本身就是一个炸雷。
消息不知道怎么传出去的,也许是小杨说漏了嘴,也许是有人看见了老刘在工位上默默整理发票的样子。总之,不到两天,全公司都知道了。茶水间里、食堂里、电梯里、吸烟区,到处都在说这件事。有人说“老刘太老实了,换了我早掀桌子了”,有人说“财务那帮人就是拿着鸡毛当令箭”,有人说“公司这个制度本来就不合理”,还有人说“老刘是不是傻,自己贴钱出差”。
说什么的都有,但说归说,没有一个人站出来替老刘说话。没有人去找领导反映制度不合理,没有人去财务部质疑审核标准,没有人去跟总经理说老刘不容易。大家都说了,但大家都什么都没做。
这事过去快一个月,公司来了一个新项目。
这次是真正的偏远地区,在川西高原上,海拔三千多米,比老刘上次去的那个地方还偏。依然是去取资料,依然是当天往返不可能,依然要找一个人去。工程部发了个通知,说请各部门选派人员出差,将名单报至办公室。
没人报名。
工程部自己的人都不去,经营部的人说这不归我们管,办公室的人说我们是内勤不出差。部门经理一个一个地找人谈话,谈一个,拒绝一个。理由五花八门,有说我妈住院的,有说我老婆怀孕的,有说我腰肌劳损的,有说我恐高的。有一个更绝,说最近在吃中药,每天三顿,不能断,断了一个疗程就废了。部门经理被逼急了,说报销的事我去跟领导反映,这次肯定不会再出现老刘那种情况。但还是没人去。不是因为报销的事,是因为大家心里都清楚,制度没改,领导没发话,就算这次破了例,下次呢?下下次呢?
总经理开了一次会,拍了桌子,说你们这是消极怠工,没有组织纪律性。会议室里坐着二十多个人,鸦雀无声。总经理挨个点名,点到谁谁低头,没有一个敢接话的。
我坐在会议桌的尾巴上,看着这一幕,忽然想起老刘那天下午的背影。他在走廊里走得很慢,经过每一间办公室,经过每一扇玻璃隔断,里面坐着的人有的在打电话,有的在敲键盘,有的在喝茶看报。没有人注意到他。他就像一滴水滴进了大海,没有任何声响,也没有任何波澜。
可就是这个没有任何声响的人,用自己两千三百块钱,在公司所有人的心里焊死了一道门。那道门叫做——我可以拒绝。
这话说起来很荒唐。两千三百块钱,对一个公司来说算什么?连总经理一顿饭的钱都不够。但就是这区区两千三百块钱,把公司里所有的“义”都称出来了,干干净净的,一点不剩。没有人为老刘说过一句公道话,那也就没有人有资格要求别人去做老刘第二。
公司后来是怎么解决那个川西项目的?我不知道。也许最后还是有人去了,加了钱去的,领导亲自点的名,不去就走人的那种。也许是那个项目黄了,资料不用取了。也许是找了当地的快递公司寄了出来。我不在那个圈子里了,因为那件事过后没多久,我就辞职了。
走的那天,我在电梯里碰到了老刘。他还是老样子,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工装,胸口兜里别着两支笔,一红一黑。他看见我,笑了笑,说:“周经理,你也走了?”
我说:“刘哥,你别叫我周经理了。”
他笑着点了点头。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我让他先走,他摆摆手,让我先走。我没跟他客气,走了出去。走出公司大楼的时候,阳光正好,照在门口的旗杆上,国旗被风吹得猎猎作响。我站在台阶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有些话,我一直想跟老刘说,但始终没说出来。我想说的是,老刘,你那一百五十二块钱,不只是你自己贴的钱。那是咱们公司最后一点体面。从那以后,谁也不欠谁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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