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播间里,一袋“蜘蛛大米”被主播高高举起。弹幕瞬间滚动——“蜘蛛种大米?”“真的不用农药吗?”
提起蜘蛛,人们往往想到毒牙与蛛网。但在井冈山大学生命科学学院教授肖永红的研究中,它们却成了稻田里的“巡逻兵”。
在江西省吉安市吉水县八都镇官路边村,村民秦六根已经种了20多年水稻。今年3月,他头一回听说了“用蜘蛛种田”。当肖永红带着团队找上门谈合作时,他第一反应是不靠谱:“蜘蛛还会杀虫?从来没见过。”
“不是信这个技术,是信肖教授这个人。”在秦六根看来,这种新兴技术,总要有人去尝试、去配合。更何况,试验就算没成,损失也还承受得起;可万一真能种出不用农药的有机大米呢?那改的就不只是一块田了。回家琢磨了两天,他同意了。
合作后,肖永红常常往试验田跑,蹲在田里观察虫情、草情,数蜘蛛,一去就是半天。哪怕是下暴雨,她也照样赶来指导施菜籽枯(油菜籽榨油后的副产品,是一种有机肥料——记者注)。一场关于“蜘蛛种田”的试验,就这样在官路边村开始了。
但起初,像秦六根这样愿意尝试的人并不多。9年前,肖永红刚开始下田推广时,不少农户笃定打农药是必不可少的,不打农药就种不出庄稼。蜘蛛治虫,像是天方夜谭。
肖永红记得,那些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像看骗子一样”。有人质疑产量,有人觉得“实验室技术到了田里就不好用”。团队找试验基地就更难了,一户农民最多只愿拿出10亩地。
事实上,在一片健康稻田里,卷叶螟、稻飞虱、钻心虫等常见害虫并非没有天敌,蜘蛛正是它们的克星。“农药能迅速杀死害虫,却也误伤了蜘蛛种群。”
害虫产生抗药性后卷土重来,于是,农药越用越多,蜘蛛越来越少,久而久之形成恶性循环。不少生物防治技术也曾试图破解这一难题,却往往顾得了虫,治不了病和杂草。农民还是离不开化学药剂。
基于此,团队研发出了“蛛联庇禾”技术。肖永红解释道:“这不是发明一项新技术,而是唤醒一种本就存在的自然秩序——万物相生相克,又相互依存。”
6种本土游猎型蜘蛛被筛选出来,它们无毒、不结网,在田间主动捕食多种害虫。农药年年要加量,它们却能在田里自行繁衍。
同时,团队定期施用益生菌,在水稻叶片表面形成一层“生物防护膜”,让病菌没有可乘之机;他们还将油菜籽榨油后剩下的枯饼撒进田里进行发酵,这样既能压制杂草,又能培肥土壤。依托这套技术,团队同时控制虫害、病害和杂草,实现农药零使用。在稻飞虱暴发的年份,不少稻田穿顶倒伏,而团队的示范田岿然不动。
这套秩序并不是天然稳定。团队很快发现,蜘蛛太少压不住虫害,投放过多、猎物不足,蜘蛛又会逃逸。他们必须根据虫情补投蜘蛛,在田边修建机耕道,并精细控制种群密度,每亩投放700头蜘蛛。农闲时,团队在田埂上种蛇床等植物,为蜘蛛提供越冬栖息地,待来年春播再回到稻田。
这片稻田里的蜘蛛,肖永红已经研究了10多年。她给自己取名“蜘蛛姐姐”。在她的记忆里,蜘蛛从来不是害虫,而是“守家的”。农村墙角的蜘蛛会捕捉蚊蝇,大人还会取下拟壁钱蛛网为孩子止血。读研时,她选择了蛛形学研究方向,一头扎进这些小生灵的世界。
早期探索阶段,团队选蜘蛛、养蜘蛛、投蜘蛛,每一步都困难重重。为了找到这些藏在稻田里的答案,成员们常年穿梭于田埂之间,反复筛选、验证、记录,常常一瓶水、一顶草帽,在田里蹲下去就是半天。
“没有长期的积累,不可能有偶然的发现。”肖永红介绍,卷叶螟幼虫会把叶片卷起来,把自己藏在里面。长期以来,人们都认为那里是害虫的“避风港”,农药打不进、天敌也进不去。无数次巡田后,一次偶然,团队成员看到一只蜘蛛钻进卷叶,最终确认了这种捕食卷叶螟的蜘蛛。
团队研二的女生万菲记得那个辛苦的夏天:“最忙的时候,一周四五天泡在田里。早上5点出门,10点赶回。下午4点再进田,干到天黑。”雨靴陷进泥里,蚊子还会叮咬她,让她感到又疼又痒。每天收工时,万菲往车上一瘫就睡着了。
“但这样的坚持是有收获的。”万菲说,第一次随老师到基地,看着农户围在田边听讲解,她真切感受到,实验室的数据、田埂的汗水,最终都变成了农民看得见的收成。
团队中的研一学生贾源坦言,支撑他在田间探索的,是肖永红常讲起的一段经历:师兄陈志武曾被派到水稻基地,他一住就是两年,白天调查、做实验,夜里整理数据,日复一日。肖永红说,没有那两年的数据,就没有团队后来做水稻生防的底气。
现在,贾源守在蔬菜基地,继续探索这套生态防控技术在蔬菜上的应用。三季蔬菜试验一直没成功,但他已经慢慢理解了老师口中的“长期积累”。在他看来,科研和田里的蜘蛛一样,捕猎失败是常事,重要的是继续寻找下一次机会,主动出击,不断试错。
目前“蛛联庇禾”技术已在湖南、江苏、江西3省的14个区县示范应用4000余亩,带动周边水稻种植推广4万余亩,覆盖早、中、晚三季水稻。经农残检测、产量测定,大米品质明显提升,产量稳定达到常规化防治田地的90%以上,经济效益提升3至5倍,亩均效益从500元可增至最高5000元。
“把治理权还给自然,把安全农产品还给人类。”这是肖永红心中的远景。但对于秦六根来说,这项技术带来的变化,最先体现在脚下的这片田里。
风吹过稻浪,秦六根总会想起小时候的田。那时田里有鲫鱼、黄鳝,甚至有甲鱼,禾苗上也趴着蜘蛛。后来,农药越打越多,这些东西慢慢不见了。
而如今,在这块投放蜘蛛的试验田里,一些变化正在悄悄发生。虫害没有大面积蔓延,禾苗长势良好。“如果能一直这样下去,我相信会看到环境恢复。”秦六根说。
稻叶上的蜘蛛依旧伏在叶间,等待下一只害虫。变化的从来不是蜘蛛,而是人们重新学会相信自然的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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