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龙江
老周今年三十九了，还是光棍一条。
公司里的人都觉得奇怪。老周长相不差，国企中层，有房有车，性格也算温和，怎么就到了这个岁数还没成家？热心的大姐给他介绍过好几个对象，他都客客气气地见了，吃完一顿饭就没了下文。
后来有一次聚餐，他喝多了，红着眼眶跟我说了一个名字。
他说，我这辈子，就毁在了一万八千块钱上。
老周年轻的时候谈过一个对象，姑娘叫小敏，在商场做导购，圆圆的脸，笑起来有两个酒窝。两个人处了一年多，感情很好，好到老周现在提起她，声音还是抖的。
那年小敏怀孕了。老周高兴得一夜没睡，第二天就张罗着去提亲。小敏家里条件不好，父亲走得早，母亲改嫁了，她是从小跟着奶奶长大的。奶奶七十多岁，身体一年不如一年，住在乡下老房子里，靠低保和小敏每个月寄回去的钱过日子。
老周上门那天，小敏的奶奶拉着他的手说：“小周啊，我是个快入土的人了，什么都不图，就图你对我孙女好。”
说到彩礼的时候，小敏开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外的口。
她说，我不要三金，不要房子，不要车子，我只要你给我奶奶一万八千块钱的彩礼。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她说这个钱是给奶奶养老的，她一分都不会带到新家去。奶奶养了她二十多年，她嫁人之前想给奶奶留点傍身的钱。说完她又补了一句，如果不够，她自己再攒一点补上。
老周当时没有立刻答应。他说，我回去跟我妈商量一下。
就是这个“商量一下”，成了他这辈子最后悔的决定。
老周的母亲听完之后，第一反应是皱眉。她说，这姑娘什么意思？彩礼哪有给女方家里人不带回来的？那不成卖女儿了吗？再说了，一万八是不多，但这事不能这么办。你今天给了她奶奶，明天她家七大姑八大姨都来找你要，你要不要给？
老周当时二十六岁，没什么主见，被母亲这么一说，心里也开始犯嘀咕。他约小敏出来，吞吞吐吐地说，能不能换个方式，比如他每个月给奶奶转点生活费，或者等结婚以后两个人一起孝敬。
小敏听完，沉默了很久。她没有生气，没有哭闹，甚至没有解释。她只是看着老周，眼神里有一种他说不清楚的东西。后来他想明白了，那叫失望。
小敏只说了一句话：“这是我奶奶，我嫁人之前想给她一个安心。”
一个星期后，小敏做了手术。
老周去医院看她，她躺在床上，脸色白得像纸。他没有进去，在走廊里站了半个小时，最后转身走了。他不知道该说什么，更怕看见小敏的眼睛。
从那以后，小敏再也没有接过他的电话。
老周说，他后来打听过，小敏的奶奶在她做完手术那年冬天就走了。老人家临走前还在问，小敏的对象什么时候来提亲，她想看着孙女穿上嫁衣。
老周说到这里的时候，眼泪终于没忍住。一个快四十岁的男人，在深夜的路边摊上哭得像个孩子。
他说，你知道吗？一万八，我他妈当时卡里就有。我就是想跟我妈商量一下，就是觉得不能让她家觉得我们家好拿捏，就是觉得应该走个过场讨价还价一下。
可是小敏没有给他讨价还价的机会。因为她要的不是钱，是态度。她把自己这辈子最重要的人托付给他，他只回了一句“我跟我妈商量一下”。
在那一瞬间，她看见的不是一个即将成为她丈夫的男人，而是一个出了事还要回去问妈妈的孩子。
老周后来也相过亲，也试着跟别的姑娘处过。但他发现一个奇怪的事情——每一个姑娘要彩礼的时候，他都会想起那一万八千块钱。
有人要二十万，他觉得贵。有人不要彩礼，他觉得不对劲。有人要八万八，他觉得还行，可不知道为什么就是下不了决心。
他说，他不是舍不得钱。他是觉得，这辈子再也不会遇到一个人，让他觉得“非娶不可”了。
那根刺扎得太深了。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就是一个女孩子，想要一万八千块钱，给自己奶奶一个交代。而他，连这点担当都没给。
老周那天喝完最后一杯酒，站起来拍拍裤子，说了一句让我记到现在的话：
“我今年三十九，没老婆没孩子。我妈现在急了，天天催我结婚。可她不记得了，我本来二十六岁就该结婚的。她当年帮着省下的一万八，够我在这个城市孤独终老了。”
他没让我送，自己拦了辆出租车走了。车尾灯在夜色里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一个模糊的红点。
我站在路边，忽然觉得那一万八千块钱，真的好贵。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