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明探源|“寻古”长白山：解码东北亚万年人类演化史

近期，2025年度全国十大考古新发现揭晓，吉林东部长白山旧石器时代遗址群入选。这一跨越22万年、分布范围超10万平方公里的史前遗址群，拥有国内独有的黑曜岩石器体系与完整文化序列，改写了对史前人类活动的认知，为解读东北亚古人类迁徙与文化交流提供了核心实证。

从枫林遗址远眺长白山主峰。（吉林省文物考古研究所供图）

五大遗址 各蕴珍奇

长白山地处欧亚大陆最东缘，是探索晚更新世古人类迁徙与石器技术演进的核心区域。2021年，吉林省文物考古研究所联合辽宁大学、北京大学等十余家单位，开启五年系统考古。

五年来，项目团队完成重点调查面积6500余平方公里，新发现含打制石器地点超过1000处。这些遗址以长白山天池为核心呈圈层分布，涵盖旷野、洞穴等多种类型，形成了规模宏大的“长白山旧石器时代遗址群”。

其中，项目团队精心选择了桦甸寿山仙人洞、和龙大洞、和龙吉地、和龙上天洞、抚松枫林五处核心遗址开展科学发掘，累计发掘面积785平方米，出土石制品、动物化石等各类文化遗物数万件。

和龙大洞遗址发现的中国北方最早的局部磨光石器。（吉林省文物考古研究所供图）

考古项目负责人、辽宁大学考古文博学院教授徐廷介绍，这五处核心遗址，各有重要成果：

桦甸寿山仙人洞遗址将长白山地区古人类活动历史向前推进至距今22万年；和龙大洞是东北亚规模最大的旧石器晚期旷野遗址，为整个遗址群核心，也是目前东北亚规模最大、文化内涵最丰富的旧石器时代晚期旷野遗址；和龙吉地出土高53厘米、重16.3千克的巨型黑曜岩石叶石核，需杠杆压制技术才能生产，体量与工艺世所罕见；和龙上天洞是图们江流域首个洞穴遗址，兼具旧石器晚期与青铜时代遗存；抚松枫林遗址邻近天池，处于末次冰盛期极寒环境，证实古人类成功适应高纬度极端气候。

和龙大洞遗址全景。（吉林省文物考古研究所供图）

由此，团队首次构建起距今22万年至1.3万年连续完整的旧石器时代文化序列，为解读东北亚史前人群生存适应与迁徙交流提供了重要材料。

一块黑石 解码万年

吉林东部长白山旧石器时代遗址群考古项目最具标志性的成果，是建立起了以长白山为核心、国内独一无二的黑曜岩石器体系。这种外形瑰丽的“黑石头”，在此次考古研究中发挥了至关重要的作用。

黑曜岩又称“火山玻璃”，是火山喷发过程中由黏性较大的酸性熔岩迅速冷凝形成的。它质地坚硬、结构均匀，破碎后能形成比手术刀还锋利的刃口，是旧石器时代最为理想的石器原料之一。

长白山频繁的火山活动孕育了丰富的黑曜岩，古人类很早就认识其价值，从中剥离规整的石叶、细石叶，制成边刮器、尖状器等工具，其技艺演变成为探究古人类生存演化的关键载体。

和龙大洞遗址的外地黑曜岩原料。（吉林省文物考古研究所供图）

作为遗址群的核心，吉林和龙大洞旧石器时代遗址的发现正是源于黑曜岩。在大洞村生活的老人们回忆说，大洞村的黑曜岩曾多得“随处可见”，种田翻地时就经常会发现。2007年，这种现象引起了吉林大学陈全家教授的注意，由此揭开了和龙大洞遗址考古研究的序幕。

因同源黑曜岩具有相同地球化学特征，可将其视作石器“DNA”。通过溯源分析，东北亚存在一个广泛的黑曜岩流通网络，印证了末次冰期古人类的频繁流动。

中国科学院古脊椎动物与古人类研究所研究员高星认为，考古证据表明，长白山的黑曜岩石料远输至周边地区，而长白山遗址群的石器原料也有异地的源头，这使东北亚旧石器时代晚期的石料流通网络和文化共同体跃然纸上。

追溯源流 重绘古图

在和龙大洞遗址出土的数万件石制品中，黑曜岩制品占了很大比重。考古人员选取其中一批具有代表性的标本，应用X射线荧光分析进行原料溯源，结果描绘出一幅令人惊讶的远古图景——

这里的黑曜岩共有6组明确来源：4组来自长白山不同期次的火山喷发，1组来自俄罗斯远东地区，还有1组来自敦化盆地。这意味着，至少在数万年前，长白山地区的古人类就已同周边区域建立了稳定联系。

长白山黑曜岩向外辐射的范围同样远超人们想象。徐廷介绍：“科学检测证实，朝鲜半岛南部大量旧石器时代遗址中出土的黑曜岩石器，其原料均指向长白山。”

更为遥远的一例来自山西朔州峙峪现代人遗址——当地出土了4件黑曜岩石器，微量元素示踪分析表明，它们与800至1000公里之外的长白山高度相关。

长白山地区黑曜岩原料微痕量元素分组。（吉林省文物考古研究所供图）

正是这些确凿的实证，改写了以往的学术认知。徐廷认为，过去学术界普遍认为东北亚地区细石器技术自南向北扩散，然而长白山遗址群的发现表明，“细石叶压制剥片技术”很可能在本地产生，技术传播的方向或许恰恰相反，是由北向南。这一成果2025年一经发表，引起国际学术界关注。

“长白山旧石器遗址群考古发现国内罕见，且独有的黑曜岩石器体系明确了古人类对优质石料的专业化开采、标准化生产和精细化利用，原料覆盖证实长白山黑曜石实现了跨区域双向流通。”中国社会科学院学部委员、中国考古学会理事长陈星灿评价，这形成覆盖中国东北、俄罗斯远东、朝鲜半岛的资源流通和文化交流网络，填补了东北亚史前文化交流的缺环。

来源：新华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