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延桐散文研究系列之三十九】一个看似荒诞实则深刻的丰硕寓言

【谭延桐散文研究系列之三十九】

一个看似荒诞实则深刻的丰硕寓言

——谭延桐散文《天气不是关键词》赏析

史传统

【譚延桐简历】

谭延桐，哲学家，书画家，音乐家，教育家，编辑家，毕业于山东大学文学院，先后做过《山东文学》《作家报》《当代小说》《出版广角》《红豆》等报刊社的文学编辑，现为香港文艺杂志社总编辑、香港书画院院长、《人文科学》编委会主任、《中国诗人·国际版》总监、山东大学诗学高等研究中心特聘研究员、中国散文诗创作研究中心顾问、中国现代诗高峰创作笔会名誉主席，中国作家协会会员。

中学时代开始发表诗歌、散文、小说、评论、剧本、报告文学、歌曲、书画等，著有诗集、散文集、诗论集等共二十部，主要著作有《夏天的剖面图》《民国大艺术》《一城浪漫》《笔尖上的河》《时间的味道》《遍开塔树花》《和火苗慢慢切磋》等。入选《中国散文家代表作集》（作家出版社）、《名家名篇获奖散文》（人民日报出版社）、《21世纪中国经典散文》（内蒙古文化出版社）、《当代散文随笔名家名篇》（青岛出版社）、《当代散文精萃》（中国文联出版社）、《当代散文精品》（延边大学出版社）、《新散文百人百篇》（人民文学出版社）、《中国当代散文排行榜》（漓江出版社）、《当代散文精品》（广州出版社）、《新世纪优秀散文选》（花城出版社）、 《1999中国年度最佳散文》（漓江出版社）、《2000中国年度最佳散文》（漓江出版社）、《2003年中国精短美文100篇》（长江文艺出版社）、《2004中国散文年选》（花城出版社）、《2004中国年度散文》（漓江出版社）、《2005年中国随笔精选》（长江文艺出版社）、《2005年中国精短美文100篇》（长江文艺出版社）、《2005中国年度杂文》（ 漓江出版社）、《2007中国精短美文100篇》（长江文艺出版社）、《散文百家精华》（河北教育出版社）、《中国散文家大辞典》（作家出版社）、《大学语文》（高等教育出版社）等三百余种选本，部分作品被译为英、法、德、意、俄、荷、韩、波兰、亚美尼亚等多种文字。曾获“第二十一届百花文学奖”、“第五届金青藤国际诗歌奖”、“广西政府第五届铜鼓奖”，以及《人民文学》《散文选刊》《散文海外版》《诗选刊》《星星诗刊》《诗潮》《时代文学》《广西文学》《西湖》等颁发的文学奖或编辑奖，并荣获“山东省十佳青年诗人”、“新时代中国诗坛十杰”、“十佳华语诗人”、“超吟游诗人”、“全国十大为学精神人物”等称号。散文《家是地球的中心》《决斗》《不画别人的风景》《对面的茑萝》《樱桃树下》《石头里藏着雕塑》等，被用作全国各地中高考语文试题，引起广泛影响。诗歌《那束光是斜着劈过来的》，入选“首届中国好诗榜”。三十年前，中央电视台著名节目主持人倪萍曾采访过。

多次参展，并举办个人书画展。三百余幅书画作品，见诸报刊。一千余幅书画作品，被中外各界人士收藏。

天气不是关键词

谭延桐

凛冽的风，就像一群疯狂的豹子，在联袂演出。声嘶，力竭。冰在风中，他也在风中。冰不摇晃，他却在不停地摇晃。一看便知，他感染上“摇晃”这病儿了。

他看着那块比桑提亚哥还要坚硬十分的冰，很不顺眼。左看，右看，横看，竖看，远看，近看，反正就是很不顺眼——情绪堆积到一块儿的时候，往往就是这样儿的：胡乱找个“客观对应物”，就对应上了，也不管合不合适，也不管费解不费解——据说，他也并不是完全没有理由的，是那块冰阻碍了他，阻碍了他走向暖流，阻碍了他过温暖甚至热烈的好日子。其实呢，大家都知道的，他是把不该归咎的，全都归咎于冰了。其实呢，冰是很无辜的。可是，他不管，他坚决就是不管，他不管冰无辜不无辜。无理，就该是这个样子的了。

于是，他便千方百计，开始挑亮自己的怒火了。怒火熔化不了那块冰，结果，他就怒上加怒了，先是用柴火烧，接着用沸水烫，再接着用大锤敲……冰，也只是伤了一点皮毛而已。他便愈加恨恨地，对那块冰，恨到了极点。反正，冰，莫明其妙地就成了他的最大的冤家了。有些冤家是不用孕育便可以怀胎并诞生的，这，自然便是一例，而且是非常典型的一例。

冰，忍受着，忍受着他的所作所为，能忍受就忍受。冰也懂得，“存在”的含义，离不开“忍”的含义。所谓的坚持到底，其实就是看谁忍到底。忍吧，冰一再地对自己这样说。这样说的时候，不免有些酸楚。

可是，他，竟然把风的忍受看成是消极抵抗了。他的情绪，越来越不对了。

想来，想去，他就又想出了一个好办法：通过朋友的朋友的朋友的朋友的朋友的朋友的朋友的朋友帮忙，好不容易请来了大力神海格力斯。海格力斯看在有这么多人瞧得起他的份儿上——很多人，早就把他给忘了，不知道忘了有多少年了——一口就答应了，爽快地对他说，当然也是对他身边的所有的人这样说，这事儿好办，好办，很好办，我按照你的意思，把它扔到你永远也看不见的地方就是了。说着，海格力斯便轻而易举地搬起了那块冰——怪不得他烧不毁烫不死敲不烂呢，有好几吨重呢——转了大约有七八圈这个样子，人们都看晕了；然后，就像掷铁饼那样猛地一掷，那块冰，便在眨眼之间，呼啸而去了……而且，还卷起了一阵飓风，是很标准的飓风。人们，都看呆了。

他的朋友，以及朋友的朋友，以及朋友的朋友的朋友，以及朋友的朋友的朋友的朋友……都一起见证了这个只有在神话里才能看到的很不一般的场面。冰消失的那一瞬，他们的掌声也便纷纷露面了。实在是，掌声雷动，经久不息。一般人，是很难见识这种场面的。

冰落地的地方，肯定是南极了。白茫茫的一片，并且荒无人烟，一看就是南极，不会是别的地方。

南极。场景一下子就转移到南极了。

这下好啦，就等着冻死吧，它，那个冷心肠的，那个装模作样的，那个道貌岸然的，那个该死的……他不无得意地这样想着。就是不冻死，也会冻得它很难受很难受，难受一辈子，生不如死。他又想，越想就越得意，就像节日骤至一般。想着想着，他就哼起了谣曲，也不知道是哪来的那些歌词，就和狼嚎差不多。

事儿是解决了，可是，并不彻底，“豹子”依然席卷而来席卷而去，仿佛一头也没有减少。毕竟，没有那么不可理喻的冰碍他的事儿了，他这样想着，想着……也便有了不少的欣慰。在他看来，这是一个收获欣慰的季节。他比任何人，收获得都要多。

一年年地想着。是的，他想着。看来，他的脑子是没冻坏。

可是……这是多少年之后的事情了，他千辛万苦地来到了南极……本是想看看他的冤家的尸骨的，可是，没有想到的是，万万没有想到的是，那块冰，却越活越年轻越活越精神越活越奔放了——他自然是认得那块冰的，因为冰的身上有他当年留下的醒目的痕迹。虽然，那些痕迹早已有些模糊了，但冰的模样和体型他还是大体上认得的——顿然，他就愣在了那里，像被人点了百会或哑门两个致命穴一样，与冰对峙着，很久。倒是，冰不计前嫌，大大方方地望着他，开始说话了，自然是说给他听的：感谢你啊，感谢你当年付出了那么多那么多的努力，让我过上了长生不老的神仙生活。若是，我还在你们那个地方呆着，就是你不和我作对，夏天也会和我作对，命运也会和我作对，我自然是早没命儿了，至少，是不会有今天，有今天这样的幸福日子。因此，我要感谢你，没有理由不感谢你，感谢你啊我的处心积虑的远道而来的朋友。

听到这，他的肺快要气炸了。反正，鼓鼓的，鼓得很厉害，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只管忙着生气了，就仿佛，他是南极的一个不请自至的气筒。

加上天气的原因，一气，一冻，而且还不是一般的气和冻，最终，他就死在了南极。

冰，长叹一声，再没说什么，继续保持着它惯有的沉默。像地雷一样保持着沉默，冰已经习惯了，没有什么是冰不能习惯的。

【赏析】

一个看似荒诞实则深刻的丰硕寓言

——谭延桐散文《天气不是关键词》赏析

谭延桐的散文之所以引人瞩目，完全是因为，谭延桐的散文既有温度也有风度，其中所体现的，是谭延桐作为人类的良心之一的巨大良知。这点，犹如索尔仁尼琴……一百位作家中，能有一位像他这样就已经是谢天谢地了。

谭延桐写作，是谭延桐在擎灯的一种形式，他是擎心为灯。因此，他的文本便是明亮的，既不黯淡也不刺目。

就谭延桐的《天气不是关键词》来说，表面写的是一个人与一块冰的恩怨，实则构建了一个极具哲学纵深的寓言世界。全篇以荒诞的叙事框架包裹着对人性、存在、恩怨、执念的深层叩问，其思想之锐利、艺术之精巧，在当代散文写作中殊为难得。散文每一句都有其存在的理由，每一个细节都指向更大的命题。让读者在会心一笑之后，忽然意识到自己可能就是文中那个"他"。这种由笑入思、由浅入深的阅读体验，正是这篇散文最大的艺术成就。

执念的自我毁灭与宽容的无限生机

散文的核心主题可以概括为：人因执念而生恨，因生恨而自毁；而被仇恨的对象，反而因承受与宽容获得了新生。这不是一个简单的"善恶有报"的故事，而是一个关于"关系如何反噬主体"的深刻命题。文中的"他"，因为一块冰"阻碍了他，阻碍了他走向暖流，阻碍了他过温暖甚至热烈的好日子"，便将全部的愤怒倾泻于这块冰。然而作者紧接着便揭示了真相："其实呢，大家都知道的，他是把不该归咎的，全都归咎于冰了。其实呢，冰是很无辜的。"这几句话，看似是叙述者的旁白，实则是全篇的思想锚点。人总是习惯性地将自身的困境外化为一个"冤家"，找到一个"客观对应物"，然后把所有的不满都投射其上。这种心理机制，谭延桐用极其生动的语言写了出来："情绪堆积到一块儿的时候，往往就是这样儿的：胡乱找个'客观对应物'，就对应上了，也不管合不合适，也不管费解不费解。"这一段描写，准确地抓住了人在情绪失控时的认知扭曲：不是理性地寻找原因，而是情绪化地制造敌人。"他"与冰的关系，本质上是人与自身困境的关系的隐喻。冰不过是一个"客观对应物"，真正的敌人从来不在外部，而在内心。但"他"不愿意承认这一点，所以"他不管，他坚决就是不管，他不管冰无辜不无辜。无理，就该是这个样子的了。" 这段话写得极为精彩。表面看是在写"他"的蛮横，实则揭示了一个普遍的人性真相：人在执念中，是不讲道理的，而且不讲道理本身，就成了一种"道理"。"无理，就该是这个样子的了"，这句话几乎可以作为全篇的格言。它道出了执念的本质：一旦陷入，理性便退场，蛮横便登场。

而冰的回应，则是全篇思想的高光时刻。当"他"千辛万苦来到南极，本想看冰的"尸骨"，却发现冰"越活越年轻越活越精神越活越奔放了"。冰说了一段话，这段话是全篇的思想核心："感谢你啊，感谢你当年付出了那么多那么多的努力，让我过上了长生不老的神仙生活。若是，我还在你们那个地方呆着，就是你不和我作对，夏天也会和我作对，命运也会和我作对，我自然是早没命儿了，至少，是不会有今天，有今天这样的幸福日子。因此，我要感谢你，没有理由不感谢你，感谢你啊我的处心积虑的远道而来的朋友。"这段话的思想深度，远超一般散文所能达到的层次。老子说"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他"以为把冰扔到南极是对冰的惩罚，结果却成了对冰的成全。冰在"他"所在的地方，注定会被夏天融化、被命运消灭；而被扔到南极，反而获得了"长生不老的神仙生活"。这正是"反者道之动"的生动注脚：你以为你在毁灭对方，其实你在成全对方；你以为你在惩罚敌人，其实你在拯救敌人。

冰从头到尾都在"忍受着，忍受着他的所作所为，能忍受就忍受"。冰"也懂得，'存在'的含义，离不开'忍'的含义。所谓的坚持到底，其实就是看谁忍到底。"这段话，与佛家"忍辱波罗蜜"的思想高度契合。佛家认为，忍辱不是软弱，而是一种深刻的生存智慧。能忍者，方能长存。冰的"忍"，不是被动的承受，而是主动的选择。它"不计前嫌，大大方方地望着他"，这种姿态，正是佛家所说的"无我"境界：不以自我为中心，不以恩怨为执念，因此能够超越对立，看到更大的图景。

冰把"他"称为"我的处心积虑的远道而来的朋友"，这个称呼的反转，具有极强的思想冲击力。在"他"的认知里，冰是"冤家"；在冰的认知里，"他"是"朋友"。这个认知的错位，恰恰说明了一个深刻的道理：所谓的敌人，不过是尚未被理解的关系。当冰说出"感谢你"的时候，它不是在讽刺，而是在真诚地表达一种超越了恩怨的认知。这种认知，接近禅宗所说的"不二法门"：没有绝对的敌与友，没有绝对的害与利，一切都在关系的流转中不断转化。"他"的结局是这一主题的必然落点："加上天气的原因，一气，一冻，而且还不是一般的气和冻，最终，他就死在了南极。""他"不是被冰杀死的，不是被天气杀死的，而是被自己的执念杀死的。他千辛万苦来到南极，本是想看冰的下场，结果看到的是冰的幸福；本是想证明自己的胜利，结果证明的是自己的失败。这种巨大的心理落差，加上南极的极端环境，最终要了他的命。说到底，杀死他的不是冰，不是风，不是天气，而是他自己那颗放不下的心。

从个体寓言到存在哲学

这篇散文的思想深度，不止于"放下执念"这一层面，它还触及了更深层的存在哲学。首先是关于"存在"与"忍"的关系。文中写道："冰也懂得，'存在'的含义，离不开'忍'的含义。所谓的坚持到底，其实就是看谁忍到底。"这句话极为凝练，几乎可以独立成一则哲学箴言。在谭延桐的笔下，"存在"不是一种张扬的、进取的状态，而是一种隐忍的、承受的状态。这与海德格尔所说的"被抛入世"有某种暗合：存在本身就是一种承受，而非一种征服。冰之所以能够"越活越年轻越活越精神越活越奔放"，正是因为它承受住了一切，而不是反抗一切。

其次是关于"目的"与"结果"的悖论。"他"的目的是消灭冰，结果却成全了冰；"他"的目的是让自己过上好日子，结果却死在了南极。这种目的与结果的彻底反转，揭示了一个存在主义式的命题：人的意图与命运的走向，往往是背道而驰的。你越是想控制什么，就越是被什么所控制。"他"花了那么大的力气请来海格力斯，结果海格力斯的力量反而成了冰的翅膀。这让人想到庄子所说的"有用之用"与"无用之用"：在"他"看来，冰是"无用"的障碍；但在南极，冰的"无用"恰恰成了它的"大用"。

第三是关于"沉默"的哲学。文章的结尾写道："冰，长叹一声，再没说什么，继续保持着它惯有的沉默。像地雷一样保持着沉默，冰已经习惯了，没有什么是冰不能习惯的。"这段结尾，意味深长。冰的沉默，不是无话可说，而是不屑于说。它已经说了最重要的话，那就是"感谢你"。之后的沉默，是一种完成了表达之后的安宁。这种沉默，与禅宗所说的"不立文字，直指人心"有相通之处：真正的智慧，不在于说了多少，而在于说到了点子上之后，便不再说了。而"像地雷一样保持着沉默"这个比喻，又赋予了沉默以力量感：沉默不是软弱，沉默是一种随时可以爆发但选择不爆发的力量。

荒诞叙事中的精密建构

全文的叙事链条是：人恨冰，人想尽办法消灭冰，人请来大力神把冰扔到南极，人以为冰必死无疑，多年后人去南极看冰的"尸骨"，却发现冰活得更好，冰感谢人，人气死在南极。这条叙事线，每一个环节都是荒诞的，但每一个环节之间的因果关系又是严密的。正是这种"荒诞的形式"与"严密的逻辑"之间的张力，构成了这篇散文独特的艺术魅力。

在语言上，谭延桐采用了一种亦庄亦谐的语调。全文看似在讲一个笑话，但每一句话都有其思想含量。比如："有些冤家是不用孕育便可以怀胎并诞生的，这，自然便是一例，而且是非常典型的一例。"这句话用"怀胎并诞生"来形容冤家的产生，既幽默又深刻，准确地写出了人在情绪化状态下制造敌人的随意性。再比如："反正，冰，莫明其妙地就成了他的最大的冤家了。""莫明其妙"四个字，看似随意，实则精确。人与冰的仇恨，确实是"莫明其妙"的，因为冰从来没有做错什么。这个词，既是叙述，也是批判。

在叙事节奏上，谭延桐善于制造反转。全篇最大的反转，是"他"去南极看冰，本以为看到的是冰的毁灭，结果看到的是冰的新生。这个反转，不是为了制造戏剧效果，而是为了揭示主题：你以为的结局，从来不是真正的结局。而在这个大反转之前，还有许多小反转：冰被烧不毁、烫不死、敲不烂，结果海格力斯一掷就解决了；冰被扔到南极，本以为必死无疑，结果反而活得更好。每一个反转，都在强化同一个主题：人的判断，往往是错的。

在人物塑造上，"他"是一个极为生动的形象。他不是一个具体的人，而是一类人的缩影：偏执的、情绪化的、把自己的不幸归咎于外物的、以为自己能掌控一切的。而冰，则是另一类存在的缩影：沉默的、坚忍的、不争的、最终胜过一切的。这两个形象的对比，构成了全篇的戏剧张力。

特别值得注意的是，文中对"他"的心理描写极为传神。"他不无得意地这样想着。就是不冻死，也会冻得它很难受很难受，难受一辈子，生不如死。他又想，越想就越得意，就像节日骤至一般。想着想着，他就哼起了谣曲，也不知道是哪来的那些歌词，就和狼嚎差不多。"这段描写，把一个人在自以为得计时的心态写得淋漓尽致。"就像节日骤至一般"这个比喻，准确地捕捉了那种不合时宜的狂喜；"和狼嚎差不多"的谣曲，则暗示了这种狂喜的粗鄙与空洞。

细节、比喻与结尾的力量

"凛冽的风，就像一群疯狂的豹子，在联袂演出。声嘶，力竭。""疯狂的豹子"与"联袂演出"这两个意象的组合，既写出了风的猛烈，又赋予了风以戏剧性。"声嘶，力竭"四个字，简洁有力，直接把读者拉入了那个极端的场景。

"左看，右看，横看，竖看，远看，近看，反正就是很不顺眼。"这种排比式的罗列，看似冗余，实则精准地写出了一个人在情绪化状态下的那种无目的的、反复的、焦躁的审视。每一个方向都看了，但每一个方向都没有真正"看见"，因为他看见的不是冰，而是自己的情绪。

"通过朋友的朋友的朋友的朋友的朋友的朋友的朋友的朋友帮忙"，这种层层递进的表述，既幽默又真实地写出了人在求助时的那种不惜一切代价的心态。而海格力斯"很多人，早就把他给忘了，不知道忘了有多少年了"这一笔，则在荒诞中注入了一丝苍凉：曾经的大力神，如今也被人遗忘了，只有在需要的时候才被想起。这种对"被利用"的隐喻，暗含着对人际关系的深刻洞察。

"冰落地的地方，肯定是南极了。白茫茫的一片，并且荒无人烟，一看就是南极，不会是别的地方。"这几句话看似是在确定地点，实则是在制造一种确定感，为后面的反转做铺垫。越是写得确定，后面的反转就越有力。

"冰，长叹一声，再没说什么，继续保持着它惯有的沉默。像地雷一样保持着沉默，冰已经习惯了，没有什么是冰不能习惯的。"这个结尾，与全篇前面所有的喧嚣、愤怒、得意、狂喜形成了巨大的反差。前面越闹，结尾就越静；前面"他"说得越多，结尾冰就越沉默。这种"以静收闹"的结构，是极高明的艺术手法。而"像地雷一样保持着沉默"这个比喻，更是神来之笔：沉默不是空无，沉默是蓄满了力量的空无。冰的沉默，比"他"所有的愤怒加起来都更有力量。

题目的深意："天气不是关键词"

"天气不是关键词"，这个题目本身就是一个宣言，也是一个提示。全篇写的是风、冰、寒冷、南极，看似都与"天气"有关。但作者明确告诉读者：天气不是关键词。那什么是关键词？是执念，是恩怨，是人心。"他"以为自己的敌人是天气，是冰，其实他的敌人是自己那颗不肯放下的心。冰以为自己的敌人是"他"，其实冰根本没有把"他"当敌人。天气只是背景，人心才是主角。这个题目暗含着一种禅意：世间万物，皆非关键；唯有心念，才是一切的根源。天气会变，冰会化，风会停，但人的执念，如果不放下，就会像"他"一样，最终死在自己制造的寒冬里。

《天气不是关键词》是一篇以小见大、以荒诞写深刻的杰作。它用一个人与一块冰的故事，写出了人性中最普遍的困境：我们总以为敌人在外面，其实敌人在心里；我们总以为自己在惩罚别人，其实我们在惩罚自己。而那些我们以为会被毁灭的，往往因为我们的"帮助"而获得了新生；那些我们以为会永恒的，往往因为我们的执念而走向了毁灭。

这篇散文的语言精准而不雕琢，叙事荒诞而不失逻辑，思想深刻而不说教。它让人笑，也让人思；让人看到"他"的可笑，也让人看到自己的影子。在当代散文写作中，能够同时做到趣味性与思想性、可读性与深刻性的统一，殊为不易。艺术大师谭延桐做到了。而那块冰，在南极的沉默中，早已是说出了一切。

作为一位散文大家，谭延桐的写作，往往是寓言性质的。正是如此的寓言性质，确保了谭延桐的散文的多维的。如此多维，犹如文本的多面手或多面体，稍一翻转，就会看到另一番景象。

【作者简介】

史传统，资深媒体人、知名评论家；《香港文艺》编委、签约作家，香港文学艺术研究院研究员，香港书画院副院长、特聘艺术家。中国国际教育学院文学院客座教授；中国国际新闻杂志社评论专家委员会执行主席。著有学术专著《鹤的鸣叫：论周瑟瑟的诗歌》（春风文艺出版社）、《三十部文学名著赏析》（花山文艺出版社）；谭延桐艺术研究三部曲：《谭延桐诗论》《谭延桐文论》《谭延桐画论》；《再评唐诗三百首》《我所知道的中国皇帝》《红楼梦100个热点话题解读》《成语新解与应用》等10几部；散文集《心湖涟语》《辽宁行》《特色盘锦》；诗集《九州风物吟》。诗歌《雨夜》《暮色》入选《生命的奇迹：2025年中国诗歌精选》。作品散见《芒种》《青年文学家》《香港文艺》《中文学刊》《河南文学》等。先后发表诗歌、散文、文艺评论3000多篇（首），累计1000多万字。曾荣获《青年文学家》“优秀作家”称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