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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班到九点半,整组人都快干废在工位上了。
我塞了个冷透的肉夹馍,灌了三杯速溶咖啡,强撑着一口气推开家门。
客厅大灯亮得晃眼。
周琳坐在沙发上,妆容精致得像要去走红毯。
眼影、腮红、口红,一应俱全。
大晚上九点半,在家里化全妆。
上一次见她折腾成这样,还是三年前拍婚纱照的时候。
我脑子发懵,第一反应居然不是“她作什么妖”,而是“今天她怎么没催我买菜”。
“顾北,坐下谈谈。”
她声音冷冰冰的。
我瘫坐在她对面,浑身酸痛,只想洗个热水澡倒头大睡。
她深吸一口气,眼眶瞬间红了,戏很足。
“我们结婚三年了。”
“嗯。”
“这日子,我过得太窒息了。”
“嗯。”
“你整天就知道加班,这个家你管过什么?”
我喉咙动了动。
想说冰箱是我挑的,空调是我装的,马桶堵了是我通的,上个月半夜水管爆裂也是我一个人爬起来修的。
但我闭嘴了。
因为我瞥到了茶几上那叠打印整齐的纸。
封面上赫然写着:离婚协议书。
盯着那五个字,我耳边“嗡”的一声。
但神奇的是,没有愤怒,也没有心碎。
反而是一股前所未有的轻松,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周琳还在继续输出:“我遇到别人了。”
她声音颤抖,带着几分豁出去的决绝。
“他对我无微不至,比你好一百倍。
他会陪我逛街看电影,记得每一个纪念日。”
“我……我爱上他了。”
她停下来,死死盯着我,似乎在等待我的崩溃。
我静静地看着她。
心里的真实想法是:太好了,以后再也不用听她抱怨下水道堵了。
“我只要离婚,和他在一起。
哪怕净身出户我也认了。”
她仰着脖子,眼神里写满了悲壮,仿佛自己是个为爱献身的孤勇者。
她大概在等我跪下挽留,拉着她的衣角求她别走。
我一言不发地拿起那份协议,随手翻了翻。
财产分割写得极简单,字面意思上的“净身出户”。
房子留给我。
车子留给我。
存款也留给我。
她只要自己的衣服和护肤品。
我特意多翻了一页,确认没有隐藏的坑。
真没有,干干净净。
我放下协议,吐出一个字:“行。”
客厅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周琳脸上的悲壮凝固了,逐渐转化为一丝错愕。
“你……你说什么?”
“我说可以,我同意。”
“你就这反应?”
“你不是说净身出户吗?协议我看了,没问题。
明天去民政局?”
她张了张嘴,半天没吐出一个字。
那表情,精彩得像精心排练了一百遍的话剧,结果男主角在第一幕直接把剧终的幕布给拉下来了。
“顾北!你到底有没有把这段婚姻当回事?!”
她猛地站成身,尖叫道。
眼泪终于砸了下来。
可那双瞪着我的眼睛里,没有委屈,全是计划落空后的恼羞成怒。
她大概做足了看我痛哭流涕的准备,结果我根本不按套路出牌。
我心里闪过一丝复杂,但更多的是一种压抑已久的畅快。
“周琳,”我平静地看着她,“你说你找到了真爱,要离婚,要净身出户。
我尊重你的选择。”
我顿了顿,语气毫无波澜:“不然呢?我该哭天喊地求你留下?那不是太扫你的兴了吗。”
她被噎得脸色发青,嘴唇颤抖着,半晌没说出话来。
说实话,我懒得演什么深情男主。
这三年的日子怎么过来的,彼此心知肚明。
她嫌我没本事挣得少,我烦她花钱大手大脚还一身公主病;她跟闺蜜把我说得一无是处,我跟哥们吐槽她作天作地。
这段婚姻早就是一具干瘪的空壳,两个人都在互相内耗。
现在她主动提出来,我甚至想给发个红包表示感谢。
“好,明天上午民政局见。”
她抹了把眼泪,再次摆出那副高高在上的姿态,“我说了不要你一分钱,就不会要。”
“我知道,你纯粹是为了爱情。”我语气真诚,一点反讽的意思都没有。
那一刻,我是真心祝愿她能和真爱锁死。
她盯着我看了几秒,没在我脸上找到半点痛苦和挽留,终于装不下去了,愤愤地转身进屋,重重地甩上了房门。
那一甩用足了力气,宣泄着她满腔的不甘。
她不甘心自己居然没能拿捏住我。
我独自坐在空荡荡的客厅里,掏出手机给发小刘康发了条微信:“哥们儿,我要离婚了。”
三秒后,他甩过来一条八秒的语音。
点开,是一阵长长的、如释重负的叹息,接着是他压抑着兴奋的声音:
“终于解脱了!我提前订了后天的火锅,正好给你接风洗尘,庆祝重回单身!”
我直接气笑了。
这损友,连庆祝宴都提前备好了。
第二天上午,我跟公司请了半天假。
主管问:“什么事?”
“去趟民政局。”
主管愣了一秒:“结还是离?”
“离。”
他重重地拍了拍我的肩膀,那力道不像是安慰,倒像是战友间的恭喜生还:
“去吧,麻溜办完回来上班。”
我开着车去了民政局。
那辆开了五年的国产SUV虽然归我,但后座上还套着她非要装的卡通粉色坐垫,显得格外滑稽。
到地方时,周琳已经等在门口了。
她换了一身得体的黑裙,画了淡妆,神情肃穆,活脱脱像来参加自己婚姻的葬礼。
仪式感这块,她是真没输过。
反观我,格子衬衫配牛仔裤,脚下一双旧运动鞋,标准社畜装扮。
她嫌弃地扫了我一眼,嘴角一撇:“你就穿这身来?”
“不然呢?我还要西装革履地来送别你?”
“……算了,进去吧。”
大厅里人不少。
排队取号时,前面有两对正在办理。
一对女的哭得梨花带雨,男的在旁边手足无措;
另一对则相对无言,各自刷着手机,连余光都懒得分给对方。
轮到我们,柜台后是一个戴着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中年大姐。
她核对了身份证和协议,公事公办地问:“确定要离?”
“确定。”我答得毫不犹豫。
周琳也跟着点了头。
大姐推了推眼镜,看着我们:“按照规定,有三十天的离婚冷静期,清楚吧?”
“清楚。”
我脱口而出,“这冷静期能申请缩短吗?”
话音刚落,周琳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
连登记大姐的眼镜都险些滑到鼻尖:“小伙子,这是国家法定程序,缩短不了。”
“哦,行吧,那就三十天。”我语气平淡。
可旁边的周琳却狠狠地倒吸了一口凉气。
那眼神仿佛在控诉:你是有多急着把我甩掉?
手续办妥后,周琳踩着高跟鞋一路疾走,鞋跟撞击地面发出刺耳的声音。
“周琳。”我叫住她。
她猛地转过身,没好气地问:“又怎么了?”
“这冷静期一个月,你是继续住家里,还是……”
“我今天就把行李搬走!”
“行,需要我帮你叫个货拉拉吗?”
她瞪着我,眼里要是能喷火,我此刻大概已经被烧成灰烬了。
“不需要!”她咬牙切齿地扭头就走。
看着她决绝的背影,我站在民政局门口,仰头迎着四月的暖阳,深吸了一口气。
真痛快,连空气都变清亮了。
兜里手机一震,刘康发来消息:“办妥了?”
“登记了,冷静期三十天。”
“啧,三十天?管他呢,火锅不等人,明晚照吃。”
“你小子就不能稍微同情一下我这失婚人士?”
“行,祝你脱离苦海。
明晚吃什么锅底?”
我笑着敲下两个字:“重辣。”
回家的路上,我顺道拐进超市,拎了一箱冰镇啤酒、一包鸭脖和花生米。
以前周琳在的时候,嫌我喝酒有味,更嫌我喝完打呼噜影响她睡觉,家里连个啤酒罐都见不着。
今晚,老子要喝个痛快。
推开家门,屋里已经空了大半。
衣柜清空了,梳妆台空了,卫生间里那些让人眼花缭乱的瓶瓶罐罐也全不见了。
三年的生活痕迹被打包带走,屋里显得有些空旷。
但神奇的是,我没有感到丝毫落寞,反而觉得视线开阔,连呼吸都顺畅了百倍。
我起了一罐啤酒,坐在阳台的躺椅上。
微风吹过,喝下一大口冰啤酒。
爽!太特么爽了!
这时,我妈的电话打了进来。
“儿子,怎么回事?我给琳琳打电话打不通啊。”
我稍微迟疑了一下,还是决定直说:“妈,我们去办离婚登记了。”
电话那头瞬间安静了。
我屏住呼吸,做好了迎接狂风暴雨般唠叨的准备。
“真的?”我妈试探着问。
“真的,净身出户,房子车子存款都留给我了。”
又是一阵诡异的沉默。
接着,电话里传来一阵急促的吸鼻子声。
我心里一紧:“妈,你别难过,我们也是……”
“我难过个屁!妈这是高兴的!”
我妈的声音陡然拔高,语气里满是藏不住的喜悦,“你等着,我这就去跟你爸说!”
接着是一阵拖鞋跑动的声音,我妈扯着嗓子大喊:“老顾!特大喜讯!你儿子离婚了!那女的净身出户走了!”
我爸的声音传来:“真的假的?”
“千真万确!”
片刻后,我爸沉稳的声音响起:“那把冰箱里那个冰镇西瓜开了,庆祝一下。”
我握着手机哭笑不得。
敢情全家都在盼着我恢复单身?
没过几分钟,手机震个不停。
我妈在家族群里发了个红包,备注:顾北喜提单身,重获新生!
红包金额88.88。
一时间,平时装死的亲戚们抢得飞起。
大伯:恭喜小北脱离苦海!早就看出那姑娘不踏实了!
二姨:就是,那姑娘眼神太飘,不适合过日子。
小姑:北北终于熬出头了,改天小姑给你介绍个靠谱的!
表弟:卧槽,哥你这离婚待遇赶上结婚了,群里都过年了!
我笑着把手机扣在桌上。
行吧,我离婚居然成了顾氏家族的年度盛事。
灌了一大口啤酒,冰凉的液体滑下喉咙,舒坦。
第二天中午,刘康如约而至。
这家伙活像来避暑的,从车里卸下两箱啤酒、一袋酱货,还抱了个大西瓜。
“你这阵仗,是来帮我疗伤还是来我家聚餐?”
“都一样,喝就完了。”
他进屋转了一圈,满意地直点头:“豁,瞬间宽敞了啊,顺眼多了。”
“你倒是不客气。”
“废话,以前你家洗手间,她那堆瓶瓶罐罐摆得满满当当,我来上个厕所都得缩着手,生怕碰倒了她的宝贝。”
他说的是两年前的事,他不小心碰倒了周琳一瓶标价350的精华,结果被逼着当场转账买单,这事刘康能记一辈子。
他用牙咬开一瓶啤酒递给我:“说吧,那男的是谁啊?”
“不知道,她没说,我也懒得问。”
“想知道不?”刘康挤眉弄眼,笑得一脸贱相。
我挑眉:“你查到了?”
“哥们好歹是做二手车生意的,人脉广着呢,顺藤摸瓜一下就水落石出了。”
“整这死动静,你猜怎么着?”
刘康把手机怼到我跟前。
屏幕里是个三十出头的西装男,油头粉面,斜靠在白色奔驰GLC车头,摆出一副指点江山的深沉样。
“赵鹏飞,朋友圈包装成‘新能源供应链巨鳄’、‘准上市企业CEO’。”
“听上去名头挺响。”
“响个屁!”刘康啐了一口,“我托人扒了底细。
注册资金十万,全是认缴,实缴一毛没有。
办公地址挂靠在城西那家廉价共享工位,一张桌子一天十五块那种。”
他又划拉了下屏幕,全是这哥们的朋友圈截图。
标准的拼单名媛男版九宫格。
图一:蹭五星酒店大堂的下午茶自拍。
图二:高尔夫练习场挥杆,假装是会员。
图三:星巴克配一本《穷查理宝典》。
图四:换了个角度继续拍那辆奔驰,特意裁掉了车牌和老化严重的后视镜。
文案写得极其装逼:“眼界决定高度,格局决定结局。”
我移开视线:“这车什么来头?”
“租的呗。
我朋友圈里有搞豪车租赁的,发过去一问就漏底了。
白色GLC,日租两百,月租打包价六千八,押金两万。
这货咬牙租了两个月,就为了钓鱼。”
我半天没说出话来。
心里平静得毫无波澜,甚至有点想笑。
我前妻,周琳,嫌弃我这个老实本分的程序员无趣,一脚把我踹了,转头投奔了一个开租赁奔驰、混共享工位、靠鸡汤文案和假高尔夫包装的装逼犯。
这哪是寻找真爱?
这分明是闭眼跳崖。
“你丫居然不憋屈?”刘康挑眉看我。
“都签字按手印了,有什么好憋屈的。”
“你这心宽得能跑马。”
“不是心宽,是真的解脱了。”
我没说假话。
这三年的婚姻,就像穿了一双挤脚的廉价皮鞋。
死撑着也能往前挪,但每走一步,脚后跟都磨得血淋淋的。
我们之间早就没有了悸动,甚至连基本的体面和尊重都消磨殆尽。
剩下的只有搭伙过日子的疲惫。
习惯了她的挑剔,习惯了她的冷嘲热讽,习惯了她跟闺蜜煲电话粥时毫无顾忌的外放,吵得我戴上降噪耳机都直脑仁疼。
现在,这双挤脚的鞋终于脱了。
连脚趾缝里都透着自由的凉爽。
刘康啐掉骨头,神秘兮兮地凑过来:“更绝的在后面,你前妻发动态了。”
他翻出朋友圈递过来。
周琳发了一条新动态。
“总有人值得等待,总有一段路需要孤注一掷的勇气。”
配图是两人的亲密合照。
她小鸟依人地贴在赵鹏飞肩膀上,男人占有欲十足地揽着她的腰。
背景是一家溢价严重的网红法餐。
底下第一条评论是她那个好闺蜜秦予。
“恭喜琳琳脱离苦海!你本就该配更好的!”
下面跟着一堆点赞,全是她圈子里那些塑料姐妹。
我翻了半天,没看到任何一个共同好友的身影。
估计是把我给屏蔽了。
不对,我点开她头像,发现自己已经被单删了。
挺好,干净利落,免得占内存。
我端起酒杯跟刘康碰了一下:“祝他们百年好合,锁死。”
刘康差点被啤酒呛到:“你认真的?”
“无比认真。
她往后的日子是好是坏,都跟我翻篇了。
如果她真过得好,证明这婚离得对,我也省得有负罪感。”
“要是过得一塌糊涂呢?”
我笑了笑:“自己选的死胡同,跪着也得走完。”
刘康定定地看了我几秒,又启开一瓶冰啤。
“行,顾北,就冲你这格局,我干了。”
“喝。”
那晚我们喝得昏天黑地。
刘康醉成了一滩泥,搂着我的脖子嘟囔:“顾北,你别怪我以前说话难听。
看着你跟周琳耗了三年,我都替你憋屈得慌。”
“那你当初装什么哑巴?”
“说了有用?你自己不见黄河心不死,劝也是白劝。”
“那现在呢?”
“现在?你瞅瞅你今天那嘴角,都快咧到耳根子了。
民政局办手续时你那一脸轻松,连柜台大姐都以为你买彩票中特等奖了。”
我没反驳。
事实确实如此。
压在心头三年的巨石落了地,哪怕考砸了,至少试卷已经交了。
送走摇摇晃晃的刘康后,我独自清理杯盘狼藉的客厅。
在沙发死角里,我摸出了一对水钻耳环。
周琳落下的。
地摊货,值不了几个钱。
我托在掌心看了两秒,随手扔进了玄关鞋柜最深处的收纳盒里。
不扔,但也绝不犯贱去送还。
这就是我对这段过去的态度:不回头,不纠缠,各自安好。
三十天的离婚冷静期,流逝得比想象中还要快。
第一周,我开始给屋子做大扫除。
把周琳没带走的旧衣服和化妆品统统打包,能捐的捐,该扔的扔。
看着空出来的衣柜,心里泛起一股说不出的爽快。
这不仅仅是清理垃圾,更是剔除那些令人窒息的负面情绪。
第二周,我重拾了丢掉许久的晨跑。
婚前我雷打不动一周三跑。
婚后周琳嫌我跑完一身臭汗熏着她,我就再也没碰过跑鞋。
第一天跑了两公里,双腿酸胀得直打颤。
第三天跑了三公里,嗓子眼直冒血腥味。
到了第七天,顶着大汗淋漓冲进浴室洗个冷水澡,毛孔张开,整个人像重塑了一样。
第三周,职场传来了好消息。
我负责的技术项目顺利通过验收,季度绩效拿了S。
总监把我叫进办公室,问我愿不愿意去新部门挑大梁带团队。
“愿意,随时可以。”
“行,下周发调岗令。”
薪资直接涨了百分之三十。
我粗略算了算,甩掉周琳这个消费无底洞,再加上涨薪,我每个月凭空多出了一万多的可支配资金。
看着银行卡预估账单,我忍不住在工位上笑出了声。
旁边敲代码的李峰一脸诧异:“顾哥,中邪了?”
“没,想到点开心的事。”
“什么喜事能让你笑成这样?”
“重新做人的感觉。”
他一头雾水。
没经历过婚姻围城的人,根本不懂这种劫后余生的快感。
第四周,冷静期到了最后的期限。
周琳破天荒给我打了个电话。
之前我以为她把我删了,后来才发现她只是关闭了朋友圈权限。
电话接通,她的声音里带着一如既往的矜持和试探。
“明天时间到了。”
“嗯,我知道。”
“你……就没什么想跟我交代的?”
我琢磨了一下:“你那对耳环落沙发缝里了,我搁在鞋柜顶上了。”
对面瞬间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顾北,我说的不是这个!”
“那你想听什么?”
“……算了。
明天下午两点,民政局门口见。”
“行,准时到。”
电话被无情挂断。
我捏着手机,心里亮堂得像明镜似的。
她打这通电话,无非是想等我低头认错,等我求她别走。
可惜,我已经没有犯贱的兴趣了。
不是赌气,是彻底清醒了。
破镜无法重圆,强行黏在一起只会扎伤彼此。
翌日下午,民政局大厅。
周琳掐着点到了。
她套了件剪裁得体的大牌风衣,妆容极其精致,连头发都特意做过了微卷。
整个人看起来光鲜亮丽。
“换发型了?”我客套了一句。
她身子微微一僵:“管好你自己就行。”
“行,挺好看的。”
她脸色沉了沉,没接话。
流程走得异常顺利。
签字,按泥印,两本红色本子换成了红色的离婚证。
同样的红,却代表了截然不同的结局。
我把证件随手塞进挎包。
她也冷着脸收好。
出了民政局大门,我们并肩走下台阶。
台阶尽头,一个往左,一个往右。
“周琳。”我叫住她。
她脚下一顿,转过身来。
“往后余生,祝你幸福,发自内心的。”
她死死地盯着我,嘴角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一甩红唇,踩着恨天高噔噔噔地走远了。
高跟鞋的撞击声渐渐消失在车流中。
我长舒一口气,抬头看天。
秋高气爽,万里无云。
我摸出手机拍下天空,发了条朋友圈。
文案极其简单:“重获新生。”
不到两分钟,刘康第一个点赞。
紧接着我妈评论:“晚上回家,给你做了最爱吃的酱排骨。”
我爸跟了一条:“还宰了只土鸡,多吃点。”
部门的小年轻们纷纷留言:“恭喜老大顺利毕业!”
几十个点赞,上百条留言,热闹得像过年。
我收起手机,大口呼吸着新鲜空气。
顾北,二十八岁,重回单身。
这感觉,真爽。
离婚后的第二个周六,刘康说死也要拉我出去开荤。
“庆祝你脱离苦海,这顿得整点好的。”
“你请客?”
“那必须你请,你这刚升职加薪的土财主,不宰你宰谁?”
我就知道这货铁公鸡一只。
不过闲着也是闲着,便由着他折腾。
他挑了家城东商业街二楼的新式居酒屋。
名字起得挺小资,实际上就是卖烤串和生啤的酒馆。
消费不高,但胜在有氛围感。
七点多,店里已经坐得满满当当。
我们坐在靠窗的位置。
刘康一口气点了一大堆招牌,烤牛舌、炸鸡皮、刺身,还有扎啤。
“你悠着点点,别浪。”
“这叫仪式感。
看看你现在,精神焕发,满面红光,之前那股社畜丧气劲儿扫得一干二净。”
“说重点。”
“变帅了。
老实交代,打算什么时候开启下一段?”
“刚出火坑你就推我进深渊,你安的什么心?”
“屁的深渊,你现在是钻石王老五,大把森林等着你。”
我没理他,夹起一块牛舌塞进嘴里。
正吃着,门口传来一阵高跟鞋的声音。
余光微扫,两个身影走了进来。
女人穿着一身略显修身的黑色短裙。
旁边的男人则是质感一般的小西装。
这组合太眼熟了。
前妻周琳,和那个“新能源巨鳄”赵鹏飞。
男人的手搭在周琳腰间,低头不知在耳语什么,显得极其熟稔。
服务员把他们领到了靠里侧的卡座,正好隔了我们四五桌。
我面无表情地收回视线。
正嚼着串的刘康动作也顿住了,瞪大眼擦了擦嘴。
“卧槽,这都能碰上?”
“吃你的,小点声。”
“要不咱撤?免得尴尬。”
“撤什么撤?我花钱吃饭,又没干亏心事。”
“行,你牛逼,那咱继续。”
我低头喝啤酒。
说完全没感觉是假的,心里总归有些异样。
倒不是嫉妒,就是觉得这世界真小。
一个月前还睡在同一张床上的两口子,如今在同一家酒馆,一个跟兄弟吹水,一个跟新欢调情。
荒诞得像一出喜剧。
我刻意不往那边看,偏偏刘康这货嘴闲不住,跟特务汇报敌情似的:
“那男的点了清酒,装得挺像那么回事。”
“在看菜单呢……我靠,脸都绿了,估计嫌贵。”
“哎,他把那份两百八的寿司拼盘给退了。”
我白了他一眼:“你不是不关心吗?”
“我这是替你监视敌情。”
“大可不必。”
“但我看着爽啊。”
真拿这货没办法。
中途,周琳起身往洗手间的方向走,刚好经过我们这桌。
我低头看手机,佯装不知。
能感觉到她的脚步在我身侧滞了一下,随后才快步离开。
折返的时候,她再次路过。
此时刘康正滑稽地模仿我们组那个奇葩客户的家乡话,逗得我忍不住乐出声。
周琳下意识偏头看过来。
看到我脸上那抹毫无阴霾的笑意,她的脸色瞬间变得极其精彩。
动作很细微,却没逃过我的眼睛。
那绝非欣喜,而是一种难以言喻的纠结与怅惘。
她挪回座位,我隐约听见赵鹏飞低声问:“怎么了你?”
她只答:“没事。”
就这两个字,重得像块石头。
临近吃完,我起身去收银台结账,顺路经过他们的餐桌。
赵鹏飞正低头刷手机,根本没瞧见我。
周琳却一眼撞上了我的视线。
我朝她微微颔首。
“吃好。”
语气平淡如水,像在街头偶遇一个交情尚浅的熟人。
她嘴唇微张,半个字也没挤出来。
赵鹏飞这时才后知后觉地抬起头,顺着她的目光审视我。
他先打量了我的衣着,接着疑惑地瞅向周琳。
“这谁啊?”
周琳压低嗓音:“前夫。”
赵鹏飞的脸瞬间紧绷起来。
那种雄性之间特有的、充满戒备与暗中较劲的眼神,瞬间写在脸上。
他站起身。
大概一米七六的身高,比我矮了半个头,靠着增高鞋垫勉强撑场面。
“你好,赵鹏飞。”
他抢先伸出手,尾音带着一股刻意端着的傲气。
那种“手下败将”的优越感溢于言表。
我迎上去握了握。
“顾北。”
他的掌心软绵绵的,指关节却猛地使了暗劲。
男人之间的小九九,幼稚得可笑。
“鹏飞啊。”我轻飘飘地冒出一句。
熟稔得像相交多年的老友。
他顿时一懵。
“啊?那个,你……”
“你们慢慢吃,不打扰了。”
我收回手,转身离去。
结完账,我跟刘康出了门。
刚踏上台阶,这小子就憋不住了。
“你管他叫鹏飞?你俩什么时候这么铁了?”
“压根不熟。”
“那你叫得那么肉麻?”
“我要是尊称他赵总,他尾巴不得翘到天上去?叫他鹏飞,直接把他贬成小辈,他心里憋屈还找不到由头憋屈。”
刘康猛地刹住脚,直勾勾地盯着我。
“顾北,你是真损啊。”
“多谢夸奖。”
“我那是寒碜你呢。”
“听出来了,不过说得挺中肯。”
两人相视一笑。
走出热闹的商业街,清凉的夜风扑面而来,通体舒畅。
活了二十八年,我头一回觉得,一个寻常的周末夜晚能过得如此惬意。
办完离婚手续一个月整。
我妈攒了一局全家大团聚。
幌子是给我爸庆生。
可实际上,家里每个人心里都有数。
这是在庆祝我脱离苦海。
等我推开包厢门,大伯、二姨、小姑全坐满了。
这阵仗,比我当年订婚宴还要整齐。
我爸在灶台前忙得脚不沾地,围裙上满是烟火气。
我妈则满面春风地里外张罗。
小姑一把拽过我,上下打量:“瘦了,精气神也上来了,帅气!”
二姨叹了口气:“早说了,那姑娘压根不是过日子的料。”
大伯端着茶杯,摆出长辈的架势:“小北,下回挑媳妇听大伯的,找个本分踏实的。”
表弟凑到我耳边嚼舌根:“哥,你现在可是咱家的香饽饽,比过年发大红包还管用。”
我扯了扯嘴角,心里其实挺暖和的。
虽说长辈们表达得直接了点,但那种“终于看你跳出火坑”的欣慰是装不出来的。
开席后,我妈端着盘糖醋排骨黏到我身旁。
“儿子。”
“怎么了,妈?”
“妈跟你商量件正事。”
来了,重头戏。
“你王阿姨家闺女,就在实验中学教书那个,还有印象没?”
“妈,我这离婚证还没捂热乎呢。”
“那又怎样?一个月不算短了。
你瞧你,要车有车,要房有房,工作体面,样貌又不差。
再耽搁几年,好姑娘早被挑光了。”
“妈,您让我清静几天。”
“清静什么?你跟周琳耗了三年才叫耽误,妈的头发都愁白了。
趁着现在一身轻,赶紧趁热打铁!”
大伯在一旁搭腔:“你妈说得对,该出手时就出手!”
小姑也凑热闹:“我同事家姑娘也不错,在银行上班,长相水灵着呢。”
二姨跟着起哄:“我隔壁那闺女也行,学护理的,会照顾人。”
表弟丢给我一个自求多福的眼神——认命吧,老哥,你逃不掉的。
我深吸一口气。
“大伙别急,我先把自己的日子理顺再说。”
“你日子顺得很,就缺个媳妇!”
我妈一锤定音,全桌掌声雷动。
我顿时明白,在这个家里,我的自主权基本归零。
但又发不起火,毕竟字里行间全是对我的疼爱。
筷子还没撂下,小姑已经把手机照片怼到我跟前了。
银行那姑娘确实清秀。
可我现在对“好看”二字已经免疫了。
周琳也漂亮,但好看顶不了饭吃。
我赶紧把话头扯开,聊项目进度,聊最近的健身计划。
我妈虽有些不乐意,好在没继续硬逼。
临出门,我妈硬往我怀里塞了一盒手工饺子。
“回去别总凑合吃外卖。
搁冰箱冻着,想吃随时煮。”
“知道了。”
跨出大门时,她又在身后唤我。
“儿子。”
“嗯?”
“你现在,是真的开心吧?”
看着她满是关切与期待的眼神,我由衷地点头:“真的,妈,特别踏实。”
她紧绷的脸色彻底松开,笑了。
那一刻她的释怀,比我以往任何一次升职加薪都来得真切。
开车回家的路上,刘康的微信冷不丁弹了出来。
“你妈给你张罗相亲了?”
“你长顺风耳了?”
“你妈在亲友群里公开招亲呢:‘各位亲朋好友,有合适姑娘赶快介绍。
’连你的年薪、房产证都贴出去了。”
“真的假的?”
我惊得赶紧靠边停车,点开家族群。
好家伙,我妈发了一大段相亲小作文:
“我家顾北,身高一米八,体重一百四十斤,名校本科,大厂技术主管,税后月薪两万三起步,名下有房有车无贷款。
不抽烟不赌博,性格温润,家务全包,不打呼噜(前妻造谣的不算)。
刚回归单身,诚心找个踏实姑娘。
合适的尽管推过来,彩礼管够!”
括号里那句“前妻造谣的不算”看得我哭笑不得,差点把手机甩了。
屏幕下方全是亲戚们热情的回复,瞬间刷了二十多条。
刘康发来几条长语音,笑声简直要震碎屏幕。
“哈哈哈,阿姨这一手简直是拍卖现场啊,太绝了!”
我把手机丢在一旁,决定不再自我折磨。
虽说尴尬得想用脚趾抠出三房两厅,但心底深处确实是暖烘烘的。
离婚第四十三天。
在公司写字楼下的咖啡店里,我意外碰见了一个人。
乔深。
我的大学学姐。
高我一届,计算机系的才女。
齐耳短发,清汤寡水不施粉黛,一件简约的白衬衫,手捧一杯冰美式。
大学那会儿,我还暗恋过她一阵子,虽然时间短暂,转瞬即逝。
毕业后她南下深圳,彼此便断了联络。
真没想到会在这里撞见。
“乔深学姐?”
她转过身。
“你是……顾北?”
“学姐,你怎么在这儿?”
“去年底调回来的,公司总部搬迁。
你在这栋楼?”
“对,在楼上做研发。”
“那真是巧了。”
我们在店门口随意聊了几句。
她一如既往的洒脱,说话清爽干练,毫无黏糊劲。
笑起来的时候,眉眼弯弯,极其生动。
“改天喝杯咖啡叙叙旧?”
“行啊。”
“那加个联系方式。”
一切水到渠成。
没有多余的扭捏和暧昧,就是老朋友久别重逢的坦然。
临别时,她打量了我一眼:“你跟大学那会儿比,变了不少。”
“哪变了?”
“沉稳多了。
以前在学校,你总是一副毛毛躁躁的急脾气。”
“毕竟被现实毒打过了。”
她扑哧一笑。
那笑容极其自然,不是社交礼仪式的敷衍,而是发自内心地觉得你有趣。
回到工位,我心情莫名地轻快起来,连下午敲代码都顺畅无比。
晚上下班,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乔深发来的。
“下午你推的那个技术论坛我看了,含金量挺高,谢了。”
我们中午闲聊时提到了专业社区,随口推荐了一下。
“不客气。”
接着,她发来一张柴犬翘二郎腿的逗趣表情包,底下配文:受教了。
我不禁莞尔。
这种相处频率恰到好处,既没有压迫感,也不显得疏离。
刘康不知从哪儿嗅到了风声。
“听说你加上大学暗恋对象的微信了?发张照片瞧瞧。”
“别瞎凑热闹,就是普通朋友重逢。”
“你单身,她未嫁,同城重逢,还聊得挺嗨,这能叫普通?”
“你脑子里能不能装点别的。”
“我不想,阿姨也会想。
你敢跟阿姨透个底吗?”
“你要是敢去打小报告,我就把你相亲网站的黑历史挂到你妈家庭群里。”
他立马认怂。
拿捏住软肋,天王老子也得低头。
不过,他那话确实戳中了部分事实。
我对乔深,确实存有一份久违的舒适感。
无关乎心跳加速的激情,而是一种卸下防备的松弛。
和她在一起,不用扮演情绪稳定的成年人,不用装阔绰,也不用硬撑着说我不累。
她懂得分寸,你不主动开口,她绝不刨根问底;你抛出话题,她也能稳稳接住。
这种默契,太奢侈了。
但我不断告诫自己:别操之过急。
刚脱离泥潭不到两个月,旧伤疤还没长好呢,千万别急着踩进新的深渊。
即便那看起来是一潭清泉。
离婚第五十七天。
周琳的新生活开始漏风了。
这线报来自她闺蜜,秦予。
不得不说,这俩女人的闺蜜情挺有意思的。
表面上,秦予是周琳的贴心军师,朋友圈点赞狂魔,逛街逛到腿软,受委屈绝对冲在第一线。
可私底下呢?
她躺在刘康的微信列表里。
当初买车时加的,之后一直没删。
朋友圈的秘密,传播路径往往比蛛网还要错综复杂。
这天,刘康神神秘秘地发来消息。
“爆料,听不听?”
“你升官发财了?”
“滚蛋,是你前妻的事。
秦予透漏给我的。”
“她吃饱了撑的,跟你念叨这些?”
“她知道我会传给你,想看你什么反应,好转头去周琳那儿邀功。”
“你倒是有自知之明,甘当传话筒。”
“只要瓜甜,当当又何妨?这回可精彩了,真不听?”
“……说。”
“赵鹏飞的公司,彻底黄了。”
我敲击键盘的手一顿:“怎么回事?”
“工商注销了,就前两天的动静。
共享办公室的租约退了,连人带办公椅搬得干干净净。”
我沉默了片刻。
“那他现在靠什么混?”
“秦予说,他给周琳的理由是‘调整商业战略’,正满世界‘寻找风口’呢。”
直白点说就是:失业在吃软饭,四处忽悠。
“然后呢?”
“精彩的在后头,他已经开始管你前妻张嘴要钱了。”
我缓缓放下手中的水杯。
“要了多少?”
“头一回张口要了三万,说是周转资金。第二回又借走了一万,说是打点关系。秦予说周琳眼都不眨就转过去了,还觉得自己在危难时刻帮男友分担压力,觉得自己特有奉献精神。”
我真没看笑话的心思。
只是这出戏的落幕,比我预估的快了太多。
我和赵鹏飞打过一次交道,在一家日料店。
那顿饭,他握手时虚浮的力道、说话时拿腔拿调的做派,以及看菜单时眼神里对价格的局促,无一不在暴露他的底牌。
他不过是在演一个精心设计的有钱人。
可惜,演技太拙劣,崩盘是早晚的事。
“你打算怎么着?”刘康在电话那头问。
“能怎么着?早离了。
她的钱包她做主,跟我没半毛钱关系。”
“好歹提醒一句?”
“怎么提醒?说她找的新欢是个骗子?她能听进去?”
刘康默了半晌:“确实。她只会觉得你吃醋,看不得她好。”
“所以,闭嘴是最好的选择。”
“你真能这么洒脱?”
我自嘲地笑了笑:“三年夫妻,一点波澜没有那是扯淡。但她是个成年人,得为自己的选择买单。我既没立场插手,也没义务擦屁股。”
刘康叹了口气:“你这家伙,关键时刻心硬得像铁板。”
“不是心硬,是明白一个道理。有些南墙,必须自己撞碎了才知道疼。别人劝,没用。”
这话,是说给刘康的,也是我给自己的结案陈词。
曾经在围城里,我也执迷悟过,谁劝都没用。
人性本就如此,不撞得头破血流绝不回头。
现在,周琳正踩着油门朝那堵墙撞过去。
我唯一能做的,就是等她撞完后,克制住冷嘲热讽的冲动。
离婚整整七十天。
周六午后,我破天荒地在生鲜超市挑挑拣拣。
离了婚,倒逼着我学会了生存技能。
不再依赖外卖和泡面,而是学着自己掌勺,番茄炒蛋、青椒肉丝,倒也像模像样,活得有了点烟火气和尊严。
正挑着西红柿,侧方突然传来一声犹疑的试探。
“顾北?”
我直起腰,转头。
是周琳。
她推着购物车站在几步开外,车里孤零零地躺着面包和酸奶。
她瘦了一大圈。
以往精致得一丝不苟的妆容今天显得有些敷衍,眼底泛着明显的青黑,整个人透着股掩饰不住的倦意。
“好巧。”我客套地点了下头。
“嗯,好巧。”
我们隔着堆满蔬菜的货架,空气里弥漫着尴尬的死寂。
“你……自己做饭?”她打量着我盛满食材的篮子,神色有些异样。
“嗯,随便糊弄几个家常菜。”
“你居然会下厨?”她的语气里满是不敢置信。
以前在一起时,厨房是她的绝对领地。
不是她贤惠,而是她嫌我笨手笨脚,做出来的东西难以下咽。
那三年里,我碰锅铲的次数一个巴掌数得过来。
“人总会变的。”
这话一出口,倒显得有些一语双关的矫情了。
其实我只是纯粹在说做饭这件事。
周琳的嘴角僵硬地扯了扯。
“你最近,过得怎么样?”
“挺好的。升了职,涨了薪,没事跑跑步,身体指标都正常了。你呢?”
她垂下眼睑,推着车往前挪了两步,声音有些飘忽:“我也挺好。”
这四个字,她咬得极轻,甚至有些发虚。
我识趣地没有拆穿。
“那你先忙,我先走了。”
“好。”
结账,出门,去停车场。
把购物袋塞进后备箱时,我动作顿了顿。
她确实状态很差,曾经那股骄傲的、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的气场,已经消耗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身疲惫。
心疼吗?
有一点。
但那种感觉很淡,就像在社会新闻里看到一个落难的陌生人,同情是有的,却再也不会扯着心口疼。
我发动车子,汇入车流。
半路接到乔深的电话。
“今天周末,有空帮我过个技术方案吗?”
“今晚吧,我刚买完菜准备回家做饭。”
“你做饭?吃什么?”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新奇。
“可乐鸡翅,番茄炒蛋。”
“听着挺诱人,介意多添一副碗筷吗?”
我微怔,随即笑了:“行啊,七点准时到。”
“没问题,我带饭后水果。”
挂断电话,我盯着前方的路况,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
回家后,我把厨房擦得反光,利落地炒了三个家常菜:可乐鸡翅、番茄炒蛋、蒜苗五花肉,又焖了锅香气扑鼻的米饭。
七点整,敲门声响起。
乔深站在门外,穿着件天蓝色的休闲衬衫,长发松松垮垮地扎在脑后,手里拎着盒红亮的车厘子。
“顾大厨,你这屋里都是生活的气息啊。”
“别贫了,进来洗手吃饭。”
她笑着换鞋进屋。
餐桌上,她咬了一口鸡翅,眼睛顿时亮了起来。
“真看不出来,自学的?”
“跟着网上教程瞎琢磨的。”
“比我强多了,我平时连煮泡面都能把锅烧穿。”
“那也是种天赋。”
我俩对视一眼,都笑出了声。
饭后,我们在客厅把电脑铺开。
她做的数据中台设计框架很大胆,我站在架构的角度提了几个优化的点,她思路极快,当场就劈里啪啦地改好了。
合上电脑后,她捧着温水靠在沙发上,冷不丁问了一句:“听说,你去年离婚了?”
我看向她:“刘康那个喇叭告诉你的?”
“嗯,他只说你现在状态回升,没提别的。”
“确实,现在过得挺舒坦。”
“那就好。”
她轻轻点头,点到即止,没有八卦,没有同情,也没有多余的刺探。
就这简简单单的三个字,却让人觉得异常熨帖。
借着客厅微弱的光线,我看着她线条柔和的侧脸。
她不是那种攻击性极强的美,而是一种让人身心放松的、干干净净的好看。
送她下楼时,我轻声说:“以后有方案需要讨论,随时过来。”
“好啊,只要顾大厨管饭就行。”
“没问题。”
她走到路边,转身冲我挥了挥手,笑容在路灯下显得很暖:“拜拜。”
我站在楼道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街角,呼吸着微凉的夜风,心跳莫名漏了一拍。
回到家刚把碗筷放进水槽,刘康的轰炸电话就到了。
“乔深学姐从你那走了?”
“你在我身上安监控了?”
“碰巧,我一客户住你对面楼,看见个大美女从你那单元出来。
所以,进展如何?”
“正儿八经聊工作,别瞎想。”
“聊工作?你这工作聊得够暧昧的啊。
她做饭给你吃了?”
“我做的。”
“靠!你给她做饭?你什么时候给我做过饭?这叫普通朋友?”
“人家是客人,我总不能拿泡面应付吧?”
“你以前可没少用泡面敷衍我!”
“你跟她能一样吗?”
话一出口,我就暗叫糟糕。
果然,电话那头传来刘康猖狂的爆笑:“哈哈哈哈!终于说漏嘴了吧!‘你跟她能一样吗’,这句话我能笑话你一整年!”
我果断挂断电话。
刘康不依不饶,微信语音一条接一条地砸过来,全是幸灾乐祸的笑声。
我直接切了静音。
把碗洗干净,我站在阳台上吹风。
屋里似乎还残留着淡淡的水果清香和她身上那种若有似无的草木香气。
今晚的夜空很干净,预示着明天是个好天气。
这晚,我睡得异常踏实。
离婚第八十九天,那堵南墙终于塌了。
周三上午,我正在会议室过项目进度,兜里的手机像催命一样震动个不停。
散会后我掏出手机一看,足足七个未接来电。
三个来自周琳,四个来自死党秦予。
自打扯了离婚证,我们几乎成了平行线,这种频率的呼叫极不寻常。
我先给秦予回了过去。
刚接通,她焦急的声音就砸了过来:“顾北,你赶紧联系周琳!出大事了!”
“怎么了?”
“赵鹏飞那个王八蛋跑路了!电话拉黑,租的房子也退了,彻底人间蒸发了!”
我握着手机的手猛地收紧:“那周琳呢?”
“把自己反锁在屋里,不吃不喝。
我敲了半天门她都不理。
我现在在外地出差赶不回去,她爸妈在老家也指望不上。
顾北,你能不能过去看看?”
“秦予,我们已经没关系了,这事我去不合适。”
“我知道!但她刚才只给你打了电话。
她现在整个人都崩溃了,我怕她想不开出意外。
就当是救人,去瞅一眼行吗?”
听着秦予带了哭腔的请求,我在走廊里权衡了十秒,吐出两个字:“地址。”
跟主管请了假,我驱车一路狂奔。
路上,我拨通了周琳的电话。
第一遍自动挂断。
第二遍响了很久,终于通了,但里面只有压抑的呼吸声。
“周琳,是我。
秦予让我过去的,还有十五分钟到。”
对面是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
“把门开一下。”
“你别来。”她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在沙砾上磨过。
“我已经下高架了。”
“你来干什么?看我有多蠢、多滑稽吗?”
“我没那么闲。
真要看笑话,打个电话嘲讽几句就够了,没必要特意跑一趟。”
她没再反驳,也没挂断,通话就这么静静地连着。
她现在住在西区一个破旧的老家属院里,那是赵鹏飞租的,如今房租估计全压在她一个人身上。
我爬上三楼,抬手敲门。
过了许久,门板才吱呀一声裂开一条缝。
周琳苍白憔悴的脸出现在门后。
她头发蓬乱,穿着件松垮的旧睡衣,双眼哭得红肿如核桃,眼角还挂着干涸的泪痕。
屋里黑漆漆的,厚重的窗帘拉得死死的,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发霉的霉味。
茶几上凌乱地散落着几张转账凭证,地板上到处是揉成团的纸巾。
她愣愣地看着我,自嘲地扯了扯嘴角:“现在满意了?”
“我只是来看看你死没死。”
“他骗了我。”
她蹲下身,把头埋在膝盖里,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砸在地板上,“公司是皮包公司,车是租的,还从我这卷走了八万多的存款……什么都没了。”
看着她瑟瑟发抖的肩膀,我叹了口气。
这时候任何安慰或指责都显得多余。
我走过去,一把拉开紧闭的窗帘。
刺眼的阳光瞬间洒满客厅,她下意识地抬手遮挡。
“别折腾自己了,不吃不喝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我去厨房转了一圈,冰箱里空空如也,只有一盒过期的牛奶和半截干瘪的黄瓜。
我掏出手机点了一份热粥和小菜,又去洗手间拧了一条湿毛巾递给她。
“去把脸擦干净。”
周琳攥着毛巾,抬头看着我,空洞的眼神里掺杂着难堪、悔恨和一丝说不清的依赖。
空气里翻涌着些许复杂的余温。
“你心里,当真一点都不怨我?”她低着头,声音发颤。
“怨你什么?”我看着她。
“怨我不识好歹非要离,怨我最后挑了个骗子,自作自受。”
“周琳。”我打断她,直视那双红肿的眼眸,“当初想走,你有你的考量。
选错人是遇人不淑,挨骗是骗子丧尽天良,跟你的智商没关系。
别把别人的恶劣当成自己的愚蠢。
现在最该做的,是洗把脸,吃口热饭,然后把这烂摊子收拾了。”
她眼眶一酸,泪水终于决堤。
这回不是崩溃,而是紧绷的神经终于松了绑,有人在悬崖边拉了她一把。
外卖小哥敲门。
她去洗漱,走回桌边,慢吞吞地喝着白粥。
味同嚼蜡一般,筷子悬在半空,半晌才落下去。
“整整八万……我攒了那么久。”
“报案了吗?”我问。
“今早去了。
不过民警说这种案子查起来线索杂,得等。”
“报警是对的。
证据链锁死,留好材料。”
她温顺地点头,吃完后木讷地盯着桌面,空气沉寂下来。
过了好久,她才轻声唤我:“顾北。”
“嗯。”
“对不起啊。”
我摇了摇头:“没必要。”
“我以前,说了挺多挺伤人的话。”
“不记得了。”
“你真能忘得一干二净?”
“我记性差,你又不是不知道。”
她唇角动了动,终于露出一抹极其微弱的笑意。
能笑出来,说明人垮不掉。
帮她把屋子归拢了一下,拎着垃圾出门时,她送我到玄关。
“今天,谢谢你拉我一把。”
“顺手的事。”
“那往后……我们还能当朋友吗?”
我停下脚步,沉吟片刻:“朋友可能不太合适。
但真要遇上迈不过去的坎,可以给我打电话。”
她点头,神色黯然却又有些释怀。
走出小区,我坐进车里静置了一会儿。
拿出手机,给乔深发微信:“学姐,今晚有空赏光喝杯咖啡吗?”
对面几乎秒回:“老地方,你楼下那家?”
“嗯,七点。”
“没问题。”
紧接着,她又追问了一句:“字里行间听着有点沉闷,出什么事了?”
我看着屏幕,指尖在键盘上敲打了几下,又一一抹去。
最后只发了句:“没事,纯粹嘴馋咖啡了。”
“好,那我等你。”
收起手机,引擎发动。
这世上,有的人听到“没事”就真的过了;而有的人,明知道你言不由衷,却绝不追问,只默默在终点留一盏灯。
不得不承认,后者的体贴,更让人感到踏实。
赵鹏飞这事的后续来得倒也利落。
立案两个月左右,隔壁市警方就把人给摁住了。
这货打着创业精英的幌子,其实是个二进宫的惯犯,专门游走在都市单身女性之间,骗财骗色,受害者起码三个。
那八万块钱估计大半被他挥霍了,追回的希望渺茫,但好歹恶人自有天收。
秦予把抓捕通报发到朋友圈,底下一片“大快人心”和“天网恢恢”。
周琳默默无闻,只是把所有关于那渣男的动态和合照清理得干干净净。
我没有幸灾乐祸的闲心,也刻意保持着社交分寸。
后来从刘康和秦予聊天拼凑的信息里,知道她换了租房地址,也重新投入了工作。
挺好的,生活总要拍拍灰尘继续往前奔。
我的日子也重归正轨。
职场上项目推进到深水区,忙碌而充实;晨跑里程从五公里提升到八公里;周末雷打不动给自己做两顿营养餐。
而每周里,总有那么两三天,我和乔深会雷打不动地在咖啡馆碰头。
有时聊聊底层架构,有时吐槽奇葩客户,甚至互不打扰,各自盯着屏幕敲键盘,偶尔交汇一句“续杯吗”。
刘康调侃这叫“高段位的蹭网伴侣”。
我直接赏了他一个脑崩儿:“少胡扯。”
“别装了,你每次提到乔学姐那嘴角都快挂到耳根了。
真以为自己是面瘫呢?那眼神黏糊得隔壁桌都能闻到酸臭味。”
我哑口无言。
反驳的话在舌尖滚了一圈,又咽回肚子里。
他没说错。
我对乔深,确实动了心思。
不似年少时飞蛾扑火的狂热,而是一股细水长流的渗透,从习惯到依赖,再到满心期盼。
最明显的改变是,每天的动力从“下班喝啤酒”变成了“看她有没有新消息”。
无声无息,却又势不可挡。
乔深大我一岁,做事杀伐果断,从不拖泥带水。
她讨厌暧昧的拉扯,直来直去,有事说事。
但她有个小动作——
每次见面,当我觉得你在专心看手机或喝咖啡时,她总会悄悄抬眼看我一下。
转瞬即逝。
但我全捕捉到了,因为我的视线也从未真正离开过她。
某个寻常的周四夜晚,咖啡馆临近打烊。
我扣上电脑屏幕。
“学姐。”
“嗯?”她端着杯子望向我,眼神温和。
“想跟你坦白件事。”
“你说,我听着。”
“我离过婚这事你知情,原因也不重要了。
我只是想表达……”
我掌心微微出汗。
说来也可笑,快三十的人了,表个白居然还会紧张。
“……这段日子跟你相处,我觉得特别安心。
不是敷衍,是真的,很自由,很解压。”
“然后呢?”
“你是不是也……”
没等我话说完,她浅笑着打断我:“顾北。”
“啊?”
“你这是准备跟我表白?”
我顿时语塞,傻傻地张着嘴。
她眉眼弯弯,带着一种“我早就看穿你”的狡黠。
“你倒是让我把底牌亮完啊。”
“我要是不拦着你,我就抢不到先手了。”
“抢什么先手?”
她放下杯子,认真地看着我:“我也觉得跟你在一起很舒服。
从大学那会儿就是。”
我脑子轰的一声,瞬间宕机。
“大学?”
“你大二那年,你在食堂帮我占了一个学期的座位,每次还非得演一出偶遇。
你以为我不知道?”
“你……看穿了?”
“你每天提早二十分钟去,我到了位子刚好空出来,世上哪有那么准的巧合?”
我有些啼笑皆非,合着我自以为深情的暗恋,人家早就心照不宣。
“那你当时怎么没拆穿?”
“当时你才刚上大二,我都快毕业工作了,时机不对。”
她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扣了两下:“但现在,时机刚刚好。”
那一刻,咖啡馆暖黄的光晕洒在她脸上,背景乐温柔得恰到好处。
我忍不住笑出了声,是从胸腔里震荡出来的喜悦。
“所以,这算是答应了?”
“你还没正经问呢。”
“那行,乔深,你愿不愿意——”
“我愿意。
你太磨叽了。”
我再次被噎住,但心里却甜得发齁。
老板在柜台后面乐呵呵地提醒:“两位,不好意思,我们要关门了。”
“走吧。”我站起身后。
走到门口,她扯了扯我的衣角:“你还欠我六年的爱心座利息。”
“行,明天开始,加倍还。”
我们的恋爱进展得极其顺理成章。
刘康是第一个知道的,直接甩了个9.9的红包,留言:恭喜铁树开花,狗眼重见光明。
我妈是第二个。
和乔深视频通话了半天,挂断后立刻给我打过来。
“这姑娘真好,落落大方,眼神清澈,做事靠谱。”
“妈,你这才见一面就看出这么多?”
“你妈大半辈子白活的?当年周琳第一面我就觉得她心浮气躁,偏偏你不听劝。”
“好好对人家,别磨磨唧唧的,合适就早点定下来。”
“晓得了。”
“对了,她平时喜欢茶还是咖啡?”
“咖啡。”
“那行,我把老头子的茶叶罐扔了,去买个咖啡机。”
“妈,八字还没一撇呢,您急什么。”
“迟早的事!”
我爸在旁边嚷嚷:“买个差不多的就行,别瞎折腾。”
“你懂什么,闭嘴!”
挂了电话,我揉了揉太阳穴,嘴角却禁不住上扬。
后来,秦予跟刘康提起,周琳也知道了我有女朋友的消息。
刘康问她什么反应。
秦予说,就淡淡地回了句“挺好的”。
听到这话,我心里古井无波。
没有伤感,也没有如释重负的优越感,只觉得这一页历史终于彻底翻了过去。
我和周琳,终究是各自奔向了不同的航道。
没有抓马的破镜重圆,没有悔不当初的纠缠。
生活就是这样,冷暖自知,各自安好。
初秋的周末,我带乔深去爬山。
刚到半山腰,她就累得瘫在石凳上猛灌水。
“你……你到底天天跑多少公里?怎么气都不喘一下?”
“你平时都不锻炼的?”
“我的运动极限就是从办公室到茶水间的距离。”
我失笑,坐到她身侧。
山风微凉,吹乱了她的短发,几缕发丝粘在她脸上,她也懒得管,就这么毫无形象地喝水。
我伸手帮她把乱发别到耳后。
她手上的动作顿了顿,斜睨了我一眼,没说话,但耳根子却悄悄染上了一抹红晕。
我收回手,内心是从未有过的宁静。
这是一种踏实的着陆感。
不是逃避现实的麻木,而是挥别错的过去后,终于握住了对的手。
我们在对的节奏里,步履坚定地往前走。
登顶时,视野开阔,夕阳漫天。
我拿出手机给乔深拍了一张逆光照,漫山遍野的绿意作背景,她顶着一头被风吹乱的头发,笑得灿烂。
我把照片存入私密相册,没发社交平台。
有些幸福,关起门来自己品尝就好。
“下山吃什么?”她问。
“听你的。”
“那我要吃烤鱼,加辣。”
“没问题。”
她站起身,拍拍裤子上的浮土,朝我伸出手掌:“拉我一把,腿真酸了。”
我握住她的手。
指尖相扣,力道刚好,温度顺着皮肤传递过来。
生活本就没有那么多跌宕起伏的戏码。
路过的人终究会散,而对的人,早已在下一个转角静静等候。
等温热的手心相遇,便是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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