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西问·古典学｜德国汉学家叶翰：当今世界为何仍需研读经典？

中新社柏林6月7日电 题：德国汉学家叶翰：当今世界为何仍需研读经典？

中新社记者 马秀秀

以“古今对话：古典智慧的现代启示”为主题的第二届世界古典学大会将于9日至10日在希腊雅典举办。

如何理解“世界古典学”中的“世界”？古典智慧对当今世界最重要的现实启示是什么？人工智能能否真正“理解”经典？围绕以上话题，德国慕尼黑大学前副校长、汉学研究所所长叶翰(Hans van Ess)教授就此接受中新社“东西问”专访。

现将访谈实录摘要如下：

中新社记者：您如何理解“世界古典学”中的“世界”？

叶翰：我所理解的“世界古典学”中的“世界”，确实是指整个世界。古典学主要存在于中国、欧洲和印度，但阿拉伯世界和波斯世界也属于这一范畴，尽管它们的古典传统在某些方面与欧洲是相同的。不过在其他方面，尤其是稍晚一些时期，阿拉伯世界又发展出了自身独特的古典传统。至于南美洲和非洲在多大程度上曾拥有古典传统，未来还需要更仔细地研究。

2025年9月26日，来自沙特阿拉伯埃尔奥拉地区的珍贵藏品展——“时空寻踪：阿拉伯半岛北部诸王国文明特展”在河南郑州商代都城遗址博物院开展。 中新社记者 阚力 摄

中新社记者：在中国古典思想中，哪些观念最容易引起欧洲学者共鸣？今天的世界又应如何避免以单一文明视角理解其他文明，实现不同文明之间平等的交流互鉴？

叶翰：欧洲学术界从中国吸取的最重要思想是“道”，即国家领导者为治理天下、维持秩序而必须追求的正道。不过，正道对每个个体也同样重要，每个人都必须在自己的领域中找到并践行这条道路。例如，美国学者弗里乔夫·卡普拉(Fritjof Capra)多年前出版的《物理学之“道”》一书曾风靡全球。

“气”这一概念也广受关注，它既是世界的根基，也存在于每个人和每个生命体之中。这一概念与古希腊语中的“Pneuma”(意为“气息”“精气”“生命之气”)十分接近，因此在西方较容易被理解。

此外，还应提及《易经》的阴阳哲学。尤其是在德国汉学家卫礼贤(Richard Wilhelm)的译介下，这一哲学思想对欧洲心理学产生了深远影响。不过，《易经》早在莱布尼茨时代就已通过耶稣会传教士的书信为欧洲所知，并且确实对德国唯心主义的发展产生了深刻影响。

就实现不同文明之间平等交流互鉴，我们汉学家以及研究其他古典传统的学者，都发挥着重要作用。我们必须研究古代文本，并通过新的译本使它们更容易被广大读者理解，从而克服旧译本(通常受基督教思想影响)存在的某些问题。要让欧洲或美国的读者真正理解中国古代经典著作，还有很多工作要做。

航拍江苏镇江句容茅山的老子铜像。(资料图)中新社记者 泱波 摄

中新社记者：本届大会主题强调“古今对话”。在您看来，古典智慧对当今世界最重要的现实启示是什么？它能否帮助今天的世界重新理解“共处”？

叶翰：这是一个非常难的问题。我认为，汉学家所能作出的最重要贡献，就是让人们理解：当代汉语词典和字典中用来翻译欧洲词汇的一些中文词语，对于汉语母语者来说，往往可能带有不同于其欧洲对应词的含义。因为这些译词所包含的汉字，在古籍中承载了某些含义，而这些含义欧洲人并不了解。反之亦然。只有克服了这些语言障碍，才能真正理解文化的共存。

不过，这个问题也旨在探寻古典智慧在世界范围内的共通意义。我认为，古典文学在今天最重要的意义在于，它促使我们非常仔细地阅读，才能真正理解古代文本的含义。在Instagram或TikTok等社交媒体影响着许多人生活的时代，虚假现实很容易被制造出来。研习古典智慧则是一剂解药，因为它教导我们仔细观察，并对那些难题的简单答案提出质疑。

中新社记者：今天，越来越多国家重新关注传统文化。古典文化如何真正进入现代生活，而不仅仅成为博物馆里的对象？

叶翰：我认为博物馆是一个非常重要的场域，因为有许多人过去没有机会接触古代文化，但现在他们有经济能力去了解曾经存在的丰富多彩的文化。仅此一点，就足以让人获得深刻的认知。因此，我们不应低估博物馆展品的重要性。

但我同时认为，像中国这样的国家向世界阐释古典文化蕴含着深刻的智慧，国家领导者也能够从中汲取启示，这一点也非常重要。或许西方世界也会出现一些举措，将这种古典思想从大学带入现实生活之中。毕竟，确实存在一种精神真空的风险，这会导致人们在物质富足之外找不到人生的意义。对此，政治领域必须采取应对措施。

2024年11月4日，河南郑州，来自13个国家的逾40位古典学专家学者参访河南博物院。图为外籍专家在河南博物院展馆内参观蟠螭纹铜盖鼎。 中新社记者 阚力 摄

中新社记者：在人工智能快速发展的今天，AI能否真正“理解”经典？大学今天应如何教授经典？

叶翰：人工智能可以让我们更轻松地阅读外语经典著作，但以我的经验来看，人工智能并不能真正“理解”这些文本。人工智能的理解来源于网络上可获取的大数据，因此它的阅读能力远超单个人脑。正因如此，它在翻译方面往往能取得令人惊喜的成果。然而，当遇到晦涩难懂的文本时，人工智能往往也会犯下数量惊人的错误，因为它显然无法从众多不同的解读中筛选出最佳内容。

此外，根据我的经验，人工智能产出的内容从未真正具有原创性。它更倾向于重复那些最常被提及的观点，而非指出多数人的观点未必正确。而且，它目前无法表达网络上尚未出现的观点，至少在我向各种人工智能系统提交的众多查询中，情况是如此。或许这种情况某一天会改变，但目前我尚未看到。

因此，今天大学必须教导学生负责任地使用人工智能。学生必须认识到，人工智能可以提供巨大帮助，但它也会犯错，而且更重要的，是它无法解决所有问题。这就像任何创新一样：20年前，我曾在一次活动上听到一位同事说，大学最重要的任务是教学生如何使用维基百科。维基百科也是一种辅助工具，但它存在诸多缺陷。如今它正逐渐被人工智能取代，尽管西方国家的人工智能经常使用来自维基百科的信息。人工智能生成内容面临的问题与维基百科相同：它们虽有助于理解现实，但我们必须意识到，其中的信息也可能是错误或非常不完整的。我们今天必须教给学生最重要的东西，正是优秀学术研究一贯遵循的原则：批判性思维是任何工具都无法替代的。而培养批判性思维的最佳途径莫过于深入研读经典著作。(完)

受访者简介：

叶翰。受访者供图

叶翰(Hans van Ess)，德国慕尼黑大学前副校长、汉学研究所所长，马克斯·韦伯基金会前主席。曾于1986年至1988年在上海复旦大学做研究员，随后在德国汉堡大学取得博士学位。出版过多本关于道家、儒家以及中国古代政治和历史学的著作，同时服务于多个学术出版物的编辑委员会。主要著作有：《汉代的政治与学术——今文/古文之争》(Politik und Gelehrsamkeit in der Zeit der Han - Die Alttext/Neutext-Kontroverse)，《中国古代的政治与史学——班固与司马迁之异同》(Politik und Geschichtsschreibung im alten China. Pan-ma i-t’ung 班馬異同)，《论语——新译与评注》(Konfuzius. Gespräche. Neu übersetzt und erläutert von Hans van Ess)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