旷世奇书《淮南子》

旷世奇书《淮南子》

陈广忠

西汉淮南王刘安（前179——前122），为王42年，时年58岁。刘安建都寿春，辖地15个县。

淮南王刘安的志趣，《史记·淮南衡山列传》中说：“为人好书、鼓琴，不喜弋猎、狗马驰骋。”刘安著述宏富。《汉书·淮南衡山济北王传》记载：“（刘安）招致宾客方术之士数千人，作为《内书》二十一卷，《外书》甚众；又有《中篇》八卷，言神仙、黄白之术，亦二十馀万言。”“初，安入朝，献《颂德》及《长安都国颂》。”“（建元二年），安入朝，使为《离骚传》。”《艺文志》“杂家”中记载：“《淮南道训》二篇，《琴颂》，《淮南王赋》八十二篇，《淮南王群臣赋》四十四篇，《淮南歌诗》四篇，《淮南王兵法》，《淮南王杂子星》十九卷。”《楚元王传》中有淮南王《枕中鸿宝苑秘书》；《严朱吾丘主父徐严终王贾传》有淮南王上皇帝书《谏伐南越》。除此之外，南朝梁代萧统主编《文选》中，收有署名“刘安《招隐士》”。主要著作，竟有16篇（部）之多。南宋高似孙《子略》中赞叹说：“淮南，天下奇才也。”

旷世奇书《淮南子》。 张越 摄影

淮南《内书》，即传世《淮南子》，原文20多万字，今存13万多字。近代学者梁启超在《中国近三百年学术史》中说：“《淮南鸿烈》为道家之渊府，其书博大而有条贯，汉人著述中第一流也。”这是对《淮南子》中肯的评价。

《淮南子》是讲治国的书。“治国”要把“利民”作为第一要务。《淮南子·氾论训》中说：“治国有常，利民为本。”这里说，治理国家有常则，而把有利于人民作为根本。

《淮南子》提出治国的政治理想，就是实现黄老道家的“无为而治”。《淮南子》为了消除“无为”的误解，对流行350多年“无为”论，进行了全新的解释。《诠言训》中说：“何谓‘无为’？智者不以位为事，勇者不以位为暴，仁者不以位为[患]（惠），可谓‘无为’矣。”对于“智者”“勇者”“仁者”，这样才是“无为”：有智慧的人，不会凭借地位生事。勇敢的人，不会因为权位施暴。仁爱的人，不会利用官位施恩，可以做到“无为”了。《脩务训》中进一步解释：“若吾所谓‘无为’者，私志不得入于公道，嗜欲不得枉正术，循理而举事，因资而立[功]。故事成而身弗伐，功立而名弗有，非谓其感而不应，攻而不动也。”针对无所事事的消极“无为”，《淮南子》指出，那些个人私意、性格好恶、主观偏见等，不能掺入到公共事理、客观规律之中，这是从政治哲学层面，提出“公”“私”认识论的分野，遵循“公道”“正术”“立功”等，这就是“无为”，从而成为《淮南子》“治国”的立论纲领。

“治国”之要“在安民”。《诠言训》中说：“为治之本，务在于安民；安民之本，在于足用。”这是系列递进式的治国箴言，清楚地揭示了从治理到安定、从安定到富足的层层逻辑。就是说，治理国家的根本目标，就是让天下安定，百姓安定。

《淮南子》是讲哲理的书。《淮南子》倡导的是以黄老道家为主，兼纳百家为辅的治国思想体系。东汉高诱注中说：“（《淮南子》）其旨近《老子》，淡泊无为，蹈虚守静，出入经道。故夫学者不论《淮南》，则不知大道之深也。”

高诱注中的“大道”、《淮南子》中的《原道训》《道应训》中的“道”，是什么意思？具体来说，包含四个方面：其一，“道”是宇宙的本源与本体。《原道训》：“夫道者，覆天载地，廓四方，柝八极。”《天文训》：“道始于虚廓，虚廓生宇宙，宇宙生气。”这个“道”，覆盖着上天，承载着大地。“道”产生于虚廓的状态，虚廓之中产生了宇宙，宇宙之中产生元气，元气区分清浊，而形成天地。其二，“道”是自然的运行规律。《原道训》：“山以之高，渊以之深，兽以之走，鸟以之飞，日月以之明，星历以之行。”山、渊、兽、鸟、日月、星辰，都是“道”在起主导作用，这是不能违逆的。其三，“道”是最高的人生境界。《原道训》：“是故得‘道’者，穷而不慑，达而不荣；处高而不机，持盈而不倾；新而不朗，久而不渝；入火不焦，入水不濡。”这是“得道者”的最高的精神境界。其四，“道”的根本特性：“无为”与“无不为”。《原道训》：“是故圣人内修其本，而不外饰其末；保其精神，偃其智故。漠然无为，而无不为也；澹然无治也，而无不治也。所谓无为者，不先物为也；所谓[无]不为者，因物之所为。所谓无治者，不易自然也；所谓无不治者，因物之相然也。”“无为”与“无不为”，一体两面。“无为”：“不先物为”“不易自然”；“无不治”：“因物之所为”“因物之相然”。

淮南王刘安及门客塑像。 孙景芳 摄影

《淮南子》是讲法制的书。“治国”需要法制，这是《淮南子》的重要观点。《淮南子·泰族训》中说：“治国，太上养化，其次正法。”法制，第一位是“养化”，就是通过道德教化，使人心向善，这是最理想的治理方式，也是“德治”达到的最高境界。第二位是“正法”，在教化达不到社会治理目标的时候，就必须依靠“正法”——即“法治”，需要建立并执行公正的法则。

“法出自然”，这是《淮南子》的立法思想的核心。《主术训》中说：“法者，非天堕，非地生，发于人间，而反以自正。”“法生于义，义生于众适，众适合于人心。”“法”从何而生？“法”不是来源于天帝、神赐，也不是精英创造的，而是来源于自然，产生于民，用之于民，顺乎民心，匡正自身。这就说明，法律的根本源泉是“人心”。

“法与时变”，这是《淮南子》中重要的创新理论。《氾论训》：“苟利于民，不必法古；苟周于事，不必循旧。”《氾论训》中列举“循旧”灭亡的历史经验：“夫夏、商之衰也，不变法而亡；三代之起也，不相袭而王。”夏、商的衰败，是因为不变法而灭亡；夏、商、周三代的兴起，是因为不互相因袭而称王。

法律平等，这是《淮南子》的法制独创理论。《主术训》中说：“法者，天下之度量，而人主之准绳也……法定之后，中程者赏，鈌绳者诛。尊贵者，不轻其罚；而卑贱者，不重其刑。犯法者，虽贤必诛；中度者，虽不肖必无罪。是故公道通而私道塞矣。”法律，是衡量天下的标准，“尊贵者”“卑贱者”，量刑一致，这就是《淮南子》倡扬的“法律面前人人平等”的理想。

《淮南子》是讲科技的书。 《淮南子》除了发明二十四节气纪年法之外，还有众多的发明创造。《淮南子》中第一次记载了楚国前 600年兴建的大型期思、雩娄水利灌溉工程。《人间训》：“孙叔敖决期思之水，而灌雩娄之野。庄王知其可以为令尹也。”

周武王出兵伐纣、克商的时间，《夏商周断代工程报告》中列举44种说法。《兵略训》中记载：“武王伐纣，东面而迎岁，至汜而水，至共头而坠，彗星出，而授殷人其柄。”当代天文学家张钰哲根据哈雷彗星回归理论，“武王伐纣”时“彗星出”，应该在前1057年。断代工程专家组定在前1046年1月20日。

冰透镜，是淮南王和门客“取火”的重要发明。《淮南万毕术》：“削冰令圆，举以向日，以艾承其影，则火生。”把坚冰磨成凸透镜的形状，对着太阳，能够聚成影；把艾叶放在后面，就能使它燃烧。这真是巧夺天工的创造！

炼丹术，这是刘安和门客的重要科研成果。《淮南万毕术》：“曾青得铁化为铜。”曾青，又叫白青、石胆、胆矾，指的是天然硫酸铜，它是从辉铜矿或黄铜矿与潮湿空气接触而形成的。它的溶液与铁接触后，铁便能置换硫酸铜中的铜。它的化学反应方程式是：Fe+Cu²⁺→Cu+Fe²⁺。铁从铜盐溶液中置换出了铜单质。这是我国目前用铁置换铜的最早记载。这是中国和世界化学史上一项重大发明，为中国古代炼铜业——水法炼铜（胆铜法），做出了重要贡献。

《淮南子》是讲创新的书。《淮南子》主张创新，反对泥古不化。《氾论训》中说：“苟利于民，不必法古；苟周于事，不必循旧。”只要有利于人民，就不必效法古制；只要符合大事，不必依循旧章。

天下一统的西汉王朝，怎样走出“兴——亡”的历史怪圈，避免重蹈秦朝灭亡的覆辙，《淮南子》提出了一系列思想创新的理论。如“道”论、“无为”论、“法治”论、重“民”论等。《淮南子》首次提出合理利用自然资源、保护环境的观点。《主术训》中有“十一”个“不得”的规定：“故先王之法，畋不掩群，不取麋夭；不涸泽而渔，不焚林而猎；……鱼不长尺不得取，彘不期年不得食。”这里列出了严格的生态保护规定，禁止“掩群”“涸泽”“焚林”等毁灭生物资源的方式，这样才能有效防止资源枯竭，确保生物种群的持续繁衍。这样的“先王之法”，成为国家稳定、经济发展的物质基础。

科技创新，也是淮南王和众多门客的理想追求。《淮南子》中的二十四节气、冰透镜、潜望镜、炼丹术、导引术、豆腐等，都是影响深远的重大发明。《淮南子》中把天文、历法、农事有机融合，独树一帜，开创了多学科综合研究的先例。《主术训》中记载：“昏张中，则务种谷；大火中，则种菽黍；虚中，则种宿麦；昴中，则收敛畜积，伐薪木。”“虚”，季秋，夏历九月，寒露/霜降，种植冬小麦。淮河流域就有“寒露种麦正当时”的俗谚。

淮南子文化园雕塑。 张越 摄影

《淮南子》的文化创新，其中对屈原《离骚》的评论，开屈赋研究先河。《汉书·淮南衡山济北王传》中说：“（建元二年）安入朝，使为《离骚传》，旦受诏，日食时上。”颜师古注中说，“传，谓解说之。若《毛诗传》。”《离骚传》的部分内容，保存在《史记·屈原贾生列传》中：“《国风》好色而不淫，《小雅》怨诽而不乱，若《离骚》者，可谓兼之矣。……推其志，虽与日月争光可也。”意思是，推究屈原的志节，光明磊落、高洁无比，可与日月同辉。刘安赞美屈原，无出其右者。

《淮南子》是讲养生的书。《泰族训》中说：“治身，太上养神，其次养形。”修治身心，第一位是‘养神’。这里指通过修养心性，顺应自然，保持心态平和，使精神内守，气机通畅。高诱注中说：“精者，人之气；神者，人之守也。”“神”是以精气、气血为物质基础的，对人体起到守护的作用。“神”是生命的主宰，养“神”才能从根本上提升生命质量与智慧境界。第二位是“养形”。这里指运动、饮食、起居等身体层面的保养。

《淮南子》中研制出六种“养形”动物动作，阴阳协调，养护形体，但是不能扰乱“心”境（精神）。《精神训》记载：“若吹呴呼吸，吐故纳新，熊经鸟伸，凫浴猿躩，鸱视虎顾，是养形之人也，不以滑心。”其中的“吐纳”是“吹呴呼吸，吐故纳新”，“导引”是“熊经、鸟伸、凫浴、猿躩、鸱视、虎顾”。《淮南子》告诫我们，神、形俱养，相得益彰。“养生”要坚守“养神”为主的准则，才是“养生”的根本大道。《淮南子》中强调精神的主导性，也承认形体活动的价值，与现代“心身医学”方向相吻合。

《淮南子》是讲学习的书。《淮南子》中特别强调学习。学习——“人之砥锡”。《脩务训》中说：纯钩、鱼肠这样的宝剑，刚刚铸成时，“击则不能断，刺则不能入”，经过磨砺，就能“水断龙舟，陆剸犀甲”；明镜开始成型时，“矇然未见形容”，经过“玄锡”抛光，“白旃”打磨，才能“鬓眉微豪，可得而察”。因此得出结论：“夫学，亦人之砥锡也。”这里用宝剑、明镜为喻，说明：学习，也就是人的磨刀石和抛光剂啊。

学习——“不可以已”。《淮南子》强调，要有持续不懈、永无止境的学习精神。《脩务训》中说，仓颉作书、容成造历、胡曹为衣、后稷耕稼、仪狄作酒、奚仲造车等六人的发明创造，周代以后，并没有六子的天赋之才，“教顺施续，而知能流通”，结论是，“学不可已”。《淮南子》的观点，源于《荀子·劝学》：“君子曰：学不可以已。”可知，黄老道家、战国儒家双璧，对学习的看法，都是一致的，这也成为中国文化的精华之一。

学习——达到光明。《淮南子》中两次引用“《诗》云：‘日就月将，学有缉熙于光明’。”《诗·周颂·敬之》说：“每天有所成就，每月有所进步，积累学习，就能到达光明。”第一次引用：“自人君公卿至于庶人，不自强而功成者，天下未之有也。”引《诗》作结，强调学贵自强、功在积累。第二次引用：“夫事有易成者名小，难成者功大”，论述“君子修美”，“福在后至”，引《诗》为证，强调学习的长期性与积累性。

二千余载，大浪淘沙，沧海桑田；《淮南》知音，代有妙言。高诱“‘《淮南》’‘大道’”之指津，高似孙“天下奇才”之感慨，梁启超“‘汉人’‘一流’”之定格，吴汝纶“淮南”“冤狱”之正论，胡适“绝代奇书”之惊叹，刘文典“眇义”“嘉言”之赞许，天下学子，孜孜求索；薪火相传，新意迭出，这就是充满无穷魅力的旷世奇书《淮南子》。

信息来源：观淮资讯

淮南发布（ID：huainanfabu）整理发布

点击下方名片，关注淮南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