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
谢若初
近日，一对中国情侣在日本山梨县富士山脚下热门打卡地——一家便利店门口拍摄的舞蹈视频，意外地引发了舆论风波。该视频在被日本情绪流量账号“Masa”搬运至社交平台X并配以无端指责后，拍摄者旋即遭到日本网民，特别是右翼网民的大规模网暴。
值得关注的是，由于X平台近期强化了自动翻译功能，使得这些原本只在日文圈内传播的排外、羞辱性言论，被实时转译为英文、法文等多国语言，直接暴露在全球网民面前。这让长期被“旅游宣传”滤镜柔化的日本社交舆论生态，瞬间袒露出令外国人错愕的攻击性，大量曾对日本抱有美好想象的外国网友，在亲眼目睹这些充满歧视、排外的留言后，掀起了一场对日本“祛魅”的反感浪潮。许多人纷纷分享起自身在日经历的隐性偏见，意识到日本所谓的“共生社会”不过是一层脆弱的表象，直接撕下了日本构建的“友好”伪装。
一段平平常常的舞蹈视频竟遭大规模网暴，表面凸显的是当地“旅游公害”问题的严重性，深层原因则在于日本社会整体性、系统性排外，已在历史、文化、社会结构与现实困境等共同作用下达到空前高度。
历史上，日本孤悬海外，自然灾害频发、资源匮乏，造就了日本人强烈的危机意识，即“岛国心态”，具体表现为对外国人的明显不信任甚至排斥。同时，为应对外来威胁，日本社会逐渐形成独特的集团主义。这种排他性集团主义，对内要求绝对忠诚，在“读空气”（察言观色、理解氛围）基础上“不给别人添麻烦”，违背者要承受“耻感”“罪恶感”；对外则表面礼貌、内心疏离，乃至警惕排斥、重拳出击。值得强调的是，在明治维新后长达半个多世纪的对外扩张中，危机意识与集团主义叠加，不仅导致日本对其他国家、民族的疯狂侵略与奴役，更在社会结构上，令国内本就有限的反战呼声日渐式微。
战后，滋生排外浪潮的因素依然存在。一方面，“大和民族优越论”余毒犹存，政府构建的“单一民族”虚假叙事，使民众沉溺于“日本是由大和族组成的单一民族国家”的幻梦，进而长期系统性歧视阿伊努人、琉球人、在日朝鲜人及外籍劳工。另一方面，由于历史罪责远未彻底清算，右翼势力依然延续“老套路”，鼓吹优越感、无端抹黑攻讦周边国家与民族，用以否定、美化侵略历史，导致民众难以形成正确、理性的认知。
受此影响，即便日本政府陆续推出“观光立国”“外国人共生社会”等战略，越来越多外国人却发现，日本社会缺乏多元共存意识，融入不仅要掌握复杂的社交礼仪和微妙的“读空气”技巧，更须面对远低于其他国家的包容度。而这次舞蹈风波所撕开的舆论豁口，恰好让这种长期被掩盖的“低包容度”与往往更容易被个人感知到的“受排斥感”成为了共识，并赤裸裸地呈现在全球面前，加速了外国人对日本的整体“祛魅”。
近年来，日本右倾保守化加剧，战略转型提速，排外情绪空前高涨。投射到舆论场，就变成了政客与民众普遍放任将外国游客和劳工污蔑为物价上涨、治安恶化“罪魁祸首”等荒谬现象。在这样的背景下，高市早苗与日本参政党等右翼势力，为快速捞取资本、掩盖应对经济停滞和少子老龄化等顽疾上的无能，在选举中借“外国人踢打奈良鹿”等虚假视频煽动偏见，提出“日本人优先”等民粹口号。这些思潮正逐步走向制度化，例如日本政府去年7月将“外国人共生社会”调整为“外国人有序共生社会”，这一措辞变化已昭示外国人的未来定位：既要作为劳工与游客被“薅羊毛”，又须无条件接受“日本人优先”的“共生”秩序。随着日本政府苦心经营的“友好国度”形象加速瓦解，日本社会的“排外”底色不断被世人看见，这种欲盖弥彰终将迎来反噬。（作者是国际关系学院国际政治系副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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