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盯着那张人事调动通知书,手抖得捏不住纸。
保洁部,月薪3000。
我抬头看向会议室角落,妻子薛语嫣坐在那里,端着茶杯,表情平静得像在看陌生人。
“董总,这是董事会的决定。”人事经理谢斌推了推眼镜。
我没看他,只盯着薛语嫣。
她微微低下头,避开了我的目光。
我深吸一口气,把通知书拍在桌上,又摘下胸口的工牌,一起扔了过去。
“行。我辞职。”
转身时,身后传来她的声音:“秋生,你会后悔的。”
我没回头。
可我怎么也没想到,5天之后,她会哭着跪在我面前,身后还站着整个董事会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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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离开公司那天,天阴沉沉的。
我开着那辆开了五年的帕萨特,没回家,直接去了江边。
坐在江边长椅上,我脑子里乱成一团。
干了13年,从一个技术员爬到副总,年薪300万,我以为自己是个人物。
结果一张纸,就把我打回了原形。
保洁。
我苦笑。
这些年,我替薛家打江山,公司上市有我的功劳。薛万年嘴上说“你就是我半个儿子”,可到头来,他还是信不过我这个女婿。
手机响了。
是薛语嫣。
我没接。
她又打。
我还是没接。
电话响了七八遍,最后消停了。然后短信来了:“回来,我们谈谈。”
我看着那五个字,心里堵得慌。
我们结婚23年了。23年,我以为她至少会站在我这边。可今天在会议室,她连一句话都没说。
我在江边坐到天黑,最后回了家。
那套房子在市中心,200多平米,当初我花了大半积蓄买的。推开门的瞬间,看见薛语嫣坐在客厅沙发上,茶几上摆着两杯茶。
“回来了?”她声音很轻。
我没应,换了鞋走过去,坐在她对面。
“为什么?”我问。
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手指在杯沿上摩挲了好几圈。
“秋生,这是爸的意思。”她低着头,“他想让薛明接手公司,你挡了他的路。”
“所以我就得去扫厕所?”
“不是一直的。是暂时的,等薛明站稳了——”
“站稳?”我打断她,“薛明什么货色你不知道?他连图纸都看不懂,你让我等他站稳?”
薛语嫣不说话了。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个跟我睡在一张床上23年的女人,陌生得可怕。
“语嫣,我们结婚这么多年,你有没有把我当一家人?”
她抬起头,眼圈有些红:“秋生,我也是没办法。”
“没办法?你连跟我商量一下都没有。”
“我跟你说,你会同意吗?”
“你让我去扫厕所,你觉得我会同意?”
她又不说话了。
我站起来,往楼上走。
“秋生,你能不能别这么倔?”她在后面喊,“爸说只要你低头,副总还是你的。”
我停住脚,没回头。
“告诉他,我不干了。”
那晚我睡在书房。
半夜听到薛语嫣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我只隐约听见几句:“他不同意……我知道……我再想想办法……”
我翻了个身,闭上眼。
第二天一早,我起来收拾东西。
薛语嫣站在门口看,不说话。
我把几件换洗衣服装进箱子,又翻了翻抽屉,看到我们结婚时的照片。照片上她笑得很好看,我搂着她的腰,背后是老家的院子。
那是23年前,我刚从技术学院毕业,在薛万年的工地当技术员。
那个时候,她还不是大小姐,我也不是副总。
我们把照片放进箱子里,合上箱子,站起来。
“你去哪?”她问。
“找个地方住。”
“秋生……”
我没停。
走到门口时,她忽然喊了一句:“你走可以,但这个家的东西你带不走一件。”
我回头看她,笑了一下:“你放心,我董秋生不稀罕。”
走出门的那一刻,我听见她在屋里哭了。
但我没回头。
02
我在城郊租了个单间。
一个月八百块,带个卫生间,窗户临街,白天吵晚上更吵。
搬进去那天,我给儿子打了个电话。
董小伟在国外留学,学的是土木工程。这孩子像我,不善言辞,但心里什么都明白。
“爸,你跟妈吵架了?”他问。
“没事,大人之间的事。”我说。
“我不是小孩了。”他沉默了一会儿,“你要是有难处,我可以休学回来。”
“胡说八道什么?好好读书。”
挂断电话,我坐在床边,看着墙上斑驳的漆皮。
这张床,比不上我家那张红木大床的百分之一。但我睡在这里,心里反而踏实。
晚上睡不着,我翻手机。
发现共同账户里的钱少了120万。
我揉了揉眼,又看了一遍。
没错,120万,分三次转出去,收款人叫马亮。
马亮?
我知道这个人,薛语嫣的表弟,在公司当财务总监。
这钱是她转的。
什么时候转的?我查了流水,就在我辞职那天下午。
我给她打电话。
“语嫣,账户里的120万呢?”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
“那是我自己的钱。”她说。
“你自己的?那是夫妻共同财产。”
“秋生,你别跟我争这个。”
“我不是争,我就是想知道,你为什么转走?”
她不说话了。
“语嫣,你到底在干什么?”
“你别问了。”她声音有些发抖,“有些事,你不知道对你更好。”
挂了。
我盯着手机屏幕,心里那股不对劲的感觉越来越强烈。
我认识薛语嫣23年,她从来不是这种吞吞吐吐的人。
第二天一早,我找了律师。
老周是我大学同学,在城里开了家律所。
他看了转账记录,皱起眉头。
“这钱转到马亮名下,但老董,如果她要跟你离婚,转走这笔钱对她没好处。法院可以追回。”
“我不怕她跟我离婚。”我说,“我怕的是别的。”
“别的什么?”
我把这几天的事跟他说了。
降职、调岗、薛明要接手公司、薛语嫣的沉默……
老周听完,半天没说话。
“老董,你是不是怀疑你媳妇在帮薛家搞你?”
“我不知道。但我总觉得,这事没这么简单。”
老周想了想:“这样,我帮你查查马亮的账户流水。如果这笔钱最后到了薛明或者薛万年手里,那你就有答案了。”
“多少钱?”
“甭客气。”
我回到出租屋时,天已经黑了。
躺在床上,我脑子里乱成一锅粥。
手机亮了。
薛语嫣发了条微信:“秋生,你回来吧,咱好好说说话。”
我看着那条消息,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半天。
最后回了一句:“没什么好说的了。”
她没再回复。
那一夜我几乎没合眼。
半夜两点多,我实在睡不着,起来翻手机。
打开相册,看到一张老照片。
那年我在工地上干活,薛语嫣过来送饭,我爸也在。
我爸董德发,今年78了,一个人住在老家。
我妈走得早,是他一把屎一把尿把我拉扯大的。
这些年我在城里忙,一年也回不了几次家。
每次回去,他都说:“没事,你忙你的,我身体好着呢。”
可我知道,他是想我的。
我给爸打了个电话。
响了很久,他才接。
“儿啊,这么晚打电话,出啥事了?”
“没,就是睡不着,想听听你声音。”
“是不是跟语嫣吵架了?”
我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你爸我活了78年,什么事看不明白?”他叹了口气,“儿啊,当爹的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有些事,退一步海阔天空。可有些事,退一万步都没有用。”
“爸,你这话什么意思?”
“你自己琢磨。”他说,“天不早了,睡吧。”
挂了电话,我躺在床上,琢磨爸的话。
琢磨了一夜,没琢磨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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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四天,黄刚洁给我打电话。
她是我以前的助理,28岁,人挺机灵。
“董总,我查到点东西。”她说,“电话里不方便说,要不咱们见一面?”
我们约在城东一家小饭馆。
黄刚洁带来一个文件袋,里面装了几张纸。
“我在公司档案室翻到的。”她压低声音,“你走了以后,马亮让人把一些资料处理掉。我趁他还没动手,先复印了一份。”
我打开看,是项目资金审批单。
上面签的是薛明的名字,但资金去向写得很模糊。
“这是什么钱?”我问。
“我查过了,是工地上的材料费。”黄刚洁说,“但实际采购的材料,跟单子上写的不一样。”
“什么意思?”
“单子写的是国标钢材,实际进场的,是便宜了一半的非标产品。”
我手里的筷子停了。
“你的意思是,薛明在偷工减料?”
黄刚洁点点头。
“不止这样。我怀疑他让人伪造了安全报告。”
“有证据?”
“暂时没有。但我查了记录,工地上有个包工头叫刘老三,出事之前跟薛明通过几次电话。而且……”
她顿了顿。
“而且薛总也跟他通过电话。”
我愣了:“薛语嫣?”
“嗯。通话记录我调过,一个月之前,他们通过三次电话。”
我脑子“嗡”的一声。
薛语嫣跟工地的包工头通电话?
她一个全职太太,跟工地有什么关系?
“董总,我不知道该不该说。”黄刚洁犹豫了一下,“但我总觉得,这事跟薛总有关系。”
我把那几张纸收好,放进包里。
“谢谢你,小黄。”
“你别这么说,你带我这么多年,我应该的。”
吃完饭,我回到出租屋,把那些资料摊在床上。
一张张看,越看心越凉。
薛明在工地上动手脚,这件事如果公司知道了,他的下场只有一条:被踢出公司,甚至吃官司。
薛语嫣知道吗?
如果她知道,她为什么没有阻止?
如果她不知道,她跟包工头通电话干什么?
我想不明白。
但我知道,一定有哪里不对劲。
晚上,我翻出老周电话。
“帮我查一个人,叫刘老三,在工地上当包工头。”
“干什么的?”
“我怀疑他跟薛明搞偷工减料。”
“老董,你可得想清楚。”老周声音严肃,“你查这个,可是在跟你老丈人对着干。”
“我知道。”
“你想好了?”
“想好了。”
挂了电话,我站在窗前。
窗外车水马龙,霓虹灯闪烁。
这个城市我住了几十年,头一回觉得自己是个外人。
薛家把我当外人,公司把我当外人。
连我媳妇,也把我当外人。
我攥紧拳头,指甲嵌进掌心。
第二天上午十点多,老周打电话来了。
“老董,查到了点东西。”
“说。”
“刘老三,没什么问题,就是个干活的。”老周说,“但你媳妇给他转了一笔钱,六十万。”
我的心沉了一下。
“六十万?”
“对,转账记录上写的是‘劳务费’。不过我问了一个懂行的朋友,刘老三这个级别,一年的工钱都不一定到六十万。这笔钱,不合理。”
“转钱的时间呢?”
“一个月之前。”
我心里一算,那段时间薛明刚刚接手那个项目。
“老周,你觉得这钱是干什么用的?”
“不好说。但有一个可能,封口费。”
“封口费?”
“对。如果薛明在工地上做了手脚,有人发现了,他拿钱堵嘴。但转钱的人,是你媳妇。”
我握着手机,手心全是汗。
“老周,你觉得语嫣到底在干什么?”
“我不好说。”老周叹了口气,“但有一点,你媳妇可能不像你想的那么简单。”
挂了电话,我一个人在屋里坐了很长时间。
薛语嫣,你到底在干什么?
04
第五天早上,我还在睡觉,手机响了。
是薛万年。
我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犹豫了几秒,还是接了。
“喂。”
“秋生,回公司一趟。”薛万年的声音很硬,“有些事,咱们当面谈。”
“我辞职了。”
“我知道。但你现在还是公司的人,资料都没交接完。”
“什么资料?”
“你手上的图纸,还有技术方案。你走了以后,谁都不知道东西在哪儿。”
我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
我走的时候,确实带走了几份核心图纸。
不是故意的。
那几天我收拾办公桌,顺手把东西装进包里,带回了家。
但薛万年不知道我是无意拿的。
他以为我有意留着。
“爸,图纸在我这儿,但我不是故意带的。”
“那你送回来。”
“可以。”我说,“但我有个条件。”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什么条件?”
“我想知道,你们为什么要把我赶走。”
“秋生,这不是赶你走。公司需要新鲜血液,薛明也大了——”
“爸,你跟我说实话。”我打断他,“薛明那个工地,是不是出了问题?”
电话那头忽然安静了。
安静得让我心慌。
“你什么意思?”他的声音变了。
“我是搞技术的。”我说,“那个项目的钢材型号跟我起初定的不一样。我走之前就觉得不对劲。”
“秋生,你别乱说。”
“我没乱说。我只是想知道,薛明到底在工地上做了什么。”
“你管好你自己!”
电话挂了。
我握着手机,心里那股不安越来越重。
薛万年的反应不对劲。
如果工地没问题,他不会这么大的反应。
如果他只是要逼我走,更不会这么心虚。
除非……
我脑子里冒出一个念头。
除非,那个工地真的出了大事。
我拿起手机,给黄刚洁打电话。
“小黄,你帮我查一件事。薛明负责的那个工地,最近有没有什么异常?”
“什么异常?”
“比如,安全事故,或者原材料问题。”
“我问问。”
挂了电话,我等着。
心里像揣了一只兔子,突突跳个不停。
一个小时后,黄刚洁的电话来了。
“董总,不好了。”
她的声音发抖。
“怎么了?”
“工地出事了。昨天晚上,脚手架塌了,三个工人受伤,现在还在医院抢救。”
“什么时候的事?”
“凌晨两点多。公司一直在压消息,但今天早上,有人报了媒体。”
“你确定是脚手架塌了?”
“确定。我认识工地上的一个工人,他告诉我的。”
我挂断电话,坐在床边,大口喘气。
脚手架塌了。
这意味着什么,我比谁都清楚。
如果用的是国标钢材,脚手架根本不会塌。
除非,薛明偷工减料,换了便宜货。
而薛语嫣转给刘老三那六十万,就是为了堵住这个包工头的嘴。
可还是出事了。
我穿着拖鞋就往外跑。
还没跑出小区,手机响了。
我犹豫了一下,接了。
“秋生,你在哪儿?”
她的声音沙哑,像是哭过。
“我辞职了,在哪里跟你有什么关系?”
“你回来好不好?”她忽然哭出来,“求你了,回来好不好?公司没你不行。”
我握着手机,手在发抖。
“语嫣,工地的事,你知道多少?”
电话那头安静了。
“你知道,对不对?”我问。
她没回答。
“你知道薛明在做什么,你知道那个工地有问题,你还帮他瞒着。语嫣,你是不是疯了?”
“秋生,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你告诉我,是哪样?”
“语嫣,我一直以为你是我老婆。”我说,“但我现在发现,我根本不认识你。”
挂了电话,我一个人站在路边。
来来往往的车从身边经过,喇叭声刺耳。
但我听不见。
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薛语嫣,你到底瞒了我多少事?
05
下午三点,我正在出租屋里收拾东西,门被人敲响了。
打开门,我愣住了。
门口站着薛语嫣。
她穿着一件灰色风衣,头发凌乱,眼圈红肿,看起来像是几宿没睡。
她身后,还站着三四个人。
薛万年,马亮,还有董事会的两个老头。
薛语嫣一看见我,眼泪就掉下来了。
她猛地跪下去,膝盖磕在水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秋生,你回去好不好?”
我吓得退了一步,伸手去扶她。
“你起来,有什么话起来说。”
她不肯起,摆手推开我的手。
“秋生,公司真的没你不行。那些人……薛明他搞砸了,工地塌了,媒体曝光了,公司要被查了……”
薛万年站在后面,脸色铁青,一句话不说。
马亮低着头,不敢看我。
“语嫣,你先起来。”我说,“地上凉。”
“我不起。”她抬起头,满脸是泪,“你不答应我,我就不起。”
我心里像被针扎了一下。
结婚23年,我从来没见过她这副模样。
记忆里,她一直是体面的,高傲的,连买菜都要穿高跟鞋的。
可现在,她跪在水泥地上,哭得像个孩子。
“秋生,你回去吧。”薛万年终于开口,“我让薛明走,副总的位子还是你的。”
我看着他,笑了。
“爸,你现在跟我说这个,晚了。”
“不晚,你回去,公司还是你我打下的江山。”
“我不是要江山。”我说,“我就是想问问语嫣,那六十万是什么钱?”
薛语嫣愣住了。
薛万年的脸色变了。
“什么六十万?”马亮忽然后退一步,神色慌乱。
“语嫣转给刘老三的那笔钱。工地出事了,那笔钱是干什么用的,你们比谁都清楚。”
薛万年看向薛语嫣,眼神像刀子。
“语嫣,他说的是不是真的?”
薛语嫣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爸,我……”她攥着衣角,手在抖,“我……不是我……”
“不是你?那笔钱是从你账户上转出去的,总不是我转的吧?”
“我……我是为了公司……”
“为了公司?你帮薛明把脏活干了,这叫为了公司?”
薛万年吼了一声:“够了!”
他指着薛语嫣,手指发颤:“你……你干的好事!”
薛语嫣跪在地上,肩一抽一抽的,哭不出声。
我看着这一幕,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
23年了。
我一直以为我的女人,是我最亲近的人。
可今天我才明白,她嘴里的“没办法”,不是被逼无奈。
而是她根本就没想过跟我站在一边。
“爸,我不回公司。”我说,“工地的事,你们自己想办法解决。”
薛万年脸色白得像纸。
“秋生,你不能见死不救。公司要是垮了,你一家人都——”
“我一家?”我笑了,“我爸是你亲家吗?这些年你什么时候把他当一家人?”
薛万年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我蹲下来,看着薛语嫣。
“语嫣,咱夫妻23年,你给我一句实话。”
她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我。
“你帮我,还是帮薛家?”
她没有回答。
但我从她的眼神里,看到了答案。
我站起来,转身往屋里走。
“秋生!”薛语嫣喊我。
“董秋生!你站住!”
我还是没停。
门在身后关上,我靠在门板上,闭上眼睛。
耳边传来薛语嫣的哭声,还有薛万年骂人的声音。
过了一会儿,脚步声远去了。
屋里安静下来。
我睁开眼,看着天花板上斑驳的水渍。
忽然想起多年前,父亲说过的那句话。
“儿啊,有些事,退一万步都没有用。”
我明白了。
06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躺在床上,想了很多事。
想起23年前,我第一次见到薛语嫣。
那年我22岁,刚从技术学校毕业,在薛万年的工地上当技术员。
薛语嫣来工地送饭,穿一条碎花裙子,扎马尾辫。
我当时就想,这姑娘,真好看。
后来,我们恋爱了。
薛万年不同意,嫌我是个穷小子。
但薛语嫣说,非我不嫁。
那时候,她是真的爱我吧。
我翻了个身。
又想起儿子出生的那天。
薛语嫣在产房里,疼了十几个小时。
我站在门口,听见她的惨叫,急得团团转。
护士出来说母子平安,我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她抱着儿子,笑着说:“瞧你那没出息的样子。”
那时候,她也是爱我的吧。
我从什么时候开始,变成她眼里的“外人”的?
也许是从薛万年说“你一个外姓人,别太把自己当回事”那天起。
也许是从薛明接手公司、她开始帮弟弟打掩护那天起。
又也许,从一开始,我在她心里就不是自己人。
薛语嫣发了一条很长的微信:“秋生,对不起。那六十万是我帮薛明转的,他找了刘老三做手脚,我怕出事,想用钱摆平。但我没想到还是出事了。我不是想瞒你,是不知道怎么跟你说。这些年,我在家里说不上话,爸让我干什么我就得干什么。我以为只要忍一忍,就过去了。可我忍了这么多年,最后还是把你弄丢了。你原谅我好不好?”
我看着那行字,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很久。
最后只回了一句:“晚了。”
她把电话打过来。
最后她发了一条语音,声音哭得沙哑:“秋生,你要是不原谅我,我就去自首。工地的事,我也有责任。”
我握着手机,心像被刀割一样。
我认识她23年,知道她不是坏人。
她是被薛家裹挟了。
被那个家,被她爹,被她弟弟,拖进了泥潭。
但我不知道该不该原谅她。
有些伤害,原谅了,就能抹平吗?
我翻了个身,把手机扣在枕头底下。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老周的律所。
“老周,帮我查一件事。”
“你说。”
“工地的事,相关的人会不会坐牢?”
老周想了想:“看情况。如果定性为重大安全事故,相关责任人是要负刑事责任的。薛明作为项目负责人,跑不掉。至于你媳妇……”
他顿了顿。
“她转了那六十万,严格来说,也有包庇的嫌疑。”
我点了点头。
“老董,你要救她吗?”
我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
老周叹口气:“老董,有些事,你得自己想清楚。”
从律所出来,我接到一个电话。
是儿子。
“爸,我看到新闻了。”他的声音很平静,“工地的事,我妈是不是掺和了?”
我没说话。
“爸,她再怎么样,也是我妈。”他说,“你要是能帮,就帮帮她。”
“小伟,你不恨她吗?”
“恨。”他说,“但她是我妈,我不能不管她。”
挂了电话,我站在路边,看着车来车往。
风吹在脸上,干冷。
我裹紧外套,往工地方向走去。
07
工地在城东。
到了现场,我傻眼了。
脚手架倒了一大片,断裂的钢管横七竖八地散在地上。
四周拉着黄色警戒线。
有几个穿制服的人在拍照取证。
我站在那里,想起当年这个项目是我一手设计的图纸。
用的什么钢、什么螺丝、怎么搭接,我闭着眼都能说出来。
可薛明,愣是把国标钢材换成了便宜货。
就为了省那几十万。
结果呢?
三个人躺在医院里。
有一个腿断了,可能这辈子都站不起来了。
我攥紧拳头,心里一阵发凉。
“董总?”
有人喊我。
我转过身,看见一个戴着安全帽的中年人。
是工地的老工人,姓张,我认识他快十年了。
“张师傅,伤的人怎么样了?”
张师傅眼圈一红:“三个伤了,最重的那个还在ICU,医生说腿保不住。”
我心里一沉。
“薛总来过没有?”
“来过了。”张师傅压低声音,“看了一眼就走了,连话都没说。”
“你们当时用的是什么东西搭的架子?”
张师傅看看左右,凑过来小声说:“是薛总让换的。他说用便宜的,能省点钱。我们劝过他,说这样不安全。他说出了事他负责。”
我咬了咬牙。
“他负什么责?
他负得起这个责吗?”
张师傅叹气:“董总,你说现在我们怎么办?工人都怕了,不敢再干这个项目。”
“你告诉他们,先把人治好。”我说,“医药费我来想办法。”
“可是……”
“没有可是。人命关天。”
张师傅点点头,转身走了。
我站在工地边上,看着那片废墟。
风刮过来,吹得沙子迷了眼。
我揉了揉眼,掏出手机,打给黄刚洁。
“小黄,帮我查一下薛明所有的项目记录。从去年到今年,所有跟原材料相关的。”
“好的。”
挂了电话,我又打给老周。
“老周,你帮我找找靠谱的律师。我要起诉薛明。”
“你确定?”
“确定。”
“你知道这样,你跟薛家就彻底撕破脸了。”
“撕破就撕破吧。”我说,“有些事,忍够了。”
回到出租屋,我坐在床边,把手机里的照片翻出来。
有结婚照,有儿子的照片,有全家的合影。
翻着翻着,看到一个文件夹。
里面是这些年公司项目的资料。
我打开来,一张张看过去。
看着看着,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几年前,薛万年跟我说过一句话。
“秋生,公司迟早是薛明的。你是外人,别想太多。”
那时候我没当回事。
现在想起来,那时候他就已经想好了。
要让我出局,让他儿子接手。
只是他没想过,他儿子是个扶不起来的阿斗。
我在屋里坐了一下午。
傍晚的时候,电话响了。
“秋生,你在哪?”
“我在外面。”
“我找了你一下午。”她说,“你回来好不好?我们好好谈一谈。”
“谈什么?”
“谈我们。”
我沉默了一会儿。
“好。”
我去了我们以前常去的那家茶馆。
薛语嫣已经坐在那里了。
她穿了件深色衣服,头发梳得很整齐,但眼睛还是红肿的。
我坐下,她给我倒了一杯茶。
“秋生,我有件事想告诉你。”
“什么事?”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
“薛明的事,我早就知道。”
我手里的茶杯停了一下。
“我帮他瞒了一年多。”她低着头,手指抠着桌面,“他第一次换材料的时候,我发现了。那时候我不想管,觉得他是自家人,出了事他会自己收拾。但我没想到后来,他会越干越离谱。”
“你知道他在偷工减料,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不敢告诉你。”她说,“我怕你会跟他翻脸,我怕你会……”
“会怎么样?”
“会跟爸吵起来。”她抬起头,眼泪汪汪地看着我,“秋生,你以为我不想站你这边吗?可我就是个女人,在家里没地位,不管我说什么,爸都不听。”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好笑。
“语嫣,你跟我说这些,是想让我同情你吗?”
她愣了一下。
“你知道工地那三个人现在怎么样吗?”我说,“一个腿断了,一个还在ICU,还有一个脑袋上有伤。他们这辈子可能都毁了。你一句‘不敢告诉我’,就想把这事揭过去?”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哪个意思?”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又放下。
“语嫣,你要我去帮公司,可以。”
她眼睛一亮。
“但我有条件。”
“让薛明去自首。”
她脸色变了。
“让薛明去投案,把他干的事都交代清楚。工地的事,该谁负责谁负责。”
“他要是进去了,公司怎么办?”
“公司怎么办?你到现在还在想着公司?”
她咬着嘴唇,没说话。
我站起来。
“薛语嫣,你要是今天之前来找我,说我们好好过日子,别管薛家了,我会答应。但你刚才说的那番话,让我觉得你从来没把我当成自己人。你心里装的,永远是你们薛家。”
“秋生——”
“别叫我。”
我转身走了。
走出茶馆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我站在路边,抬头看着天上的星星。
今晚的星星很亮。
但我的心,很冷。
08
第六天早上,我被敲门声吵醒。
打开门,是老周。
他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脸色很难看。
“老董,出事了。”
“薛明跑了。”
我愣了一下:“跑了?”
“对。昨晚连夜坐飞机走了,去了国外。你老丈人气的住院了。”
我愣在原地,半天没缓过来。
薛明跑了。
那个把工地搞塌了的人,跑了。
留下烂摊子,让一帮人给他擦屁股。
“这是好事还是坏事?”我问老周。
“看怎么说。”老周说,“他跑了,说明他心虚。以后想回来,也没那么容易。但医院那些工人的医药费,还有公司的赔偿,都没人出。”
“公司不是有保险吗?”
“保险只赔一部分。媒体的报道一出来,保险公司的态度变了。说现场有故意违规操作嫌疑,可能不在理赔范围。”
我心里一凉。
“那三个人怎么办?”
老周叹气:“他们家人已经准备好起诉了。找律师的事,他们去办了。”
我站在门口,沉默了很长时间。
“老周,你说我该不该管这事?”
“你问我?”老周看着我,“老董,这事你心里应该比我有数。”
他拍拍我的肩膀:“我先走了。有事给我打电话。”
老周走后,我一个人坐在屋里。
脑子里想起薛明那张油腻的脸。
想起他以前在公司,整天屁事不干,还总觉得自己很能干。
想起薛万年护犊子的样子。
想起薛语嫣哭得稀里哗啦的脸。
我就这么坐了一上午。
中午的时候,电话响了。
“爸,我看到新闻了。”他说,“薛明跑了?”
“嗯。”
“那工地那些人怎么办?”
“还不知道。”
“爸,我想回国。”
“你回来干什么?课都不上了?”
“我在学校也待不住。”他说,“每天看新闻,越看越担心。我想回来帮你。”
“不用,你好好读书。”
“爸——”
“我说了不用。”
挂了电话,我坐在床边,拨了一个号码。
是黄刚洁的。
“小黄,帮我查一下薛明在国内所有的账户,还有马亮的。”
“还有,帮我联系那三个伤者的家属。我有话跟他们说。”
“董总,你要做什么?”
“我要帮他们找律师。”我说,“不能让这件事就这么算了。”
“但你不怕……”
“怕什么?”
“怕薛总那边,你老丈人那边——”
“我不怕。”我说,“这么多年,我什么都怕过,唯独不怕说实话。”
挂了电话,我看着窗外。
天阴沉的厉害,像是要下雨。
我知道,接下来会有很多麻烦。
马亮那边、薛万年那边、董事会那边……
但我不在乎了。
有些事,不能因为麻烦就不去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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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第七天,工人家属来了。
一个中年妇女,穿着洗得发白的外套。
身后跟着两个年轻小伙子,都黑着脸。
她叫杨小兰,是重伤工人的老婆。
“董总,你可要帮我们做主啊。”她一见到我,眼泪就掉下来了,“我家东子腿断了,医生说保不住了。以后还怎么干活?”
我让她坐下,倒了杯水。
“嫂子,你放心,这事我管到底。”
“管到底?怎么管?”一个年轻小伙子说,“你们公司的人跑了,连个交代都没有。”
“薛明跑了,但公司还在那里。”我说,“我会帮你们请律师,该打官司就打官司。”
“打官司要钱,我们哪有钱?”
“钱我来出。”
几个人愣住了。
“董总,你说的真的?”杨小兰问。
“真的。”
“可你不是已经被公司开除了吗?”
“开除了又怎么样?”我说,“这世上有些事,不是看你是什么职位,而是看你这个人还有没有良心。”
杨小兰哭了。
“董总,你是个好人。”
“别这么说,我也不是什么好人。”我说,“我只是做该做的事。”
送走杨小兰他们,我回到屋里。
电话响了。
“我在外面。”我说,“怎么了?”
“马亮不见了。”她的声音发抖,“他把账上有钱的几个账户都提空了,人也跑了。”
“跑了?”
“对。我现在一个人在公司,董事会要追责。他们说,这事跟我有关。”
“跟你什么关系?”
“他们说,马亮是我表弟,是我把他招进来的。现在他跑了,账上少了三百多万,都算在我头上。”
我握着手机,不知道该说什么。
“秋生,你帮帮我好不好?”她哭出来,“我知道我错了。你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
“你们现在在哪里?”
“在公司楼下。”
“等我。”
挂了电话,我换了一身衣服,打车去了公司。
到了公司楼下,看见薛语嫣一个人站在门口。
她穿着黑色风衣,头发有点乱,眼睛红肿。
看到我,她眼泪又掉下来。
“别哭。”我说,“先把事情搞清楚。”
我带着她走进公司。
董事会的那些人都在会议室里坐着。
看到我,有人站起来,有人低着头。
“董总,你怎么来了?”有人问。
“来帮你们擦屁股。”
“你凭什么——”
“凭什么?”我扫了那人一眼,“凭你们现在没一个能解决这事。”
那人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马亮跑了,账上少了钱,你们不能全算在她头上。”我说,“她是马亮的表姐,但不是马亮。你们让她背这个锅,不合适。”
“可是——”
“马亮的账,我来查。”我说,“钱,我来追。让你们去报警的,你们报了吗?”
几个人面面相觑,没人说话。
“没报?”我笑了,“公司少了三百多万,你们连警都不报?你们是不是怕一报警,薛明和马亮的烂账全被翻出来?”
会议室里安静得可怕。
“秋生,你别说了。”薛语嫣拉我的袖子。
我没理她。
“我告诉你们,这件事我管定了。”我说,“工人的赔偿,我来给他们打官司。公司欠的债,你们自己想办法。至于薛语嫣——”
我看了一眼身边的人。
“她的事,我也管。”
会议室里沉默了很长时间。
最后,一个老头站起来。
“董总,你要是能把马亮追回来,我们就不追究薛语嫣的责任。”
“一言为定。”
从公司出来,薛语嫣拉住了我的手。
“秋生,谢谢你。”
“别谢我。”我抽回手,“我不是为了你,我是为了儿子。”
“回去吧。”我说,“好好休息,明天还有事要做。”
“你去哪?”
“去工地。”
“我跟你一起去。”
我看了她一眼。
她眼眶红红的,但眼神很坚定。
10
从工地回来,天已经黑了。
我和薛语嫣站在江边,谁都没说话。
晚风吹过来,凉飕飕的。
“秋生,”她忽然开口,“你是不是特别恨我?”
我想了想。
“说不上恨。”我说,“就是觉得,咱俩这二十几年,好像白过了。”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
“这些年,我对不起你。”
“都过去了。”
“还能回去吗?”
我看着她,看着这个跟我一起走过23年的女人。
头发白了一些,眼角有了皱纹。
不再是当年那个穿碎花裙子的姑娘了。
但我心里,还留着她的样子。
“回不去了。”我说,“有些墙砌起来了,就没法再拆了。”
她低下头,眼泪掉在地上。
“对不起。”
“别说对不起了。”我说,“以后有什么打算?”
“我想去自首。”
“你说什么?”
“工地的事,我有责任。”她说,“那六十万是我转的,封口费也是我出的。我对不起那三个工人。”
“你疯了?你要去自首,你怎么办?”
“该坐牢就坐牢。”她说,“做错了事,就要承担后果。”
我看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秋生,我不想再欠你了。”她说,“这次,让我自己面对吧。”
她转身走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慢慢消失在路灯尽头。
风吹过来,凉飕飕的。
我一个人在江边站了很长时间。
“爸,我妈刚才打电话给我,说要去自首。”
“你劝劝她。”
“劝不住。”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那我回来。”
“你不用——”
“爸,”他打断我,“我是她儿子。她再错,也是我妈。我不能不管她。”
“明天我就订机票。”
挂了电话,我看着江面。
江水哗哗地流着,从城东流向城西。
我忽然想起父亲那句话:“有些事,退一万步都没有用。”
是啊,退一万步也没用。
欠的债,总要还。
薛明跑了,马亮跑了,薛万年住院了。
该来的,总会来。
第八天早上,薛语嫣去了公安局。
我陪她去的。
进门的时候,她回头看了我一眼。
“秋生,照顾好儿子。”
“他明天到。”
“那就好。”她笑了一下,“替我告诉他,他妈不是故意让他失望的。”
“他懂。”
她点点头,转身走进去了。
门在身后关上。
我一个人站在门外,站了很长时间。
第九天,儿子回来了。
我开着那辆破帕萨特去机场接他。
他瘦了,黑了,但眼睛很有神。
“爸。”
“我妈呢?”
“在里边。”
他点点头,没说话。
上车后,他坐在副驾驶,看着窗外。
“爸,你说我妈什么时候能出来?”
“不知道。”我说,“但不管多久,咱都等她。”
他点了点头。
那晚,我和儿子在出租屋里喝酒。
两瓶啤酒,一盘花生米。
“爸,以后咱爷俩怎么过?”
“慢慢过。”我说,“咱家还有点底子,够咱爷俩吃几年。”
“那工作呢?”
“我想好了。”我说,“我干了这么多年工程,技术还在。开个小公司,接点小活,够吃饭。”
“那我跟你干。”
“你不读书了?”
“书什么时候都能读。”他看着我,“爸,我也想学技术。”
看着他的眼睛,我忽然觉得,这一关,我们能挺过去。
我端起酒杯。
“来,干了。”
他也端起来,碰了一下。
那天晚上,我喝多了。
躺在床上,看着手机里薛语嫣发来的最后一条信息。
“秋生,来世我再好好补偿你。”
我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放到枕头底下。
窗外的月亮很圆。
我闭上眼睛,在心里说了一句:“来世的事,来世再说。
这辈子,先过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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