注意力领域研究者：注意力能力并未衰退

作者：Tommy Blanchard 2026 年 5 月 28 日

人们的注意力时长真的越来越短了吗？不少人似乎都这么认为。英国一项调查显示，49% 的受访者觉得自己如今的注意力大不如前，仅有 25% 的人持相反观点。各类新闻标题也在不断强化这种看法：《研究发现：抖音、短视频正在摧毁你的注意力》（出自《Vice》）；还有文章写道：《短视频正在重塑我们的大脑，其造成的危害远比想象中严重》。

这类论调早已不是新鲜事。2015 年，《时代周刊》就曾发文称：如今人类的注意力时长甚至比不上一条金鱼。

大众普遍认为，社交媒体、短视频以及所谓的 “大脑退化”，让现代人难以集中精神。但当我们去咨询专注于注意力研究的学者时，会得到截然不同的答案。

芝加哥大学心理学与神经科学教授爱德华・沃格尔，针对大学生群体开展注意力追踪研究已有二十年。他表示：数十年来，人们的注意力水平始终保持稳定。

多位顶尖专家的研究结论也与沃格尔一致，其中包括发现大脑注意力网络的心理学家迈克尔・波斯纳，以及专攻大脑代谢领域的神经学家马库斯・赖希勒。他们均指出，健康成年人的注意力能力并未下降。

波斯纳博士说道：“自 19 世纪末相关研究问世以来，没有任何可靠证据能证明人类注意力出现衰退。”

心理学教授皮特・埃切尔斯在其著作《解锁》（聚焦屏幕使用时长）中，也向两位研究者求证注意力衰退一说。雅各布・费舍尔回应：“我至今没有看到任何具备说服力的相关证据。” 克里斯・钱伯斯的观点则更为笃定：

“如果注意力真的在衰退，现象一定会十分明显。我们只需梳理过去十五年有关注意力线索提示的研究，观察注意力重新切换的耗时是否持续增加即可。但我几乎可以肯定，最终结果不会出现任何明显变化。”

事实上，我查阅相关资料后发现，目前仅有一项研究做过钱伯斯所说的这类对比，而该研究得出的结论是：现代人的专注能力反而出现小幅提升，下文会具体说明。

为何大众认知与学术研究存在巨大偏差？

另一位注意力领域研究者杰玛・布里格斯也不认同 “注意力变短” 的说法，她的观点或许能解答上述疑问。

“这种说法完全站不住脚。” 开放大学心理学讲师杰玛・布里格斯表示。

她主要研究驾驶员与案件目击者的注意力特征。在她看来，所谓 “平均注意力时长” 本身就是一个没有实际意义的概念。注意力高度依赖具体任务，我们投入多少专注力，完全取决于任务本身的要求。

布里格斯的观点点明了核心：注意力时长并非一项可以简单量化的固定能力，它会随任务内容、所处环境发生改变。

我们的确会感觉长时间专注变得越来越难，但这并不代表自身能力下降。真正的原因，或许是如今争夺我们注意力的事物变得越来越多。

我们稍后再展开这一点。首先来聊聊各类新闻标题的常见论调 —— 手机与短视频正在损伤人类认知能力。想要辨别这类所谓 “新研究” 是否可信，只需记住两个核心原则：短期影响不等于永久性损伤；相关关系不等于因果关系。

短期影响 ≠ 永久性认知损伤

再回到前文提到的《Vice》文章，其标题宣称 “研究证实：抖音类短视频正在摧毁你的注意力”。

有些文章虽然标题耸人听闻，但正文内容尚且客观，这篇报道却并非如此。文中诸多表述十分夸张：“‘大脑退化’可不只是网友调侃网络现状的玩笑话。”“短视频正在损害你的记忆力与专注力。”“短视频这种内容形式，本质上就像《黑衣人》里清除记忆的记忆棒，只是设计得更为粗糙。”

但只要通读这两篇被引用的原始研究，就会发现这些说法毫无依据。

研究人员设计了一项简单测试：屏幕出现非英文单词（如 batly）时，受试者按下键盘 M 键；出现正常英文单词时按下 N 键。测试过程中，大约每十轮会随机出现 “蓝色”“紫色”“绿色” 三个颜色词，对应分别按下 Q、W、E 键。受试者需要完成数百轮测试，并尽可能快速作答。

一轮测试结束后，受试者会获得十分钟休息时间。一部分人刷短视频平台，另一部分人则选择观看长视频、休息、浏览社交平台等其他活动。

实验结果显示：休息时刷短视频的受试者，在后续应对随机出现的颜色词任务时表现变差，但分辨普通单词与生造词的能力并未受影响。研究团队认为，短视频频繁切换内容场景，干扰了受试者的前瞻记忆—— 简单来说，他们会忘记遇到颜色词需要切换按键，或是记混不同颜色对应的按键。

这个结果其实不难理解。频繁切换场景，本就容易让人遗忘事项。就像我每天早上帮孩子收拾入园物品时，孩子每隔半分钟就打断我，等我重新着手准备午餐，早已忘了接下来该做什么。

当然，这项研究并非毫无参考价值。它提醒我们：工作间隙如果刷短视频，并不是理想的放松方式。相比散步、与人闲聊、观看单一长视频，刷短视频会让你重新投入工作时更难集中精神。但这绝对不等同于对认知能力造成永久性伤害。

这类实验十分普遍：证实浏览电子屏幕、使用社交媒体、观看短视频会对当下的某项认知能力产生短暂负面影响。这类实验操作简单，也极易吸引媒体报道。

近期还有一项类似研究：受试者先刷短视频，再阅读新闻。结果显示，刷过短视频的人读新闻时专注力更低。短视频的快节奏会形成一种状态惯性，让人难以适应阅读的慢节奏。但这依旧只是短期状态影响，和永久性认知损伤有着本质区别。

我们可以借鉴这类研究调整生活习惯：在处理复杂工作时，尽量别用短视频打发休息时间，避免后续难以进入状态。但切勿就此认定，短视频会永久削弱我们的注意力。

相关关系 ≠ 因果关系

“相关关系不等于因果关系” 已是老生常谈，但媒体似乎始终没能理解这一点，这句话也因此需要被反复重申。

我敢断言，绝大多数宣称 “社交媒体降低注意力” 的新闻标题，都混淆了相关关系与因果关系。翻阅原始研究就能发现，论文里大多只写明二者存在 “关联” 或 “相关性”。

举个例子：有报道称 “美国心理学会研究证实，刷短视频会造成‘大脑退化’”。标题直接使用了 “造成” 一词，强行定义因果，但原始综述论文明确写道：本次汇总的研究多为横断面相关性研究，无法判定影响的先后顺序。 直白来讲，这只是有关联，并非因果。

还有不少研究指出，短视频使用时长与大脑部分区域体积存在关联，同样也只是相关性结论。正如心理学教授皮特・埃切尔斯所说：

“仅凭这项研究，我们无法判定是观看短视频改变了大脑结构，还是本身大脑结构特征特殊的人，更偏爱观看短视频。”

这也是解读所有相关性研究的核心难点：究竟是短视频导致注意力变差，还是本身就存在注意力缺陷的人，更倾向于刷短视频？存在注意力问题的人群，大脑结构本就和常人存在差异。因此，即便测出短视频使用与注意力问题、大脑特征存在关联，也无法证明是短视频引发了问题。

当然，即便无法证实因果，相关现象也值得我们留意。但纵观全局，这类担忧显然被过度放大了。整体来看，社交媒体使用与认知表现之间的关联度很低，且研究结论并不稳定，完全配不上媒体口中 “大脑退化” 这类夸张说辞。

结合众多注意力研究者的结论 —— 人类注意力水平多年来保持稳定，我们其实无需过度焦虑。但各类博眼球的夸张报道，依旧层出不穷。

人类注意力时长真的不如金鱼吗？

大约十年前，《时代周刊》《卫报》《每日电讯报》《今日美国》《纽约时报》等多家主流媒体集体发文，称人类注意力时长仅剩 8 秒，比金鱼还要短。

这个数字并非是对学术研究的夸大，其来源至今都没有明确答案。记者西蒙・梅宾对此展开溯源，发现数据最早出自微软的一份报告，报告引用了数据机构 Statistic Brain，而该机构又标注来源为美国国家医学图书馆与美联社。但当记者逐一求证时，这几家机构均表示找不到任何支撑该数据的原始研究。这个流传极广的说法，本质上是无稽之谈。

不过有一项正规研究，结论看似与上述传言相似。格洛丽亚・马克长期追踪职场人群的单次专注时长：2003 年，人们平均单次专注时长为 2.5 分钟；2012 年降至 75 秒；2016 年约为 40 秒，此后数据趋于平稳。

单看这三项独立研究，本身并无漏洞，但将三组数据直接横向对比并不科学。首先，三项研究的统计方式天差地别：2003 年采用人工秒表记录 “任务切换”；2012 年与 2016 年则依靠电脑后台记录 “窗口切换”。

就拿我写这篇文章举例：我一边在文档窗口打字，一边频繁切换标签页查阅研究资料。在后期研究的统计规则里，每一次窗口切换都会被判定为 “任务中断”，但实际上我始终在完成同一项工作。而在早期秒表统计的规则中，这类窗口切换会被视作连续任务。

其次，随着职场模式变化，多软件、多窗口办公早已成为常态，窗口切换频率自然会上升。

另外，三项研究的调研企业、受访人员均不相同，样本量也很小，分别仅有 13 人、14 人、40 人。数据差异也可能只是不同公司、不同员工的工作习惯导致。

综上，把这几组数据拿来证明 “注意力变短” 毫无意义，更无法解释背后原因。但即便如此，格洛丽亚・马克依旧借助这些数据发表博眼球言论，还出版了相关书籍。

驳斥 “大脑退化” 论

撰写这类辟谣文章有一个难点：我列举了大量反向论据，逐一指出对立观点的研究漏洞。或许你也会认同，单一研究都存在瑕疵，但结合自身生活体验，依旧会觉得 “注意力确实变短了”。

人们还会列举其他佐证：深度阅读的人变少、大家沉迷短视频…… 但我们也能找到相反案例：电影时长越来越长，剧集连刷成为常态；YouTube 等平台上的长篇深度视频随笔，在 Z 世代中热度极高。

有一部解读校园喜剧《胜利之歌》的 8 小时长篇视频随笔，播放量高达 760 万次。

依靠媒体流行趋势主观推断注意力变化，很容易陷入证实性偏见—— 只会挑选符合自己观点的案例。相比之下，参考严谨的学术研究才是更可靠的方式。

媒介环境、科技产品一直在迭代，我们真正要探寻的，是人类核心专注能力是否出现长期变化。

这也回到了文章开篇各位研究者的观点：数十年的追踪研究中，注意力各项指标始终稳定，业内学者也普遍认为，注意力能力不会出现明显衰退。

我目前找到唯一一项跨年代对比注意力能力的研究显示：1990 至 2021 年间，成年人的专注能力整体呈上升趋势。学界将其称作 **“注意力领域的弗林效应”**（弗林效应指人类智商整体逐年提升）。简单来说，人类不仅整体变得更聪慧，专注能力也在稳步变强。

客观来讲，这只是一项针对特定注意力测试（d2 注意力测试）的综述研究，不能仅凭这一项结论就断言 “注意力全面提升”。但它却是回答 “人类专注能力是否变化” 这一问题，最具参考价值的研究。

试想，如果注意力真的在普遍衰退，必然会出现大量明确的纵向对比研究佐证。可现实是，各大媒体随意编造 “8 秒注意力、不如金鱼” 这类虚假数据大肆传播，业内却拿不出一份实锤研究证明注意力衰退。基于此，我们基本可以确定：人类的核心专注能力并没有下降。

为什么我们总感觉注意力在变短？

前文提到，近半数人都觉得自己的注意力不如从前，“大脑退化” 这个词流行也并非毫无缘由。大家普遍认为，手机摧毁了专注力，让人难以静下心来。

对此，我给出一个更简单、也更贴合现实的解释：如今我们一旦感到无聊，随手就能掏出手机刷社交内容，整个过程毫无门槛。而在 25 年前，人们并没有这样的选择。

手机让思绪走神变得更加容易，也更容易被他人察觉。聚餐时，同伴掏出手机，我们能明显察觉到对方分心；但如果对方只是单纯走神，我们则很难发现。我本人拖延的时候，几乎都会下意识拿起手机。久而久之，就容易产生错觉：是手机削弱了我的专注力，让我无法完成复杂工作。

当然，这篇文章并不是想表达 “手机、社交媒体完全没有负面影响”。我们需要正视这类应用在生活中的作用，如果确实因为它们频繁拖延、分心，也可以主动做出调整。但 **“外界干扰变多” 和 “自身认知能力退化”，是完全不同的两件事。**

环境的选择权掌握在我们自己手中，尤其是对手机的使用。我们可以理性使用它：维系社交、获取资讯、休闲放松；也可以任由消息弹窗不断打断工作节奏，五分钟就分心一次。

决定权在你手里。我们的大脑并没有退化。如果你容易分心、想要提升专注力，也不必极端地彻底戒掉手机。只需提高手机的使用门槛：把手机放到另一个房间、开启勿扰模式、安装使用时长管理软件，这些方法都能有效改善状态。

你的专注力由自己掌控，大脑也并未受损。

本文编译自substack，原文作者Tommy Blanchard

https://cognitivewonderland.substack.com/p/attention-spans-arent-shrinki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