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入宫前,我回过一趟国公府。
母亲那时叹息说,沈决登基后,按说该顺理成章立谢红药为后,但不知为何只封了贵妃。
她叮嘱我道:你姐姐没能当上皇后,这段时日怕是心情不好。
娘知当初你被迫嫁给江遇白,已是受尽了委屈。可形势比人强,不得不低头。
她如今是贵妃,你谨言慎行些,莫冲撞了她。
我想跟母亲说,其实江遇白挺好的。
到底是谢红药为自己千挑万选的人,品貌才学,无一不佳。
刚做夫妻时,我与江遇白都挺尴尬。
我害怕他因错失佳人迁怒于我。
他担忧我被迫替嫁,会心有不甘,怨愤于他。
是以他待我小心翼翼,我待他也小心翼翼。
不过见他温和守礼,我是松了一口气的。
我自知相貌平平,远不如谢红药那等绝色。更何况她于他既有识人之明,又有帮扶之情,如何是我能比得,也不敢奢望什么夫妻恩爱,只求相敬如宾就好。
但后来相处久了,竟发现我们志趣相投,喜好相近。
我喜莳花,再难养的奇花异卉在我手上都能成活,而他能将一本《名芳谱》倒背如流。
他爱品茗,为了取梅上雪水,可毫无形象地翻墙爬树,而我擅点茶,能将山水名画现于茶上。
我喜丹青,嫁妆里带了一整箱收集的名家字帖拓本,而他一手好字铁画银钩,风骨峻峭。
他爱下棋,在整个江南罕逢敌手,而我在对弈时能与他势均力敌。
不知不觉间,我们逐渐交心,竟也琴瑟和鸣起来。
然后他就暴露了本性,每日都拉着我沉湎于闺房之乐中。
我上京的前一日,他还痴缠了我大半宿,撒着娇要我早点回去,还吃醋不许我见沈决。
我失笑:他是皇帝,若是在姐姐宫里撞见,我还能赶他走不成。
他像个闹脾气的小孩,把毛茸茸的头埋在我胸口,闷声道:
我不管,就算不得已见了,你也不许看他,万一他又想把你抢回去怎么办?
我心想他这醋吃得纯属多余。
沈决当初那般绝情摆布于我,可见我在他心里微不足道,
但还是连声应好地哄着江遇白。
又与他说好了,待这一趟事了,就一起去抱一只狸奴养着。
想到马上就能回江南见到江遇白,对于谢红药戏耍我这件事,也就不怎么生气了。
我礼数周全地告退,脚步轻快地往外走。
却在快出殿门时被一道颀长的身影拦住。
沈决挡在我身前,含笑垂眸看我:
扶摇,怎么刚来就要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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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笑意未达眼底,带着一种高高在上的审视,仿佛我是一件他暂且搁置、却不容旁人置喙的旧物。
我后退半步,垂下眼帘,语气平淡:臣妇离家日久,挂念夫君,自当尽早归去。
夫君?沈决咀嚼着这两个字,语气蓦地冷下来,上前一步逼近我,几乎将我圈在他的阴影里,你倒是真心实意把他当夫君。当年你嫁得那般委屈,就不恨我?
我平静地迎上他探究的目光:陛下当年旨意恩重,臣妇感激还来不及,何来怨恨?
沈决凝视着我,似乎想从我脸上找出几分口是心非的怨怼,却只看见一潭死水般的平静。他眼底闪过一丝烦躁,正要开口,殿内传来谢红药冷厉的声音:
陛下!臣妾已让她回江南,您拦她做什么?
沈决的动作一僵,转头看向谢红药,眉宇间聚起不耐:朕不过与扶摇说几句话,你也要管?
谢红药脸色一白,咬着下唇,眼眶瞬间红了,那副楚楚可怜的模样我从小看到大,早已见怪不怪。可沈决却受用得很,他再没看我一眼,转身大步走回榻边,低声哄了起来。
我趁隙行礼,退出了南华殿。
走出宫门的那一刻,初冬的冷风扑面而来,我才发觉后背竟出了一层薄汗。
沈决的眼神太可怕,那是一种失而复得的偏执。我忽然明白谢红药为何要下那道懿旨,又为何见了我急欲驱赶——她不是消遣我,她是慌了。她发现沈决对我的关注,超出了她的掌控,所以想把我远远打发走,眼不见为净。
可惜,她越是如此,越是适得其反。
我并未能出宫。
刚走到宫门外,便被一队内侍拦下,说是陛下口谕,贵妃凤体欠安,需亲人陪伴侍疾,命我暂留宫中。
我站在凛冽的风中,看着那内侍居高临下的嘴脸,心中冷笑。
君夺臣妻的戏码,谢红药当年就预判过。只是她没料到,沈决想夺的,不仅仅是她。
我被安排在距离南华殿不远的偏殿。名为侍疾,实为软禁。
入夜,宫灯幽暗。我坐在榻上,借着烛光看江遇白给我刻的那支木簪,簪头是一朵半开的玉兰,刀工虽不精细,却透着股拙朴的深情。
思念如潮水般涌来,江遇白现在一定急疯了。
正想着,殿门忽然被人从外面推开。
一阵冷风卷着龙涎香涌入,沈决穿着一身常服,站在门口,目光沉沉地盯着我。
我猛地站起,下意识将木簪藏进袖中:陛下怎么来了?
他没说话,反手关上门,一步步向我逼近。昏黄的烛光拉长他的影子,带着极强的压迫感。
你的夫君,就那么好?他在我面前站定,视线落在我藏起木簪的手上,猛地伸手攥住我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好到你连看都不愿多看我一眼?
我挣扎不开,痛得蹙眉:陛下请自重!我是有夫之妇!
自重?沈决仿佛听到了什么笑话,猛地将我拉进怀里,一只手掐住我的腰,另一只手强迫我抬头看他,当初是你先喜欢我的!谢扶摇,青梅竹马,两小无猜,这些话是你说的!如今我后悔了,你凭什么这么快就把心给了别人?
他的呼吸喷洒在我脸上,带着压抑至极的怒火和疯狂的占有欲。我看着这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心中只觉荒唐。
陛下,是你先不要我的。我直视着他,声音微颤却清晰,你为了姐姐下旨替嫁时,可曾想过青梅竹马?你把我强押上花轿时,可曾有过半分不忍?如今看我过得好,你心理失衡了?
沈决的瞳孔骤然收缩,掐着我腰的手猛地收紧,眼尾逼出一抹病态的猩红:是,我后悔了。我早就该知道,红药虽美,却是个只顾自己的空心美人,而你……
他低下头,薄唇几乎贴上我的唇瓣,声音沙哑得近乎呢喃:扶摇,给我一次机会,我能给你比江遇白更高的位子。只要你点头,皇后之位就是你的。
我偏过头,躲开了他近乎疯魔的吻。
陛下,臣妇出身微寒,当不起中宫之位。我冷冷地说,更何况,臣妇的夫君,只有江遇白一个。
沈决的动作僵住,眼底翻涌的欲念被我的绝情生生浇灭,化作刺骨的寒意。
好,很好。他松开手,退后两步,胸口剧烈起伏,谢扶摇,你不要太自信。在这宫里,我想要的东西,还没有得不到的。你就在这里待着,我倒要看看,你的状元郎能忍到几时!
他转身拂袖而去,殿门重重关上。
我脱力般跌坐在榻上,手腕上已经留下一圈红痕。沈决已经彻底陷入偏执,他现在对我的执念,未必有多少爱,更多的是对失控的恐慌,和对谢红药的失望。
谢红药自诩天姿国色,以为只要握住沈决的心就能高枕无忧,却忘了帝王的真心最是善变。当沈决发现她华美的皮囊下只有自私和算计,而我这个曾经满眼是他的小丫头却将他视如敝屣时,他的天平早已倾斜。
第二日,谢红药得知沈决夜探偏殿,果然坐不住了。
她强撑着病体来到偏殿,屏退左右,一进门就狠狠扇了我一巴掌。
谢扶摇!你是不是勾引陛下?!她双目赤红,哪还有半点国色天香的从容,活像个被夺了食的疯狗。
我捂着火辣辣的脸颊,冷冷看着她:姐姐不觉得自己可笑吗?是你下旨让我入宫,如今陛下来了,你却又来问我。怎么,你是怕了?
谢红药气得浑身发抖:我怕?我有什么好怕的!陛下是为了我才不立皇后的,他心里只有我!
既然只有你,那他昨夜为何来找我?我站起身,直逼她的眼睛,姐姐,你心知肚明,沈决是个极度自私的人。他当初为了名声放弃我,如今也能为了新鲜感放弃你。你把我叫来,本是想试探他,结果却把自己试探进去了。
谢红药脸色惨白,连连后退,嘴唇颤抖着说不出话来。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内侍尖细的通报声:陛下驾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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