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亚丽：每个人都是行走的文化名片

「编者按」在“5·21世界文化多样性促进对话和发展日”到来之际，资深媒体人王好凤对话联合国儿童基金会前资深官员、驻老挝办事处儿童保护处前处长张亚丽，倾听她关于文化、尊重、儿童与使命的深刻感悟。

文明因交流而多彩，因互鉴而丰富。全球化浪潮奔涌的今天，每一位行走于中外之间的亲历者，都是文明对话的见证者与参与者。在联合国儿童基金会工作三十余年，张亚丽穿行于不同国家的文化场域，亲历过无数跨文化沟通的瞬间——有险些酿成误会的惊心一刻，有不期而遇的温暖片段，也有对文明互鉴的深刻体悟。她用亲身经历告诉我们：未必成为外交官，未必身居高位，每一个普通人，都是行走的文化名片，都是鲜活的文化使者。

从国内流动儿童的课桌，到老挝偏远山村的儿童保护；从一束白菊的善意误会，到一条筒裙的入乡随俗——她以温柔守护儿童，也连接世界。

一条筒裙里的文化敬意

那天，张亚丽特意穿上了她最喜欢的一条靛蓝的老挝传统筒裙——“Sinh”。她站起身，大方展示裙身细腻的织纹与优雅的款式，笑着说：“这条裙子，是我在老挝工作时最常穿的‘制服’，也是一份对文化的敬意。”

那一刻，文化不再是抽象的概念，而化作眼前流动的靛蓝与金线。

她说起刚到老挝时的经历：当地正式场合，女性都要穿筒裙，面料厚重，天气闷热，穿起来并不轻松。但张亚丽事先了解并尊重当地文化习俗，她从第一天起就坚持穿上。“当地同事看到后，眼睛都亮了。他们说：‘张处长，您穿筒裙真的很漂亮，真的是来和我们一起工作的。’”

尊重差异，是刻在日常里的准则

很多人对联合国的印象，停留在国际舞台、政策博弈与多边议程。但在张亚丽眼中，联合国最动人的底色，是文化多样性的真实共生。

“它不是一句口号，而是每天都在发生的现实。”张亚丽说。她以六个维度概括联合国的文化包容实践：职员来源覆盖全球两百多个国家和地区；语言制度实行六大官方语言并行通行；宗教与习俗尊重各国信仰与禁忌；发展模式兼容不同文化与体制差异；文化倡导设立世界文化多样性日等载体；遗产保护兼顾物质与非物质文化遗产。

“一杯咖啡、一次问候、一份礼物，都藏着文化的学问。”正是这些日常细节，让她逐渐意识到：文化的尊重，始于细节，终于人心。

跨文化沟通的三个亲历故事

在跨文化环境中，最纯粹的善意，若缺乏文化底色，也可能酿成误解。张亚丽分享了三个让她铭记至今的小故事。

在中国办事处工作时，一位澳大利亚籍代表喜爱鲜花，也习惯用鲜花表达善意。她曾准备捧着白菊、绿菊去探望住院的中国领导——在西方文化中，这象征着友谊、长寿与美好祝福。中国同事见状大惊失色：在中国，白菊多用于祭奠与丧葬。

一场暖心慰问，险些变成严重的文化乌龙。

“最纯粹的善意，也需要文化的底色。”张亚丽感叹，“差异本身没有对错，无知才会产生隔阂。”

后来，有同事提议为一位深受爱戴的瑞士籍代表立石纪事。在西方，这是敬意与纪念；在中国，却是“给活人立碑”的民俗大忌。

作为中方资深职员，张亚丽选择坦诚沟通、温和提醒，既守住本土文化禁忌，又维护了组织形象。她坦言：“文化平等，不是一味迁就，而是温柔而坚定地纠偏。这是尊重，更是捍卫文化尊严的担当。”

还有那条蓝色筒裙的故事。张亚丽说，穿上筒裙不只是为了遵守礼仪，更是一种态度：“我想告诉他们，我不是来指导你们的，我是来和你们一起工作的。”这份尊重，换来了当地同事最真诚的接纳与信任。

从流动儿童到儿童阅读，三十年的守护

在跨文化故事之外，张亚丽更重要的身份，是一名深耕儿童保护三十余年的实践者。

“很多人问我是做什么的，我永远回答：我是儿童工作者。”她说这话时，眼神格外认真。

2000年前后，张亚丽注意到北京等大城市出现了大量“流动儿童”——跟随打工父母来到城市，却因户籍无法入学。

“我们做项目培训时，让二十多个孩子画出自己的愿望。他们用稚嫩的笔触画出了教室、书本、黑板。有个孩子写：‘我想上学，像别的孩子一样。’”那些画被带到会上展示，在场许多人沉默了。

正是孩子们最朴素的渴望，推动了联合国儿童基金会与中国国务院妇女工作委员会在石家庄、无锡两地的“流动儿童登记项目”试点。“孩子没有错，他们应该有一个美好的童年。”张亚丽说。

除了上学，她还关心孩子们在读什么书。“很多学校的图书馆成了摆设，书架上放的都是成人觉得‘有用’的书，孩子们根本不爱看。”为此，张亚丽充分尊重儿童的意见，让儿童参与图书项目的决策，儿童喜欢看什么书，图书馆怎么管理，都由儿童自己来做主。

在她的倡导下，联合国儿童基金会对北京15所打工子弟学校的图书馆进行了捐书改造。从书籍的选购、登记到借阅管理，大多由孩子们自己制定并参与。“让孩子们自己决定想看什么书——这是对儿童权利的尊重，也是儿童保护的一部分。”

就成为国际职员给年轻人的建议

在联合国工作期间，张亚丽多次受邀到大学演讲，为年轻学子、尤其是女大学生指点通往国际组织的路径。她从不美化这份职业，也从不吝啬分享经验。

“进入联合国工作，需要把维护全世界的和平和正义看作己任。要敢于为弱势群体代言，要有为正义而奉献的精神。”她强调，为人正直、公平意识、使命感，是最重要的职业素养。

她也坦诚地告诉年轻人：“国际职员的待遇确实不错，但有时候也有危险和艰辛。有战争的时候，有自然灾害的时候，都是哪里有需要就要奔赴到哪里。对意志、心理和身体都是非常大的考验。”

“此外，敏锐的思想、宽广的眼界、渊博的知识和过硬的专业功底，英语能力、团队合作精神、尊重多元文化——这些缺一不可。”

以文化为炬，传递中国温度

退休后的张亚丽，依然活跃在文化交流与儿童公益一线，做着自己喜欢的有意义的文化传承工作。她多次出席文化传承盛典、公益论坛，继续讲好中国故事，传播多元包容理念。

“很多人以为文化传播是大人物的使命。其实，每一个普通人都是行走的文化名片。”她说，“一句得体的问候、一份懂禁忌的善意、一种欣赏他者的心态、一份坚守本土的底气，就是最好的文化传播。每个人都是自己文化的使者。”

从儿童保护到文化传播，变的是岗位，不变的是温柔、专业与坚守。她以三十年职业生涯证明：真正的文化自信，是不卑不亢；真正的国际视野，是悦纳多样。

在我看来，与张亚丽的对话，如沐春风。她没有国际官员的距离感，只有邻家大姐的温和与通透。那条蓝色筒裙，从开篇到结尾，始终像一个温柔的隐喻——她穿上另一种文化的衣装，却没有丢失自己的根；她为儿童权利奔走半生，却从不咄咄逼人；她站在国际舞台上，却始终记得自己从哪里来。

在全球化与逆全球化交织的今天，张亚丽告诉我们：最好的文化交流，从不是刻意宣扬，而是做好自己、尊重他人；最动人的文明对话，从来不在高堂之上，而在日常的尊重与善意里。当你发自内心拥抱另一种文化，你赢得的不只是尊重，还有更宽广的自己。

愿我们都如她一般，以温柔为炬，传文明之光；以微光聚星河，以尊重致大同。（王好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