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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铺冤案-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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爹的葬礼办得极为寒酸。

王婆帮着张罗了两日,赵屠户捐了一口薄皮棺材,刘瘸子连夜刻了块木牌当灵位。来吊唁的人不多,街坊邻里凑了二十几文纸钱,烧的时候烟呛得人睁不开眼。

我跪在灵前,膝盖早已没了知觉。三天三夜没合眼,眼眶干得像被砂纸磨过,再也淌不出一滴泪。

娘躺在里屋,人事不省。

她是被王婆灌了两碗姜汤才缓过气来的,醒过来之后,便不再说话。眼睛睁得大大的,望着房梁,嘴一张一合,也不知道在念叨什么。王婆叫了她好几声,她都不应。

“你娘这是受了太大的刺激,魂魄散了。”王婆叹了口气,拿袖子擦了擦眼角,“让她歇几日吧,兴许能缓过来。”

我没说话,把一碗米汤搁在床头,转身去了堂屋。

爹留下的那沓纸,被我按顺序理好了,一张一张摊在桌上。

一共有十三张。

头一张是李二狗的画像,画在粗糙的桑皮纸上,墨迹已经发褐。画上的男人三角眼、高颧骨、左脸一道疤,和当年在米铺时的模样相差无几,只是更瘦、更阴鸷。爹的笔法并不精妙,但眼睛画得极传神——那双三角眼里透出的光,像是淬了毒的针,扎得人浑身发冷。

第二张写着李二狗的籍贯、年龄、体貌特征,以及他曾用过的小名“狗剩”。爹不知道从哪里打听到的,连他右耳后有一颗黑痣都记得清清楚楚。

从第三张开始,是他改头换面之后的线索。

“湖州府德清县,米行脚夫,化名‘王三’。”

“湖州府归安县,走街串巷磨刀,化名‘李富贵’。”

“与一寡妇姘居半载,骗光钱财后逃逸。”

“被赌坊打手追债,逃往苏州。”

每一页都密密麻麻地写着时间、地点、目击者姓名,有的还附了简单的方位图。爹的字迹从工整到潦草,从清晰到颤抖,越到后面越难辨认。最后几张,墨迹断断续续,有些字像是在纸上拖出来的,笔画发飘。

我知道那是他受伤之后写的。

手被砍伤之后,握不住笔,还是硬撑着把每一个字写完了。

我把这十三张纸从头到尾看了三遍,然后折叠整齐,贴身放进里衣的口袋里。

那块口袋是临时缝的,就在心口的位置。

我又从床底下翻出爹留下的那把柴刀。

刀身已经生了锈,刀刃有几处卷口,刀柄上缠的布条被血浸透了好几层,硬得像铁皮,颜色黑红,分不清哪些是爹的血,哪些是他仇人的血。

我在磨刀石上浇了水,开始磨刀。

吱——嚓——

吱——嚓——

天快黑的时候,刘瘸子拄着拐杖来了。他在门口站了很久,才哑着嗓子开口:“玉娘,你爹的事,街坊们都知道了。你往后有什么打算?”

“米铺不开了。”我说,“我要去找人。”

刘瘸子沉默了一会儿,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袋,搁在门槛上:“这是二十文钱,不多,你拿着。”

“刘叔,我不能收——”

“收着。”他打断我的话,声音一沉,“你爹当年帮我修过屋顶,一分钱没要。这是该还的。”

布袋里除了铜板,还有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小纸条。我展开一看,上面歪歪扭扭写着一个地址——“德清县东门街,周家老宅,李富贵曾在此落脚半年,后搬走。”

“这是我听你爹生前说的。”刘瘸子压低了声音,“他怕记不住,让我替他写在纸上。”

我把纸条收好,朝刘瘸子深深鞠了一躬。

接下来的几天,我着手处理米铺的余货。

城南粮行的孙掌柜听说了我家的事,亲自登门,愿意按市价收走库房里剩下的三百石米。我本可以多卖几两银子,但孙掌柜说了一句“你爹生前与我相交多年,我不能趁人之危”,我便答应了。

刨去还债和给孙掌柜的货款,我手里还剩十三两碎银,外加爹夹袄里缝着的五两银票。

一共十八两。

十八两银子,够一个寻常人家嚼用两年,但够不够我找到李二狗,够不够我买他的命,我不知道。

我只是把银子分成两份,一份缝进腰带里,一份换成碎银揣在荷包里。

娘的情况越来越不好。

她不疯了,变成了另一种模样——安静。太安静了。安静到让人害怕。

她不再念叨宝儿的小名,不再扎纸人,也不再问我爹去了哪里。她只是坐在床沿上,双手放在膝盖上,眼睛望着窗户外面。

窗外是巷子,巷子尽头是水码头,水码头再过去是甘蔗地。

宝儿丢了的那个方向。

王婆每天来送两顿饭,娘会吃,但吃得很慢,一口饭要在嘴里嚼很久,像是不舍得咽下去,又像是忘了怎么咽。

有天晚上,我给她擦脸的时候,她忽然伸手攥住了我的手腕。

“玉娘。”她叫我的名字。

“娘,我在。”

“你爹呢?”

“爹……去办事了,过些日子就回来。”

她盯着我看了半晌,眼神浑浊得像隔着雾。然后她松了手,嘴角慢慢牵出一个笑。

“哦,办事啊……那叫他早点回来,宝儿想他了。”

我端着洗脸水走出房门,在院子里站了很久。

风从甘蔗地的方向吹过来,带着枯叶腐草的味道。天上没有月亮,黑得像一口倒扣的锅。

我开始收拾行李。

几件换洗衣裳,爹留下的十三张纸,一把磨好的柴刀,一本泛黄的《验尸辑要》——那是爹从废纸堆里捡回来的,据说是前朝一位仵作留下的手抄本,我翻过几页,字认不全,但图画看得明白。

我原打算第二天一早就出发,可夜里娘突然发了高烧。

烧得说胡话,一会儿喊“宝儿别跑”,一会儿喊“当家的,你回来了”。王婆连夜请了大夫,大夫诊了脉,说是急火攻心,开了三副药,叮嘱不能断人。

我没法走了。

我守在娘床边,煎药、喂药、擦身、换额头的湿帕子,守了整整七天。

第七天夜里,娘的烧退了。

她睁开眼,第一句话是:“玉娘,你别守着了。去吧。”

“娘——”

“去吧。”她的声音很轻,却出奇地坚定,“你爹走的时候,我就知道,他回不来了。我躲了三年,不敢问,不敢想,现在不想躲了。宝儿不能白死,你爹不能白死。你去,替他们把该做的事做了。”

“那你呢?”

“我哪儿也不去,就在这儿等。”娘说,“娘不会死,娘要等你回来。”

我没有接话,把被子给她掖好,在门槛上坐了一夜。

第二天天没亮,我把十八两银子中的十两交给了王婆,托她照看娘。

王婆推辞了两回,最后还是收了,抹着眼泪说:“玉娘,你放心去,你娘就是我亲妹子,我绝不让她饿着冻着。”

我换了一身旧棉袄,把头发在脑后挽了一个利落的髻,戴上一顶破毡帽,压得很低。

从今天起,没有人会叫我“玉娘”。我只是一个出门谋生的穷小子。

出城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城门洞里蹲着几个等着开门的贩夫走卒,有人打瞌睡,有人啃干饼,没人多看我一眼。

我排在队伍末尾,怀里揣着那张写着“德清县东门街周家老宅”的纸条,心里盘算着到了湖州该如何落脚、如何打听、如何接近李二狗。

我计划得很周全。

可我没料到,世道比我想象的还要险恶。

从临安到湖州,走陆路要三天。

我舍不得雇驴车,靠两条腿走,第一天只赶了四十里路,脚底磨出了两个血泡,疼得不敢着地。夜里在一座破土地庙里凑合了一宿,啃了两口冷饭团,喝了几口溪水,把血泡挑了,用破布缠了缠,倒头便睡。

第二天晌午,我在路边的一个茶摊歇脚。

茶摊支在两棵老槐树中间,几块木板搭了个棚,卖茶水和粗面饼子。我花两文钱买了一碗茶,坐下啃自带的干粮。

旁边桌坐着一个中年男人,穿青布直裰,戴方巾,像是跑江湖做小买卖的。他看见我一个人赶路,凑过来搭话:“小兄弟,去哪儿啊?”

“湖州,投亲。”我把声音压粗了一些。

“巧了,我也去湖州。一道走?路上也好有个照应。”

我看了他一眼。这人长得白白净净,说话和气,笑起来眼睛弯弯的,看着不像坏人。

但爹教过我一句话:越是不像坏人的人,越要提防。

“不了,我走得慢,不耽误大哥赶路。”我喝完茶,起身就走。

那人没跟上来,我回头看了一眼,他还在茶摊上坐着,脸上的笑容收了几分,眼底闪过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光。

我加快了脚步。

第三天傍晚,我到了湖州地界。

德清县城不大,东门街是条窄巷子,铺着青石板,两边是灰瓦白墙的老宅子,墙根长满了青苔。周家老宅在东门街最里头,两扇黑漆木门紧闭,门环上落了一层灰。

我敲了半晌,没人应。

邻居一个老婆婆探出头来,上下打量我:“找谁?”

“大娘,我找之前住在这里的周家。”

“周家?早搬走了。快一年了。”

“搬去哪儿了?您知道吗?”

老婆婆摇头,正要关门,我又追问了一句:“那您知道李富贵吗?之前是周家仆人?”

“哦,是那个脸上有道疤的?我就他就是个赌棍,天天被人追债,半夜翻墙跑了的。”老婆婆撇嘴,“听说跑苏州去了,再没回来过。”

我坐在城门口的石墩上,把爹留下的十三张纸又翻了一遍。

在第七页的角落里,我发现了一行之前没注意到的小字:“苏州阊门,李富贵曾在此典当一件棉袍,当铺老板姓金。”

苏州。

去苏州。

我咬咬牙,把剩下的干粮和仅有的七两碎银往怀里塞了塞,继续赶路。

从德清到苏州,走了一个月。

这一个月里,我喝生水、啃发霉的干饼、在桥洞里过夜、被野狗追着跑,还差点被人贩子拐走。

说起人贩子,就是那个在茶摊上搭话的白净男人。

我到了苏州的第二天,在阊门附近打听当铺的时候,“恰好”又遇见了他。他笑着说“真是缘分”,非要请我吃碗面。

我不信缘分,但我信自己的直觉——这个人不对劲。

面上来了,我不动声色地用银簪探了探汤底,簪头微微发黑。

我端起碗说烫,放在嘴边吹了吹,趁他转身的功夫,把面汤泼进了袖筒。

然后我装作头晕,趴在桌上。听见他低声对店小二说:“帮我搭把手,这是我弟弟,老毛病犯了。”

我没等他来搀我,突然睁开眼,一把抄起面碗砸在他脑袋上。

碗碎了,血流了他一脸。

我拔腿就跑,钻进阊门附近的人群里,七拐八绕,蹿进一条窄巷子,翻过一户人家的矮墙,蹲在猪圈后面。

外面传来骂骂咧咧的追喊声,过了很久才散去。

我从墙头翻出来的时候,身上沾满了猪粪,头发散了,毡帽也丢了。

我蹲在河边,捧起冷水洗了把脸。

水面映出一张陌生的脸——青紫的眼圈,干裂的嘴唇,脸颊上被树枝划出的血痕,还有一双像死水一样沉的眼睛。

这是我吗?

是我,胡玉娘。

十四岁,孤身一人,手里只有几两碎银和一把柴刀,在距离家乡几百里的陌生城池里,被下药、被追杀、被逼得像老鼠一样躲在猪圈里。

我对着水面,慢慢咧开嘴,笑了一下。

“胡玉娘,你连个坏人都对付不了,还想报仇?”

水里的倒影没有回答我。

我把脸埋进掌心,肩膀抖了很久。

没有声音。

我怕一出声,就会哭出来。哭出来,就再也站不起来了。

那个傍晚,我在阊门附近的一家小客栈门口蹲了很久,舍不得花住店的钱,只是坐在门槛上,把啃了一半的干饼往嘴里塞。

门帘一掀,出来一个三十来岁的女人,穿着靛蓝布裙,腰上系着围裙,手里端着一碗热汤。

“给。”她把碗递到我面前。

我抬头看她。

“别怕,没毒。”她笑了笑,“你蹲在我店门口,万一饿死了,我还得报官,麻烦。”

我接过碗,喝了一口,是萝卜汤,咸的,热的。

“多谢大姐。”我说。

“谢什么,一碗萝卜汤而已。”她在我旁边蹲下来,“你一个小姑娘,怎么一个人在外面跑?”

我浑身一僵。

“别装了,”她指了指我的耳朵,“男人不打耳洞。”

我下意识捂住耳朵,想把耳垂上那个陈年的小洞遮住。

“别遮了。”她笑起来,“我有两个女儿,都打了耳洞,错不了。进来吧,外边冷。”

她叫柳三娘。

她是这家客栈的老板娘,也是苏州府衙的仵作。

后来我才知道,柳三娘年轻时是义庄的守尸人,自学验尸术,成了整个江南数一数二的女仵作。她丈夫早年被瘟疫带走,无儿无女,独自开了这家客栈,一半用来谋生,一半用来收容无家可归的苦命人。

那晚,她给我烧了热水,让我洗了澡,换了一身干净衣裳,又端了一碗热粥、一碟咸菜、两个馒头。

我吃了很久,一边吃一边哭,眼泪掉进粥里,粥更咸了,咸到发苦。

她没有问我从哪里来,也没有问我要去哪里。

只是在我要离开的时候,说了一句:“你要找的那个人,是杀人犯?”

我的手指蜷了一下。

“手上沾过人命的,身上会有血煞气。你身上也有。”她靠在门框上,抱着胳膊,“你杀过人?”

“没有。”

“那你是想杀他。”

我没否认。

她看了我很久,说到“你让我想起了一个人,二十年前,我丈夫得了瘟疫,我拖着他,求遍全城的大夫,没人肯救。”

“后来呢?”

“后来我自己学会了验尸,学会了用毒,学会了怎么让该死的人死得不那么痛快。”她淡淡一笑,“你眼里的那股狠劲,和我当年一模一样。”

我在柳三娘的客栈里住了下来。

白天帮她打扫客房、洗菜切菜、招呼客人。夜里,她教我认草药、辨毒性、看尸斑、测骨龄。

她说我手稳、心细、不怕血,天生就是吃这碗饭的料。

“仵作不是什么体面的行当。”她说,“验尸的时候,连衙役都捂着鼻子站在三丈外。但死人不会骗你,每一道伤口都是实话。”

我学会了通过尸体的胃内容物判断死亡时间,学会了从骨骼上找出被钝器击打的痕迹,学会了熬制让人腹痛但不致命的药,也学会了下一种叫“三步醉”的迷香——点燃后三步之内,闻者必昏。

几个月后,柳三娘告诉了我一个消息。

“阊门外头那个磨刀的李富贵,你一直打听的那个人,昨天被赌坊的人堵在巷子里打了一顿。我让人跟了一路,他往南边跑了,听说去了嘉兴。”

“嘉兴哪里?”

“还没探到。但我有个老相识在嘉兴府衙做捕头,姓赵,叫赵铁山。你去找他,拿着这个。”她递给我一块木牌,上面刻着一个“柳”字。

“他欠我一条命。”柳三娘说,“你让他帮你查。”

我接过木牌,朝柳三娘磕了三个头。

“别磕了。”她伸手拉我起来,“去吧,报完仇之后,要是还活着,回来看我。”

她把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男装塞进我包袱里,又塞了两包“三步醉”和一小瓶解药。

我走出客栈的时候,回头看了她一眼。

她站在门口,围裙上沾着面灰,冲我摆了摆手。

我咬住嘴唇,转身走进苏州的晨雾里。

嘉兴在南边,还要走两百里。

我的鞋底已经磨穿了,脚上全是老茧。腰带上缝着的银子还有五两,包袱里还揣着爹留下的十三张纸和那把磨得发亮的柴刀。

天还没亮透,城门刚开。

我排在进城的人流里,前面是个挑着两筐青菜的老汉,后面是个牵着驴的货郎。

没有人知道,这个穿着灰布短褂、戴着破毡帽的瘦弱少年,心里藏着两个死了的人,和一柄还没出鞘的刀。

我紧了紧包袱,进了嘉兴城。

赵铁山。

李富贵。

你们等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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