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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入局
万历三十五年(1607年),四十八岁的叶向高从南京北上,踏入北京城的那一刻,他可能没有意识到,自己即将成为大明帝国最孤独的人。
这不是夸张。当他以礼部尚书兼东阁大学士的身份入阁时,内阁理论上应该有四位阁臣——王锡爵、于慎行、李廷机,加上他自己。但于慎行已经病逝,王锡爵坚决推辞不出,首辅朱赓年迈体衰,次辅李廷机因人言闭门不出。一年后朱赓去世,李廷机彻底杜门谢客,偌大的内阁,只剩下叶向高一人。
独相——看上去不是可以任意使用权力,一官独大?实际上则是一种煎熬。叶向高后来在给友人的信中写道:
今之阁臣,乃天下第一困穷无告之人,盖以无事权之官而当天下之责望。
这不是谦虚,是无奈。
想象一下当时的场景:六部尚书中缺了四个,都御史十年不补,科道官空缺大半,从中央到地方的各级官僚机构都处于瘫痪状态。万历皇帝深居宫中,不郊不庙不朝,大臣所上章奏如石沉大海。而叶向高每天要面对堆积如山的奏疏,处理从辽东军情到地方旱灾的一切事务,连饮食都要在办公处匆匆解决。
他上疏请求增补阁臣,奏疏达七十七道,皆不得回应。他在奏疏中近乎哀求:
臣以夙病缠绵,本不能出,但再三筹度,臣子有请于君父而偃卧床褥,坐需君命,非但迹疑于要,抑且情涉于慢,臣不敢也。
大意是我病了,但我不敢躺平,因为整个国家等着我。
万历皇帝的回应是什么?"朕知道了。"
这四个字,成了叶向高七年独相生涯中最熟悉的台词。他提出的建议,十条只能接受二三条;他请求恢复太子讲学,皇帝不答复;他请求整顿福王仪卫,皇帝不采纳。他就像对着一堵墙说话,墙偶尔回响,却从不回应。
但叶向高没有辞职。不是不想,是不能。他上了六十二道乞休奏疏,万历每次都降旨勉励挽留——不是需要他,是需要一个背锅的人。只要叶向高还在位上,这个腐烂的帝国就还有一个"宰相"在运转,皇帝就可以继续他的深宫生活。
这是叶向高的第一个困境:他被需要,却不被尊重;被依赖,却不被信任。他是帝国的遮羞布,也是帝国的替罪羊。
叶向高不是不懂政治。恰恰相反,他太懂了。他深知明太祖废除宰相制度后,内阁只是一个"备顾问"的机构,没有法定权力,一切取决于皇帝的信任。张居正之所以能"俨然真宰相",是因为有万历皇帝的高度信任;而张居正死后被抄家,又给后来的阁臣敲响了警钟——权力是借来的,随时可能被收回。
所以叶向高谨守祖制,不越雷池一步。吏部掌人事权,他从不以内阁票拟权梗阻吏部行政;户部管财政,他不插手;兵部掌军事,他仅给予建议。他说:"臣非典兵主计之官,不敢代为任责。"这种谨慎,在万历朝是生存之道,但在同僚眼中,却成了不担当、不作为的证据。
外廷官员对内阁的期待,始终停留在"真宰相"的层面。他们希望叶向高能像张居正那样力挽狂澜,却忘了张居正的结局;他们指责叶向高遇事推诿,却不理解在一个皇权高度集中、皇帝怠政的体制下,阁臣的票拟权有多么脆弱。
叶向高在信中向友人倾诉:
今封疆危迫,戎马倥偬,百凡事务,臣能拟旨而不能行,甚至有严旨三四下,而所司无一奉行。人不以咎所司而咎臣,曰何不担当。
——我能起草命令,却没人执行;出了问题,不怪执行者,怪我。这是什么道理?
他在另一封信中说得更直白:
阁臣仅票拟耳。今并票拟而归于不可知之地,虽欲担当而不可得。
——我唯一的权力就是写个草稿,现在连草稿往哪送都不知道,你让我怎么担当?
这种权责失衡的困境,是明代内阁制度的结构性缺陷。内阁不是宰相府,没有统领百官的权力,没有指挥六部的权威,甚至没有自己的衙门和属官。它的权力完全来自皇帝的临时授予,而皇帝的信任又是最不可靠的东西。叶向高看得透彻:
古之宰相能为天子守法者,以其权力足以行之。我朝罢中书省,委任六曹,阁臣职事,只是票拟,进退予夺,毫不相关。
但他能改变这个制度吗?不能。他只能在这个制度的夹缝中,做一个"困穷无告"的独舞者。
二、夹缝
更棘手的是党争。万历后期的朝堂,早已不是"君臣共治"的理想场景,而是一个巨大的角斗场。争国本、妖书案、京察之争……每一次政治风波都在撕裂士大夫群体。叶向高试图在中立的立场上做出自己有限的努力,却被各方误解:东林党人希望他更坚定地站在"公正"一边,齐楚浙党则视他为潜在的敌人。
他其实不是东林党人。叶向高对东林党人的政治主张持支持态度,但他本人并非东林一员。他更像一个老派的儒家士大夫,相信"和为贵",相信调解比对抗更有价值。但在一个非黑即白的时代,这种灰色地带是最危险的立场。
万历三十九年,太子生母王贵妃去世,过了四天都没有发丧。叶向高出面争取,这才发丧。但礼官呈上礼仪制度后,又拖延五天也没有举行。叶向高不得不又向神宗争取,奏疏才转发下来。这种"争取"不是权力,是哀求——用尊严换程序,用耐心换时间。
天启元年(1621年),六十二岁的叶向高被召回朝廷,二度为相。这一次,局面更加凶险。天启皇帝朱由校是个年轻的木匠爱好者,对朝政毫无兴趣,真正掌权的是宦官魏忠贤和乳母客氏。叶向高入阁时,朝堂上"正人盈朝",东林党人占据要职,但魏忠贤的势力正在悄然膨胀。
叶向高看到了危险。他上疏天启,委婉地提醒:"臣事皇祖八年,每有本章,必发阁拟……今皇上虚怀恭己,信任辅臣,然间有传宣,稍滋疑议。"他希望皇帝能把"中旨"(不经内阁票拟直接下发的诏令)还给内阁,这是维护制度尊严的最后努力。天启答应了,然后继续让魏忠贤批红。
接下来的三年,叶向高成了一个救火队员。给事中章允儒因谏言被廷杖,他上疏营救;御史帅众指责宫禁事务,他出面保下;熊廷弼、王化贞论死,他请求等司法复核后再决定。每一次,他都在皇帝和宦官的怒火边缘行走,用"夺俸一年"代替"廷杖致死",用贬职代替下狱。
但救得了一个,救不了所有。天启四年(1624年),杨涟上疏弹劾魏忠贤二十四条大罪,朝局走向决裂。叶向高知道,一旦东林党与阉党彻底撕破脸,后果不堪设想。他选择了一个最不被理解的做法:上疏称赞魏忠贤勤劳,建"解除其权力,让他回老家——用体面的方式送走这个太监。
魏忠贤大怒,假传圣旨为自己表功一百多字。叶向高惊叹:这不是太监所能干的,一定是有人代草。他查到了徐大化,但于事无补。东林党人则对他彻底失望,认为他在调和中出卖了原则。
叶向高的苦衷,写在给天启的乞休奏疏里:
魏忠贤事,议论纷然。皇上之所望于臣者,臣既不能得之于外廷,而外廷之所责备于臣者,臣又不能得之于皇上。以旦暮去国之人,而居此两穷之地,缄口既难,开口亦罪。
——皇上要我平衡朝局,但我平衡不了外廷;外廷要我主持正义,但我主持不了皇上。我说话是罪,不说话也是罪。
这是叶向高的第二个困境:他试图在悬崖边行走,却被两边都视为叛徒。东林党人骂他软弱,阉党视他为眼中钉,而皇帝——那个他抱有最大期望的人——则根本不在乎。
三、困境
叶向高的政治困境,不是他一个人的困境,而是整个晚明体制的困境。
叶向高的困境明代中枢权力体制演化到晚明时形成的多种危机的集合。换句话说,当叶向高坐在首辅的位置上时,他面对的不是某一个问题,而是一个系统的全面崩溃。
首先是皇权的异化。万历皇帝的怠政,不是简单的懒惰,而是一种极端的权力掌控方式。他不郊不庙不朝,却大权紧握;他不处理政务,却绝不放权;他让官僚系统瘫痪,却一旦发现有人僭越侵夺皇帝权力,便毫不留情且积极处理。这是一种病态的统治术——通过制造混乱来维持控制。
叶向高看透了这一点。他说:"神宗怠政已久,朝事多废弛,大僚或空署,士大夫推择迁转之命往往不下,上下乖隔甚。"但他能怎么办?他又不能独揽大权,甚至不能公开批评——他只能一次次上疏,一次次被拒,一次次再试。
其次是内阁制度的内在矛盾。内阁本非正式行政机构,没有法定权力,其权力完全来自皇帝的临时授予。但朝野对内阁的期待,却是真宰相的规格。这种名实不符造成了叶向高的权责两难:权轻责重,体面甚轻,困苦危难无人相恤,一旦有事就责望于他。
他在奏疏中剖白:
庶官旷矣,职何以修?边军躁矣,饷何以处?台臣问臣曰:宪署空矣,要紧各差,急何以应?诸如此类,臣皆不能置对。
——官员空缺,我管不了人事;军饷不足,我管不了财政;监察机构瘫痪,我管不了任命。我只是一个掌票拟的秘书,你们却把我当宰相。
但当他试图出位行事时,又会招来皇帝的猜忌和同僚的攻击。张居正的前车之鉴历历在目——那个功高震主的首辅,死后被抄家,长子自杀。叶向高不想重蹈覆辙,所以他谨守本分,却被骂不担当。
这让叶向高成了一个两头受气的角色。上有皇帝的冷漠与猜忌,下有同僚的责难与弹劾,中间是制度赋予的微薄权力。他在信中感慨:
"今之阁臣,乃天下第一困穷无告之人。"
再次是财政危机的恶性循环。晚明的财政困局,根源在于制度性的入不敷出。皇室消费、军事开支、行政支出三大块像无底洞,而矿监税使的横征暴敛不仅没有增加国库收入,反而破坏了正常的税收体系。叶向高多次请求罢免矿税,万历置若罔闻;他请求动用内帑充作军饷,皇帝以"内帑非军国所用"拒绝。
户部尚书在奏疏里面说:"国家财赋,岁输太食银三百七十余万两……岁出浮于岁入,以至帑藏匮竭。近据管库主事刘兑揭报:除老库窖房外,止余银九万两。"也就是说整个国家的储备,只剩九万两白银。而同时,辽东战事吃紧,九边军饷拖欠数年。
叶向高不是经济学家,他看不到晚明财政危机的深层结构——白银货币化带来的通货紧缩、土地兼并导致的税基萎缩、宗室藩禄的巨额负担。他只能从儒家节用爱民的角度提出劝谏,而这些劝谏在万历看来,这毫无疑问是:渎请。
天启时期,财政危机进一步恶化。辽东战事吃紧,军饷需求激增,户部尚书李汝华统计:"辽饷之数,自万历四十六年闰四月二十五日起,至泰昌元年口月十七日止,共发银一千九百九十三万二千五百六十两零。"短短一年多时间,辽东军饷就支出了近两千万两。而国库早已空虚,只能靠加派来解决。
加派成了恶性循环:为了打仗而加税,加税导致民变,民变需要更多军队镇压,更多军队需要更多军饷,更多军饷需要更多加派。叶向高看到了这个循环的危险,但他无力打破。
最后是党争的毒化。晚明的党争,早已超越了政见分歧的范畴,沦为纯粹的权力斗争和意气之争。各个集团之间的党争,完全以公来泄私愤、谋私利,已经偏离了匡扶社稷、议论国是的轨道。叶向高试图调解,却被双方视为骑墙;他试图中立,却发现中立本身就是一种立场。
天启四年,当杨涟的弹劾引发阉党疯狂反扑时,叶向高终于意识到,这个朝堂已经容不下任何调和了。工部郎中万燝被廷杖致死,御史林汝翥因冒犯太监遭杖责,林汝翥逃跑后,太监们包围了叶向高的住宅大声喧闹。
叶向高上疏:"以数十年不行之廷杖,三见于旬日之间。"他请求离职,已达二十余次。这一次,天启终于同意了。加封太傅,派行人护送返乡,赏赐丰厚。
离开北京时,叶向高六十五岁。他在这个位置上坚持了十一年(两次相加),上过的奏疏近千道,救过的人不计其数,改变的局势却寥寥无几。他不是没有努力过,而是努力的方向与时代的洪流背道而驰。
四、一个没有尾声的故事
叶向高离开北京三个月后,天启五年(1625年),魏忠贤制造了"六君子之狱",杨涟、左光斗等人被下狱拷打致死。朝堂上"正人"为之一空,阉党全面掌权。
叶向高在家乡福清听到这些消息时,是什么心情?史书没有记载。但我们知道,他在天启七年(1627年)八月去世,与明熹宗驾崩同月。三个月后,崇祯即位,诛杀魏忠贤,为叶向高追赠太师,谥号文忠。
文忠——这是儒家士大夫的最高荣誉之一。但叶向高本人,大概不会太在意。他在《后纶扉尺牍》的序言中说:"余生平尺牍,皆焚其稿。惟前次在纶扉有关系时政者,间存之以附于奏草之后。"他烧掉了大部分书信,只保留了一些与政事相关的——不是为了留名,是为了让后人知道,那个时代曾经有人努力过。
叶向高的政治困境,是他作为晚明时代的内阁首辅在当时的体制矛盾以及累积起来的多重危机中的角色困境,如果用大白话来说就是:叶向高是个好人,也是个能人,但他生错了时代。
他的悲剧不在于失败,而在于"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漫长煎熬。七年的独相生涯,三年的二度为相,他上过的奏疏数以百计,写过的乞休奏疏近百道,救过的人不计其数,改变的局势却寥寥无几。
在希腊神话中的一个悲剧人物,西西弗斯。他被惩罚日复一日地把一块巨石推上山顶,而每次快到山顶时,石头就会滚落,他必须重新开始,永远如此,没有尽头。
而叶向高像极了西西弗斯,一次次把巨石推上山,又一次次看着它滚下来。
但这就是中国士大夫的宿命。从孔子周游列国开始,"知其不可而为之"就成了儒家的精神底色。叶向高不是不知道自己的处境,他在给友人的信中说得明白:"功名富贵,臣已灰心,报主酬知,臣待来世。"——我不指望这辈子有什么功名利禄了,下辈子再报答君主吧。
万历四十一年,叶向高在乞休奏疏中写道:
“宫府隔绝之日,上之所难不敢告于下,下之所祈不能得于上。孑然一身,孤立其间,有口难开,有心难剖,盖从来阁臣之孤苦,未有如臣之甚者。”
四百年后,绝望依旧能够透出文字,迎面而来。
最后,推荐下我的两本新书,《两京十三省:名嗲政治得失》和《边患:从嘉靖到万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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