纵贯多元文明，融汇中西学术——评《不古不今不中不西之学》

由藏学家、清华大学中文系沈卫荣教授与浙江大学历史学院侯浩然研究员合编的《不古不今不中不西之学：纪念陈寅恪西域与佛教语文学研究文集》，是对2021年10月清华大学“纪念陈寅恪先生——西域和佛教语文学国际研讨会”的学术成果结集。该盛会汇聚了全球40余位在西域历史语文与佛教研究领域的顶尖学者，群贤荟萃，阵容鼎盛。全书共收录论文22篇，500余页，字数逾70万，篇幅宏富，蔚然大观。论文作者群体包括14位中国学者和七位国外学者，其中既有国际回鹘文献研究泰斗、德国柏林勃兰登堡科学院吐鲁番学研究所原所长茨默教授、德国慕尼黑大学印度学专家哈特曼教授、美国哈佛大学藏学家范德康教授等国际顶级专家，也有西北民族大学敦煌学专家才让教授、北京大学印度学专家陈明教授等国内领军学者，更不乏马洲洋博士、姚霜博士等“90后”学术新锐。老中青三代学人的传承格局，生动呈现了当前西域历史语文与佛教语文学研究领域的最新进展与前沿成果，具有重要学术价值与纪念意义。

《不古不今不中不西之学：纪念陈寅恪西域与佛教语文学研究文集》，沈卫荣 侯浩然 主编，中西书局2025年出版

首先，就书名立意而言，“不古不今不中不西之学”，看似充满矛盾，实则极为恰当，精准概括了陈寅恪所开创的学术范式与思想特质，深刻揭示了他超越时代与地域、融通古今中西的治学精神。沈卫荣在开篇《代序：何谓“不古不今不中不西之学”》（简称《代序》）中，对此做了系统阐释。他从傅斯年1928年发表的学术名篇《历史语言研究所工作之旨趣》一文出发，深入剖析了“汉学”与“虏学”这两个概念。傅斯年用这两个术语分别指中国学者与西方学者研究中国的不同路径。沈教授高度认同傅斯年所主张的将“汉学”与“虏学”合而为一的学术理念，并指出这种看似“不中不西”、实则贯通中西的研究方法，正是现代中国人文学术发展的核心所在。这篇长达20页的《代序》内容丰富，思辨深入，值得细读。正如《代序》结尾所言，鉴于“虏学依然是中国学者至今无法克服的学术短板”这一现实，“重新讨论傅斯年的‘史料即史学’和‘语学即史学’的历史观和方法论，重新审视和理解他所说的‘汉学’‘虏学’与中国学的关系和意义，对于我们今天倡导和建设新时代的世界中国学，具有特别重大的现实意义”。事实上，这部文集所收录的绝大多数论文都在不同程度上体现了“汉学”与“虏学”的融合，并以多样化的方式践行傅斯年所倡导的“上穷碧落下黄泉，动手动脚找东西”的治学理念。特别是其中十余篇由中国学者撰写的论文，更是兼具“中国特色”与“世界眼光”，展现出跨语际、跨文明、融汇中西的国际化学术追求。

就结构布局而言，整部论文集除了开篇《代序》与末篇《陈寅恪与佛教和西域语文学研究》以外，其余20篇论文按内容分为八个主题栏目：（1）“中亚出土多语种佛教写本与残片”栏目收录三篇论文，包括茨默教授对柏林吐鲁番藏品中所见回鹘文《法华经》章节划分与章题的研究、哈特曼教授对丝绸之路沿线新出的印度佛教诗人马鸣的著作（特别是《三启集》）写本的探讨，以及陈瑞翾博士对《头陀经》现存敦煌与吐鲁番写本的文献学考察及文化史阐释。（2）“印藏佛教文本、叙事与互鉴”栏目亦收录三篇论文，分别是日本学者加纳和雄教授对印度佛教“三理趣”文献体系的梳理、本人对印度佛教中关于拯救弑父罪犯阿阇世的叙事性与论理性文献的探讨，以及澳大利亚学者辛克莱博士对梵藏双语语录选集《口传宝鬘》的校订与评析。（3）“敦煌宗教与世俗文献”栏目收录四篇论文，包括才让教授对藏译疑伪经《北斗七星经》的文本源流以及该经在流传过程中创造性阐释的研究、黄维忠教授基于敦煌藏文文献《吐蕃大事纪年》对吐蕃赞普巡守制度的详细分析、任小波研究员对浙敦114号《肃州府主致沙州令公书状》藏文文本的厘定和汉文译注与历史学阐释，以及由多尼教授撰写、扎西同学翻译的关于9世纪敦煌藏文祈祷文书的内容分析与宗教功能阐释。（4）“汉藏佛教文献与艺术”栏目收录两篇论文，包括圣凯教授对佛教文献三个层次（经典、文本、写本）各自内涵与相互关系的深入探讨，以及姚霜博士对17世纪觉囊派高僧多罗那他所著《甘丹平措林胜迹志》的文本释读与叙事结构分析。（5）“黑水城出土文献与西夏佛教”栏目亦收录两篇论文，其一为马洲洋博士基于俄藏黑水城文献第912号《正理空幢要门解锁》对西夏流传的藏传佛教义理（特别是量论）传统的探讨；其二为侯浩然博士对12世纪高僧噶译师软奴班的藏文传记的梳理，以及对该人物在大黑天教法向西夏传播过程中贡献的考证。（6）“蒙藏文化交流”栏目中收录的两篇论文分别是乌云毕力格教授对16世纪蒙古文献《白史》书名与前后序的研究，以及孙鹏浩博士对元代乌斯藏僧人邬坚巴·辇真班的四部藏文传记相互关系、叙事意图和史学价值的考察。（7）“西藏民间信仰与仪式”栏目收录一篇论文，为捷克藏学家丹尼尔·贝隆斯基教授对12至14世纪苯教文献中所见藏语术语的语义阐释及相关仪式传统研究。（8）“文本翻译与跨文化传播”栏目收录三篇论文，其一是萨尔吉教授基于《金刚经》梵藏汉版本、藏文《金刚经广注》等文献，对该经序分中所见复合词的语义分析与翻译史考察；其二是陈明教授对中古域外药用植物名称“阿魏”从魏晋到晚清民国的中国化历程的系统性研究；其三是范德康教授对清代学者阿拉善·阿旺丹德尔在汉语词汇与语言研究方面著述的详细梳理。总体来看，编者对论文集内容的分栏编排可谓颇具匠心，既涵盖了吐鲁番、敦煌、黑水城等考古文献发掘重镇，又覆盖了从印度到蒙古的广袤空间；既囊括宗教经典与世俗文献，又贯通写本、文本、仪式、艺术、文化交流等多重维度，充分展现出多元文明交相辉映的宏阔学术视野。

就方法论特色而言，该论文集成功打通了学科藩篱，横跨汉学、藏学、蒙古学、回鹘学、敦煌学、西夏学、印度学等多个领域，纵贯语言学、语文学、宗教学、历史学、民族学、考古学等传统学科分野。这种多语种、跨文明和跨学科的研究方法与陈寅恪先生治学特点高度契合，尤其与他在1930年代中期转向中古史研究之前的学术志趣相吻合。从这个角度看，沈卫荣将其撰写的《陈寅恪与佛教和西域语文学研究》列为文集压轴之作，甚是恰当且意味深远。正如沈教授在该文中所指出的，虽然陈寅恪在西域历史语文研究领域的文章仅有寥寥数篇，但其学术方法和国际视野在当时中国学界可谓独树一帜，“这种能将汉、藏、蒙古、满语文宗教和历史文本研究熔于一炉，以小见大的藏学、蒙古学研究，于当时的中国恐怕只有陈寅恪一个人能够做到”。尽管陈寅恪自1930年代起逐渐淡出佛教语文学研究领域，进入1940年代后也不再从事西域民族语文研究，但令人欣慰的是，他所倡导的跨越文明边界、打通学科藩篱的研究方法至今依然生生不息并不断发扬光大。在此意义上，《不古不今不中不西之学》不仅是对陈寅恪治学理念与学术遗产的深切致敬，更以跨学科的多维度文献研究、精彩纷呈的多语种文献和多元文明交融的前沿视野，彰显了贯通古今、融汇中西之学的当代学术的生命力。

原标题：《纵贯多元文明，融汇中西学术——评《不古不今不中不西之学》》

栏目主编：朱自奋

文字编辑：周怡倩

本文作者：吴 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