供侄子读到博士后，他结婚不请我，如今病危要我签字我直接挂电话

手机震动了三次，我才接。第一个陌生号码我直接摁了，第二个又响，我看了眼还是那个号，犹豫了一下没接。第三个打来的时候，我正在拔萝卜，手上有泥，滑了一下差点把手机摔了。

“你好，请问是陈志远的家属吗？我是市人民医院的医生。”电话那头声音很急。

我说算是吧，他是我侄子。

医生说陈志远现在情况不太好，急性肝功能衰竭，需要家属来医院签个字，有些抢救措施要马上上。我说他老婆呢？医生说联系过了，电话一直打不通，可能在外地信号不好。医生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急，说病人情况不等人，你能不能先来一趟？

我愣了三秒钟，然后说了一句“你打错了”，就把电话挂了。

挂完之后我蹲回地里继续拔萝卜。冬天的土有点硬，我使劲拔了两下，指甲缝里全是黑泥。拔到第三个的时候手开始抖，我就停下来，坐在田埂上抽了根烟。

我哥走了十二年。车祸，半夜拉一车橘子从湖南回来，疲劳驾驶，撞上高速护栏。嫂子改嫁到了隔壁县，走的时候志远才十五岁。我老婆当时跟我吵了一架，说供不起，我们自己还有两个丫头。但我跟我哥感情好，我哥活着的时候，每年过年都要跟我喝两杯，有次喝多了拍着我肩膀说：“老弟，以后志远有出息了，第一个孝敬你。”

我把志远接到了我家。那时候我在镇上开个小五金店，能挣点，但也不多。两个丫头一个上初中一个上小学，家里三间房，腾了一间给志远住。我老婆嘴上不乐意，但该做的饭一顿没少，换季的衣服也给买。志远这孩子打小就聪明，成绩在班里一直是前几名。我有时候跟店里客人吹牛，说我侄子将来肯定能考上大学，客人都说你这叔叔当得够意思。

后来志远考上县一中，三年后考上了省城的大学。我高兴得不行，在店里挂了个条幅，写着“热烈祝贺我侄陈志远金榜题名”，挂了三天，我老婆说丢人，让我摘了。

大学四年，学费他办了助学贷款，生活费每个月我给一千五。我那会儿店里的生意还行，但两个丫头也花钱，老大上高中要补课费，老二上小学要报兴趣班，日子过得紧巴巴的。有次志远打电话说想买个笔记本电脑，四千多，我咬咬牙买了，我老婆知道后跟我吵了一架，说你对侄子比对自己亲闺女还好。我说你不懂，志远是读书的料，以后有出息了，咱丫头也能沾光。

志远大学毕业后考上了研究生，研究生读完又考了博。我其实不太懂博士是什么概念，只知道很厉害，比研究生还高一级。村里人听说我侄子读博士了，都竖大拇指，说老陈家祖坟冒青烟了。我嘴上谦虚，心里美得很，觉得这些年的付出值了。

志远读博的时候我哥留下来的老房子塌了，我花了八万块钱给他重新盖了两间平房，想着他以后结婚了总不能没个窝。这八万里有五万是我借的，找亲戚东拼西凑。我老婆这回是真生气了，说你自己闺女嫁妆都没攒够，给侄子盖什么房子。我说那是我哥的宅基地，总不能让它荒着。

志远知道这事后打了个电话来，说了声谢谢叔。我说谢什么，你好好读书就行。他嗯了一声，说博士补贴不多，但够用，让我别再给他打钱了。我说行，你照顾好自己。

博士读到最后一年，志远带了个女孩子回来。那女孩子是他在读博期间谈的，城里人，父母都是老师，说话轻声细语的。志远回来那天买了两箱牛奶和一条烟，在我家吃的午饭。我老婆做了一桌子菜，志远吃得不多，一直低头看手机。那女孩子倒挺懂事的，给我倒了杯酒，说叔这些年辛苦你了。

我问志远毕业了有什么打算，他说想留校，但竞争很激烈，也可能去企业。我说不管去哪，好好干就行。他又嗯了一声，然后就没话了。

我那会儿觉得他跟我生分了，但想想可能读书人都这样，不太会表达。

志远博士后是在北京读的。对，博士后面还有个博士后，我也是那时候才知道。他打电话说这个事的时候，语气挺兴奋的，说机会难得，跟的导师是国内这个领域的大牛。我问待遇怎么样，他说一个月到手八千多，在北京刚够生活。我说那行，你要缺钱了跟叔说。

他后来还真缺钱了。北京的房租贵，导师的项目还没启动经费没下来，他第一年的房租和日常开销也没凑齐。前前后后我给他转了六万多，有一半是我找镇上信用社贷的款。我老婆那会儿已经懒得跟我吵了，就是叹气，说你这个无底洞什么时候是个头。

志远博士后出站后留在了北京一家研究所，正式有了编制。他打电话告诉我这个消息的时候，我正在店里给一根水管套丝，手上全是油，用肩膀夹着手机听的。他说叔谢谢你，以后我会报答你的。我说报答什么，你好好的就行。

那是他最后一次跟我说“报答”两个字。

志远工作后的第一年春节没回家，打电话说单位忙，要加班。第二年也没回，说女朋友那边要见家长。第三年他结婚了，没有告诉我。

我是从老家亲戚嘴里知道他结婚的消息的。我堂弟打电话来问我，说志远结婚你去了没有，我说没有啊，他没请我。堂弟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半天，说可能请的人少吧。

后来我才知道，志远结婚办了两场，一场在北京，请他单位的同事和导师，一场在女方老家，请女方那边的亲戚。他亲妈那边倒是请了，我这边一个都没叫。我老婆知道后说了一句：“养条狗还知道摇尾巴。”

我没吭声。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店里喝了大半瓶白酒，喝到后半夜趴在柜台上睡着了，第二天感冒了一个星期。

志远结婚后给我打过一个电话，说叔我结婚了，之前太忙没来得及跟你说。我说没关系，结婚了就好，好好过日子。他在电话那头顿了顿，说叔之前借你的钱我会慢慢还你。我说不用还了，你留着用吧。他说那怎么行，应该还的。

那通电话之后，他再也没提过还钱的事。

我没找他要过。不是不想要，是不知道怎么开口。我借给他那些钱，有些有记录有些没有，具体多少我也算不清了，大概十来万是有的。我把那些转账记录、汇款单都放在一个铁盒子里，有时候翻出来看看，又放回去。

去年老大结婚了，嫁到隔壁镇上。我给闺女准备了八万块钱的嫁妆，这个钱还是东拼西凑来的。婚礼上我老婆哭得稀里哗啦的，我也红了眼眶。喝完喜酒回家的路上，我老婆跟我说：“你侄子现在一个月挣多少钱？”

我说不知道，好几万应该有吧。

“好几万，”我老婆哼了一声，“好几万也没见他来看过你一回。”

我没接话。

说实话，我不是没怨过。有时候半夜睡不着，翻来覆去地想，这些年到底图什么。我哥走了之后，志远要是没我管，可能高中都读不完，更别说大学、研究生、博士、博士后，这些东西对我来说就像是另一个世界的事，我把他送进了那个世界，然后我就被留在了外面。

有一年清明节，我去给我哥上坟，烧纸的时候跟我哥说了几句话。我说哥，志远现在出息了，在北京上班，一个月挣不少钱。我说着说着就说不下去了，蹲在坟前哭了。我也说不上来哭什么，不是委屈，也不是后悔，就是觉得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上不来下不去。

哭完了擦擦眼泪，回家继续看店。

老大出嫁后，老二也谈了对象，在县城打工。我的五金店这几年生意越来越差，镇上又开了两家大的建材超市，东西便宜款式还新，我的小店就靠几个老主顾撑着。去年我把店关了，在工地上找了个看仓库的活，一个月三千块。

日子就这样过，不好不坏。

所以今天这个电话，我挂了就挂了。

过了大概半小时，手机又响了。还是那个医生的号码。我没接。又过了十分钟，第三次打过来。我想了想，还是接了。

医生说：“陈志远家属，他爱人电话还是打不通，我们查了他手机里的紧急联系人，存的就是你这个号码。病人情况很急，肝功能指标一直在恶化，再不签字上人工肝支持系统，可能撑不到明天。你能不能来一趟？签个字先救人，后续手续等家属到了再补。”

我说他老婆迟早会联系上的，你再打打。

医生叹了口气，说已经让护士一直在拨了，一直关机。又说他手机里还存了另一个号码，打过去是个老太太，说是他亲妈，但在外省，赶过来至少要七八个小时。

我沉默了一会儿，说那我也不签。他亲妈也没到，凭什么让我签。

医生说你是他叔叔，能联系到的成年家属就你了。

我说叔叔算哪门子家属，我又不是他爹。说完挂了。

挂了之后我在院子里站了很久。十一月的风很凉，吹得院子里那棵柿子树的叶子沙沙响。柿子树是志远小时候来我家玩的时候种的，那时候他用小铲子挖了个坑，我把树苗放进去，他埋土，浇了一桶水。现在树长得老高了，每年结一树柿子，熟透了也没人摘，掉在地上砸成烂泥。

我想起志远小时候的样子。瘦瘦的，话不多，但眼睛很亮。他来我家那年刚上初二，成绩好，但英语差点意思，我给他找了个家教，一节课五十块钱，上了整整一个学期。中考他英语考了一百一十多分，高兴地跑回来跟我说叔我英语考好了，那天我专门去菜市场买了一条鱼。

我还想起他考上大学那年夏天，在家里住了一个多月，每天帮我搬货理货。有一次搬一箱钉子的时候把手划了个口子，血流了不少，他不吭声，找了张创可贴贴上继续搬。我说你歇着吧，他摇摇头说不碍事。晚上吃饭的时候我老婆说这孩子懂事，以后肯定有出息。

有出息了，但也没了。

我说不上来志远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可能是从读博士后开始的，也可能是从去了北京开始的。他好像慢慢觉得我们这些老家的人和事，是他想要摆脱的过去。我不是怪他，我有时候想想，也可能不是他变了，是我们本来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了。

他读的那些书，他认识的那些人，他过的那些日子，我都够不着。他叫我一声叔，客气得像叫一个陌生人。

我觉得他大概也很矛盾。一方面他知道欠我的，一方面他又不愿意面对这个“欠”字。所以他不回来，不打电话，不联系。好像离得远了，那些债就自动消失了。

我不知道他现在病成什么样了。急性肝功能衰竭，听起来挺严重的。他老婆迟早会开机，他亲妈也在赶来的路上，他应该不会没人管。就算没人签字，医生也不可能眼睁睁看着人死。

我心里其实不是不担心。但让我去医院签字，我说服不了自己。

这些年我替他做了太多决定。替他交学费，替他盖房子，替他张罗这替他张罗那，从来没有问过他愿不愿意。我总觉得我是为他好，但他可能根本就不想要这些好。他想要的是彻底切断，是从头开始，是一个没有叔、没有老家、没有那些旧账的新生活。

我这个签字，签得了一次签不了一辈子。他自己的路，自己走吧。

烟抽完了，我把烟头掐灭在花盆里，站起来去洗了洗手。手上还有拔萝卜时沾的泥，搓了半天才搓干净。

老二打来电话，问我吃没吃饭。我说吃了，吃的面条。老二说爸你声音不太对，是不是感冒了。我说没有，就是刚才在外面站了一会儿，风吹的。

老二沉默了一下，说：“爸，我听说志远哥住院了，是不是真的？”

我说是。

“那你去看他没有？”

我说没有。

老二又在电话那头沉默了。过了一会儿她说：“那我替你去看看？”

我想了想，说随便你。

挂了电话之后我去厨房煮了碗面，吃了几口觉得没味道，就放下了。手机安安静静的，医生没再打来。

窗外的天快黑了，冬天的天黑得早。那棵柿子树的影子映在窗户上，光秃秃的枝丫像伸开的手指。我记得志远小时候在这棵树上刻过字，刻的是他的名字，后来树长大了，那个名字跟着变高变宽，笔画都扭曲了，但仔细看还能认出来。

我把铁盒子找出来，又把那些汇款单看了看。最上面一张是信用社的贷款凭证，三万块，日期是五年前。最底下一张是邮局的汇款单存根，六百块，日期是十五年前。

十五年前，志远刚上大学。

我看了半天，把盒子盖上，放回了柜子最深处。

晚上八点多，手机震动了一下，是一条短信，陌生号码。我点开一看，应该是医院发的：“陈志远病情危重，已转入ICU，请家属尽快到院。”

我把这条短信看了好几遍，然后把手机调成静音，放进了口袋里。

夜彻底黑了。我开了灯，灯光黄黄的，照得屋子里暖洋洋的。院子外面不知道谁家的狗在叫，叫了几声又停了。

我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放的什么节目我没看进去。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那些旧事，像放电影一样，一帧一帧地过。

我想，人这一辈子，有些账是算不清的。不是说谁欠谁多少钱，而是那些钱背后的东西，那些年复一年的付出和期待，最后变成了一通挂掉的电话和一个没签的字。

就这么算了吧。

天彻底黑了，我没开院子里的灯。那棵柿子树就站在黑暗里，安安静静的，跟过去的每一年一样。

我没再等任何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