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深夜里的一盏灯
林巧第一次注意到这件事,是在他们同居的第三个晚上。
那天白天搬家累得骨头都快散架了,晚上她倒在床上就睡着了。大概是凌晨两点多钟,她被身边一阵轻微的动静弄醒。被子被小心地掀开一角,床垫微微弹起,她能感觉到赵明远侧过身,双腿从床沿垂下去,然后是他的脚在床边摸索拖鞋的声音。
她想翻个身继续睡,可就在这时——“咔嗒”一声。
刺目的白光从头顶亮起,就像有人拿手电筒直直地照进她的眼眶里。林巧下意识地把被子拉过头顶,心里冒出一股烦躁。她眯着眼从被缝里看出去,正好看见赵明远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灰色背心,慢悠悠地从床头柜上摸到那根白色盲杖,“嗒”的一声撑开,然后一步一步朝卧室门口走去。
他把灯打开了。
林巧躺在床上,脑子慢慢转起来。起夜开灯,这事儿放在谁身上都不稀奇。可她身边的这个男人,他不是普通人——他是个盲人。
两人确定关系三个月的时候,赵明远就跟她坦白过,他什么也看不见。不是那种高度近视、摘了眼镜模糊一片的“看不见”,是彻彻底底、睁眼闭眼一个样的全盲。二十岁那年一场工伤事故,高速旋转的砂轮碎片飞进眼睛,从此他的世界就只剩下声音、气味和触感。
这样的一个人,半夜起来上厕所,他开什么灯?
林巧盯着天花板上那盏吸顶灯看了几秒钟,等眼睛稍微适应了光线,侧耳去听外面的动静。客厅里传来很轻很轻的脚步声,然后是厕所门开关的声音,再然后是马桶冲水的声音。整个过程大概三四分钟,安静得不像一个大活人在走路。
“嗒”,盲杖点在瓷砖上。“嗒”,又是轻轻一下。
她听到他从厕所出来,脚步声越来越近。她心里忽然涌起一个念头——要不要假装睡着了?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她就听见卧室门口传来一声轻轻的“咔嗒”,头顶那盏灯灭了。
赵明远摸回床边,把盲杖靠着床头柜放好,然后小心翼翼地躺下来。他的动作很慢,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被子重新盖上来的那一刻,林巧感觉到一股凉气从他被掀开的被窝那边涌过来。
“你醒了?”他忽然开口,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点不确定。
林巧一愣。她明明没动,呼吸都没变,他怎么知道的?
“没醒也被你照醒了,”她索性翻过身来,在黑暗里朝着他的方向,“你上厕所怎么还开灯啊?”
赵明远沉默了两秒钟。
“习惯了。”他说。
这三个字说得平平淡淡的,好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晚饭吃的什么一样随意。林巧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想说“你不是看不见吗,开灯有什么用”,可这话说出来好像有点伤人。她又想说“以后别开了,晃得我睡不着”,可这话说出来好像有点自私。
最后她只是“嗯”了一声,翻回去面朝窗户,闭上了眼睛。
可她睡不着了。
房间里重新陷入黑暗,窗帘遮得严严实实,一丝月光都透不进来。她盯着那一片浓稠的黑色,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一个问题:一个盲人为什么要开灯?
这个问题的答案,她是在接下来的日子里,一点一点拼出来的。
第二天早上,林巧比赵明远起得早。她蹑手蹑脚地下了床,去厨房煮了两碗挂面,卧了两个荷包蛋。等赵明远摸索着从卧室出来的时候,面刚好不烫嘴了。
“闻着像挂面。”他在餐桌前坐下,鼻翼轻轻翕动。
“鼻子真灵。”林巧把筷子递到他手里,“还卧了鸡蛋。”
赵明远笑了一下,低下头开始吃面。他吃东西的动作很干净,筷子精准地夹起面条送到嘴里,荷包蛋也是一筷子就夹起来,没有多余的试探和犹豫。林巧第一次跟他吃饭的时候觉得特别神奇,后来才知道他在盲人学校学过好几年的生活技能,别说吃饭,连缝扣子都会。
她一边吃面一边偷偷打量他。三十四岁的男人,中等个头,肩膀很宽,手指又长又有力气,指甲修得整整齐齐。长相算不上多英俊,但眉眼轮廓很深,有一种沉默寡言的人才有的沉静感。要不是那双眼睛偶尔会不自觉地转动,像是在寻找什么看不见的东西,走在街上谁也不会觉得他是个盲人。
“昨天晚上,”林巧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你开灯的时候,是不是碰到什么开关了?那个床头灯的开关在台灯上,你是不是摸错了?”
赵明远停下面条,抬起脸来。他的脸对着她的方向,但目光没有聚焦,而是散在她左肩偏上一点的位置。
“没有摸错,”他说,“就是开的吸顶灯。”
“可你——”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他打断了林巧,语气很温和,“你想说我开灯没用,还晃得你睡不好觉,对不对?”
林巧被他说中了心事,有点不好意思地低下头:“我没觉得晃得睡不好,我就是觉得奇怪。你又看不见,开灯干什么呢?费电不说,万一哪天灯泡烧了还得换。”
赵明远又笑了一下,是那种嘴角轻轻一弯的淡笑。
“我说了,习惯了,”他把碗里最后一口面汤喝干净,“以前一个人住的时候就这样,一时半会儿改不过来。你要实在不习惯,我以后注意。”
话说到这个份上,林巧也不好再追问了。她以为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可到了晚上,同样的事情又发生了。
这一次她没被灯晃醒,而是一直醒着等他。
不是故意等的,是确实睡不着。大通铺她睡过、火车硬座她睡过、城中村隔断间里楼上楼下半夜吵架她也照样睡得着,可这一天她就是翻来覆去睡不着。可能是换了新环境不习惯,可能是白天搬家太累了反而睡不着,总之到了后半夜她的脑子还清醒得很。
大约三点钟,赵明远动了。
跟昨晚一模一样的过程——掀开被子,坐起身,找到拖鞋,然后“咔嗒”一声,头顶的灯亮了。
林巧这一次没有闭眼,而是直直地睁着眼睛看他的背影。赵明远穿着那条灰色格子睡裤,光着膀子坐在床边,整个人在灯光下显得有点白。他拿起盲杖撑开,站起来,开始往外走。
林巧盯着他的背影,忽然发现了什么。
他的步子迈得不大不小,每一步都踩得稳当,从床边到卧室门口四步,从门口到客厅厕所又是十一步,这些距离他应该走了无数遍,早就烂熟于心。可他在经过客厅茶几的时候,盲杖特意往左边探了一下,绕开了茶几的角;经过电视柜的时候,身体微微右倾,避开了墙上凸出来的空调挂机。
这些动作他都做得很自然,可林巧看在眼里,心里忽然一紧。
他为什么要开灯?
不是因为自己能看见,而是因为——
“他怕撞到我。”
这个念头像一道闪电劈进脑子里,林巧整个人都愣住了。
她想起昨晚他说“习惯了”的时候那个平淡的语气,想起今天早上他说“一时半会儿改不过来”时那个无所谓的表情。他不是习惯了给自己开灯,他是习惯了给“别人”开灯。一个人住的时候开灯有什么用?除非——除非他心里一直都住着一个“别人”,一个需要光亮的别人。
这个“别人”,以前可能是他的家人、他的室友,现在,是她。
林巧躺在床上,眼眶忽然就热了。
她想起来,赵明远从来没跟她说过一句肉麻的话。别的男人追女孩子会说“我想你”“我爱你”“你是我的全世界”,赵明远不会。他只会默默地记住她喜欢吃什么不喜欢吃什么,记住她说过哪件衣服好看哪条路不好走,记住她每次来例假肚子疼的时候需要一杯红糖水。
他不会说,可他全做了。
灯灭了,赵明远摸回床上躺下来。这一次他大概以为她真的睡着了,动作比昨晚更轻更慢。被子慢慢盖上来,枕头慢慢调整好角度,连呼吸都刻意压低了。
林巧在黑暗里悄悄地伸出手去,碰了碰他的手指。
赵明远的手指微微一动,然后反过来握住了她的手。
“又没睡着?”他的声音带着一点无奈的笑。
“你开灯我就睡不着,”林巧说,声音有点闷,“你以后别开了。”
赵明远沉默了一会儿。
“好,”他说,“我明天开始不开。”
第二章 看不见的约定
第二天晚上,赵明远果然没开灯。
可林巧反而睡不着了。
不是因为没有光,而是因为没有声音。她竖着耳朵听了半天,才意识到问题出在哪里——赵明远的呼吸不对。他的呼吸太轻、太平、太刻意了,就像一个装睡的人故意调整出来的均匀呼吸。
他还没睡着。
“赵明远,”林巧在黑暗里小声说,“你是不是不舒服?”
“没有,”他回答得太快了,“睡吧。”
林巧没再说话,可她总觉得哪里不对劲。这种感觉就像一根头发丝贴在脸上,看不见摸不着,可就是痒得难受。
大概过了一个多小时,她迷迷糊糊快要睡着的时候,身边的赵明远又动了。
这一次没有任何声音。
没有掀被子的窸窣声,没有拖鞋在地上蹭的声音,甚至连呼吸都没有变过节奏。林巧本来已经半梦半醒了,可她的身体比大脑先反应过来——身边空了一块,床垫的压力变轻了,被子里的热气散了一些。
她睁开眼,房间里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
但她的耳朵很好用。她听见客厅里传来极轻极轻的脚步声,那脚步声慢得不像在走路,倒像是在丈量土地。一步,停顿,再一步,再停顿,中间还夹杂着手指在墙壁上轻轻擦过的声音。
然后是“砰”的一声闷响。
不大,但在深夜里格外清晰,像什么东西撞上了木头。
林巧“啪”的一下按亮了床头灯,掀开被子就往外跑。
客厅里的景象让她哭笑不得——赵明远半蹲在厕所门口,一只手捂着额头,另一只手还撑着盲杖。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额头上已经红了一块,一看就知道是撞在门框上了。
“你没事吧?”林巧蹲下来,伸手去扒他的手指,“让我看看,撞哪了?”
“没事,”赵明远把手放下来,额头上肿了一个小包,“我以为门开了,其实没开。”
“你没开灯,当然不知道门开没开!”林巧又急又气,声音都拔高了,“你以前不是都开灯的吗?今天怎么不开了?”
赵明远抿着嘴,没吭声。
林巧忽然就明白了。
是她让他别开灯的。
他说“好,我明天开始不开”的时候,她就应该想到的。一个习惯了在黑暗里生活的人,突然改变了维持多年的习惯,怎么可能不出问题?他不开灯,不是因为不需要,恰恰是因为太需要了——那个“咔嗒”一声的开关,是他给自己空间定位的参照物,是他确认“我在这里”的坐标。
光对他来说,不是用来“看”的,是用来“感觉”的。
林巧想起以前在电视上看过一个纪录片,讲盲人如何利用回声定位。有的盲人能通过拍手的声音判断前方有没有障碍物,能通过脚步声的回响判断房间的大小。赵明远虽然没到那个程度,但那盏灯对他来说,大概就像拍手的声音一样——灯光亮起的那一瞬间,他能根据光线的明暗、影子的变化、甚至温度微小的差异,来判断自己站在哪里、面前有什么。
这些细微的感觉,明眼人永远体会不到。明眼人一睁眼什么都能看见,哪里需要靠一盏灯来定位?
“对不起,”林巧蹲在厕所门口,看着赵明远额头上那个越来越明显的红包,“是我不好,我不该让你别开灯的。”
“没什么对不起的,”赵明远站起来,伸手在门框上摸了一圈,找到了门把手,“就是碰了一下,不疼。”
林巧拉着他的胳膊把他带回卧室,翻箱倒柜找出红花油,倒了一点在手上,踮着脚往他额头上抹。赵明远比她高半个头,微微低着头让她够,鼻息打在她的额头上,又暖又痒。
“你还是开灯吧,”林巧一边抹药一边说,“以后你起夜,想开灯就开灯。”
“你不怕晃眼睛了?”
“怕,”林巧老老实实地说,“但我更怕你半夜撞得满头包,明天出门人家以为我打你了。”
赵明远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闷闷的,像是从胸腔里滚出来的。
“那我想个办法,”他说,“看看能不能把灯弄暗一点,不晃你眼睛。”
第三章 旧物箱里的往事
从那以后,赵明远起夜还是会开灯,但灯不一样了。
他在床头装了一盏瓦数很低的小夜灯,又从网上买了一个声控的灯泡换到了卧室吸顶灯上。这些东西都是他自己摸索着弄的,林巧那天加班回来,发现卧室的灯已经变了——轻轻拍一下手,灯就亮了,但亮度只有原来的一半,是那种暖黄色的、柔和不刺眼的光。
“你什么时候弄的?”林巧站在卧室门口,惊讶得嘴都合不拢。
“下午弄的,”赵明远坐在沙发上,手里正在摸索着折一个纸飞机,“找了小区门口的维修师傅帮忙,我付了钱,他动手。”
“你还挺会想办法。”
“一个人住久了,”赵明远把纸飞机折好了,在手里转了两下,“什么办法都得自己想。”
林巧看着他在暖黄色灯光下的侧脸,忽然很想问他一个问题——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习惯了开灯的?
这个问题在她心里憋了几天,终于在一个周末的下午忍不住问了出来。
那天他们在收拾屋子。准确地说,是林巧在收拾,赵明远负责坐在沙发上把东西递给她。他从一个旧纸箱里翻出一沓相册,用手摩挲着封面的纹理,然后递给她。
“这是我以前的照片,”他说,“你想看就看。”
林巧打开相册,第一页就是一张全家福。照片上是一个二十岁出头的年轻男人,穿着蓝色工作服,站在一个中年女人和一个小女孩中间。男人浓眉大眼,眼睛亮亮的,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
“这是你?”林巧盯着照片上那个年轻人看了好一会儿,又抬头看看身边这个目无焦点的男人,心口忽然疼了一下。
“嗯,”赵明远说,“二十岁那年拍的,那年在老家县城机械厂上班,我妈和我妹来看我。”
相册往后翻,全是赵明远出事之前的照片。有在工厂车间里操作机床的,有跟工友们在食堂吃饭的,有穿着大红色球衣在篮球场上投篮的。每一张照片上,他都是一个眼睛亮得能照见人的小伙子,嘴角带着那种年轻人特有的张扬的笑。
林巧翻到最后几页的时候,照片忽然断了。不是那种自然的过渡,而是戛然而止——前面还是色彩鲜亮的彩照,后面忽然变成一片空白,再然后就是几张灰扑扑的黑白照片,拍的是街道、院子、一条老狗,没有一个人。
“后面怎么不拍了?”林巧问。
赵明远靠在沙发上,沉默了很久。
“出事以后,”他说,“很长一段时间不想照相。后来想照了,也没什么好照的了。”
林巧把相册合上,放回纸箱里。纸箱里还有别的东西——一个掉了漆的铁皮文具盒,几本盲文教材,一个旧式的录音机,几盘磁带,还有一个被胶带缠了好几圈的信封。
她拿起那个信封,沉甸甸的,里面好像装着什么东西。
“这是什么?”
赵明远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虽然很快就恢复了正常,但林巧还是感觉到了。
“以前的信,”他说,“没什么好看的。”
林巧把信封放回去,没有打开。可她注意到,赵明远的手在那个信封上停了一下,拇指在胶带上反复摩挲了好几次,像是在确认它还是原样。
她没有追问,但那个信封,就像赵明远深夜开灯的习惯一样,在她心里种下了一个问号。
第四章 出租屋里的邻里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下去,不咸不淡,不紧不慢。
他们住的这个小区在城北,是九十年代建的老小区,六层红砖楼,没有电梯,墙皮有些地方都掉了,露出里面灰色的水泥。小区里住的大多是上了年纪的人,年轻人嫌这里破,条件好一点的都搬走了,剩下的不是舍不得离开的老住户,就是像林巧和赵明远这样图房租便宜的年轻人。
一楼住的是王婶和她儿子。王婶五十多岁,胖胖的,嗓门大得能穿透两层楼板。她儿子在外地上大学,平时就她一个人,养了一只橘猫,胖得跟个南瓜似的,整天趴在楼道里晒太阳。
三楼住的是老李头,退休前在肉联厂上班,干了一辈子屠宰。这人脾气古怪,不爱跟人说话,但每天下午五点雷打不动地拎着鸟笼子下楼,在小区花园里遛他那只画眉鸟。
四楼是林巧和赵明远。
六楼住着一对小夫妻,男的送外卖,女的在超市收银,两个人都是早出晚归,林巧住了两个月才见过他们两面。
这种地方,说不上多好,但也不至于太差。房租便宜,离林巧上班的制衣厂骑车只要二十分钟,小区门口就是菜市场,买菜买肉都方便。最重要的是,对赵明远来说,这个小区够老、够熟、够简单。楼梯的每一级台阶高低都一样,楼道里没有乱七八糟的杂物,他闭上眼睛都能从一楼走到四楼,连每一层有几道裂缝都记得清清楚楚。
搬进来的第一天,王婶就端着盆饺子上了楼。
“新来的吧?我是楼下的,包了点饺子,你们尝尝。”王婶的目光落在赵明远身上,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很快反应过来,脸上没有流露出任何多余的表情。
林巧后来才知道,王婶的丈夫也是盲人,前几年生病去世了。所以她对赵明远有一种天然的亲近感,知道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知道什么时候该帮忙、什么时候该假装没看见。
“他眼睛不好,上下楼梯你多看着点,”王婶私下跟林巧说,“不过你也别太担心,他们这种人心里比咱们亮堂。我家那口子活着的时候,家里什么东西放哪他比我还清楚,我找不到的东西问他准没错。”
林巧把这话记在心里,可真正让她对王婶刮目相看的,是另一件事。
那天傍晚,林巧在厨房炒菜,油烟机坏了,满屋子都是辣椒味。赵明远在客厅里坐着,忽然站起来,走到门口把门打开了。
“怎么了?”林巧从厨房探出头来。
“楼道里有人,”赵明远说,“站着不走。”
林巧擦了手走到门口一看,果然是王婶,端着半盆酸菜鱼站在楼梯上,刚想敲门,还没来得及敲。
“我炖了酸菜鱼,想着给你们端点上来,”王婶有点不好意思地笑,“还没敲门呢,你倒先把门开了。”
“赵明远听到你在门外了,”林巧接过盆子,“他说你在门外站了一会儿,没走。”
王婶愣了一下,往屋里看了一眼。赵明远已经坐回了沙发上,脸上没什么表情,像是没听见她们在说什么。
“你这男朋友,耳朵比猫还灵,”王婶压低声音对林巧说,“我家那只橘猫都没听见我在门外。”
林巧笑了笑,没接话。她心里清楚,赵明远的耳朵确实好使,但那不是天生的,是用无数个日夜的黑暗换来的。当你的眼睛什么也看不见的时候,耳朵就会替眼睛去捕捉一切声音——楼道里有人走过的脚步声,钥匙串碰撞的叮当声,塑料袋摩擦的窸窣声,甚至连邻居炒菜时油锅里“滋啦”一下的声音,都能告诉他很多东西。
那天晚上,两个人吃完酸菜鱼,林巧洗碗的时候忽然说了一句:“王婶人挺好的。”
赵明远“嗯”了一声。
“她说你耳朵比猫还灵。”
赵明远又“嗯”了一声,过了一会儿才说:“她老伴也是盲人。”
“你知道?”林巧有点意外。
“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她身上有盲人的味道,”赵明远说,“不是臭味,是一种……怎么说呢,长期跟盲人一起生活的人,身上有一种特别的东西。她说的话、做的动作、甚至走路的节奏,都不太一样。”
林巧把最后一个碗放进碗柜,擦干了手,走到客厅里在他旁边坐下来。
“赵明远,你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习惯开灯的?”她终于还是问出了这个问题,“你说习惯了,可我不信你一个人住的时候也会半夜开灯。”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钟。电视机没开,只有冰箱嗡嗡的响声和窗外远处马路上偶尔驶过的汽车声。
“我以前不是一个人住的,”赵明远终于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出事以后,我妈来照顾了我两年。那两年她睡我旁边的小床上,我半夜起来,她总能听见。后来我就开始开灯,让她知道我起来了,不用她每次都跟着醒。”
林巧的心忽然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
“再后来呢?”她轻声问。
“再后来,我妈身体不好,回老家了,”赵明远的语气很平,平得像一碗没放盐的白粥,“我一个人住,可那个习惯留下来了。改了很多次都改不掉,半夜起来手就不由自主地去找开关。”
他顿了一下。
“好像开了灯,我妈还在旁边睡一样。”
林巧没有说话,也没有动。她坐在那里,觉得嗓子眼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说不了话也咽不下去。她忽然明白了,那个“咔嗒”一声的开关,不只是一盏灯,也不只是一个定位的坐标,那是赵明远和他妈妈之间的暗号,是一句不需要说出口的“我起来了,你放心”。
有些习惯,不是改不掉,是不想改。
林巧伸出手去,握住了赵明远的手。他的手指粗粝、干燥、温热,虎口处有一块硬硬的茧子,那是握盲杖磨出来的。
“以后你还是开灯吧,”林巧说,声音有点哑,“别改了。”
赵明远的手指在她手心里紧了紧。
“会晃你眼睛的。”
“习惯了就好,”林巧说,“就像你习惯了开灯一样,我慢慢也会习惯被晃醒的。”
赵明远忽然笑了,这次不是嘴角轻轻一弯的淡笑,而是露出了牙齿的笑,眼睛弯起来的笑。
“那你要习惯的可多了,”他说,“我不仅半夜开灯,我还早上五点半就要起床,我还每天晚上听评书听到九点,我还——”
“你还什么?”
“我还不会做饭。”赵明远一本正经地说。
林巧忍不住笑出了声:“不会做饭算什么,我会做就行了。你要什么我都会做,你负责吃就行。”
“那我负责洗碗。”赵明远说。
“你洗得干净吗?”
“你可以检查,”赵明远说,“我洗过的碗,你用手摸一下,保证没有一粒米饭。”
林巧看着他那双失去光明的眼睛,忽然觉得这个世界上有些事情真的很奇怪。有些人眼睛好好的,看什么都看得清清楚楚,可他们看不见的东西太多了——看不见别人的好,看不见身边人的苦,看不见自己有多幸运。而有些人眼睛看不见,可他们看见的东西,比谁都多。
赵明远就是这样的人。
他能看见她没说出口的疲惫,能看见她藏在笑容背后的委屈,能看见她在这个城市里孤身一人打了十年工、攒了五年钱、却依然买不起一间厕所的绝望。
他什么都看不见,可他又什么都看见了。
第五章 工厂里的酸甜苦辣
林巧在城东的制衣厂上班,骑电动车要二十分钟。
说是制衣厂,其实就是个大一点的家庭作坊。老板姓周,四十多岁,秃顶,啤酒肚,说话的时候永远叼着一根烟。厂里有三四十个工人,大部分是像林巧这样的外地女人,年纪从二十出头到五十多岁都有,干的都是流水线上的活——裁剪、缝纫、锁边、钉扣、整烫、包装,一环扣一环,一天十二个小时下来,腰酸背痛,眼睛发花。
林巧在缝纫车间干了八年了。从十八岁进厂到现在二十六岁,她把一个女人最好的青春都缝进了那些永远做不完的衣服里。工资从最开始的八百块涨到了现在的四千五,看起来涨了不少,可房租从三百涨到了一千二,猪肉从八块涨到了二十多,四千五在这个城市里,连个体面的生活都算不上体面。
可她能怎么办呢?初中都没毕业,出来打工这么多年,除了踩缝纫机什么都不会。换个厂子也一样,这个行业就是这样,你踩得再快、做得再好,也不过是从一件衣服上多赚几分钱而已。
车间里的姐妹都知道她找了个盲人男朋友,反应各不相同。
跟她关系最好的阿芳第一个知道了,瞪大眼睛问:“盲人?你找盲人干什么?你还不到三十呢,找个正常人不好吗?”
林巧当时没回答这个问题。不是不想回答,是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什么叫“正常人”?赵明远除了眼睛看不见,哪里不正常了?他能自己做饭、自己洗衣服、自己出门坐公交,他读过盲校中专,会盲文能看书,他从没伸手问她要过一分钱,也从没因为自己看不见就觉得全世界都欠他的。
这样的人,比很多四肢健全、眼睛明亮的人“正常”多了。
可这些话她没跟阿芳说,因为说了也没用。没有跟盲人相处过的人,永远理解不了这件事。就像你没法跟一个没见过雪的人形容雪有多白一样,你说破嘴皮子,他脑子里想象的还是灰灰的、像灰一样的东西。
车间里最刻薄的是整烫组的刘姐,四十多岁,离婚,一个人带孩子,大概是日子过得太苦了,嘴上也就不饶人。
“林巧,我听说你找了个瞎子?”刘姐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好整条流水线上的人都能听见,“你这条件也不差啊,怎么找个瞎子?不会是图人家有钱吧?可瞎子哪来的钱?”
周围几个女人笑了起来,那种笑声说不上有多恶意,可林巧听着,指甲都掐进了掌心里。
她深吸一口气,没有当场发作。不是因为她脾气好,是因为她太清楚了,在这种地方跟人吵架没有意义。刘姐不是坏人,她只是苦,苦到需要用嘲笑别人的方式来让自己好过一点。就像那些在公交车上抢座位的老人,不是他们坏,是他们老了、怕了,觉得全世界都在跟他们抢东西。
可林巧不打算一直忍下去。
下班的时候,她推着电动车往厂门口走,刘姐正好从后面赶上来。
“哎,林巧,我跟你说着玩的,你别往心里去啊。”刘姐的口气像是施舍什么恩惠一样。
林巧停下来,转过身,看着刘姐的眼睛。
“刘姐,”她说,“你说他是瞎子,我不跟你计较,因为你不了解他。但我跟你说一件事——上个星期我加班到晚上十点,公交车没了,我让他来接我。你知道他怎么来的吗?他一个人从家里走到厂门口,走了四十分钟,穿过了六条马路和三个红绿灯路口。他没有问过一个人路,全靠手里的盲杖和耳朵。他到的时候满头大汗,鞋子上全是泥,可他第一句话是问我‘饿不饿,我带了饼干’。”
林巧顿了一下。
“你说他是瞎子,可他比很多长了眼睛的人都会看路。”
刘姐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林巧骑上电动车走了,风吹在脸上,把眼睛吹得有点酸。她知道自己刚才那番话说得有点重了,可她不想收回。赵明远从来不会为自己辩解什么,他不会跟任何人说他有多难、有多苦、有多努力地在活着。他在这个城市里生活了十年,从来没向任何人示过弱、叫过苦、伸手要过一分钱的同情。
他不说的话,她替他说。
第六章 盲校的记忆
周末的时候,赵明远说要回一趟盲校。
“老校长退休了,回去看看,”他一边穿外套一边说,“你要不要一起去?”
林巧当然要去。她对这个教会了赵明远一切的地方充满了好奇,想知道在那些她不曾参与的岁月里,他是怎么从那个二十岁出头的、忽然失去光明的年轻男人,变成现在这个沉稳内敛、什么都能自己搞定的赵明远。
盲校在城西,坐公交车要一个小时。赵明远显然很熟悉这条路,从家门口到公交站台,从站台上车到下车,从下车再到盲校门口,他全程没有用盲杖,只用手搭在林巧的肩膀上,步子迈得又稳又快。
“你以前天天走这条路?”林巧问。
“走了三年,”赵明远说,“刚出事那年在医院躺了半年,后来又在家待了大半年。我妈听人说城西有个盲校,就带着我来了。那时候我都二十二了,班上最小的学生才八岁。”
林巧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一个二十出头的大小伙子,坐在一群七八岁的孩子中间,从头开始学摸盲文、学用盲杖、学怎么在没有光的世界里活下去。那个画面让她心里又酸又软。
盲校不大,一栋四层的教学楼,一个水泥操场,操场边上有几棵老槐树。教学楼后面是一排平房,那是学生的宿舍。整个学校看起来有些年头了,墙上的瓷砖掉了好几块,操场的水泥地面裂了缝,裂缝里长出了青苔。
赵明远站在校门口,脸微微仰起来,像是在感受风吹过来的方向。
“还是老样子,”他说,“槐花开了。”
林巧抬头看了一眼,那几棵老槐树果然开满了白色的小花,空气里飘着淡淡的甜香味。
他们走进教学楼,赵明远凭着记忆找到了二楼的校长办公室。门开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正坐在办公桌后面整理东西,桌上堆满了文件和一摞摞的盲文书籍。
“李校长。”赵明远站在门口,喊了一声。
老人抬起头来,摘下老花镜,看了赵明远几秒钟,然后笑了。
“明远!”李校长站起来,绕过办公桌走过来,一把握住赵明远的手,“好小子,好几年没来了吧?壮实了,气色也好。”
“李校长,这是我女朋友,林巧。”
李校长看向林巧,笑呵呵地跟她握了握手:“明远来我们学校的时候,是最用功的一个学生。别人学盲文学一年才能摸熟,他半年就摸会了。别人学走路学三个月,他一个月就能自己在操场上走了。”
“他那时候是不是特别着急?”林巧问。
李校长的笑容淡了一些,眼神里多了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着急啊,怎么能不着急,”他看了赵明远一眼,声音低下来,“刚来的时候,这孩子不说话,不笑,不跟任何人交流。白天上课,晚上一个人坐在操场上,一坐就是半夜。”
赵明远站在一旁,脸上没什么表情,可他握着盲杖的那只手,指节发白了。
林巧看着他,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强烈的冲动,想走过去抱住他。但她没有动,因为她知道,有些伤口不是拥抱就能治好的,有些黑暗不是一盏灯就能照亮的。
她在李校长的办公室里坐了一个多小时,听他讲赵明远在盲校的三年。她听到了很多赵明远从没跟她说过的事——他第一次摸盲文的时候手指磨出了血泡,他第一次自己走出校门的时候摔了一跤把膝盖磕破了,他第一次用盲杖敲开陌生人家的门问路的时候被人当成骗子赶走了。
她也听到了赵明远不会告诉她的另一面——他在盲校的最后一年,主动提出当新生辅导员的志愿者,每天晚上去低年级宿舍帮那些刚离开家的小孩子叠被子、倒水、哄他们睡觉。那些孩子叫他“明远哥哥”,有什么事情都第一个找他。
“他自己从黑暗中走过来的人,”李校长说,“最知道刚刚走进黑暗的人需要什么。”
从盲校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公交车还没来,赵明远站在站台上,脸朝着盲校的方向,像是在跟那个地方告别。
“李校长说你把那个信封带来了,”赵明远忽然开口,“就是上次你在纸箱里看到的那个。”
林巧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摸了摸随身带的帆布包。那个信封她确实带来了,但她不是故意的。今天出门的时候她想找个塑料袋装点零食,顺手就从那个纸箱里拿了那个信封,因为觉得它大小刚好,打开一看发现里面的东西还在,就原样放了回去,随手塞进了包里。
“我不是故意的,”林巧有点心虚,“我想找个袋子装零食,不小心拿了这个信封。”
赵明远沉默了一会儿。
“打开看看吧,”他说,“反正早晚也要给你看的。”
第七章 发黄的信纸
公交车站的路灯亮起来了,橘黄色的光照在水泥地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林巧从包里拿出那个信封,胶带缠了好几圈,她撕了好一会儿才撕开。信封里面装着几页泛黄的信纸,纸很薄,有些地方已经洇开了墨迹,像是被水泡过又被晒干的样子。
她展开第一页信纸,上面的字歪歪扭扭的,像是一个不太会写字的人拼命想写工整却没写工整。有些笔画明显描了好几遍,有的地方墨迹浓得发黑,有的地方淡得快看不清。
“明远:
你还好吗?我妈说你出了事,我哭了好几天。厂里的人都说你眼睛不行了,我不信,你那么要强的一个人,怎么能不行呢?
等你好了你来找我行不行?我有话跟你说。
李秀兰”
林巧把这封信从头到尾看了两遍,然后把第二页打开。
“明远:
你是不是收到信了?为什么不回我?我问了你们厂里的人,他们说你不在了,回老家了。你回老家怎么不跟我说一声?我妈说你是怕拖累我,可我不怕拖累。你要是因为眼睛的事就不理我了,那你就是看不起我。
李秀兰”
第三页。
“明远:
我结婚了。不是我愿意的,是我妈逼的。那人你也认识,就是咱们厂后面那个修车的,姓张。他比我大八岁,不嫌我家穷,给了三万块钱彩礼。我妈拿了钱就把我嫁过去了。
你为什么不早点来找我?你为什么连封信都不给我回?
我恨你。
李秀兰”
第四页,也是最后一页。这张纸比前面几张都旧,边角都磨毛了,中间还有一道折痕,折痕的地方纸都快断了。
“明远:
我离婚了。姓张的不是人,喝了酒就打人。我忍了五年,实在忍不下去了。我带着我闺女回了娘家,我妈见了我就要上吊,说我把她的脸丢尽了。
我听说你在城里,过得还好吗?我还听说你身边有个人了,是个好姑娘,对你好。那就好。
这封信我不寄了,写了也没意思。你好好过你的日子吧,别回信了。
李秀兰”
林巧把四页信纸看完,手有点抖。
不是怕,不是气,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闷闷的疼。像一个钝器敲在心口上,不流血,可里面的骨头断了。
她抬起头看赵明远。路灯下他的侧脸轮廓很深,鼻梁的阴影打在脸颊上,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他的眼睛是闭着的,像是在听什么很远很远的声音。
“这些信,”林巧的声音有点干涩,“你什么时候收到的?”
“第一封是在老家收到的,”赵明远说,声音很平静,“出事以后,我妹帮我看的信。她念给我听的,念完了我问她李秀兰说什么,她支支吾吾不肯说。后来是我妈告诉我的。”
“你为什么不回信?”
赵明远睁开眼。他那双失去了光明的眼睛望着前方某个不确定的方向,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没笑。
“我怎么回?”他说,声音低得像是自言自语,“我刚从医院出来,眼睛上还缠着纱布,连饭都要我妈喂到嘴里。我回信说什么?说我瞎了?说我以后什么都干不了了?说我以后连自己都养不活?”
他顿了一下。
“李秀兰那时候才二十岁,长得好看,厂里好多小伙子追她。她跟了我两年,我从没给过她什么好东西,连件像样的衣服都没买过。我要是回了信说‘我瞎了,你别等我了’,那是人说的话吗?我要是不说,等我好了去找她,她看到的还是一个瞎子。”
林巧攥着那几页信纸,指节发白。
“可她在等你,”她说,“她一直在等你。”
赵明远没有再说话。
公交车来了,车门“噗嗤”一声打开,车里的灯很亮。赵明远先上了车,林巧跟在后面。车厢里只有三四个乘客,都坐在后排,前排放着空荡荡的塑料椅子。
林巧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赵明远在她旁边坐下来,把盲杖收起来靠在腿边。
车开动了,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橘黄色的光一下一下地扫过赵明远的脸。
林巧忽然想起了什么。
“你后来去找过她吗?”
赵明远靠在椅背上,过了好一会儿才说:“找过。来城里的第二年,我找回了老家,去了她说的那个村子。村里的老人说她早就搬走了,嫁了人又离了婚,带着孩子去了南方打工,没有人知道她在哪里。”
他在黑暗中摸索到了林巧的手,握住。
“我来城里的第一年,特别想找到她。我想告诉她,我能活下去了,我一个人在外面也能活下去了。我不用她照顾,她也不用担心我。如果她愿意,我们可以一起——”
他没有说完。
林巧明白了。那个没有说完的话是“一起过日子”,可他没有说出口,是因为那个“一起”后来变成了她林巧。
她应该觉得不舒服吗?应该吃醋吗?应该觉得自己的感情里掺了别人的影子吗?
可她一点都没有。
她只觉得心疼。为那个二十岁的李秀兰心疼,为那个二十二岁失去一切还不敢回信的赵明远心疼,为他们两个明明站在一起却错过了十年的时间心疼。
“那个信封,”赵明远说,“我在老家的时候让我妹帮我找过李秀兰的地址,想去找她。后来地址没找到,信封就一直留着。搬家好几次都没舍得扔。”
“你留着它干什么?”
“留着提醒自己,”赵明远说,“不要让别人等太久。”
公交车在夜色中前行,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像一片流动的星河。林巧把头靠在赵明远的肩膀上,闭上眼睛。
她想起了一件事。
赵明远每天半夜起夜开灯,开的是卧室的灯,亮的是整个房间。他不是为了让别人看见他,是为了让他自己看见——看见身边有个人,看见他不是一个人,看见他不用再害怕哪一天一睁眼,又回到那个什么都没有的黑暗里。
可他的话又在她耳边响起来——“不要让别人等太久。”
也许对他来说,那盏灯不只是照亮他现在身边的人,也在照亮那些他曾经辜负过、错过、来不及好好告别的人。
第八章 风从哪边来
转眼到了秋天,老小区里的银杏叶黄了,风一吹就落了满地,踩上去沙沙响。
林巧和赵明远的日子过得像两条拧在一起的绳子,说不上多精彩,可越来越分不开了。早上五点半赵明远准时醒,先去厨房把水烧上,再去厕所洗漱。林巧能赖到六点,等水壶的哨声响了才不情不愿地爬起来。两个人一起吃早饭,林巧出门上班之前会把午饭给他做好,用保鲜膜封好放在冰箱里,他中午自己热一下就能吃。
晚上林巧下班回来,赵明远已经把米饭蒸上了。他不会炒菜,但洗菜切菜的活全包了。林巧系上围裙下锅炒菜的时候,他就站在厨房门口,有一搭没一搭地跟她说话,说他白天听了什么评书、去了哪条街上走了走、碰到了什么人。
“今天在菜市场碰到王婶了,”有一天赵明远说,“她说三楼老李头住院了。”
“老李头?就是那个养画眉鸟的老头?”林巧一边炒菜一边问,“什么病?”
“说是血压高,晕倒在楼道里了。王婶发现的,打了120给拉走了。”
林巧关了火,把菜盛出来,擦了擦手。
“人没事吧?”
“暂时还不知道,”赵明远说,“王婶说明天去医院看看。你要不要一起去?”
林巧想了想,点了点头。虽然跟老李头说不上多熟,但住在一个楼道里,平时见面也打招呼,该去还是得去。
第二天下午,林巧请了半天假,跟赵明远一起去了医院。王婶已经在病房里了,坐在老李头床边的椅子上,手里削着苹果,嘴上就没停过。
“你说你这个老头,一个人住在家里,血压高了也不知道,要不是那天我在楼道里听见你摔了的声音,你说你死在屋里都没人知道!”
老李头躺在病床上,脸色蜡黄,瘦得两颊都凹进去了。他那只画眉鸟被王婶带到医院来了,装在笼子里搁在窗台上,正叽叽喳喳地叫。
“死了就死了,”老李头瓮声瓮气地说,“我这辈子够了。”
“够什么够!”王婶把削好的苹果塞到他手里,“你才六十七,活到八十七还二十年呢。你儿子不是在这个城市吗?让他来照顾你几天不行?”
老李头不说话了,低下头啃苹果,啃得咔嚓咔嚓响。
林巧和赵明远在病房里坐了一会儿,跟老李头说了几句话,就出来了。出了病房门,王婶跟在他们后面,叹了口气。
“老李头也是命苦,”王婶压低声音说,“老伴走了五年了,儿子在外头成了家,一年到头回不来两趟。他就一个人住着,每天就是遛遛鸟、看看电视,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林巧看了赵明远一眼。赵明远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他扶着林巧胳膊的手紧了一下。
回去的路上,两个人谁都没说话。地铁里人很多,林巧护着赵明远挤在一个角落里,他的手搭在她肩膀上,拇指无意识地在她的肩头画着圈。
“你说,”赵明远忽然开口,“人活着是为了什么?”
林巧被这个问题问住了。她从来没想过这么大的问题,她每天想的都是今天吃什么、明天穿什么、后天发工资了要不要给自己买件新衣服。
“为了过日子吧,”她说,“把每一天过好,就行了。”
赵明远沉默了一会儿。
“老李头也有过好日子的时候吧,”他说,“老伴在的时候,儿子小的时候,那个时候他一定觉得日子很长,长得好像永远过不完。可一转眼,老伴没了,儿子走了,就剩他一个人了。”
林巧靠在他肩膀上,没有说话。
她明白赵明远在想什么。他在想,如果有一天她不在他身边了,他会不会也变成老李头那样——一个人住在老房子里,每天遛遛鸟、看看电视,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赵明远,”林巧说,“我不会走的。”
赵明远的手指在她肩膀上停了一下。
“你说这话,”他说,“你自己信吗?”
林巧张了张嘴,忽然发现自己说不出“信”这个字。不是因为她不爱赵明远,而是因为她太清楚了,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是永远不会变的。十年前她从老家出来的时候,以为自己会在外面赚大钱、风风光光地回去,让全村人都羡慕她。可十年过去了,她连风风光光地回去吃顿饭都做不到。
她想说自己不会走,可她连自己明天会在哪里都不知道。
地铁到站了,车门打开,人流涌出去。林巧拉着赵明远的手走出地铁站,外面的风吹过来,凉飕飕的,已经是深秋了。
“快到家了,”她说,“回去煮碗面吃吧。”
“好。”赵明远说。
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小区的铁门里,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两条永远不会分开的线。
第九章 冬天的第一场雪
十一月下旬,这个城市下了第一场雪。
雪不大,飘飘洒洒地从天上落下来,落在地上就化了,只剩下湿漉漉的一片。林巧趴在窗台上看雪,赵明远坐在床上叠被子。
“你看不见雪吧?”林巧问。
“看不见,”赵明远说,“但能感觉到。下雪的时候空气特别湿,声音也变得不一样。雪会把所有的声音都吸走,外面会比平时安静很多。”
林巧关上窗户,走到床边坐下来。
“你想不想看见?”
赵明远叠被子的手停了一下。
“以前想,”他说,“刚出事那两年,每天都想。想得发疯,想得睡不着觉。我做过好多次梦,梦到自己又能看见了,在梦里高兴得哭。醒来发现还是黑的,那种感觉……比知道自己再也看不见的那天还要难受。”
他继续叠被子,把被角折得方方正正。
“后来就不想了,”他说,“想也没用,日子还得过。我不是那种会一直沉浸在过去里的人。”
林巧看着他叠好的被子,四四方方的,像豆腐块一样。她忽然想起来,赵明远做过很多她做不到的事情——他会自己洗衣服,会自己叠被子,会自己煮面条,会自己出门买菜。他一个人能做这么多事情,可这个世界从来不会因为他能做这些就对他温柔一点。
他们在一起的那天晚上雪越下越大了,窗外的世界变成了一片模模糊糊的白。
林巧半夜醒来的时候,灯没有亮。
她翻了个身,发现身边的赵明远不在。被子掀开着,床单上还有一点余温。她坐起来,伸手摸到床头柜上的手机,按亮屏幕,微弱的光照出半个房间。
客厅里有声音。
不是脚步声,是一种很奇怪的、像是什么东西在轻轻敲击的声音。“嗒、嗒、嗒”,很慢,很有规律,一下一下的。
林巧光着脚下了床,轻手轻脚地走到卧室门口,往外看了一眼。
客厅里的灯没开,但是月光透过阳台的玻璃门照进来,把整个客厅染成了银灰色。赵明远站在阳台门口,面朝着窗户,手里拿着那根白色盲杖,一下一下地点在瓷砖地面上。
他在跳舞。
不,不是在跳舞。他是在用一种近乎舞蹈的姿态,在月光里行走。盲杖点地的声音和他的步伐配合在一起,像某种古老的、只有他自己听得懂的节奏。
他从客厅的一头走到另一头,从阳台门口走到厨房门口,再从厨房门口走回阳台门口。每一步都踩在月光照亮的区域里,每一步都踩在那个“嗒”的一声响起的瞬间。
林巧靠在门框上,看了很久。
她忽然意识到,赵明远不是在走路,他是在用身体丈量这个家。对他来说,家不是眼睛看到的墙壁和家具,而是用脚一步步量出来的距离——从卧室到厕所十五步,从厨房到阳台八步,从门口到沙发四步。这些数字刻在他的肌肉里,刻在他的骨头里,比他从前任何记忆都要深刻。
外面的雪还在下,月光透过玻璃照进来,照在赵明远的脸上。他的表情很专注,嘴唇微微抿着,眉头轻轻皱着,像一个在黑暗中寻找道路的人。
林巧忽然想,他不就是在黑暗中寻找道路的人吗?从二十岁到现在,十四年了,他一直在黑暗中寻找道路。他找到了盲校,找到了盲文,找到了盲杖,找到了一个人活下去的方式。他找到了她。
他还在找什么?
也许他在找那盏灯。那盏不需要开关、不需要灯泡、永远亮着的灯。
“赵明远。”她轻轻喊了一声。
赵明远停下来,转过身,面朝着她的方向。
“你怎么醒了?”
“你不在,”林巧说,“我就醒了。”
赵明远笑了一下。月光里他的笑容很好看,比白天好看,比灯光下好看。月光把什么都变得柔和了,包括他脸上那些被生活磨出来的棱角。
“我在走路,”他说,“睡不着,想走走。”
“为什么睡不着?”
赵明远沉默了一会儿,走过来,在靠近她的地方停下来。
“我想我妈了,”他说,“快过年了,想回家看看她。”
林巧伸出手,在月光里摸到了他的脸。他的脸颊是凉的,嘴唇也是凉的,可他的呼吸是热的,打在她的手背上,暖融融的。
“我陪你回去,”她说,“今年过年,我陪你回去看你妈。”
第十章 回老家
腊月二十八,林巧和赵明远坐上了回老家的绿皮火车。
火车票是林巧提前一个月抢的,硬座,十四个小时的车程。赵明远说买卧铺吧,林巧说不用,坐一坐就到了,省点钱。赵明远没再说什么,但他默默地把两个人的行李都背在了自己身上——一个双肩包,一个帆布袋子,加起来得有二十多斤。
“你给我一个,”林巧要去抢,“你背着走不稳。”
“走得很稳,”赵明远躲了一下,“你牵着我就行。”
林巧牵着他的手,在人潮汹涌的火车站里穿过检票口、穿过天桥、穿过站台,找到他们的车厢和座位。车厢里挤满了回家过年的人,空气里弥漫着泡面味、橘子皮味和脚臭味。有人在打电话,有人在打牌,有小孩在过道里跑来跑去,被大人呵斥了一声就哇哇大哭。
赵明远坐在靠窗的位置,把盲杖收起来靠在腿上,脸微微偏向窗户的方向。
“外面是什么?”他问。
林巧看了一眼窗外。站台上人来人往,有人在挥手告别,有人在扛着大包小包拼命往车厢里挤,远处的高楼亮着灯,霓虹灯在夜色里一闪一闪的。
“是城市,”林巧说,“我们要离开这个城市了。”
“明年还回来吗?”
“当然回来,”林巧说,“不回来住哪?”
赵明远没有再说话。火车开动了,窗外的灯光开始往后退,先是慢慢地退,然后越来越快,越来越快,最后变成了一条条彩色的线,把窗玻璃划出一道道光痕。
林巧靠着赵明远的肩膀,闭上眼睛。她知道十四个小时之后,她将到达一个陌生的地方——赵明远的老家,一个她从来没有去过的小县城。她将见到他的妈妈,他的妹妹,他从小长大的那条街、那个院子、那间屋子。
她会看到一个完全不同的赵明远,一个还没被生活打碎过的赵明远,一个眼睛还能看见世界的赵明远。
她有点紧张,又有点期待。
火车在夜色中飞驰,穿过平原,穿过山岭,穿过一座又一座被灯光点亮的城市。车厢里的人渐渐安静下来,聊天声变成了鼾声,泡面味散去了,只剩下一种长途旅行特有的疲惫和沉默。
赵明远也没有睡着。他靠在椅背上,脸朝着上方,像是在看车厢天花板上的灯。可他的眼睛什么也看不到,只有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
“林巧。”他低声喊了一句。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赵明远沉默了很久,久到林巧以为他已经睡着了。可就在她也快要睡着的时候,她听到他用很轻很轻的声音说了一句话。
“谢谢你愿意跟我回家。”
林巧没有回答,但她放在他手心里的手指用力握了握。
窗外不知道什么时候飘起了雪,雪花在黑暗中飞舞,被车厢里的灯光照出一瞬间的白,然后消失在无边无际的夜色里。
火车继续往前开,把这个城市、这个城市的灯、这个城市里的一切,一点一点地甩在身后。
可她知道,那些光不会消失。就像赵明远半夜打开的那盏灯,即使没有人看见,它也亮着。
因为有人需要它亮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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