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近“嗑学”！1.6万条样本背后的年轻人赛博感情观

澎湃新闻记者 杜海燕 王亚赛 实习生 黄晨熙

“嗑到了嗑到了，我磕到真的了”

“这段感情，我付出的不比你们两个少”

“看别人谈甜甜的恋爱，比自己谈还快乐！”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看别人谈恋爱，成了当代年轻人的一大快乐。

在社交媒体上，有关#CP词条浏览量超过了76.1亿，讨论量高达5000万。从偶像剧、动漫、小说、综艺到历史人物，仿佛时间、空间、物种都不是限制，万物皆可组CP（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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超高热度之下，“嗑CP”衍生出一门专属“嗑学”。近期，小红书博主@天与晴(日更CP灵感版)发布了“64种热门CP设定”后，引发大量网友自发填表，分享自己对不同类型CP的好恶看法。

这些回答并不是一份严格意义上的婚恋调查。它更多来自平台用户的主动参与，也难免带有圈层偏好。但1.6万条关于CP设定的回答，也足以让我们观察：当年轻人在虚构关系里寻找“好嗑”的瞬间时，他们究竟在意什么，又在回避什么。

透过这些样本，澎湃美数课工作室尝试拆解当代“嗑学”，一窥年轻人的赛博感情观。

就拿古早影视剧的爱情设定来说，许多曾经被视为经典的桥段，如今在网友眼中可谓“糖点”与“雷点”齐飞。比如，杨过与小龙女跨越十六年的等待与重逢，曾是几代观众心中的爱情传奇。今天再看，有人依旧为其中的深情与守候动容，也有人会因为师徒关系感到迟疑。

让人集体上头的CP，

关键词是“对等”

在年轻人眼中，CP可以热门、冷门，甚至可以邪门，只要好嗑就行。

对比早年流行的文艺浪漫的CP设定，超九成受访者现在更喜欢关系对等的CP模式。他们既喜欢共同付出的“双向”“双强”类CP，也欣赏挚友知己型关系。这类相处模式，会让网友觉得温暖健康、充满安全感。

同时，网友们也格外看重独一无二的专属感，像“例外偏爱”“枯木逢春”式的特殊对待，“温柔腹黑”类型又争又抢的主动。

整体来看，这类热门CP的大众好感占比均超过八成，形成了明显的嗑糖共识。在网络流行评价体系“从夯到拉”的五档排名中，在好感度前十的CP类型中，多数都被过半网友评为最高档的“夯”。

《甄嬛传》“莞莞类卿”最难嗑，

CP叙事还有哪些雷点

如果说高好感的CP是相似的，那么最不被喜欢的亲密关系，各有各的雷点。

有84.7%的网友直言嗑不下“莞莞类卿”类型，远超出其他的CP类型。其中，近七成网友还直接给到最低档的评价“拉完了”，反感态度大比例一边倒。

这一类型的经典代表，非热播剧《甄嬛传》莫属。皇帝那句“能有几分像菀菀，也算是你的福气”，让得知自己是替身的甄嬛彻底心死，也让屏幕外的观众感到愤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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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样围绕“旧爱难忘”的内核，“朱砂痣”类型的好感度高达68%，比“莞莞类卿”高出一倍以上。网友直言“年轻时不能遇见太惊艳的人”“死去的朱砂痣可以，别来替身那一套”。

不难看出，大家并不排斥白月光的存在，真正反感的是一个活生生的人，被当成另一个人的影子来爱。前者是无法重来的遗憾，后者则是对当下关系中个体性的抹杀。

类似的分野，同样出现在“双向救赎”与“单向救赎”、“圣人私心”与“烂人真心”这类对照式爱情叙事里。同样是爱情，为什么换种讲法，网友的态度差异这么大？

说到底，年轻人并不是不接受复杂的感情设定，但有些设定从一开始就让健康的亲密关系难以成立。“莞莞类卿”伤害了个体性和被爱的资格，“单向救赎”让深情滑向单方面消耗与负担，“烂人真心”则是在质疑烂人拥有真心的可能性。

赛博感情观有点“双标”：

既是情感预演，也是爱情代餐

有趣的是，年轻人的赛博感情观，还有一点“双标”：围观他人恋爱时，越有戏剧张力越容易上头；一旦代入现实生活，越健康、越稳定的关系反而越受欢迎。

嗑CP对年轻人来说，就像一种情感代餐。它允许人们在不真正进入关系、不承担现实后果的情况下，体验暧昧、误会、偏爱、重逢和命中注定。CP之间互动浓度越高、戏剧张力越强，情绪刺激就越强烈，自然越上头。

在中国人民大学一项相关研究中，有受访者直言，“CP对我来说是超脱于三次元之外的，所以它可以被我投射很多东西，让我拥有不曾有过的体验。”

从网友评价也能看出，多数年轻人评判CP类型好不好嗑，往往脱离现实逻辑，更多从享受高浓度情感带来的多巴胺快乐出发。数据显示，这类“纯围观视角”的评论数量远超“代入现实视角”，绝大多数CP类型在前者那里拿到的“好嗑程度”评分也更高。

但这种偏好更多停留在旁观角度。一旦将同款感情模式代入现实生活，年轻人的态度会迅速变得清醒。

就拿“先婚后爱”来说，《浪漫满屋》《命中注定我爱你》等经典作品里，契约、误会和日久生情构成了强烈的戏剧感，观众当然容易嗑上头。可如果把它放进真实婚恋语境中，几乎没有多少人愿意把自己的亲密关系建立在这种高风险设定上。

那些在虚拟叙事中略显平淡、缺乏强冲突的“老夫老妻”“日久生情”类型，反倒凭借长久安稳的特质，成为大众日常生活中理想的爱情模样。

年轻人的赛博感情观，未必等同于现实的婚恋观。上述研究中还有受访者表示，“CP本来就是我构筑出来的一个比较美好的东西，我不可能把它和婚姻家庭等同期待。”

年轻人可以在虚构故事里沉迷极限拉扯、危险偏爱与命运纠缠，也会在代入现实后，重新选择稳定、尊重与可持续的关系。“嗑CP”未必回答了人们在现实中想和谁恋爱，却显露出他们仍在认真想象：怎样的爱值得心动、怎样的关系值得相信。

资料来源：

1. 《妇女研究论丛》-《“嗑Ｐ”：青年女粉丝的创造性情感体验》

2. 《新闻研究导刊》-《微博超话中真人CP粉的嗑CP行为研究 》

3. 《文艺理论与批评》-《“嗑 CP”、玩设定的女频新时代：2018-19年中国网络文学女频综述》

本期编辑 邹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