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颁奖典礼的聚光灯打在主席台上,我坐在观众席第三排,看着女婿徐明远手捧全国大学生数学竞赛一等奖的奖杯,对着话筒说:"我要感谢我的导师李教授,感谢我的妻子,感谢我的父母,感谢所有帮助过我的人。"
他鞠躬,掌声雷动。
我的手放在膝盖上,指节发白。
整整三年,每周四个晚上,我在书房陪他做题到凌晨。我翻出三十年前的竞赛笔记,一道一道给他讲解题思路。他卡在组合数学那一章时,我连续一周每天只睡四小时,把所有经典题型整理成册。
颁奖结束后的答谢宴上,徐明远端着酒杯逐桌敬酒。
他走到我们这桌时,先跟女儿林悦说:"老婆辛苦了,天天给我做宵夜。"然后跟旁边的表姐说:"姐,谢谢你帮我打印资料。"
最后轮到我。
他顿了顿,举起酒杯:"岳父,喝一个。"
就这四个字。
女儿在旁边笑着说:"爸,你也喝啊。"
我端起杯子,看着徐明远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感激,没有愧疚,只有一种理所当然的平静。
酒很苦,咽下去的时候,喉咙像被刀片划过。
回家的路上,我问女儿:"明远今天怎么没提我辅导他的事?"
女儿看着窗外:"爸,你想太多了,他肯定是一时紧张忘了。"
"三年的辅导,能忘?"
"爸!"女儿突然提高音量,"你非得让人家当着所有人的面说'感谢我岳父'吗?多尴尬啊!"
我没再说话。
车窗外的路灯一盏盏向后退去,我的影子在车窗上晃动,像个多余的人。
第二天晚上,徐明远来家里吃饭。女儿做了一桌菜,徐明远吃得很开心,不停夹菜。
"岳父,"他突然开口,"有件事想跟您商量。"
我放下筷子:"说。"
"我打算申请去美国读博,学校那边要求提供两封推荐信。"他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导师已经写了一封,还需要一封,我想请您帮我签个字。"
我接过文件,上面是一封打印好的英文推荐信,落款处空着,等我签名。
"这是……"
"您放心,内容我都写好了,就是介绍一下您是我的家人,见证了我的学习过程,对我的能力表示肯定。"徐明远说得很自然,"您签个字就行,很简单的。"
我翻看那封信,满篇都是"outstanding"、"exceptional"这样的词。
"我想看看你自己写的部分。"
徐明远愣了一下:"就是那些啊,我刚才说的那些。"
"我是说,"我抬起头看着他,"关于我辅导你三年的内容,你写在哪里了?"
客厅里突然安静下来。
女儿的筷子在碗边磕了一下,发出清脆的响声。
徐明远笑了笑:"岳父,这就是一个形式,学校主要看导师推荐信,您这封就是补充材料,内容不重要的。"
我把文件推回去:"那就不需要我签了。"
"爸!"女儿站起来,"你这是什么意思?明远好不容易有这个机会,你就帮个忙怎么了?"
"我确实帮不了这个忙。"我也站起来,"因为这封信里,没有一个字提到我辅导他的事,那我签什么名?证明我是个摆设吗?"
徐明远的脸色变了:"岳父,您这话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我走向书房,"你们吃,我不饿。"
身后传来女儿压低声音的争吵,和徐明远安慰她的话语。
我关上书房的门,看着书架上那三十本竞赛题册,每一本的页边都是密密麻麻的注解。
桌上还摊着上周徐明远做错的那道题,我用红笔写的解题步骤占了整整两页。
我坐下来,拿起那支红笔。
三年前,徐明远第一次来找我帮忙时,我毫不犹豫就答应了。女儿的幸福就是我的幸福,女婿的成功也是家里的荣耀。
可现在,我突然想不明白,这三年我在他心里,到底算什么。
01
三年前的那个秋天,徐明远第一次提出要参加全国数学竞赛。
那天是周末,他和女儿一起回来吃饭。饭桌上,徐明远说:"岳父,我听说您年轻时拿过省数学竞赛一等奖?"
我正在给他们盛汤:"那都是三十多年前的事了。"
"我们学校有个全国大学生数学竞赛,"徐明远放下筷子,眼睛发亮,"如果能拿奖,对我评职称很有帮助。但是我数学基础不太好,想请您指导一下。"
女儿在旁边帮腔:"爸,你就帮帮明远吧,他工作压力大,评不上职称工资就上不去。"
我看着徐明远期待的眼神,又看看女儿。她结婚两年了,小两口感情不错,就是经济压力大。徐明远在一家民办高校当讲师,月薪七千,女儿在广告公司做设计,收入不稳定。两人租住在城郊的老小区,每次回来,女儿都会带走一些剩菜。
"行,"我答应了,"每周来两次,我给你辅导。"
那天晚上,我从书房最高的柜子里翻出一个纸箱。里面是我三十年前参加竞赛时的笔记,十几本厚厚的活页本,上面是工整的手写题解。
我吹掉上面的灰尘,一本本翻开来看。
有些墨水已经褪色了,但那些公式和图形依然清晰。我记得每一道题是在哪个深夜做出来的,记得为了一个证明过程冥思苦想的感觉。
那是1987年,我刚考上师范大学。参加数学竞赛不是为了评职称,就是单纯地热爱。每天晚上,我在图书馆做题到闭馆,然后抱着书回宿舍,在昏黄的台灯下继续算。
最后拿到省一等奖时,评委说我的解题思路"别出心裁,极具创造性"。
可惜后来工作、结婚、生女儿,这些竞赛知识就慢慢搁置了。我在中学当了三十年数学老师,教的都是课本内容,早就没机会碰这些高深的题目。
现在徐明远来找我,倒是让这些尘封的记忆重新活了过来。
第一次辅导是在周四晚上。
徐明远七点准时到,带了一本竞赛大纲和几套真题。我们在书房坐下,我先测试了一下他的水平。
"先做这道组合题。"我把一道经典题推给他。
他看了五分钟,摇摇头:"岳父,这个我不会。"
"那这道呢?"我又拿出一道更基础的。
他又看了十分钟,写了几行,然后划掉:"思路不对。"
我皱起眉头。这两道题都是竞赛里最基础的类型,如果这个都不会,那他的数学基础确实很薄弱。
"明远,"我放下笔,"你本科学的什么专业?"
"计算机。"他有些不好意思,"数学课都是混过来的,很多东西没学扎实。"
我叹了口气:"那咱们得从头开始。竞赛和课本不一样,需要大量的刷题和思维训练。你有心理准备吗?"
"有!"他点头,"岳父您放心,我一定好好学。"
那天晚上,我给他讲了三个小时,从最基本的排列组合开始。他听得很认真,不停做笔记。到了十点,女儿过来敲门:"爸,该休息了,明远明天还要上课呢。"
"马上。"我说完,又给徐明远布置了十道题,"下次来之前做完,我检查。"
送他们出门时,女儿拉着我的手:"爸,谢谢你。"
"一家人,说什么谢。"我笑着说。
第二次辅导时,徐明远交上来的作业让我有些失望。十道题,他只做对了三道,其余七道都是半途而废,要么思路错误,要么计算出错。
"这道题我讲过思路的。"我指着其中一道。
"我知道,"徐明远挠挠头,"但是自己做的时候,就是想不起来该怎么转化。"
我压下心里的急躁:"那是因为你做得太少。这样,我给你整理一份专题训练,每个类型至少做二十道,形成肌肉记忆。"
那天之后,辅导的频率变成了每周四次——周一、周三、周五、周日。
每次三小时,从晚上七点到十点。
我白天在学校上课,晚上回来备课、批改作业,然后等徐明远过来。他来的时候,我会先检查作业,然后讲新内容,最后再布置练习。
有时候讲到难点,我会推导很长的过程,写满整块白板。徐明远就坐在旁边,一边听一边抄。
女儿有时候会送宵夜进来——两碗热粥,或者几个包子。她把东西放在桌上,看看白板上密密麻麻的公式,什么都不说,轻轻关上门出去。
三个月后,徐明远做题的速度明显快了。
半年后,他开始能独立解决一些中等难度的题目。
一年后,他拿着一套模拟卷来找我,满脸兴奋:"岳父,您看,我得了78分!"
我接过卷子,仔细看了他的解题过程。字迹工整,思路清晰,虽然有几处小错误,但整体水平已经有了质的飞跃。
"不错。"我点点头,"继续保持。"
那段时间,我自己也重新开始刷题。
为了给徐明远讲清楚每一个知识点,我把所有竞赛题型都重新做了一遍,整理出了三十本专题册。每个专题都有详细的解题方法、易错点分析、和变式练习。
我花了大量时间在这上面。
白天上课的间隙,我在办公室做题。晚上辅导完徐明远,我继续整理笔记到深夜。周末的时候,我把自己关在书房里,一坐就是一整天。
老伴有时候会抱怨:"你都快六十的人了,还这么拼命,图什么呢?"
"帮女婿,就是帮女儿。"我说,"他们小两口日子过得紧巴巴的,如果明远能评上职称,工资涨了,悦悦也能轻松点。"
老伴叹气:"你就是心软。"
但她还是默默支持我。每次徐明远来,她都会准备好茶水和点心。有时候辅导到很晚,她还会煮宵夜。
第二年,徐明远报名参加了省赛。
比赛前一个月,我给他做了密集训练。每天晚上,我们都要做两套完整的模拟卷,然后逐题分析。
有一次,他在一道解析几何题上卡了很久。我给他讲了三遍,他还是理解不了那个转化技巧。
"岳父,我是不是太笨了?"他沮丧地说。
"不是笨,是练得还不够。"我拿出一叠纸,"来,我把这个类型的所有变式都给你列出来,你一道一道做,做完就明白了。"
那天晚上,我们一直做到凌晨两点。
老伴在卧室喊了好几次,我才让徐明远回去。送他出门时,我看着他疲惫的背影,突然觉得自己年轻时的影子和他重叠在一起。
那种为了一道题废寝忘食的执着,那种解出答案时的欣喜,那种对知识的纯粹热爱。
我以为,他和我一样。
省赛结束后,徐明远拿了二等奖。
他抱着证书来找我,眼眶都红了:"岳父,谢谢您!真的谢谢您!"
"二等奖还不够,"我说,"明年的国赛,我们争取拿一等奖。"
"好!"他重重点头。
第三年,我们的准备更加充分。
我把历年国赛真题全部找来,逐套分析,总结出了命题规律和高频考点。我还专门针对徐明远的弱项——组合数学和数论——做了强化训练。
每周四个晚上,雷打不动。
有一次我感冒发烧,烧到38度,老伴让我休息,我还是坚持给徐明远上课。讲到一半,头晕得厉害,我扶着桌子缓了好一会儿才继续。
徐明远看出来了,说:"岳父,要不今天就到这儿吧?"
"不行,"我摇摇头,"这个专题必须今天讲完,不然影响你后面的进度。"
那天晚上,我讲了四个小时。
讲完之后,我直接倒在了沙发上。老伴心疼地给我量体温,已经烧到39度了。
女儿知道后,过来看我,眼睛红红的:"爸,你何必这么拼呢?"
"没事,"我虚弱地笑笑,"就是普通感冒,吃点药就好了。"
但我心里清楚,这三年,我确实累了。
六十岁的年纪,每周十几个小时的高强度辅导,白天还要正常上课,身体确实有些吃不消。
可是看到徐明远一点点进步,看到他做题越来越熟练,我就觉得这一切都值得。
他就像我的另一个儿子。
我没有儿子,只有女儿林悦。从小到大,我把所有的期望都放在她身上。但女儿不喜欢数学,大学读的是设计专业,毕业后就再也没碰过那些公式和定理。
现在有了徐明远,我好像找到了一个传承。
我想把我这一生积累的数学知识,毫无保留地教给他。我想看着他站上领奖台,拿到那个我年轻时梦寐以求的全国一等奖。
那不仅是他的荣耀,也是我的。
国赛前一周,我给徐明远做最后的冲刺辅导。
我们把所有可能的考点都过了一遍,把所有经典题型都做了最后的强化。我还特意准备了一个错题本,里面是他三年来所有做错的题目,每一道都有详细的订正和反思。
"明远,"我把错题本交给他,"这是你三年的积累。上考场之前再看一遍,不要犯同样的错误。"
他接过本子,郑重地点头:"岳父,我一定不辜负您的期望。"
比赛那天,我特意请了假,和女儿一起送徐明远去考场。
在考场门口,我拍拍他的肩膀:"放松,正常发挥就好。"
他深吸一口气,走进了考场。
三个小时后,考试结束。
徐明远走出来,脸上带着自信的笑容:"岳父,我觉得发挥得不错。"
"那就好。"我也笑了。
一个月后,成绩公布。
徐明远真的拿到了全国一等奖。
我看到获奖名单的时候,激动得手都在抖。这是我三年的心血,也是他三年的努力。这个奖,我们一起拿下了。
然后就是那场颁奖典礼。
他站在台上,感谢了所有人,唯独没有我。
02
拒绝签推荐信之后,徐明远有半个月没来家里。
女儿倒是来了几次,每次都欲言又止。她坐在沙发上,看着我在厨房忙活,最后叹口气,什么都没说就走了。
我知道她在生我的气,但我不后悔。
那天晚上,我把那封推荐信从头到尾看了好几遍。整整一页纸,全是夸徐明远的话,什么"exceptional mathematical talent",什么"outstanding research potential",通篇没有一个字提到我的辅导。
落款处写着"As a family member and witness"——作为家庭成员和见证者。
见证者。
我辅导了他三年,在他眼里,我就只是个见证者。
老伴劝我:"你别想太多,也许人家真的就是觉得这种事不好意思写出来。"
"不好意思?"我放下信,"那颁奖的时候,当着几百人的面感谢这个感谢那个,怎么不觉得不好意思?"
老伴沉默了。
我走进书房,打开电脑,搜索那场颁奖典礼的视频。学校官网上有完整录像,我找到徐明远的获奖感言部分,一个字一个字地听。
"感谢我的导师李教授,在学术上给予我指导……"
"感谢我的妻子,在生活上对我的支持……"
"感谢我的父母,培养我成长……"
"感谢所有帮助过我的人……"
视频里的他,笑容满面,意气风发。
我按下暂停键,盯着屏幕上他的脸。
这张脸,我看了三年。
三年里,我看着他从做不出最简单的组合题,到能独立完成国赛难度的试卷。我看着他遇到难题时紧皱的眉头,做对题目时松开的表情,拿到奖项时兴奋的笑容。
我以为我很了解他。
但现在,我突然发现,我根本不了解这个人。
第二天上午,我在学校办公室批改试卷。
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
"请问是林老师吗?"对方是个男声,"我是徐明远的同事,我叫张伟。"
"你好。"
"是这样的,"张伟的语气有些犹豫,"明远说您生病了,最近不方便接电话。但是他那个留学推荐信的事情比较急,学校那边催得紧,所以想问问您,方不方便这两天签一下字?"
我愣了几秒钟:"他说我生病了?"
"对啊,他说您最近身体不太好,在休养。"张伟说,"如果您不方便的话,要不我把文件送到您家里去?"
我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不用了,我没病。你告诉徐明远,推荐信的事情,我考虑清楚了,不签。"
"啊?"张伟明显很意外,"可是……"
我挂了电话。
坐在椅子上,我的后背有些发凉。
他居然对外说我生病了。
为什么要撒这个谎?是怕别人知道我拒绝签字,让他没面子吗?
我想起那天晚上,他拿着推荐信来的时候,那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好像我签字,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好像我辅导他三年,就是为了在这个时候给他做个背书。
中午吃饭的时候,我跟老伴提起这件事。
"他可能是不想让同事知道你们闹矛盾。"老伴说,"年轻人爱面子嘛。"
"爱面子?"我放下筷子,"那他当着几百人的面不提我,就不是爱面子了?"
"老林,"老伴叹气,"你到底在气什么?"
我沉默了很久,才说:"我气的不是他不感谢我,我气的是他根本不觉得我做的这些事有什么价值。"
那天下午,我提前下班回家。
路过小区门口的报刊亭时,我看到徐明远站在那里,正在打电话。
他背对着我,声音压得很低,但我还是听到了几句。
"……岳父那边不行,他就是倔脾气……"
"……我也没办法,他说不签就不签……"
"……推荐信的事情你先帮我想想办法,实在不行我找别人……"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他挂了电话,转过身,正好看到我。
"岳父。"他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您怎么在这儿?"
"路过。"我说,"你在给谁打电话?"
"哦,一个朋友。"他收起手机,"岳父,那个推荐信的事……"
"我说过了,不签。"
"可是岳父,"他往前走了一步,"您知道这个机会对我有多重要吗?国外那个学校的博士项目,全国就招三个人,我好不容易拿到面试机会,就差这一封推荐信了。"
"那你去找别人签。"
"可是别人不了解我的学习过程啊,"他说,"您辅导了我三年,您最清楚我的能力,您写的推荐信才有说服力。"
我看着他,突然问:"那你为什么不在推荐信里写这些?"
他一愣:"什么?"
"你为什么不写我辅导你三年的事?"我一字一句地说,"既然你觉得这个很重要,很有说服力,为什么推荐信里一个字都不提?"
徐明远的脸色变了变:"岳父,那个……那个推荐信有格式要求,不能写太多私人的东西……"
"格式要求?"我冷笑,"那为什么可以写你妻子在生活上支持你?为什么可以写你父母培养你成长?这些不是私人的东西?"
他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你就是觉得,"我盯着他的眼睛,"我做的这些事,不值得一提。"
"不是……岳父,您误会了……"
"我没误会。"我转身往小区里走,"推荐信的事情,到此为止。"
"岳父!"他在身后喊。
我没有回头。
回到家,我直接进了书房,把门反锁。
老伴在外面敲门:"老林,怎么了?"
"没事,我想静一静。"
我坐在书桌前,看着那三十本专题册。
每一本的封面上,都用黑色签字笔写着"徐明远专用"四个字。每一页的空白处,都是我密密麻麻的注解。有些题目我写了好几种解法,有些难点我画了详细的示意图。
我记得每一个深夜,我坐在这张桌子前,在昏黄的台灯下整理这些笔记。我记得为了讲清楚一个知识点,我翻遍了所有参考书。我记得为了让他理解一个证明过程,我推导了十几遍。
这三年,我几乎没有自己的时间。
周末不能出去旅游,因为要给他辅导。晚上不能早睡,因为要等他过来。生病了也不能休息,因为课程进度不能落下。
我以为这一切都是值得的。
我以为他会记得,会感激,会在站上领奖台的那一刻,对所有人说:"我要感谢我的岳父,是他三年如一日的辅导,才让我有了今天。"
但他没有。
他说的是"感谢所有帮助过我的人"。
所有人。
我只是"所有人"中的一个,和那些给他打印过资料的、做过宵夜的、说过几句鼓励的话的,没有任何区别。
手机又响了,还是那个张伟。
"林老师,真的很抱歉打扰您,"他的语气很诚恳,"但是明远这个事情真的挺急的,后天就是截止日期了。您看能不能通融一下?就签个字,很简单的。"
"我拒绝的原因,徐明远没告诉你?"
"他说……他说您觉得推荐信的内容写得不够好。"张伟说,"要不这样,您看需要改哪里,我们重新写一份?"
我沉默了几秒钟:"你告诉徐明远,如果他愿意在推荐信里如实写出我辅导他三年的事情,详细描述我为他做了什么,我可以签字。"
"好的好的,我马上转告他。"张伟如释重负,"谢谢您,林老师。"
挂了电话,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我知道我这个要求,徐明远不会答应。
因为如果他真的在推荐信里写了那些,就等于承认他的成绩不是靠自己努力得来的,而是靠岳父辅导得来的。
一个要去读博的人,怎么能让别人知道自己是被辅导出来的呢?
这会让他显得很无能。
所以他宁可说我生病了,宁可找别人想办法,也不愿意承认我的付出。
想到这里,我突然觉得很可笑。
我花了三年时间,精心培养了一个白眼狼。
03
周末,女儿打电话让我们过去吃饭。
老伴很高兴:"悦悦主动请我们吃饭,这是要和好的意思。你别再摆脸色了。"
"我什么时候摆脸色了?"
"你心里有数。"老伴瞪我一眼,"人家小两口不容易,你就让一步,签个字能怎么样?"
我没说话。
中午十二点,我们到了女儿租住的公寓。
一室一厅,五十多平米,家具都是旧的。客厅里放着一张折叠餐桌,女儿在厨房里忙活,徐明远坐在沙发上玩手机。
看到我们进来,徐明远站起来:"岳父、岳母来了。"
"嗯。"我换了鞋,在沙发上坐下。
老伴去厨房帮忙,我和徐明远面对面坐着,气氛有些尴尬。
他先开口:"岳父,那个推荐信的事……"
"还是原来那句话,"我打断他,"如实写,我就签。"
"可是岳父,"他皱着眉,"您这个要求,我真的做不到。"
"为什么?"
他犹豫了一下,说:"因为如果我在推荐信里写得太详细,对方会觉得我的成绩是靠外力取得的,这对我的申请不利。"
"所以你就打算抹掉我的存在?"
"不是抹掉,"他急忙解释,"我只是不能写得那么明显。您想啊,如果我写'我的岳父辅导了我三年',对方肯定会想,这个人自己不行,要靠岳父教才能拿奖。这不是砸我自己的招牌吗?"
我盯着他:"所以在你心里,我做的这些事,是给你丢脸的?"
"不是这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我的声音提高了,"你就是觉得,我的辅导是你的污点,是你不能承认的秘密,对不对?"
客厅里突然安静下来。
女儿从厨房走出来,围裙还没摘:"爸,你能不能别这么咄咄逼人?"
"我咄咄逼人?"我看着女儿,"我只是要求他说实话,这也叫咄咄逼人?"
"可是明远说的也有道理啊,"女儿说,"这种申请本来就要展现自己的能力,如果写太多别人帮忙的事,确实不太好。"
"所以你也觉得,我不应该出现在那封推荐信里?"
女儿咬着嘴唇,没说话。
我站起来:"我明白了。"
"老林……"老伴从厨房里走出来,想拉住我。
"你们吃吧,"我甩开她的手,"我吃不下。"
"爸!"女儿的声音里带着哭腔,"你为什么非要这样?就签个字怎么了?明远这个机会多难得你知道吗?你就不能为他想想吗?"
我转过身,看着女儿红红的眼睛。
"我为他想了三年,"我说,每个字都咬得很重,"现在,我想为我自己想想。"
摔门而去。
老伴追出来,在楼梯口拉住我:"你疯了吗?那是你女儿!"
"我知道她是我女儿,"我的声音在楼道里回荡,"但我也要有自己的底线。"
"什么底线?就因为一封推荐信,你要跟女儿女婿闹翻?"
"不是因为推荐信,"我靠在墙上,突然觉得很累,"是因为他们根本不尊重我。"
老伴张了张嘴,最后叹了口气,什么都没说。
我们一起走下楼。
快到一楼的时候,我的手机响了。是女儿发来的微信:
"爸,你太过分了。明远为了这个机会准备了大半年,现在就差这一步,你为什么要为难他?他已经很不容易了,每天上课、做研究、准备申请材料,累得要死。你就签个字的事情,有这么难吗?
你是不是根本不关心我们的死活?"
看完这条消息,我站在楼下,久久没有动。
老伴看了一眼我的手机屏幕,叹气:"回个消息吧。"
我关掉屏幕,把手机放进口袋:"不回。"
走出小区,街上阳光很好。
我漫无目的地走着,脑子里乱糟糟的。
我不关心他们的死活吗?
这三年,我哪天不是早早吃完晚饭,就在书房里等徐明远来?哪个周末不是放弃休息,给他整理题目?
有一次老同学约我去爬山,我推掉了,因为那天要给徐明远讲一个重要专题。
有一次学校组织教师旅游,我也没去,因为怕耽误辅导进度。
有一次我母亲病了,在医院住了一周,我白天去陪护,晚上还要赶回来给徐明远上课。
我为他做了这么多,现在他们反过来说我不关心他们?
走着走着,我发现自己到了市图书馆门口。
我进去,找了个安静的角落坐下,随手从书架上抽了本书。
书名是《原生家庭》。
我翻开来看,里面讲的是父母和子女之间的关系,讲的是付出和回报,讲的是期待和失望。
有一段话让我印象深刻:
"当你为别人付出的时候,如果带着期待,那这个付出就变成了交易。而交易一旦没有得到预期的回报,就会产生怨恨。"
我反复读了好几遍这句话。
我对徐明远的付出,是带着期待的吗?
好像是的。
我期待他能记住我的好,能在拿奖的时候感谢我,能在推荐信里写上我的付出。
所以当这些期待落空的时候,我就怨恨了。
可是,我有资格怨恨吗?
他没有逼我辅导他,是我自己主动答应的。他没有承诺拿奖后一定要感谢我,是我自己想当然地认为他会那么做。
说到底,是我自己的问题。
我以为付出就一定会有回报,我以为真心就一定会被看见,我以为三年的辅导就能换来他的感恩。
但现实告诉我,这些都是我一厢情愿的幻想。
合上书,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这时候,有人在旁边坐下。
我睁开眼,看到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正在翻一本数学专业书。
他注意到我在看他,冲我点点头:"您也喜欢数学?"
我看了一眼他手里的书,是一本研究生教材:"以前学过一点。"
"我儿子今年考研,"他说,"考数学系。我想帮他补补基础,就来借几本书看看。"
"你自己也学数学?"
"没有,"他笑了,"我就是个普通工人,初中毕业。但是儿子想考,我就想尽量帮帮他。"
"帮得了吗?"
他愣了一下,然后苦笑:"说实话,帮不了多少。这些东西太深了,我看都看不懂。但是我想着,至少可以给他做做饭,让他不用为生活操心,能专心学习。"
"那他……感激你吗?"我突然问。
男人想了想:"没跟我说过谢谢,但是有一次我看到他在日记里写,'爸爸最近很累,但是还坚持给我做饭,我要好好考,不能辜负他'。"
我沉默了。
"其实我觉得,"男人继续说,"做父母的,不图孩子回报。只要看到他们过得好,我们就满足了。至于他们感不感激,那是他们的事。"
他说完,站起来去还书了。
我坐在那里,想起女儿小时候的样子。
她五岁的时候,有一次发高烧,烧到四十度。我抱着她在医院跑上跑下,一夜没睡。她迷迷糊糊地醒来,看到我守在床边,伸出小手摸我的脸:"爸爸,你的眼睛红红的。"
"爸爸没事,"我握着她的手,"你快好起来就行。"
那时候,我不求她回报,只求她健康。
她十岁的时候,数学考了不及格。我花了一个暑假,每天给她补习。到开学的时候,她的数学成绩提高到了班级前十。她高兴地抱着我:"爸爸,你真厉害!"
那时候,我也不求她回报,只求她进步。
什么时候开始,我变得这么在意回报了?
是从辅导徐明远开始的吗?
我突然意识到,我对徐明远的付出,和对女儿的付出,性质是不一样的。
对女儿,我是纯粹的爱,不求回报。
对徐明远,我是带着目的的,我想通过他,实现我年轻时未竟的梦想。我想看到我的学生站在领奖台上,对着所有人说我的好。
所以当他没有按照我期待的方式回报我,我就觉得受伤了。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老伴打来的。
"你在哪儿?"她的声音有些担心。
"图书馆。"
"哦,"她松了口气,"吓我一跳,以为你出什么事了。"
"没事。"
"悦悦又发了消息,"老伴说,"她说明远那个推荐信的截止时间是明天下午五点,如果你还是不签,他就只能放弃这个机会了。"
我没说话。
"老林,"老伴的声音温柔下来,"我知道你心里委屈,但是孩子们也不容易。你就……让一步吧。"
"让一步,"我重复着这三个字,"我已经让了三年了。"
"那你到底想怎么样?"
我想了很久,说:"我想要一个道歉。"
"什么?"
"我想要徐明远亲口跟我说,'岳父,这三年辛苦您了,是我不对,不应该在颁奖的时候不提您,不应该在推荐信里忽略您的付出'。"我一字一句地说,"只要他说这句话,我立刻签字。"
老伴沉默了很久:"我试试跟悦悦说。"
挂了电话,我继续坐在图书馆里。
窗外的阳光移动着,从我脚边慢慢爬到膝盖上,又爬到桌面上。
我看着那一片金色的光,想起三年前的那个秋天。
那时候徐明远第一次来找我,眼睛里满是期待。
那时候我答应帮他,心里满是热情。
那时候,一切都还很美好。
04
第二天下午四点,女儿来了。
她一个人,没带徐明远。
老伴开门的时候,我在书房里听到女儿的声音:"妈,我爸在吗?"
"在,"老伴说,"在书房里。"
脚步声越来越近,然后书房的门被敲响。
"爸,是我。"
我放下手里的书:"进来。"
女儿推门进来,眼睛有些红肿,明显哭过。
她在我对面的椅子上坐下,低着头,沉默了很久,才开口:"爸,我来是想跟你道歉的。"
我看着她,没说话。
"这段时间,我说了很多过分的话,"她的声音有些哽咽,"我不应该说你不关心我们,不应该说你咄咄逼人。我知道你为明远付出了很多,我都看在眼里。"
她抬起头,眼泪掉下来:"但是爸,你能不能看在我的面子上,帮明远这一次?这个机会他真的等了很久,如果因为推荐信的事情错过了,他会遗憾一辈子的。"
"那我呢?"我问,"我就不会遗憾吗?"
女儿愣了一下。
"我辅导了他三年,"我说,"三年的时间,我放弃了多少自己的生活,你知道吗?我本来可以跟老同学去旅游,可以周末在家好好休息,可以有自己的爱好和娱乙。但是我把这些都放弃了,全心全意地帮他。"
"我知道,爸……"
"你不知道,"我打断她,"如果你知道,你就不会说我'就签个字'这种话。那不是一个签字的问题,那是对我三年付出的一个交代。"
女儿哭得更厉害了:"那你想要什么交代?"
"我想要他亲口跟我说,'岳父,对不起'。"
女儿擦了擦眼泪:"我替他跟你说,对不起。"
"我要他自己说。"
"可是他……"女儿咬着嘴唇,"他拉不下这个脸。"
我冷笑:"拉不下脸?那颁奖的时候,他怎么拉得下脸感谢所有人?那找你同事转告我,说我生病的时候,他怎么拉得下脸?"
女儿猛地抬起头:"你怎么知道……"
"他的同事给我打过电话,"我说,"说我生病了,不方便接电话。这是他告诉别人的吧?"
女儿的脸色变得很难看。
"悦悦,"我叹了口气,"你跟我说实话,徐明远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女儿低下头,很久没说话。
最后,她小声说:"他就是……爱面子,自尊心强。"
"所以他宁可撒谎,也不愿意承认我帮过他?"
"不是不愿意承认,"女儿辩解,"他只是觉得,在正式场合说这种事,会显得他很无能。"
"那在他心里,我做的这些事,就是他无能的证明?"
女儿不说话了。
我看着她,突然觉得很陌生。
这是我的女儿,我从小养大的女儿。
她小时候,如果做错了事,会主动来认错。她小时候,如果伤害了别人,会真心地道歉。
什么时候开始,她变得这么是非不分了?
"悦悦,"我问她,"如果有一天,你付出了很多,但是别人不仅不感谢你,反而觉得你的付出是他的污点,你会怎么想?"
女儿咬着嘴唇,眼泪又掉下来。
"我知道你心疼明远,"我继续说,"但是你有没有心疼过我?我也是你爸爸啊。"
"我知道,爸……"女儿哭出了声,"可是你不签字,他就真的没机会了……"
"那就让他自己来跟我道歉。"我的态度很坚决,"他来,我就签。"
女儿站起来,冲出了书房。
老伴追出去,在门口拉住她:"悦悦,你别跟你爸置气……"
"我没置气,"女儿的声音很冷,"我只是终于明白了,在我爸心里,他的面子比我们的前途重要。"
砰的一声,大门关上了。
老伴回来,坐在我旁边,叹气:"你这又是何苦呢?"
"我也想知道,何苦呢。"我靠在椅背上,"三年前,如果我没答应辅导徐明远,是不是就不会有今天这些事了?"
"你后悔了?"
"不是后悔,"我说,"是心寒。"
老伴拍拍我的手,没再说什么。
那天晚上,我一夜没睡。
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这三年的画面。
徐明远第一次来家里,客客气气地叫我"岳父"。
他做对第一道难题时,兴奋地跳起来。
他拿到省赛二等奖时,眼眶湿润地说"谢谢您"。
还有那天晚上,我发高烧,他说"岳父,要不今天就到这儿吧"。
那时候,我以为他是个知恩图报的人。
我以为三年的相处,我们之间建立了师生情谊,甚至是亲情。
但现在想想,那些可能都是我的错觉。
对他来说,我只是一个工具,一个帮他实现目标的工具。
用完了,就可以丢在一边。
甚至连承认我的存在,都觉得丢人。
第二天早上,我刚起床,手机就响了。
是徐明远的电话。
我愣了一下,接起来:"喂。"
"岳父,"他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我能过去一趟吗?有些话,我想当面跟您说。"
我看了一眼时间,早上七点。
"你来吧。"
挂了电话,我去洗漱,换了衣服。
老伴也醒了,问我:"谁打的电话?"
"徐明远,说要过来。"
"哦,"老伴眼睛亮了一下,"那是不是要来道歉了?"
"不知道。"
半小时后,门铃响了。
我去开门,徐明远站在门外。
他穿着昨天那件衬衫,皱皱巴巴的,眼睛里布满血丝,明显一夜没睡。
"岳父。"他叫我。
"进来吧。"
他跟着我进了客厅,在沙发上坐下。
老伴倒了杯水给他,他道了声谢,但没喝。
我坐在对面,等他开口。
他沉默了很久,突然站起来,深深地鞠了一躬。
"岳父,对不起。"
我看着他弯着腰的背影,心里突然涌上一股说不出的感觉。
"对不起什么?"我问。
他直起身,眼睛有些红:"对不起这三年您为我做的一切。对不起我在颁奖的时候,没有提您。对不起我在推荐信里,忽略了您的付出。"
他的声音有些哽咽:"我知道我做错了。我太自私了,只想着自己的前途,没有考虑您的感受。我以为只要得了奖,只要出了国,一切就都好了。但是我忘了,这一切都是您给我的。"
我没说话,继续听他说。
"昨天晚上,悦悦回来跟我大吵了一架,"他继续说,"她说我是个白眼狼,说我忘恩负义。我当时还觉得她小题大做,但是后来我一个人想了一夜,我发现她说的对。"
他抬起头看着我:"岳父,我真的知道错了。这三年,您每周四个晚上陪我做题,您为我整理了三十本专题册,您生病了还坚持给我上课。这些我都记得,一辈子都忘不了。"
"但是我就是,"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我就是放不下那个面子。我总觉得,如果让别人知道我是靠岳父辅导才拿的奖,他们会看不起我。"
"所以你宁可让我寒心,也要维护你的面子?"我问。
"我错了,"他说,"我现在明白了,面子算什么?您的恩情才是最重要的。"
他又深深鞠了一躬:"岳父,求您原谅我,给我一次机会。"
我看着他,心里五味杂陈。
这个道歉,来得太晚了。
"徐明远,"我叹了口气,"你知道我最难过的是什么吗?"
他摇摇头。
"不是你在颁奖的时候不提我,也不是你在推荐信里忽略我,"我说,"而是你从来没有把我当成你真正尊重的人。"
"岳父……"
"在你心里,我只是一个工具,"我打断他,"一个帮你实现目标的工具。你需要我的时候,就客客气气地叫我'岳父',不需要我的时候,就恨不得把我的存在抹掉。"
徐明远的脸色变得惨白。
"这三年,我不是没有察觉到,"我继续说,"你每次来上课,都是带着任务来的。你从来不会主动跟我聊聊天,问问我最近怎么样。你从来不会在非上课时间给我打个电话,说声'岳父,您辛苦了'。"
"在你眼里,我和那些培训机构的老师,有什么区别吗?"
徐明远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可能唯一的区别就是,"我冷笑,"培训机构的老师收费,我不收。所以你更应该感谢我,但你连这点感谢都不愿意给。"
"不是的,岳父……"徐明远的眼泪掉下来,"我真的很感激您……"
"那你为什么不说出来?"我的声音提高了,"你为什么宁可说'感谢所有帮助过我的人',也不愿意说'感谢我的岳父'?"
徐明远跪了下来。
"岳父,求您了,"他哭着说,"我真的知道错了。推荐信的截止时间是今天下午五点,如果您不签,我就真的没机会了。我求您了……"
老伴在旁边看不下去了:"老林,你就别为难孩子了……"
"我没为难他,"我站起来,走到书房,拿出那封推荐信,"我签。"
徐明远愣住了。
我拿起笔,在落款处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然后把信递给他:"拿去吧。"
徐明远接过信,不敢相信地看着我:"岳父……"
"但是,"我说,"从今天开始,我们之间的师生关系结束了。"
徐明远的手抖了一下。
"你拿到这封推荐信,就可以去申请你的博士了,"我说,"出国以后好好学习,不要再来找我了。"
"岳父,您这是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我转身回到书房,"徐明远,做人要懂得感恩,但更要懂得自重。你既然觉得我的帮助是你的污点,那我也不想再污染你的人生了。"
我关上书房的门,把他关在了外面。
门外传来徐明远的声音:"岳父,我不是这个意思,您别这样……"
但我没有开门。
老伴的劝解声,女儿赶来后的哭声,徐明远的道歉声,全都隔在门外。
我坐在书桌前,看着那三十本专题册。
每一本上面,"徐明远专用"四个字格外刺眼。
我拿起红笔,一本一本,把这四个字涂掉。
涂到最后一本的时候,笔尖突然断了。
红色的墨水洇开来,在封面上晕染成一片。
像血一样。
05
徐明远走后,家里安静得可怕。
女儿没有走,她坐在客厅里,一直在哭。
老伴陪着她,一边递纸巾一边叹气。
我在书房里待了很久,最后还是出去了。
女儿看到我,立刻站起来:"爸,你是不是对明远太狠了?他都跪下了,你还要怎么样?"
"我签了字,他拿到推荐信了。"我说。
"可是你说不让他再来找你,"女儿的声音很高,"你这不是要断绝关系吗?"
"我没说断绝关系,"我坐下来,"我只是说,师生关系结束了。他是我的女婿,这个不会变。但是以后,我不会再辅导他了。"
"为什么?"女儿质问,"就因为他一时糊涂,在颁奖时没提你?"
"不是一时糊涂,"我看着女儿,"是他从骨子里就不尊重我。"
"你凭什么这么说?"
"因为他连基本的感谢都不愿意给,"我说,"悦悦,你想想,如果真的尊重一个人,会在那么重要的场合忽略他吗?会在推荐信里抹去他的付出吗?会对外说他生病了来搪塞别人吗?"
女儿被问住了。
"我知道他道歉了,也很诚恳,"我继续说,"但是那个道歉,是在他走投无路的情况下说的。如果推荐信的截止时间不是今天,如果他还有别的办法,你觉得他会来跟我道歉吗?"
女儿咬着嘴唇,眼泪又掉下来。
"我给你讲个故事,"我说,"你小时候,有一次把邻居家的花盆打碎了。我问你是不是你干的,你说不是。后来邻居找上门来,拿出了监控录像,你才承认。"
"你还记得我当时怎么教育你的吗?"
女儿摇摇头。
"我说,做错事不可怕,可怕的是不敢承认,"我看着她的眼睛,"更可怕的是,只有在逼不得已的时候才承认。那不是真心悔改,那是迫于压力的妥协。"
女儿愣愣地看着我。
"徐明远今天的道歉,就是这样,"我说,"他不是真的觉得自己错了,他只是因为需要我签字,所以不得不来道歉。"
"不是的,"女儿反驳,"他昨天晚上真的想了很久……"
"那他为什么不早点来?"我打断她,"推荐信的事情,上周就开始了。这一周的时间里,他可以随时来找我,跟我好好谈谈。但他没有,他宁可让你同事帮忙,宁可说我生病了,也不愿意低这个头。"
"直到今天,推荐信马上就要截止了,他才不得不来,"我说,"悦悦,你觉得这是真心道歉吗?"
女儿哭得说不出话来。
老伴在旁边说:"老林,你别说了……"
"我必须说,"我站起来,"因为我要让悦悦明白,什么是真正的尊重,什么是虚伪的道歉。"
我走到女儿面前,蹲下来,看着她的眼睛:"悦悦,你是我女儿,我当然希望你幸福。但是我更希望你能分清是非,能看清一个人的本质。"
"徐明远不是坏人,但他太自私了,"我说,"他只考虑自己的利益,不考虑别人的感受。今天是为了推荐信道歉,以后呢?如果他在事业上遇到其他问题,还会来利用我吗?"
女儿抬起头:"爸,你想太多了……"
"我没想太多,"我说,"我只是不想再被当成工具了。"
说完,我回到书房,把门关上。
外面又传来女儿的哭声,还有老伴的安慰声。
我坐在书桌前,打开电脑,开始整理这三年的资料。
三十本专题册,我扫描成了电子版,保存在硬盘里。
不是为了徐明远,是为了我自己。
这是我三年的心血,也是我重新拾起数学竞赛的纪念。
整理完已经是下午了。
我听到外面没了声音,走出书房,客厅里空荡荡的,女儿和老伴都不在。
厨房的餐桌上,放着一张纸条,是老伴留的:
"去悦悦那里了,晚上不回来吃饭。你自己热一下剩菜。"
我拿起纸条,看了很久。
最后叹了口气,把纸条扔进垃圾桶。
晚上,我一个人吃了饭,然后在客厅里看电视。
新闻里在播国际教育展的消息,说今年出国留学的人数又创新高。
看着那些年轻的面孔,我突然想到,徐明远拿到推荐信后,应该很快就能申请成功了。
他会去美国,读博士,然后留在那边工作,或者回国进高校当教授。
无论如何,他的未来一片光明。
而我,只是他人生中的一个过客。
一个帮他铺了三年路的过客。
手机响了,是老伴打来的。
"你吃饭了吗?"她问。
"吃了。"
"哦,"她顿了一下,"我在悦悦这里住一晚,陪陪她。"
"嗯。"
"老林,"她的声音有些沉重,"悦悦说,明远明天就要把推荐信交上去了。如果申请成功,最快明年三月就能出国。"
"那挺好。"我说。
"你就真的不再见他了?"
"见来做什么?"我反问,"互相添堵吗?"
老伴叹了口气,挂了电话。
我关掉电视,一个人坐在沙发上。
客厅里很安静,只有挂钟滴答滴答的声音。
我突然想起,三年前,徐明远第一次来的时候,也是这样一个晚上。
我在这个沙发上坐着,听他说要参加竞赛,听他说希望我帮忙。
那时候,我满心欢喜地答应了。
我以为这是一个传承的机会,是一个让我的知识继续发光的机会。
但现在想想,那只是一个错误的开始。
我不应该答应的。
不是因为徐明远不值得帮,而是因为我的期待,从一开始就错了。
我期待他把我当成恩师,期待他在成功的时候想起我,期待他能发自内心地感激我。
但这些期待,都是我一厢情愿的。
他从来没有承诺过要做这些,是我自己加上去的。
所以当期待落空的时候,受伤的只能是我自己。
第二天早上,我起得很早。
洗漱完,换了衣服,准备去学校。
刚走到门口,手机响了。
是个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喂。"
"请问是林老师吗?"对方是个女声,语气很急促,"我是徐明远的同事,我叫王芳。"
"你好。"
"是这样的,"她说,"明远今天早上出了点事,现在在医院。他让我给您打电话,说有很重要的事要跟您说。"
我愣住了:"出什么事了?"
"他昨天晚上加班整理申请材料,熬到凌晨四点,早上起来的时候突然晕倒了。现在在医院检查,医生说可能是过度劳累导致的低血糖。"
"哪个医院?"
"市中心医院,急诊科。"
我挂了电话,立刻打车去医院。
路上,我的心跳得很快。
虽然跟徐明远闹翻了,但听到他出事,我还是很担心。
毕竟,他是我女儿的丈夫。
到了医院,我找到急诊科,看到女儿和那个叫王芳的女同事站在病房门口。
女儿看到我,眼睛又红了:"爸……"
"怎么样了?"我问。
"医生说没大事,就是太累了,"女儿说,"输点葡萄糖就好了。"
我松了口气,推开病房的门。
徐明远躺在床上,脸色苍白,手背上扎着针。
看到我进来,他想坐起来,我摆摆手:"躺着吧。"
"岳父,"他的声音很虚弱,"谢谢您来。"
"发生什么事了?"
他看了一眼女儿,女儿会意,拉着王芳出去了,把门关上。
病房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
徐明远沉默了一会儿,说:"岳父,我昨天把推荐信交上去了。"
"嗯。"
"但是我在交之前,又重新写了一份,"他从床头柜里拿出一份文件,递给我,"您看看。"
我接过来,打开。
这是一封新的推荐信,还是英文的,但是内容完全不一样了。
第一段,他详细描述了我三年来的辅导过程。
第二段,他写了我整理的三十本专题册,写了我生病时坚持上课,写了我为他做的所有细节。
第三段,他写道:"Without my fatherinlaw's selfless dedication, I would never have achieved this award. He is not just a family member, but my most respected teacher."(如果没有我岳父无私的付出,我永远不可能获得这个奖项。他不仅是我的家人,更是我最尊敬的老师。)
看完这封信,我的喉咙有些发紧。
"这是你写的?"我问。
"嗯,"徐明远点头,"昨天拿到您签字的那封信后,我回去想了很久。我发现我还是放不下,还是觉得那封信对不起您。"
"所以我连夜重新写了一份,"他说,"把您为我做的所有事情,都写进去了。虽然这可能会让对方觉得我能力不行,但是我不在乎了。"
"我在乎的是,不能再让您寒心了。"
我看着这封信,一时说不出话来。
"岳父,"徐明远说,"我知道昨天的道歉来得太晚了,也太功利了。但是今天这个,是我真心想做的。"
"不管这封信会不会影响我的申请,我都要用它,"他说,"因为这才是真相,这才是我应该告诉别人的。"
我把信还给他:"你确定要用这封?"
"确定。"他的眼神很坚定。
我沉默了很久,最后说:"徐明远,我问你一个问题。"
"您说。"
"如果这封信导致你申请失败,你会后悔吗?"
他想了想,摇摇头:"不会。您的恩情,比什么博士学位都重要。"
我看着他的眼睛,想判断他是不是真心的。
但这一次,我看到了真诚。
"好,"我说,"既然你这么决定了,那我支持你。"
徐明远的眼睛亮了:"岳父……"
"但是,"我说,"从今天开始,你要记住,做人要对得起自己的良心,对得起帮过你的人。不要等到失去了,才知道珍惜。"
"我记住了。"他郑重地点头。
我站起来,准备离开。
走到门口的时候,徐明远叫住我:"岳父,等您有空的时候,我想请您吃顿饭,好好谢谢您。"
我回头看他,笑了:"吃饭就不必了。你好好养身体,准备出国的事情吧。"
"岳父,您还在生我的气?"
"不是生气,"我说,"是觉得,有些事情,不需要用吃饭来表达。你记在心里就好。"
说完,我走出了病房。
女儿在门口等着,看到我出来,急忙问:"爸,你们聊什么了?"
"没什么,"我说,"他给你看新的推荐信了吗?"
"看了,"女儿的眼睛又红了,"爸,对不起,之前是我不对……"
"好了,"我打断她,"过去的事就算了。你好好照顾明远,我先走了。"
"爸!"女儿叫住我,"您真的原谅明远了吗?"
我想了想,说:"我没什么好原谅不原谅的。他做他觉得对的事,我做我觉得对的事。至于结果怎么样,交给时间去证明吧。"
走出医院,我深深吸了一口气。
天空很蓝,阳光很好。
我突然觉得,心里那块压着的石头,轻了一些。
回到家,老伴已经回来了。
看到我,她问:"去医院了?"
"嗯。"
"明远怎么样?"
"没大事。"
老伴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
最后她说:"他重新写推荐信的事,悦悦跟我说了。"
"嗯。"
"你觉得他这次是真心的吗?"
我坐下来,想了想,说:"应该是吧。"
"那你为什么还是那个态度?"老伴问,"既然他都改了,你就不能给他一个机会吗?"
"不是不给机会,"我说,"是我不想再抱期待了。"
"什么意思?"
"这三年,我对徐明远期待太多了,"我说,"期待他感恩,期待他记得我,期待他成功后能想起我。但这些期待,让我自己很累,也让他很有压力。"
"现在我想明白了,"我继续说,"人和人之间,最舒服的关系,是不带期待的。我帮了他,他感谢我,这很好。如果他不感谢,那也是他的选择,我没必要强求。"
老伴沉默了一会儿,说:"你真的想通了?"
"想通了,"我笑了笑,"其实这三年,我也学到了很多。不仅是重新捡起了数学竞赛的知识,也重新认识了自己。"
"我发现我是个控制欲很强的人,"我说,"我希望别人按照我期待的方式回报我,希望别人按照我设想的方式感谢我。但这样很累,也不公平。"
"所以以后,我要学会放手,"我说,"徐明远有他自己的人生,悦悦也有她自己的选择。我能做的,就是在他们需要的时候帮一把,但不要求回报,也不抱期待。"
老伴的眼睛红了:"老林,你真的长大了。"
"都快六十的人了,还长什么大,"我笑着说,"是想开了。"
那天晚上,我睡得很沉。
这是三年来,我第一次睡得这么踏实。
一周后,徐明远的申请结果出来了。
他被录取了。
女儿打电话告诉我这个消息时,声音里满是兴奋:"爸,明远的申请通过了!学校那边说他的推荐信写得很真诚,很打动人!"
"那很好啊。"我说。
"爸,这都是您的功劳,"女儿说,"如果不是您三年的辅导,明远不可能拿到奖项,也不可能被录取。"
"是他自己努力的结果。"
"爸,"女儿突然哽咽了,"谢谢您,真的谢谢您。"
"傻孩子,"我笑了,"谢什么。"
挂了电话,老伴问我:"明远被录取了?"
"嗯。"
"那你高兴吗?"
我想了想,说:"高兴,但也不是特别高兴。"
"为什么?"
"因为这是他应得的,"我说,"他确实很努力,也确实有能力。我只是做了我该做的事,帮了他一把而已。"
老伴笑了:"你真的变了。"
"是啊,"我也笑了,"人总要成长的。"
那天晚上,我在书房里,把那三十本专题册重新整理了一遍。
我没有再涂掉"徐明远专用"那几个字,而是在旁边加了一行小字:
"送给所有热爱数学的人。"
整理完,我把这些册子装进纸箱里,准备捐给学校的图书馆。
让更多的人看到,让更多的人受益。
这才是这三年最大的意义。
不是徐明远拿了什么奖,也不是他申请到了什么学校,而是这些知识,能够继续传承下去。
第二天,我把纸箱搬到学校,交给了图书馆的老师。
老师翻看着这些册子,惊讶地说:"林老师,这些整理得太好了!简直可以出版了!"
"出版就算了,"我笑着说,"能帮到学生就行。"
"一定能帮到的!"老师说,"我们会好好保存,推荐给那些对竞赛感兴趣的学生。"
走出图书馆,我突然觉得心里很轻松。
那些册子,终于找到了它们真正的归宿。
不是属于徐明远一个人的,而是属于所有需要它们的人。
晚上回到家,女儿和徐明远在客厅里等我。
看到我进来,徐明远立刻站起来:"岳父。"
"坐吧,"我说,"有事吗?"
"是这样的,"徐明远说,"我明年三月就要出国了,想在走之前,正式请您吃顿饭,表达一下谢意。"
我摆摆手:"吃饭就算了。"
"岳父,"徐明远说,"这次不一样,我是真心想谢谢您,不是因为有求于您。"
我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说:"好吧,那就吃顿饭。"
女儿高兴得跳起来:"太好了!爸,您终于答应了!"
那顿饭,定在一周后的周末。
徐明远订了市里最好的餐厅,说要好好招待我和老伴。
但在吃饭的前一天,我接到了一个电话。
电话是徐明远打来的,声音听起来很紧张:"岳父,有件事……我想跟您商量一下。"
"什么事?"
"是这样的,"他说,"我刚才收到学校的邮件,说因为疫情的原因,出国的时间可能要提前到下个月。"
"那你的意思是……"
"我想请您帮我一个忙,"他说,"能不能帮我写一封家庭经济证明?学校那边需要确认我有足够的经济能力支付学费和生活费。"
我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
又来了。
又是"帮个忙"。
"徐明远,"我深吸一口气,"你的学费和生活费,准备好了吗?"
"还差一部分,"他说,"我和悦悦的积蓄不够,所以……"
"所以你想让我出这笔钱?"
电话那头沉默了。
"岳父,不是出,是借,"他说,"我会还的。"
"借多少?"
"三十万。"
我闭上眼睛。
三十万,对我来说,不是小数目。
我和老伴的全部积蓄,也就五十万左右。
这些钱,是我们三十年攒下来的,是准备养老用的。
"我考虑一下,"我说,"明天给你答复。"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很久没动。
老伴看出来了,问我:"怎么了?"
我把徐明远的要求告诉了她。
老伴愣住了:"三十万?"
"嗯。"
"他怎么不早说?"老伴的声音有些颤抖,"这么大一笔钱,他说借就借?"
"可能是刚知道要提前出国吧。"
"那你怎么想?"老伴问,"借吗?"
我沉默了很久,说:"我不知道。"
"如果是以前,我肯定会借,"我说,"但是现在……"
"现在怎么了?"
"现在我不确定了,"我说,"我不确定这个钱,是真的借,还是有去无回。"
老伴也沉默了。
那天晚上,我一夜没睡。
脑子里全是这三年的画面。
我辅导徐明远做题的画面,他拿奖时高兴的样子,他在颁奖台上感谢所有人却不提我的场景,他跪下求我签字的样子,他重新写推荐信的样子……
这些画面交织在一起,让我分不清,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是真的知道感恩了吗?
还是只是在需要我的时候,才想起我?
第二天早上,我给徐明远打了电话。
"岳父,"他接得很快,"您考虑得怎么样了?"
我深吸一口气,说了六个字:
"这个忙,帮不了。"
06
徐明远愣住了,电话那头沉默了好几秒。
"岳父,"他的声音有些颤抖,"您……您说什么?"
"我说,这个忙,帮不了。"我重复了一遍。
"为什么?"他的声音突然提高,"岳父,您知道这个机会对我有多重要吗?如果我拿不出经济证明,学校那边可能会取消我的录取!"
"我知道很重要,"我说,"但是三十万,对我来说也很重要。"
"我会还的!"他急切地说,"我发誓,等我毕业工作了,一定把钱还给您!"
"徐明远,"我叹了口气,"不是还不还的问题。是我不想再这样下去了。"
"什么意思?"
"意思是,我不想再做那个你需要的时候就来找,不需要的时候就忘记的人了。"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
"岳父,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我打断他,"你申请的事情,从头到尾都是自己计划好的吧?学费不够,你也早就知道吧?为什么直到现在,要出国了,才来找我?"
"我……我是不想给您添麻烦……"
"不想添麻烦,"我冷笑,"那现在呢?这不是更大的麻烦吗?三十万,你让我一天之内就决定借还是不借,徐明远,你把我当什么了?"
"岳父,对不起,我真的没想那么多……"
"你从来没想那么多,"我说,"你只想着自己的前途,自己的未来。你从来没想过,我也是个普通人,也有自己的生活,也有自己的压力。"
"岳父……"
"三十万是我和你岳母三十年的积蓄,"我说,"是我们养老的钱。你让我拿出来借给你,万一你还不上呢?万一你出国后觉得回国发展不好,就留在国外了呢?"
"我不会的!"徐明远说,"我一定会回来的,一定会还钱的!"
"你说的话,我还能信吗?"我问。
这句话说出口,电话那头彻底沉默了。
过了很久,徐明远才说:"岳父,我明白了。是我之前做得太过分,让您失望了。"
"但是我求您了,"他的声音带着哭腔,"这真的是我最后一次求您了。这个机会我等了太久,准备了太久,如果因为钱的问题错过了,我会遗憾一辈子的。"
我闭上眼睛:"徐明远,人生有很多机会,也有很多遗憾。有些遗憾,是因为运气不好。但有些遗憾,是因为自己种下的因。"
"你现在面临的困境,不是我造成的,是你自己没有提前规划好。"
"我知道,我知道……"他哭出了声,"可是岳父,我现在真的没有办法了。除了您,我不知道还能找谁……"
"找你父母。"
"我爸妈也没钱,"他说,"他们都是农村的,家里条件不好……"
"那找银行贷款。"
"我试过了,"他说,"因为我没有固定资产,贷不了那么多……"
我沉默了。
确实,对于刚工作几年的年轻人来说,一下子拿出三十万,很困难。
但这不是我的问题。
"徐明远,"我说,"我最后问你一个问题。"
"您说。"
"如果我不借这个钱,你会怎么看我?"
他愣住了。
"你会觉得我不近人情吗?会觉得我不关心你和悦悦吗?会觉得我之前的付出都是假的吗?"
他张了张嘴,没说话。
"如果你会这么想,"我说,"那说明我之前的判断是对的。在你心里,我只是一个工具,一个有用的时候就拿出来,没用的时候就放在一边的工具。"
"不是的,岳父……"
"那你告诉我,"我说,"如果我借了这三十万,万一以后我或者你岳母生病了,需要用钱,你能立刻还给我吗?"
他又沉默了。
"你不能,"我替他回答,"因为你要还学费,要还房贷,要养孩子。等你能还的时候,可能已经是好几年以后了。那时候,我可能已经不在了。"
"岳父,您别这么说……"
"我说的是实话,"我说,"徐明远,我不是不想帮你,是我真的帮不了了。"
"这三年,我已经尽力了。我把我会的都教给了你,我把我的时间、精力、健康都给了你。现在你要的,是我最后的保障,是我养老的钱。"
"我不能给。"
说完这句话,我挂了电话。
手机立刻又响了,还是徐明远。
我没接。
他一遍遍地打,我一遍遍地挂。
最后,他发来一条短信:
"岳父,我明白了。是我太自私了,总是想着从您那里索取。对不起,给您添麻烦了。"
看完这条短信,我的心里突然很难受。
不是因为他的道歉,而是因为我意识到,我们之间的关系,可能真的回不去了。
老伴从厨房走出来,看到我的样子,问:"你拒绝了?"
"嗯。"
"悦悦知道吗?"
"应该知道了吧。"
话音刚落,女儿的电话就打了进来。
我接起来,女儿在电话那头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爸,你为什么不帮明远?你知道这个机会对他有多重要吗?"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不借?"女儿的声音很高,"三十万而已,等明远工作了就能还你!"
"三十万而已?"我反问,"悦悦,你知道三十万对我和你妈意味着什么吗?"
"我知道,但是……"
"你不知道,"我打断她,"如果你知道,你就不会说'而已'这两个字。"
女儿被噎住了。
"悦悦,我问你,"我说,"如果我和你妈现在生病了,需要三十万治病,明远能拿出来吗?"
"能!"女儿说,"他肯定能!"
"拿什么拿?"我问,"他现在月薪七千,你的收入也不稳定,你们连自己的房子都买不起,拿什么拿三十万?"
女儿哭得更厉害了:"那你的意思是,我们就活该没钱,活该被困在这里?"
"我没说你们活该,"我说,"我只是说,有些事情,要量力而行。明远想出国,这很好,但是他应该自己想办法解决资金问题,而不是把希望寄托在我身上。"
"可是你是他岳父啊!"女儿哭着说,"帮帮自己的女婿,有什么不对吗?"
"帮他我已经帮够了,"我说,"三年的辅导,难道还不够吗?"
"可是那跟钱没关系!"
"怎么没关系?"我的声音也提高了,"悦悦,你算算,这三年,我为了辅导明远,推掉了多少补课的机会?如果我去外面带学生,一小时三百块,一周十二小时,三年下来,是多少钱?"
女儿愣住了。
"超过五十万,"我说,"我用这五十万的时间,换来了明远的一个奥数奖。现在他要出国,还要我再拿出三十万。悦悦,你觉得这公平吗?"
"可是……可是你是自愿辅导他的啊……"
"是,我是自愿的,"我说,"但我不是提款机。我也有我的生活,我的压力,我的顾虑。"
女儿哭着说不出话来。
"你让明远自己想办法吧,"我说,"这条路是他选的,就要自己走下去。"
说完,我挂了电话。
老伴在旁边叹气:"你这样,悦悦会恨你的。"
"恨就恨吧,"我说,"总比以后我们老了,连养老的钱都没有强。"
那天晚上,我睡得很不安稳。
梦里全是女儿小时候的样子。
她五岁的时候,骑自行车摔倒了,膝盖流血。她哭着跑回家,我给她擦药,她疼得直叫。
"爸爸,疼……"
"忍一忍,很快就好了。"
她十岁的时候,考试考砸了,躲在房间里哭。我进去,她扑到我怀里。
"爸爸,我是不是很笨?"
"不笨,是这次没发挥好。下次会更好的。"
她二十岁的时候,失恋了,在电话里哭。
"爸,我好难过……"
"没事,爸爸在。"
每一次,我都在。
每一次,她需要我,我都在。
但现在,她需要我的时候,我却拒绝了。
我是不是太狠心了?
第二天早上,我起床的时候,发现老伴已经出门了。
桌上留了一张纸条:"去悦悦那里看看,中午不回来吃饭。"
我叹了口气,一个人吃了早饭,然后去学校。
路上,手机响了。
是个陌生号码,我接起来。
"林老师,我是徐明远的父亲。"
我愣了一下:"您好。"
"是这样的,"对方的声音很粗糙,带着浓重的方言口音,"明远跟我说了您的事情。我想跟您说声对不起,是我们家明远不懂事,给您添麻烦了。"
"没事……"
"但是林老师,"他说,"我想求求您,能不能帮帮明远?这孩子从小就聪明,但是家里条件不好,供他读书已经很不容易了。现在好不容易有个出国的机会,如果错过了,他会遗憾一辈子的。"
我沉默了。
"我知道三十万不是小数目,"他继续说,"但是我们家真的拿不出来。我和他妈就是农村的,种地为生,一年到头攒不下几个钱。如果我们有,肯定不会麻烦您。"
"我理解,"我说,"但是……"
"林老师,"他打断我,"我也不求您全部出。您能借多少是多少,剩下的我们想办法。求您了。"
他的声音里带着哭腔。
一个老人,为了儿子的前途,向我这个陌生人哭着求助。
我的心软了一下。
"我考虑考虑,"我说,"过两天给您答复。"
"好,好,"他连声说,"谢谢您,谢谢您。"
挂了电话,我站在路边,看着来来往往的车流,心里很乱。
我到底应不应该帮?
07
中午,老伴回来了。
她一进门,我就看出来了,她哭过。
"怎么了?"我问。
老伴坐下来,叹了口气:"悦悦的情况不太好。"
"什么情况?"
"她和明远吵架了,"老伴说,"因为钱的事情。明远说如果拿不到钱,就只能放弃出国。悦悦就说,要不把他们的房子卖了。"
"他们租的房子,哪来的卖?"
"不是租的,"老伴说,"是去年买的,在城郊,首付是借明远父母的钱付的,现在还欠着银行贷款。"
我愣住了:"我怎么不知道?"
"他们没告诉我们,"老伴说,"怕我们担心。"
"那现在……"
"明远不同意卖房,"老伴说,"他说卖了房子,他们住哪里?而且卖房子要时间,等卖出去,早就错过出国的时间了。"
我沉默了。
"所以悦悦就说,那就找你借,"老伴继续说,"明远说已经开过口了,被你拒绝了。悦悦就哭着说,都是她没用,帮不上忙。"
"然后呢?"
"然后明远也哭了,"老伴的眼泪掉下来,"他说,都怪他自己不争气,连累了悦悦。两个人抱在一起哭,我看着心里难受啊……"
我转过身,不想让老伴看到我的表情。
"老林,"老伴说,"要不……我们帮帮他们吧?"
"怎么帮?"
"借二十万,"老伴说,"剩下的十万,让他们自己想办法。"
"二十万也不是小数目。"
"我知道,"老伴说,"但是我们还有三十万存款,够养老了。"
我没说话。
"老林,悦悦是我们的女儿,"老伴说,"她过得不好,我们心里也不好受。"
"那我们呢?"我转过身看着老伴,"我们老了,病了,谁管我们?"
"悦悦会管的……"
"她拿什么管?"我打断她,"她自己都过得紧巴巴的,还要养我们?"
老伴被问住了。
"我不是不想帮,"我说,"我是怕帮了之后,我们自己没保障。"
"那怎么办?"老伴哭着说,"总不能看着他们错过这个机会吧?"
我沉默了很久,最后说:"我再想想。"
那天下午,我一节课都没上好。
脑子里全是女儿哭的样子,全是徐明远父亲在电话里的哀求。
放学后,我一个人在办公室坐到很晚。
最后,我拿起手机,给徐明远打了电话。
"岳父。"他接得很快。
"明天来家里一趟,"我说,"我有话跟你说。"
第二天晚上,徐明远来了。
他一进门,就看到我在客厅的茶几上放了一个文件夹。
"岳父,这是……"
"坐。"我说。
他坐下来,我把文件夹推给他。
"打开看看。"
他打开,里面是一份借条模板,还有一份还款计划表。
"我可以借给你二十万,"我说,"但是有条件。"
徐明远的眼睛亮了:"您说,什么条件我都答应!"
"第一,借期三年,年息百分之五,"我说,"三年后一次性还清本息。"
"好,没问题。"
"第二,这二十万,你要用你和悦悦的房产做抵押,"我说,"去公证处做抵押公证。"
徐明远愣了一下:"岳父,这是不是……"
"是不是不信任你?"我替他说出来,"是的,我不信任你。"
他的脸色变得很难看。
"我不是针对你,"我说,"是我对任何人都会这么做。钱是我的养老钱,我必须保证它的安全。"
"我明白……"
"第三,"我继续说,"这笔借款,我会告诉悦悦,也会告诉你父母。我要让所有人都知道,这是借,不是送。"
"好。"
"第四,"我说,"从今天开始,我们之间是纯粹的债务关系。你不用再叫我'岳父',叫我'林老师'就行。我也不会再管你的私事。"
徐明远的眼泪掉下来:"岳父,您为什么要这样……"
"因为我累了,"我说,"这三年,我把你当成自己的学生,甚至当成半个儿子。但是我发现,你需要我的时候,我是岳父。你不需要我的时候,我什么都不是。"
"不是的……"
"是的,"我打断他,"所以我要把关系理清楚。我借给你钱,你按时还钱,我们两清。至于其他的,我不想再管了。"
徐明远哭着说:"岳父,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你没错,"我说,"是我错了。我不应该对你抱那么高的期待,不应该以为付出就一定有回报。"
"现在我想明白了,"我说,"人和人之间,最好的关系,就是利益关系。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徐明远跪了下来:"岳父,求您别这样。我以后一定好好对您,一定不会再让您失望……"
"起来,"我说,"你答不答应这些条件?"
他跪在地上,哭得说不出话来。
"如果不答应,那这二十万我就不借了,"我说,"你自己看着办。"
他哭了很久,最后点了点头:"我答应。"
"好,"我拿出借条,"签字吧。"
他颤抖着手,在借条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我收好借条,从抽屉里拿出一张银行卡:"这里面有二十万,密码是你岳母的生日。"
他接过卡,哭着说:"岳父,谢谢您……"
"不用谢,"我说,"记得按时还钱就行。"
他站起来,深深鞠了一躬,然后转身离开。
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里,有感激,有愧疚,也有一种说不清的复杂情绪。
门关上后,老伴从卧室里走出来。
"你真的要跟他这么生分吗?"她问。
"不是生分,"我说,"是保护自己。"
"可是……"
"没有可是,"我说,"这是我最后的底线了。"
那天晚上,女儿打来电话。
"爸,明远跟我说了,"她的声音很低,"谢谢你。"
"不用谢,借条签了,记得按时还钱。"
"我们会的,"她说,"爸,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做什么?"
"为什么要跟明远定那么多规矩?"她问,"你是不是还在生他的气?"
"我没生气,"我说,"我只是在保护我自己。"
"保护自己?"
"对,"我说,"悦悦,你要明白,爸爸也会老,也会病,也需要钱。我不能把所有的钱都给出去,然后把希望寄托在你们身上。"
"我们会照顾你的……"
"我知道你有这个心,"我说,"但是我不能赌。万一你们到时候拿不出钱呢?万一明远觉得还钱比还我更重要呢?"
女儿沉默了。
"所以我要把丑话说在前头,"我说,"钱是借的,要还。房子是抵押的,还不上就拿房子抵债。"
"爸……"
"这不是我狠心,"我说,"这是我保护自己的方式。"
女儿哭了。
我听着她的哭声,心里也很难受。
但我没有说软话。
因为我知道,如果现在心软了,以后吃亏的还是自己。
挂了电话,老伴说:"你真的变了。"
"是啊,"我说,"人总要学会保护自己。"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
梦见自己生病了,躺在医院里,需要一大笔医药费。
我给女儿打电话,她说:"爸,我们没钱,房子还在抵押……"
我给徐明远打电话,他说:"岳父,我还在还学费,实在拿不出来……"
我醒过来,一身冷汗。
老伴在旁边睡得很沉。
我看着天花板,突然觉得很孤独。
我用三十年积累的知识,帮徐明远拿到了奖。
我用三年的时间和精力,帮他实现了出国的梦想。
我用二十万的积蓄,帮他解决了资金的困难。
但是,谁来帮我呢?
08
两周后,徐明远的签证办下来了。
他定在下个月十五号出国。
这段时间,我和他基本没有联系。只有一次,他来家里送还了那张银行卡,说钱已经转去办签证了。
我接过卡,什么都没说。
他站在门口,欲言又止,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转身离开了。
女儿倒是来过几次,每次都是来拿东西,或者还什么书。
她跟我的话也变少了,不再像以前那样,进门就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有一次,她从书房拿了本书,准备走的时候,突然转过身问我:"爸,你后悔吗?"
"后悔什么?"
"后悔辅导明远。"
我想了想,说:"不后悔。"
"为什么?"
"因为我确实学到了很多,"我说,"不仅是数学知识,还有人生道理。"
女儿的眼睛红了:"那你为什么要对明远那么冷淡?"
"我没冷淡,"我说,"我只是把关系理清楚了。"
"理清楚?"女儿的声音提高了,"爸,你把自己的女婿当成债务人,你觉得这正常吗?"
"很正常,"我说,"他欠我钱,就是债务人。"
"可是他也是你的女婿啊!"
"我知道,"我说,"但是女婿不代表我就要无条件付出。"
女儿看着我,突然说:"爸,你变了。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是啊,我变了,"我说,"因为我不想再被伤害了。"
女儿哭着跑出去了。
老伴在厨房叹气:"你就不能对悦悦温柔点吗?"
"我已经够温柔了,"我说,"我没有拒绝借钱,已经是最大的温柔了。"
那天晚上,我接到一个陌生电话。
"林老师吗?我是市公证处的工作人员。"
"您好。"
"是这样的,徐明远先生今天来办理房产抵押公证,但是我们在审核的时候发现了一个问题。"
我心里一紧:"什么问题?"
"他提供的房产证上,只有他一个人的名字,"工作人员说,"但是根据我们的了解,这套房子是婚后购买的,应该属于夫妻共同财产。所以办理抵押,需要他的配偶也就是您的女儿同时签字同意。"
"那我女儿签字了吗?"
"没有,"工作人员说,"徐先生说他妻子在外地出差,要过几天才能回来签字。但是我们规定,夫妻双方必须同时到场办理。所以想跟您确认一下这个情况。"
我沉默了几秒钟:"谢谢你告诉我。"
挂了电话,我立刻给女儿打了电话。
"爸。"她接得很快。
"你在哪儿?"
"在家啊。"
"没出差?"
"没有啊,怎么了?"
我把公证处的话告诉了她。
女儿沉默了。
"悦悦,"我说,"明远是不是没告诉你,我要他拿房子做抵押的事?"
女儿的声音很低:"他说了。"
"那你为什么不去签字?"
"因为……"她顿了一下,"因为我不想签。"
我愣住了:"为什么?"
"爸,那是我们的房子,"女儿说,"是我和明远好不容易买的。如果拿去抵押,万一还不上钱,房子就没了……"
"所以你不同意抵押?"
"我……"女儿哭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想帮明远,但是我也怕失去房子……"
我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那明远知道你不想签字吗?"
"知道,"女儿说,"我们为这个事吵了好几次。他说如果我不签字,他就拿不到你的钱,就去不了美国。我说那就不去了,先把房贷还了再说。"
"然后呢?"
"然后他就说,我不理解他,不支持他的事业,"女儿哭着说,"还说如果错过这个机会,他会遗憾一辈子,会怪我一辈子。"
我沉默了。
"爸,我是不是很自私?"女儿问。
"不是,"我说,"你只是在保护自己的利益。"
"可是明远说……"
"别管明远怎么说,"我打断她,"悦悦,你要想清楚,这套房子对你意味着什么。"
"是我的家……"
"对,是你的家,"我说,"如果你签了字,把房子抵押给我,万一明远还不上钱,你连家都没有了。"
女儿哭得更厉害了。
"所以,"我说,"如果你不想签,就不要签。"
"可是这样的话,明远就去不了美国了……"
"那是他的问题,不是你的,"我说,"悦悦,记住,保护自己,永远是第一位的。"
挂了电话,老伴问我:"怎么了?"
我把情况告诉了她。
老伴沉默了很久,说:"那这二十万,还借吗?"
"不借了,"我说,"既然没有抵押,这个钱我不能借。"
"那明远……"
"那是他自己的问题,"我说,"他应该早点跟悦悦商量好,而不是瞒着她去办抵押。"
"可是……"
"没有可是,"我说,"这件事,到此为止。"
第二天早上,徐明远就来了。
他一进门就跪下:"岳父,求您了,不要抵押房子行吗?我用别的方式保证,我一定会还钱!"
"起来,"我说,"这件事不是我要不要抵押的问题,是你和悦悦之间的问题。"
"我知道,"他说,"但是悦悦不同意签字……"
"那你就应该尊重她的意见,"我说,"那是你们的共同财产,不是你一个人说了算。"
"可是我真的很需要这笔钱!"他哭着说。
"那你去找别人借,"我说,"或者放弃出国。"
"我不能放弃!"他站起来,情绪很激动,"这是我这辈子最好的机会!"
"那就去找别人借,"我说,"我这里,没有抵押,不借钱。"
"为什么?"他大声问,"您就这么不信任我吗?"
"对,"我看着他的眼睛,"我就是不信任你。"
"为什么?"
"因为你连自己的妻子都瞒着,要偷偷拿房子去抵押,"我说,"这样的人,我怎么信任?"
徐明远愣住了。
"你以为我不知道?"我冷笑,"公证处都给我打电话了。徐明远,你太让我失望了。"
"我……我只是……"
"你只是想拿到钱,"我打断他,"为了拿到钱,你可以瞒着悦悦,可以骗我说她出差了。你觉得这样做,对吗?"
徐明远的脸色变得惨白。
"我现在终于明白了,"我说,"三年前我看错了你。我以为你是个诚实、上进的年轻人,但其实你只是个自私、功利的人。"
"不是的……"
"你为了自己的前途,可以忽略我的付出,"我继续说,"为了自己的利益,可以瞒着自己的妻子。徐明远,你到底还有什么是真的?"
他跪在地上,哭得不能自已。
"岳父,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你的错,不是跟我道歉就能解决的,"我说,"你应该去跟悦悦道歉。"
"我会的,我会的……"
"还有,"我说,"这二十万,我不借了。"
他猛地抬起头:"岳父!"
"你出去吧,"我说,"以后不要再来找我了。"
"岳父,求您了……"
"出去!"我的声音很大。
徐明远哭着站起来,踉踉跄跄地走了出去。
门关上后,我坐在沙发上,突然觉得很累。
老伴在旁边说:"你这样,会不会太绝情了?"
"不是绝情,"我说,"是我终于看清了他的本质。"
"可是……"
"没有可是,"我说,"一个连自己妻子都能骗的人,我怎么能信任他?"
老伴叹了口气,没再说话。
那天晚上,女儿来了。
她哭着说:"爸,明远说你不借钱给他了。"
"对。"
"为什么?"
"因为他瞒着你要拿房子做抵押,"我说,"这样的人,我不能信任。"
女儿愣住了:"你……你怎么知道的?"
"公证处给我打的电话,"我说,"悦悦,你应该庆幸你没签字。不然房子就真的没了。"
女儿坐下来,哭得说不出话。
"爸,怎么办?"她说,"明远说如果拿不到钱,他就要放弃出国了……"
"那就放弃,"我说,"这不是什么坏事。"
"可是他会恨我……"
"如果他因为这个恨你,说明他根本不爱你,"我说,"悦悦,一个真正爱你的人,不会为了自己的前途,让你失去家。"
女儿哭了很久。
最后,她抬起头,问我:"爸,你觉得我和明远,还能走下去吗?"
我沉默了。
这个问题,我回答不了。
"悦悦,"我说,"有些事情,要你自己决定。"
女儿站起来,走了。
那天晚上,我在书房坐了很久。
我想起三年前,徐明远第一次来家里的样子。
那时候的他,眼睛里充满了对知识的渴望,对未来的憧憬。
那时候的我,也对他充满了期待。
但现在,一切都变了。
我发现,我根本不了解这个人。
他为了自己的目标,可以不择手段。
他可以瞒着妻子,可以骗岳父,可以撒谎,可以跪下求饶。
这样的人,我帮他,到底是对是错?
09
一周后,徐明远又来了。
这次,他带来了一个消息。
"岳父,"他站在门口,没有进来,"我找到钱了。"
我愣了一下:"哪来的?"
"我找我们学校的几个同事借的,"他说,"东拼西凑,借到了二十五万。"
"那……"
"所以我不需要您的钱了,"他说,"我是来还您那张银行卡的。"
他从包里拿出那张卡,递给我。
我接过来,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岳父,"他说,"这段时间,我想了很多。我发现我确实做错了很多事。"
"我不应该瞒着悦悦去办抵押,不应该为了钱对您那么咄咄逼人,不应该把我的压力都转嫁到你们身上。"
"我现在明白了,"他说,"有些事情,是我自己种下的因,就要自己去承受这个果。"
我看着他,发现他好像真的变了。
眼神里少了以前那种急功近利,多了一些沉稳和成熟。
"你什么时候出国?"我问。
"下周二,"他说,"机票都订好了。"
"那就好。"
"岳父,"他深深鞠了一躬,"谢谢您这三年的辅导。虽然我做了很多对不起您的事,但是您教给我的知识,我会一辈子记得。"
"还有,"他说,"对不起。"
说完,他转身离开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
这可能是我最后一次见他了。
等他去了美国,可能就不会再回来了。
那天晚上,女儿打来电话。
"爸,明远跟我说了,他找到钱了。"
"嗯,我知道。"
"爸,"女儿说,"我想跟你说声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
"对不起这段时间让你受委屈了,"她说,"我知道你为明远付出了很多,但是我们都没有好好感谢你。"
"没事,"我说,"都过去了。"
"爸,"女儿问,"你还生明远的气吗?"
我想了想,说:"不生了。"
"真的?"
"真的,"我说,"他有他的人生,我有我的选择。我们各走各的路就好。"
女儿沉默了一会儿,说:"爸,明远走了以后,我会经常回来看你的。"
"好。"
挂了电话,老伴说:"你真的不生气了?"
"生气有什么用?"我说,"改变不了任何事情。"
"那你后悔吗?"
"后悔什么?"
"后悔辅导他三年。"
我想了想,说:"不后悔。虽然结果不是我期待的,但是过程中,我也重新找回了对数学的热爱。"
"而且,"我说,"这三年教会了我一个道理。"
"什么道理?"
"做事不要带太多期待,"我说,"尤其是不要期待别人按照你想的方式回报你。"
老伴笑了:"你终于想明白了。"
"是啊,"我也笑了,"想明白了,就轻松了。"
下周二,徐明远出国的那天,我和老伴、女儿一起去机场送他。
他穿着一件新买的外套,拖着两个大箱子,看起来很精神。
女儿一直哭,徐明远抱着她,不停地安慰。
"我会经常给你打电话的,"他说,"等我稳定下来,就接你过去。"
"嗯……"女儿哭着点头。
我站在旁边,看着他们,突然想起三年前,也是在这里,我第一次送女儿去外地工作。
那时候,女儿也是这样哭,我也是这样不知所措。
时间过得真快。
登机时间到了,徐明远跟女儿分开,走到我面前。
"岳父,"他伸出手,"再见。"
我握住他的手:"一路平安。"
"谢谢您,"他说,"这三年的恩情,我会记一辈子。"
我点点头,没说话。
他转身,拖着箱子走向安检口。
走了几步,他突然回头,大声喊:"岳父,等我回来,我一定好好报答您!"
我挥了挥手。
他消失在安检口后,女儿扑到我怀里,哭得像个孩子。
"爸,我舍不得他……"
"我知道,"我拍着她的背,"但是你要学会放手。"
回家的路上,女儿问我:"爸,你觉得明远会回来吗?"
"会的,"我说,"他答应你了,就一定会回来。"
"可是……万一他在美国找到更好的机会,不想回来了呢?"
"那也是他的选择,"我说,"悦悦,你要学会接受任何可能的结果。"
女儿沉默了。
回到家,我进了书房,打开电脑。
收件箱里有一封新邮件,是徐明远发来的。
标题是"谢谢您"。
我点开,里面只有一句话:
"岳父,您是我这辈子最尊敬的人。"
看完这句话,我的眼眶湿润了。
不是因为感动,而是因为终于放下了。
我回复了一个字:
"好。"
然后,我打开那三十本专题册的电子版,开始重新整理。
这次,我要把它们整理成一套完整的竞赛教材,出版成书。
不是为了徐明远,而是为了更多热爱数学的人。
那天晚上,我睡得很好。
梦里,我回到了三十年前,回到了自己参加竞赛的时候。
那时候的我,也像徐明远一样,为了一个梦想拼尽全力。
那时候的我,也有一位老师,无私地帮助我。
我突然明白了。
人生就是一个轮回。
我当年受到的恩惠,现在传给了徐明远。
徐明远未来也会把这份恩惠,传给其他人。
这才是教育的意义。
不是要求回报,而是传承。
10
徐明远走后的第一个月,女儿几乎每天都要跟他视频。
每次视频完,她都会跟我说:"爸,明远说他那边一切都好,让你放心。"
我总是笑着点头:"那就好。"
第二个月,视频的频率降到了一周两三次。
女儿说:"明远的课业很重,没那么多时间联系了。"
我说:"理解,让他好好学习。"
第三个月,女儿的脸上开始出现焦虑。
有一次,她来家里吃饭,忍不住说:"爸,明远最近好像有点不对劲。"
"怎么了?"
"他说话总是心不在焉,"女儿说,"而且经常找借口挂电话,说要去做实验。"
"可能是真的忙吧。"
"我也这么想,"女儿说,"但是我总觉得……他好像在躲着我。"
我看着女儿,心里有种不好的预感。
果然,第四个月,女儿哭着来找我。
"爸,明远说……他在美国认识了一个女生。"
我愣住了。
"什么意思?"
"就是……他们实验室的同学,"女儿哭着说,"是个美籍华人,博士在读。明远说她很优秀,两个人有很多共同语言……"
"所以?"
"所以他说……他想跟我分手。"女儿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我坐在沙发上,一时说不出话来。
老伴在旁边也愣住了。
"他……他怎么能这样?"老伴说,"这才几个月啊!"
"他说是我们的生活圈子差太多了,"女儿说,"他现在每天接触的都是高知识分子,而我只是个普通的设计师……"
"他说他需要一个能在学术上支持他的伴侣,而不是一个只会关心他吃饭睡觉的妻子……"
听到这里,我的手紧紧握成了拳。
"爸,怎么办?"女儿哭着看着我,"我该怎么办?"
我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悦悦,你想怎么办?"
"我不知道……"
"那你还爱他吗?"
女儿愣了一下,然后点头:"爱……"
"那你就去美国找他,"我说,"当面说清楚。"
"可是我……"
"去,"我站起来,"机票钱我出。"
那天晚上,我帮女儿订了最近一班飞往美国的机票。
女儿走后,我一个人坐在书房里,看着窗外的夜色。
我突然想起,三年前,徐明远第一次来找我的时候,说的话。
"岳父,我会好好对悦悦的。"
呵,好好对待。
原来就是这样对待的。
一周后,女儿回来了。
她没有哭,脸上反而很平静。
"怎么样?"我问。
"离婚吧,"她说,"他已经铁了心了。"
"他怎么说的?"
"他说他很抱歉,但是他不能为了我放弃自己的未来,"女儿的声音很平静,"他说我们不合适,早点分开对双方都好。"
"还有,"女儿看着我,"他说,他会把欠你的钱还上。"
我冷笑了一声:"用什么还?"
"他说他借同事的那二十五万,是用信用卡套现的,"女儿说,"现在每个月要还两千多的利息,已经快还不起了。"
我愣住了:"所以他现在……"
"所以他现在自顾不暇,"女儿说,"爸,对不起,他可能还不上你的钱了。"
我坐下来,突然觉得很可笑。
"算了,"我说,"就当喂了狗。"
女儿抱着我哭了很久。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决定。
我要把这三年的经历写下来,写成一本书。
不是为了批判徐明远,而是为了警醒更多的人。
告诉他们,不要像我一样,对人抱太高的期待。
告诉他们,不要像我一样,以为付出就一定有回报。
告诉他们,保护自己,永远是第一位的。
三个月后,书稿完成了。
我把它投给了几家出版社,很快就有一家愿意出版。
书名我想了很久,最后定为《别让善良喂了狼》。
出版的那天,我收到了徐明远的一封邮件。
标题是"对不起"。
我点开,里面写着:
"岳父,我知道我做了很多对不起您和悦悦的事。我现在也承担着这些错误的后果。信用卡的债务压得我喘不过气,学业也一团糟。我很后悔,但是已经晚了。
我知道我可能永远还不上您的那二十万了。但是我想告诉您,您对我的恩情,我一辈子都记得。
对不起。"
看完这封邮件,我什么都没回复,直接删除了。
因为我知道,有些人,有些事,不值得再浪费感情。
那天晚上,我把这个结局加到了书稿里。
作为最后一章。
11
三年后。
我的书出版了,还卖得不错。
很多读者给我发邮件,说这本书让他们重新思考了付出和回报的关系。
有一位读者说:"林老师,谢谢您的书。我之前也像您一样,对我的侄子掏心掏肺,最后换来的却是背叛。看了您的书,我终于放下了。"
还有一位读者说:"您的经历告诉我,善良需要带刺。我们可以帮助别人,但是要保护好自己。"
看到这些留言,我觉得这三年的经历,总算有了一些意义。
女儿和徐明远离婚后,重新开始了自己的生活。
她辞掉了广告公司的工作,开了一家自己的设计工作室。
虽然刚开始很艰难,但是她慢慢做出了口碑,现在已经有稳定的客源了。
有一次,她跟我说:"爸,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当初没有无条件地帮明远,"她说,"如果你真的借了钱给他,没有要求抵押,现在我连房子都没有了。"
"现在你明白了?"
"明白了,"女儿笑了,"保护自己,才是最重要的。"
我也笑了。
至于徐明远,我听说他在美国过得并不好。
信用卡的债务压垮了他,他不得不中途退学,回国找工作。
但是因为没有博士学位,他只能回到原来那家民办高校继续当讲师。
那个美籍华人女友,也在他回国后跟他分手了。
听到这些消息,我没有觉得幸灾乐祸,只是觉得,这就是因果。
你种什么因,就得什么果。
现在,我已经退休了。
每天早上起来,去公园散步,然后回家看书、写作。
偶尔会有年轻人来找我,说想学数学竞赛。
我都会告诉他们:"可以,但是我要收费。一小时三百。"
他们有些惊讶:"林老师,您这么有名了,还收费啊?"
"当然,"我说,"我的知识和时间都是有价值的。"
有些人接受,有些人离开。
我不在乎。
因为我现在明白了,真正尊重你的人,不会觉得你的付出理所当然。
而那些觉得你应该免费帮忙的人,不值得你浪费时间。
上个月,我收到了一封特别的邮件。
是当年那个叫张伟的徐明远同事发来的。
他说:"林老师,我是徐明远当年的同事张伟。我一直很佩服您对他的付出。现在我的儿子也要参加数学竞赛了,我想请您辅导他。费用按您的标准,绝不拖欠。"
我回复他:"可以。但是我有个要求。"
"您说。"
"我只负责教,不负责他的人品教育,"我说,"我希望他是个懂得感恩的孩子。如果他学会了知识,却没学会做人,那我宁可不教。"
张伟很快回复:"您放心,我儿子很懂事,绝对不会让您失望。"
现在,我每周给张伟的儿子上两次课。
这个孩子确实很懂事,每次来都会带一些小礼物,下课后会主动帮我收拾教材。
有一次,他问我:"林老师,您为什么不收徐叔叔的钱呢?"
我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的?"
"我爸爸说的,"他说,"他说您当年免费辅导徐叔叔三年,结果徐叔叔却辜负了您。"
我笑了笑:"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那您现在还生他的气吗?"
"不生了,"我说,"我感谢他。"
"为什么?"
"因为他教会了我,什么是真正的善良,"我说,"真正的善良,不是无条件的付出,而是在帮助别人的同时,也保护好自己。"
男孩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记住,"我说,"你学了知识,将来有了成就,不要忘了感恩。但是,也要学会保护自己,不要让你的善良被人利用。"
"我记住了,林老师。"
看着这个孩子认真的眼神,我突然觉得,这才是教育应该有的样子。
不仅传授知识,更要传递价值观。
那天晚上,我又收到了一封邮件。
是徐明远发来的。
距离上次联系,已经两年了。
我点开,里面只有一句话:
"岳父,我回国了。想见您一面,可以吗?"
我看着这封邮件,想了很久。
最后,我回复了六个字:
"这个忙,帮不了。"
然后,我关掉电脑,走到阳台上。
夜色很美,星星很亮。
我深吸了一口气,感觉心里特别轻松。
因为我知道,我终于学会了说"不"。
终于学会了,保护自己。
终于学会了,不让善良喂了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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