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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陆也是为了星河好,国外的教育条件好。”
那天,陆星河拎着行李箱站在门口,周芸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说:
“到了国外好好读书,家里的事不用操心,以后非必要就不用回来了”。
那时候陆星河才十几岁。他父亲站在旁边,一句话都没说。
陈潇收回目光,在苏晚晚另一边坐下,离周芸远远的。
他拿起一杯豆浆,递给苏晚晚:
“苏小姐,您不好好吃饭,叔叔阿姨也不会安心。您得保重自己。”
陈潇的眼睛红红的,熬了一夜,眼眶凹下去,下巴冒出青色的胡茬,但眼神很稳。
苏晚晚接过豆浆,没喝,捧在手心里。
走廊里又安静下来。
周芸坐在那头,拿出手机看了一眼,又放下。
她站起来,走到ICU门口,透过窗户往里看。
看了几秒,转过身,对陈潇说:
“陈助理,星河的医生在哪儿?我想了解一下情况。”
陈潇没看她:“等查房的时候,医生会过来。”
周芸的笑淡了一点,但很快又恢复了:
“我是他妈,了解一下情况不应该吗?”
陈潇这才抬起头,看着她。
那眼神很冷,冷得像冬天的风,周芸被这眼神看得不太自在,但没退。
“周女士,”陈潇开口了,声音不大,一字一字很清晰,
“陆总的医疗方案,已经由他的主治医生定了。有什么情况,我会第一时间通知您。”
周芸的笑容彻底没了。她看着陈潇,看了几秒,转身走回长椅坐下。没再说话,也没再往ICU门口走。
陈潇收回目光,低头看了一眼手机。
屏幕上是他刚才下楼时拍的几张照片——
住院部楼下,花坛边上,两个男人蹲在那里抽烟。
穿着夹克,平头,不像病人,也不像家属。
他绕了一圈,停车场还停着一辆黑色的商务车,车牌不是本地的。
他没惊动他们,买了早餐就上来了。
他把手机收起来,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在转——周芸来了,楼下有人盯着,她到底想干什么?
他不敢想,又不能不想。
苏晚晚坐在旁边,捧着那杯豆浆,没喝,也没说话。
她听见那个女人自称是“他妈”,也陈潇带着疏离和防备地喊那个女人“周女士”。
她知道能让陈潇用这种语气说话的,能让陆星河从来不提的,只有一种人。
她的手指在豆浆杯上轻轻敲了两下,没回头,也没看她。
走廊那头传来脚步声,不急不慢的,皮鞋踩在地砖上,咔咔的。周芸站起来,脸上又挂上那副客气的笑。
来的是一个中年男人,穿着一件白大褂,手里拿着一份病历。
周芸迎上去:“医生,我是陆星河的家属,我想了解一下他的情况——”
医生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陈潇。
陈潇站起来,走过来。医生把病历递给他:
“病人情况暂时稳定,颅内没有继续出血的迹象,但还没度过危险期。继续观察。”
周芸站在旁边,脸上的笑有点挂不住:“医生,我是他家里人——”
医生点点头,没接话,转身走了。
周芸站在原地,手还伸着,像被人晾在台上。
她慢慢把手收回来,转过身,看着陈潇。
陈潇没看她,走回长椅坐下。周芸站在那里,过了好一会儿,才坐回去。
走廊里又安静了。
窗外的天完全亮了,阳光照进来,落在地板上,明晃晃的。
苏晚晚坐在长椅上,手里的豆浆凉了,她还捧着。
她没看周芸,但她知道,这个女人来了,就不会走。
豺狼闻到血腥味,是不会走的。
她低头看着那杯凉了的豆浆,轻轻呼出一口气。
不怕。
她不怕豺狼。
她只怕他醒不过来。
周芸在医院待了一上午,终于受不了走了。
她走后的第二天,医院的走廊里突然热闹起来。
苏晚晚坐在ICU门口的长椅上,听见楼下传来嘈杂的声音,很多人说话,很多脚步,还有相机快门咔嚓咔嚓的动静。
陈潇从电梯里出来,脸色很难看,走到她旁边压低声音:
“来了记者,估计是周芸找来的。”
苏晚晚没说话,她看了一眼ICU的门,里面的灯还亮着,心电监护仪还在嘀嘀地响。
记者来得比想象中快。走廊那头涌进来一群人,扛着摄像机、举着话筒、拎着灯光的,浩浩荡荡,像一支小军队。
护士站的人站起来拦,拦不住。
领头的女记者穿着一件米色风衣,头发烫着大卷,对着镜头说话,声音清脆响亮:
“各位观众,我现在在南市第一人民医院ICU病房门口,创域集团董事长陆星河先生遭遇严重车祸后已在这里抢救超过四十八小时,目前仍未脱离危险期……”
她身后,摄像机红灯亮着,镜头对准ICU的门。
苏晚晚坐在长椅上,被灯光晃得眯起眼睛。她没动,也没说话。
周芸从走廊那头走过来,脚步不快不慢,高跟鞋踩在地砖上,笃笃笃的。
她换了一件黑色大衣,头发还是盘得一丝不苟,脸上化了淡妆,眼眶红红的,像是哭过。
她走到记者面前,站定,微微低着头。
记者立刻把话筒递过去:“周女士,请问陆先生目前情况如何?”
周芸抬起头,嘴唇颤了颤,没说话。
眼眶里的泪开始打转,转了又转,终于掉下来一颗。
她用手背擦了擦,声音哑了:“星河还在抢救……医生说……情况不太好……”
她说不下去了,别过头,肩膀轻轻抖着。
摄像机对着她的脸,拍下那颗泪,拍下那抖动的肩膀,拍下她作为一个“继母”的悲伤。
陈潇站在旁边,拳头攥得咯咯响,苏晚晚坐在长椅上,看着这一幕,心里忽然很平静。
气到极点反而平静了。
她站起来,腿还有点软,扶着墙走过去。
周芸还在对着镜头哭,哭得很克制,很体面,眼泪不多不少,刚好够上镜。
苏晚晚站在她旁边,声音不高不低:
“周女士,陆星河还没死,你哭什么?“怎么,你就这么迫不及待想看陆总去世?”
走廊里瞬间安静了。
过了片刻,那些人才反应过来,迅速将摄像机转过来,对着苏晚晚。
她没躲,站在那里,额头上的纱布白得刺眼,病号服外面套着林淑雅的外套,头发乱糟糟的,脸上还有擦伤。
她看着周芸,周芸也看着她,眼泪还挂在脸上,表情却已经变了。
那变化很快,快到只有苏晚晚看见了——从悲伤到恼怒,从恼怒到冷漠,一秒都不到。
“你是谁?”周芸的声音冷下来,不认识她似的。
记者们面面相觑,有人小声说:
“这是……车祸里另一个人吧?”
“听说当时她在陆总车上。”
周芸看着苏晚晚,上下打量了一眼。
目光从她额头上的纱布移到脸上的擦伤,从病号服移到脚上的拖鞋。
那眼神很冷,像在打量一件不值钱的东西。
“这位小姐,”她的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让所有人都听见,
“星河出事,我们都很痛心。但这是我们陆家自己的家事,请你不要掺和。”
苏晚晚没退:“他出事的时候我在他车上,他进手术室的时候我在门口等着。
他躺了四十八小时,我守了四十八小时,这是陆家的家事,也是我的事。”
周芸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轻,很淡,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怜悯:
“哦,我想起来了,原来是苏小姐,我知道你。
离过婚,带着两个孩子,跟星河认识没多久。
年轻人,我理解你想攀高枝的心情,但有些事,不是你能掺和的。”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像是说给苏晚晚一个人听的,
“你以什么身份站在这里?女朋友?未婚妻?还是……”
她没说完,但意思到了。
苏晚晚平静地看着她,并没有恼怒,反而带着笑:
“无论我和他是什么关系,起码我对他的关心是真心的。”
周芸的笑容僵了一下。摄像机红灯亮着,把这一幕拍下来了。
但她很快恢复了,叹了口气,语气放软了:
“苏小姐,你还年轻,不懂。星河现在最需要的是家人,是专业的医疗团队,不是……”
她又顿了顿,看了一眼苏晚晚的病号服,“不是自己还在住院的人。”
陈潇往前走了一步,挡在苏晚晚前面:
“周女士,苏小姐是陆总很重要的人,陆总一定不愿意看到您在这为难苏小姐。
而且医生说陆总需要安静,这么多人围在这里,不合适。”
他看着那些记者,“各位,这里是ICU病房,请你们离开。”
记者们互相看了看,又看向周芸,没动。
周芸站着没动,看着陈潇,又看了看苏晚晚,笑了一下:
“陈助理说得对,星河需要安静。我们先走吧。”
她转身,对着记者微微欠身,“辛苦大家了,星河一有消息,我会第一时间通知大家。”
说完,她走了。
高跟鞋敲在地砖上,笃笃笃的,很稳。
记者们跟着她走了,走廊里又安静下来。
灯光灭了,声音散了,只剩下消毒水的味道和心电监护仪嘀嘀的响声。
苏晚晚站在原地,腿在发软,扶着墙才站稳。
陈潇走过来,想扶她,她摇了摇头,走回长椅坐下。
那杯豆浆还放在小桌上,凉透了,她终于端起来,喝了一口。
凉的,甜的发腻,她放下杯子,看着ICU的门。
里面灯还亮着,他还没醒。
“陈助。”她喊了一声。陈潇走过来。
“楼下那些人,是跟她一起来的?”
陈潇点点头:“昨天就来了,在楼下守着。今天记者一来,他们就撤了。”
苏晚晚没说话,看着那扇门,看了很久:“她等这一天,等了很久吧。”
陈潇没回答,但苏晚晚知道答案。
一个继母,一个被送出国十几年的继子,一个身家百亿的集团。
她等这一天,当然等了很久。
苏晚晚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子里很乱,但又很清醒。
她知道周芸不会善罢甘休,今天只是开始。
豺狼不会只来一次,她会一直来,直到确定猎物死了,或者活了。
走廊里又响起脚步声,这次是一个人,皮鞋,走得很急。
苏晚晚睁开眼,看见苏哲宇从电梯里出来。
他西装外套敞着,领带扯松了,脸上全是汗,眼睛红红的,一看就是赶了很远的路。
他走过来,看了一眼ICU的门,又看了一眼苏晚晚,眉头皱起来。
“你怎么坐在这儿?你自己都浑身是伤......”
林淑雅在一旁心疼地摇了摇头:“这丫头怎么都不肯听话,我和她爸轮流守着她。”
苏晚晚紧紧抓住林淑雅的手,故作轻松:
“妈,我真的没事,只是轻微擦伤,现在已经不疼了。”
林淑雅眼里都是血丝,心疼晚晚,更担心陆星河。
毕竟,她也算看着陆星河长大的,小时候的邻家小男孩,一晃眼已经这么大了。
自从周芸出现之后,晚晚就说了无论在医院听到什么,别人怎么说晚晚,都要林淑雅保持沉默,让她当做什么都没听到。
可是,当看到那个年轻美艳的女人,一脸刻薄的样子,林淑雅还是很生气。要不是晚晚一直冲她摇头,恳求的眼神看着她,她怎么能眼睁睁看着那个女人那样语气欺负自己女儿?
“哲宇,”想到这,林淑雅又看向苏哲宇,“你来得刚好,你帮我劝劝晚晚,她一直都很听你的话。”
苏晚晚看着苏哲宇,没说话。
苏哲宇叹了口气,在她旁边坐下,看着她额头上的纱布,看着她脸上的擦伤,看着她瘦成一把骨头的胳膊,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开口了:“我问过医生了,手术很成功,他会醒的。”
苏晚晚点了点头,没说话。苏哲宇又说:“你回去躺着,我在这儿守着。”
苏晚晚摇了摇头。
苏哲宇看着她,知道劝不动。他站起来,走到ICU门口,透过窗户往里看了一眼。
陆星河躺在里面,头上缠着纱布,脸上扣着氧气面罩,身上插满管子。
他想起第一次见陆星河的时候,那小子还是个小小少年,瘦瘦的,不爱说话,站在梧桐树下,低着头。
后来他们熟了,一起上学,一起打球,再后来喝过酒,谈过生意,聊过心事。
他知道陆星河等苏晚晚等了二十年,知道他为她做过多少事,知道他从来没说出口过。
现在他躺在里面,不知道能不能醒,苏哲宇心里也一样的痛。
“那个姓周的女人,来了?”他问。陈潇点点头:“昨天她自己一个人来的,今天带了记者。在镜头前哭了一场。”
苏哲宇的脸色沉下来,没说话。
苏晚晚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声音很轻:“她说我是外人。”
苏哲宇转头看她,苏晚晚没看他,还是看着天花板:
“她说我离过婚,带着两个孩子,跟星河认识没多久。她说我不懂。”
她顿了顿,“她问我说我以什么身份站在这里。”
苏哲宇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苏晚晚没给他机会:
“她说的没错。我还没答应他。我连一句准话都没给过他。
他等了二十年,我连一句‘我愿意’都没说过。”
苏哲宇看着她,忽然有点心酸。
他这个堂妹,从小就懂事,坚强,他也从没见过她这样,那种整个人的支离破碎感。
“晚晚,”他喊她,“他会醒的。等他醒了,你当面告诉他。”
苏晚晚没说话,看着ICU的门,那扇门关着,里面的灯亮着。
她想起在车上,他问那句话的时候,声音很低,像是等了很久才鼓起勇气。
走廊里的灯白得刺眼,苏晚晚坐在长椅上,已经分不清白天黑夜了。
时间像被拉长的橡皮筋,每一秒都熬人。
陈潇靠在墙上,眼睛闭着,但没睡着,手指一直在转手机。
苏哲宇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天,从灰看到黑,从黑看到灰。
林淑雅和苏谦和被苏晚晚劝回去了,家里还有两个孩子,不能没人管。
苏洛凡走了又来了,手里拎着饭盒,放在小桌上,没人吃。
苏晚晚盯着ICU的门,那扇门关着,里面的灯亮着。
她听见心电监护仪的嘀嘀声从门缝里漏出来,一声一声的,有时候快,有时候慢。
每次变慢,她的心就揪一下。每次变快,她的心又松一下。
她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但她知道自己不能倒。
走廊那头传来高跟鞋的声音。笃笃笃,很稳,不急不慢。
苏晚晚没回头,她知道是谁。
周芸换了一件米白色的大衣,头发还是盘得一丝不苟,手里拎着一只保温杯,脸上画着精致的妆。
她走到ICU门口,透过窗户往里看了一眼,站了几秒,转身走到长椅边,在苏晚晚对面坐下。
“苏小姐,”她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你在这儿守着也没用。星河醒了自然会有人通知你。你回去休息吧,别把自己折腾垮了。”
苏晚晚没看她,也没说话。
周芸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
“我也是为你好。你在这儿待着,万一星河有个什么三长两短,你受得了吗?”
苏晚晚终于转过头,看着她。
那眼神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他不会有事。”
周芸被这眼神看得有点不自在,但她没退,叹了口气,语气放软了:
“我也是他妈妈,我比你更担心他。但你得相信医生,相信专业的人。你在这儿守着,能帮上什么忙?”
苏晚晚没接话。
她知道周芸在说什么——你帮不上忙,你在这还影响我使坏,你该走了。
但她不会走。
她怎么可能会走呢?
她还没告诉他他想听的答案啊!
走廊里又安静下来。
周芸坐了一会儿,鄙夷地盯着苏晚晚,但苏晚晚不为所动,周芸觉着有些烦躁,站起来走了。
陈潇睁开眼,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低声说:
“她在医院对面酒店开了房,估计现在心里急死了。”
苏晚晚没说话。她不在乎周芸在做什么,她在乎的是那扇门什么时候开。
下午三点多,走廊里的灯忽然闪了一下。
苏晚晚腾地就站了起来,然后ICU的门开了。
不是护士出来拿东西,不是医生进去查房,是门开了!
主治医生走出来了,他站在门口,摘下口罩,看着苏晚晚。
苏晚晚的心跳漏了一拍。她站起来,腿在发软,手扶着墙,嘴唇在抖,不敢问。
医生看着她,嘴角慢慢翘起来,那弧度很小,但苏晚晚看见了,她这辈子都忘不了那个弧度。
“病人醒了,”医生说,“生命体征稳定,脱离危险期了。”
苏晚晚的眼泪一下子就涌出来了。
她没出声,因为她根本发不出任何声音,她就那样站在那里,像一个木头人一样一动不动,任由眼泪哗哗地流,擦都擦不完。陈潇蹲在地上,抱着头,肩膀在抖。
苏哲宇快步走了过来,扶着苏晚晚,冲着医生道谢:“谢谢医生,谢谢你们。”
医生简单地点了下头:“虽然脱离了危险期,但是现在还不能进去探望,你们记得先照顾好自己,别回头病人出院了你们又倒下了。”
苏晚晚根本没有听到医生后半句说的是什么,只听到医生说“脱离了危险期。”
她激动地抓着苏哲宇的胳膊,使劲儿摇晃:
“哥,你听到了吗?医生说星河哥哥救过来了,他脱离了危险期,你听到了吗哥?”
苏哲宇眼眶红红地,一直点着头:
“我听到了,晚晚,星河他没事儿他没事了,我们可以放心了。”
苏晚晚走到ICU门口,透过那扇小窗户往里看。
陆星河躺在里面,头上还缠着纱布,脸上还扣着氧气面罩,身上还插着管子。
但他的眼睛睁开了。那双眼睛很慢地转着,像是在找什么。
从左边转到右边,从右边转到左边,转了好几圈,终于停在窗户这边。
他看见苏晚晚了。
隔着玻璃,隔着纱布,隔着那些管子和仪器,他看见她了。
他的眼睛亮了一下,很微弱,但苏晚晚看见了。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没发出声音,但苏晚晚知道他说的是什么——“没事了。”
苏晚晚趴在窗户上,额头抵着玻璃,眼泪顺着玻璃往下流。
她笑着,又哭着,嘴里在说什么,自己也听不清。
她想说“你吓死我了”,想说“你怎么才醒”,想说“你问我的那个问题,我现在回答你”。
但那些话全堵在喉咙里,一个字都出不来。
她只是看着他,看着他,一直看着他。
陆星河躺在里面,看着她,眼睛慢慢弯了一下。
那是笑。
他浑身上下动不了,只有眼睛能动。
他看着她哭,看着她笑,看着她趴在玻璃上,额头抵着窗户,眼泪哗哗地流。
他看着她,眼睛弯了。
他放心了。
她没事。
她好好的,那就够了。
医院对面的酒店房间里,周芸站在窗前,手里端着一杯红酒。
窗外天快黑了,路灯亮起来,一排一排的,像送葬队伍手里的白灯笼。
她抿了一口酒,嘴角慢慢翘起来。
马上就要超过72小时了。
陆家?
该换新的家主了。电话接通了。
周芸放下酒杯,拿起手机,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交代一件很平常的事:
“王管家,是我。”
“太太,您说。”
周芸走到窗边,看着对面医院大楼的灯一层一层亮起来,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陆星河情况不太好。你准备一下,定一些菊花,白色的那种,多定一些。
再联系一下殡仪馆,提前安排好。讣告也要准备,我这边医生一宣布,你那边马上就发出去。”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王管家的声音有点犹豫:“太太,陆总他……”
“我说了,准备着。”周芸的声音冷下来,像冬天的风。
“万一呢?总不能到时候手忙脚乱。陆家是有头有脸的人家,丧事不能办得寒酸。”
“是,太太。我这就去办。”
周芸挂了电话,把手机扔在床上。
她端起那杯红酒,又抿了一口,在房间里慢慢踱步,鞋踩在地毯上,没声音。
她走到穿衣镜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头发盘得一丝不苟,羊绒大衣熨得笔挺,脸上画着淡妆,看不出一点憔悴。
她笑了一下,很满意。
“陆家。”她对着镜子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跟自己说话,“我等了这么多年,终于等到了。”
她转身走到床边坐下,拿起手机翻了翻相册。
里面有一张照片,是陆家老宅的全景图。
她看着那张照片,手指在屏幕上轻轻摩挲。
那栋老宅,她嫁进去那天就想把它攥在手里。
等了二十多年,快了。
她站起来,在房间里转了一圈,高跟鞋踩在地毯上还是没声音,她干脆把鞋踢掉,光着脚在地毯上转了个圈。
裙子摆起来,像一朵花。她笑了,是那种终于等到、终于如愿的笑。
她拿起床头柜上的酒店便签纸,在上面写写画画,算着陆氏集团的股份、陆星河名下的房产、海外信托基金。
她算得很认真,像在盘算自己的嫁妆。
手机响了。
周芸皱了皱眉,拿起手机一看——是秘书小陈打来的。
她接起来,声音恢复了那种不高不低的平稳:“什么事?”
小陈的声音很急,像是一路跑着打来的:
“周总,您看新闻了吗?陆总醒了!
电视台刚播的,说陆总已经脱离危险期了!”
周芸的手顿住了,她没说话,小陈还在那边说:
“我看了好几个台都在播,还有记者在医院门口直播呢。
陆总真的醒了,医生说生命体征稳定——”
周芸挂了电话,把手机扔在床上,拿起遥控器打开电视。
画面里是医院门口,记者站在镜头前,身后是那栋她看了两天的大楼。
“各位观众,我现在在南市第一人民医院门口。
刚刚收到最新消息,创域集团董事长陆星河先生已从昏迷中苏醒,目前生命体征稳定,已脱离危险期。
主治医生表示,陆先生的恢复情况比预期要好……”
周芸盯着屏幕,手指攥紧了遥控器,指节泛白。
她又拿起手机,打开浏览器,搜索“陆星河”。
新闻已经铺天盖地了,第一条就是“创域集团董事长陆星河苏醒,脱离生命危险”。
她点进去,往下翻,评论区全是“恭喜陆总”“大难不死必有后福”“老天保佑好人一生平安”。
她把手机摔在床上,又拿起来,拨了王管家的号码。
“王管家,菊花不用定了。讣告也不用准备了。”
王管家愣了一下:“太太,陆总他……”
“他醒了。”周芸的声音很平,平得像一潭死水,“刚醒的。新闻都报了。”
王管家沉默了两秒:“那……太太,您什么时候回来?”
周芸没回答,挂了电话。
她站在窗前,看着对面那栋灯火通明的大楼,手指在窗台上轻轻敲着。
回去?
她才不要回去。
“醒了就醒了,”她小声说,“又不是醒了就能好了。好了也不代表能回公司。回了公司也不代表坐得稳。”
她转过身,拿起那杯还没喝完的红酒,一口干了,放下杯子,拿起手机给秘书发了一条消息:
“明天一早,给我约南市最好的律师。我有事要谈。”
发完,她靠在床头,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在转——
陆星河醒了,她那些菊花用不上了。
没关系,这次菊花用不上,还有下次。
她有的是耐心,已经等了二十年,不差这几天。
耘养公寓,客厅的灯坏了半个月了,一直没换。电视开着,蓝莹莹的光照着灰扑扑的墙,照着一地瓜子壳和烟头。
王大强窝在沙发上,脚搁在茶几上,手里夹着一根烟。
李招娣坐在旁边的小板凳上剥花生,剥了一地壳,嘴里念叨着:
“这破花生,潮了,不好吃。”
电视里在播新闻。
王大强没看,他这几天心情不好,张薇走了,电话打不通,微信被拉黑,连朋友圈都看不到了。
他不知道自己哪儿做错了,不就是骂了苏晚晚几句吗?
那个女人,本来就该骂。
电视里传来记者的声音:“……创域集团董事长陆星河先生已从昏迷中苏醒……”
王大强耳朵动了一下,没转头。
他讨厌“陆星河”这三个字,听到就烦,怎么那个什么董事长跟这种人一个名字?
电视里又说:“……车祸发生时,车上一名女性乘客也受了伤,据现场目击者称,该女子在陆先生手术后一直守在ICU门口,至今未离开……”
王大强皱了皱眉,还是没转头。
然后他听到了苏晚晚的声音。
“无论我和他是什么关系,起码我对他的关心是真心的。”
那声音不大,有点哑,像是哭过,又像是很久没睡。
王大强的烟掉在裤子上,他猛地坐起来,手忙脚乱地拍掉烟灰,盯着电视。
屏幕上,苏晚晚站在ICU门口,额头包着纱布,脸上有擦伤,病号服外面套着一件皱巴巴的外套,头发乱得像鸡窝。
她的眼睛红肿,眼眶下面一片青黑,嘴唇干裂起皮。
她站在那里,对着镜头,身后是ICU那扇关着的门。
李招娣听见声音了,手里的花生壳掉在地上:
“我是不是听见那个的声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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