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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姐快递30斤海鲜,到家却一点不留。娘家人装不知,我刷到外甥晒图:妈妈饿着省给我。我连夜买票:姐,这辈子我养你。
第1章
“你的意思是,这箱海鲜不送了?”
快递站里,空调坏了一台,闷热的空气让人喘不过气。李楠站在柜台前,盯着那个被撕开的泡沫箱,里面的帝王蟹和东星斑已经化了大半,冰袋成了水袋,腥味弥漫。
“不是不送,是送不到。”快递员面无表情地看着电脑屏幕,“这个地址我查了三遍,没有你说的门牌号。你确定你姐住这儿?”
李楠把手机递过去,屏幕上是姐姐李雪发来的地址:“枫林路288号C栋402。我姐上个月刚搬的家,不可能没有。”
快递员扫了一眼,冷笑:“枫林路最高到200号,哪来的288?你被人骗了吧。”
周围几个取件的人看过来,眼神里带着好奇和怜悯。
李楠攥紧手机,心跳开始加速。这箱海鲜是姐姐亲口要的,打电话时说“妈寄点过来,想吃了”,语气轻松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我打电话问她。”
电话响了六声,没人接。再打,还是没人接。第三通电话响了两声直接被挂断。
快递员不耐烦地敲着桌面:“你快点做决定,这海鲜再放下去全坏了。要么改地址重新派送,要么你拿走,要么我们处理掉。”
“改地址。”李楠咬着牙,“我先确认一下。”
他翻开和姐姐的聊天记录,地址确实是那个。但再往上翻,他注意到一个细节——姐姐发地址时,后面跟了句话:“直接寄就行,不用提前说。”
当时他没在意,现在想想,这话不对劲。
正常收快递,谁会说“不用提前说”?
李楠拨了母亲的电话。
响了一声就接了,母亲的声音从听筒里炸出来:“楠楠,你姐那海鲜到了没?”
“妈,地址好像不对,快递送不到。”
“地址不对?”母亲愣了一下,“那她上次回来不是说搬了新家吗?就那个……什么路来着,我当时没记住。”
“你问问爸。”
电话那头传来父亲的声音,模糊不清:“问什么问,她又不是不接电话,多打几次就行了。”
李楠深吸一口气:“妈,我打了三通了,她挂了一次。”
沉默。
母亲叹了口气:“你姐最近可能忙,你等会儿再打。那海鲜要是坏了就先放快递站,别浪费了,那可是三十斤,花了不少钱。”
“行,我再试试。”
挂了电话,李楠看着快递员:“再等一天,我明天亲自送过去。”
快递员耸肩:“明天这螃蟹肯定没法吃了,你确定?”
“确定。”
李楠交了保管费,走出快递站。
外面下着小雨,街上的人打着伞匆匆走过。他站在屋檐下,又拨了一次姐姐的电话。
这次接了。
“姐,地址是不是错了?快递说枫林路没有288号。”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李雪的声音有些哑:“哦,我忘了,那是老地址了,我前两天又搬了。”
“又搬了?”
“嗯,这边房租涨了,换了个便宜的地方。”李雪的语气很平淡,“你先别寄了,等我新地址确定了再说。”
“可海鲜已经寄了,三十斤,妈花钱买的。”
“我知道。”李雪的声音突然有些急促,“你先放那儿,我这两天去拿。”
“你到哪拿?快递站在老家,你在南城,两千公里,你怎么拿?”
又是沉默。
李楠闭上眼睛,努力压住火气:“姐,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没有。”李雪的声音很坚决,“我就是最近忙,没顾上。你先别管了,我再给你打电话。”
“姐——”
电话挂了。
李楠盯着手机屏幕,心里那股不安越来越强烈。
姐姐李雪,比他大五岁,三年前嫁到南城。当时全家都不同意,对方是个离过婚的男人,带着一个六岁的儿子,工作也不稳定。但李雪铁了心,说“他对我好就行”,拎着行李箱就走了。
嫁过去之后,电话越来越少。
从一周一次,到一月一次,到现在,上次通话已经是两个月前。
李楠每次打过去,姐姐都说“挺好的”“没事”“别担心”,语气客气得像在应付一个不太熟的亲戚。
但今晚这通电话,让他听出了不一样的东西。
是疲惫。
一种从骨头里透出来的、掩饰不住的疲惫。
李楠站在雨里,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堂妹李瑶发来的微信:“哥,你姐是不是出事了?我刷到她儿子发的抖音了。”
附带一个截图。
李楠点开截图,是个九岁男孩的抖音账号,头像是奥特曼。最新一条视频拍的是个餐桌,上面摆着一盘白灼虾、一条清蒸鲈鱼,还有一锅海鲜粥。
配文写着:“妈妈饿着省给我。”
发布人是“小宇的日常”,头像是姐姐的儿子,浩浩。
李楠盯着那行字,手指开始发抖。
他点进浩浩的抖音主页,翻了十几条视频。
有一条拍的是晚饭,一碗白米饭配一碟咸菜,配文:“今天妈妈加班,我自己做饭吃。”
有一条拍的是卧室,两张单人床拼在一起,中间的缝隙能塞下一个拳头,配文:“新家有点小,但和妈妈在一起就好。”
还有一条拍的是李雪的背影,穿着外卖骑手的制服,推着电动车出门,配文:“妈妈又去送外卖了,外面下好大的雨。”
李楠的手彻底僵住了。
姐姐在送外卖?
那个从小就爱美、连洗衣服都要戴手套的姐姐,在送外卖?
李楠退出来,给李瑶打电话。
“瑶瑶,那个抖音你什么时候刷到的?”
“就刚才啊,浩浩发了好几条呢,你看评论区没?好多人在问孩子妈妈去哪儿了,浩浩回复说妈妈去上班了,要很晚才回来。”
“还有没有别的?”
“有。”李瑶的声音压低了,“哥,你姐可能骗了你们。我看了浩浩之前发的视频,他们住的地方根本不是枫林路,是个老小区,连电梯都没有。浩浩说他们搬了三次家了,每次都是因为房租涨价。”
李楠握着手机的手在出汗。
“哥,你姐到底在南城过的是什么日子啊?”
这个问题,李楠答不上来。
他只知道,姐姐每次打电话都说“挺好”,都说“别担心”。但一个“挺好”的人,不会让儿子饿着肚子自己吃咸菜,不会下着大雨还要去送外卖,不会带着九岁的孩子半年搬三次家。
“瑶瑶,你帮我个忙。”
“你说。”
“把浩浩的抖音所有视频截图发给我,每一条都要。”
“收到。”李瑶顿了顿,“哥,你要干嘛?”
“我要去看看我姐到底过的是什么日子。”
李楠挂了电话,直接订了去南城的票。
不是明天的,是今晚的。最近一班高铁,十点四十出发,凌晨五点到。
订完票,他给老板发了条消息:“明后天请假,家里有事。”
老板秒回:“行,你姐的事?”
李楠愣住:“你怎么知道?”
老板发来一条语音,声音很复杂:“你姐前两天给我打过电话,问你公司缺不缺销售,说她想来试试。我问她你不是在南城吗,她说想回来了。我当时没当回事,现在想想,她可能是真撑不住了。”
李楠靠在墙上,雨水打湿了半条裤腿。
姐姐给老家的老板打电话找工作?
她到底想瞒到什么时候?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母亲。
“楠楠,你姐刚给我转了两千块钱,说她发工资了,让我买点好吃的。你说这孩子,自己都舍不得吃,还给家里转钱。”
李楠的声音哑了:“妈,两千块钱你收了?”
“收了呀,她说是孝敬我们的,不要她还不高兴。怎么了?”
“没什么。”李楠揉了揉眼睛,“妈,以后姐给你的钱,你别收了。”
“为啥?”
“因为那钱是她从牙缝里省出来的。”
母亲沉默了。
李楠挂了电话,走进雨里。
高铁十点四十发车,现在才七点,他还有时间回家收拾东西。
但他不想回那个家了。
他走到街边的便利店,买了一瓶水,坐在门口的塑料椅子上,翻着浩浩的抖音。
最新那条视频,已经有三百多条评论。
有人问:“小朋友,你爸爸呢?”
浩浩回复:“爸爸在外面打工,不经常回来。”
又有人问:“妈妈不吃饭吗?”
浩浩回复:“妈妈说她不喜欢吃虾,但我看见她偷偷啃馒头。”
再往下翻,浩浩发了一张照片,是李雪的手,手指上贴着创可贴,指甲缝里还有泥。
配文:“妈妈今天搬了好多箱子,手都破了。”
李楠盯着那张照片,胸腔里像塞了一团棉花,喘不上气。
他想起了小时候。
那时候家里穷,每次吃鸡腿,姐姐都说“我不喜欢吃鸡腿”,然后把鸡腿让给他。每次买新衣服,姐姐都说“我衣服够穿”,然后把钱省下来给他买文具。
后来他大学毕业,找到工作,想着终于能回报姐姐了,姐姐却嫁到了南城,过得越来越远。
他给姐姐打过钱,每次都被退回来,附一句话:“你自己攒着娶媳妇。”
他给姐姐买过东西,寄过去之后永远没有反馈,问就是“收到了,挺好”,多一个字都没有。
他以为姐姐真的挺好。
现在看来,姐姐的“挺好”,就是“我自己扛着”。
李楠的手机响了,是姐姐打来的。
他接起来,对面很安静,只有轻轻的呼吸声。
“楠楠。”李雪的声音很小,“海鲜的事情你别跟爸妈说了,就当寄丢了,我回头自己买。”
“姐。”李楠的嗓子像被砂纸打磨过,“你到底在南城干什么?”
“上班啊。”李雪笑了一下,“挺好的,你别担心。”
“送外卖叫上班?”
对面安静了。
李雪的笑声停了,声音突然变得很紧:“你怎么知道的?”
“浩浩发抖音了,我刷到的。”
又是长久的沉默。
李楠听见对面传来一声很轻的叹气,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
“浩浩还小,不懂事,就爱拍着玩。”李雪的声音在发抖,“你别瞎想,我就偶尔跑跑外卖,赚点零花钱。”
“那你的手怎么回事?怎么贴创可贴了?”
“搬货的时候蹭了一下,没事。”
“姐。”李楠站起来,声音很坚定,“我今晚的票,明天早上到你那儿。”
“你别来!”李雪突然提高了声音,“我这儿没地方住,你来了也没用。”
“我住酒店。”
“李楠。”李雪叫了他的全名,声音里带着哭腔,“你别来,行吗?我不想让你看到我现在这个样子。”
“什么样子?”
“就是……”李雪吸了吸鼻子,“就是不好看的样子。”
李楠把手机贴近耳朵,听见姐姐在电话那头哭了。
很小声,像怕被人听见。
他想起浩浩那条视频里的外卖骑手工服,想起那双手上的创可贴,想起那句“妈妈饿着省给我”。
想起去年过年,姐姐带着浩浩回老家,穿了件新大衣,笑着说“我老公给买的”。当时母亲还夸她嫁得好,现在想想,那件大衣的吊牌都没摘,很可能是借的。
“姐。”李楠的声音也在抖,“你告诉我实话,你现在到底过得好不好?”
电话那头只传来压抑的哭声。
“姐,你说话。”
李雪终于开口了,声音碎得像玻璃渣:“楠楠,姐累了。”
这句话像一把刀,捅进李楠心口。
“你等着。”李楠说,“姐,你等着我。”
他挂了电话,跑进雨里。
第2章
凌晨五点半,南城东站。
李楠走出出站口,天还没亮透。他背着双肩包,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地址——那是浩浩抖音里拍到的外卖单,上面有取餐地址,外卖站点的名字和路名都看得一清二楚。
他没告诉李雪他要来。
不是因为不想说,是因为说了,姐姐一定会躲。
李楠打了辆车,报了那个外卖站点的地址。司机看了他一眼,说:“那个地方偏,你得加二十。”
“加。”
车子开了四十分钟,穿过市区,穿过高架,最后拐进一片老城区。路越来越窄,两边的楼房越来越旧,墙上爬满了锈迹和电线。
“就是这儿了。”司机把车停在一栋灰扑扑的三层楼下,“美团外卖的站点在一楼,你往里走就能看见。”
李楠付了钱,下车。
清晨的风很凉,街上有几个早餐摊冒着热气。他往里走了五十米,看见一个亮着灯的门口,外面停着十几辆电动车,车上都挂着外卖箱。
门半开着,里面有人说话。
李楠走进去,是个三十来平米的房间,墙上贴着排班表和地图,地上堆着塑料筐和纸箱。几个穿着外卖服的男的在低头看手机,角落里有个女的在绑护膝。
那个女的背影很瘦,头发用皮筋随便扎着,身上穿的外卖服大了两个号,袖子卷了好几层。
李楠站在门口,喊了一声:“姐。”
李雪的手停住了。
她慢慢转过头,脸上的表情从茫然变成震惊,又从震惊变成恐惧。
“你……你怎么来的?”李雪站起来,护膝掉在地上,她没顾上捡,“我不是说了别来吗?”
李楠看着姐姐的脸,心里像被人狠狠拧了一把。
李雪瘦了太多。颧骨突出来,眼窝凹下去,嘴唇干得起皮。眼睛下面两团青黑,像几天没睡过觉。左手食指和中指都贴着创可贴,指甲盖里还有没洗干净的灰。
这不是那个过年穿新大衣、笑着说“我挺好”的姐姐。
这是一个被生活生吞活剥了的女人。
“我坐高铁来的。”李楠走过去,弯腰捡起护膝,“姐,你这护膝都磨破了,该换新的了。”
李雪一把抢过护膝,声音压得很低:“你赶紧回去,别在这儿站着。”
“我不回去。”李楠站在原地,没有走的意思,“我来看看你。”
“看什么看?”李雪的眼睛红了,“我有什么好看的?你赶紧走,别耽误我上班。”
旁边一个送外卖的男的抬起头,看了眼李楠,又看了眼李雪:“雪姐,你弟啊?”
李雪没回答,拽着李楠往外走。
到了门口,她才松开手,声音发抖:“李楠,你听我说,你现在就走,回家去,好好上班,别管我。”
“姐。”李楠盯着她的眼睛,“浩浩发的抖音我全看了。”
李雪的脸色刷的白了。
“你让浩浩吃白米饭配咸菜,你下着大雨出去送外卖,你半年搬三次家。”李楠的声音越来越大,“这叫挺好?”
“你小点声!”李雪捂他的嘴,“别在这儿说,让人听见。”
“听见怎么了?”李楠推开她的手,“你到底在怕什么?”
李雪咬着嘴唇,眼泪在眼眶里转,但一直没掉下来。
她深吸一口气,声音很轻:“我怕你看见我这个样子。”
“什么样子?”
“失败的样子。”李雪终于哭出来了,眼泪顺着脸往下淌,“当初所有人都不同意我嫁过来,我偏要嫁,我说我会过得好。结果呢?结果就是现在这样。你让我怎么回去?我怎么面对爸妈?”
李楠的鼻子一酸,眼眶也跟着红了:“姐,没人要你面对谁,我们就是担心你。”
“我知道。”李雪擦眼泪,但越擦越多,“所以我才不想让你们知道。我宁愿你们以为我过得不好不坏,也不想让你们看见我混成这副模样。”
李楠走过去,想抱她。
李雪退了一步:“别碰我,我身上脏。”
“你是我姐。”李楠没管,直接把她拉过来,抱住了,“你脏不脏都是。”
李雪在他怀里哭了十几秒,然后猛地推开他,看了眼手机:“不行,我得走了,快超时了。”
她转身跑回屋里,拎起外卖箱挂在车把上,边绑护膝边往外走。
李楠追上去:“我跟你一起去。”
“你跟我去干嘛?”
“我看着你送。”
李雪张了张嘴,想拒绝,但看着弟弟的眼睛,话又咽了回去。
她把一个备用头盔扔给李楠:“戴上,坐后面别乱动。”
李楠接过头盔,扣在脑袋上,坐上了电动车后座。
车子冲进清晨的街道,风灌进领口,冷得刺骨。
李雪的第一单是送粥,从早餐店取餐,送到三公里外的小区。
她骑得很快,在车流里钻来钻去,李楠在后面被晃得胃里翻涌。
到了小区门口,李雪停下车,看了眼里面的楼:“这个小区没电梯,六楼,你在这儿等着,我上去就下来。”
“我帮你拿。”
“不用,一盒粥,不重。”李雪接过外卖袋,跑进小区。
李楠看着她的背影,看着她跑上楼梯,看着她消失在那栋灰扑扑的楼里。
三分钟后,李雪跑下来了,喘着气,额头上全是汗。
“走,下一单。”
下一单是送麻辣烫,四公里外的写字楼。李雪骑了十五分钟,到的时候还有两分钟超时。
她抱着外卖箱冲进电梯,出来的时候腿都在抖。
“姐,你一天跑多少单?”
“三四十单吧。”李雪擦着汗,“好的时候能跑五十单。”
“五十单?”李楠算了一下,“那你一天要跑十几个小时?”
“差不多。”李雪喝了口水,“早上七点出门,晚上十一二点回去。”
“浩浩呢?”
“他在托管班,我晚上去接他。”
李楠沉默了。
一个单亲妈妈,带着九岁的儿子,每天送外卖十几个小时,住在没有电梯的老小区里,半年搬三次家。
这就是姐姐说的“挺好”。
上午十点,早高峰跑完了,李雪把车停在路边,靠在车把上喘气。
“你几点吃的早饭?”李楠问。
李雪愣了一下:“忘了。”
“忘了?”
“早上出门急,没顾上。”李雪从车筐里摸出一个塑料袋,里面有两个馒头,已经凉了,硬邦邦的。
她掰了一块,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不下去,又拧开矿泉水灌了一口。
李楠看着那个馒头,想起浩浩抖音里的那碗白米饭,想起那句“妈妈饿着省给我”。
他掏出手机,打开外卖软件,点了一碗馄饨、一笼包子、一碗豆浆、两根油条,全填的这里地址。
“你干嘛?”李雪看着他的手机屏幕。
“请你吃饭。”李楠说,“不用你出钱。”
“我不饿。”
“你啃凉馒头叫不饿?”
李雪没说话了。
十五分钟后,外卖到了。李楠把馄饨推到李雪面前:“吃。”
李雪看着那碗冒着热气的馄饨,眼泪又掉下来了。
“你怎么又哭?”
“我没哭。”李雪用袖子擦眼泪,“就是风吹的。”
她低头吃馄饨,吃得很急,烫得直吸气也不停。
李楠看着她的吃相,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姐姐到底是饿了多久?
吃完早饭,李雪看了眼手机,站起来:“我得出单了,下午还有一波高峰。”
“你还要跑?”
“不跑没钱。”李雪推车,“你回去吧,别在这儿耗着了,该干嘛干嘛。”
“我不回去。”李楠说,“我今天就跟着你。”
李雪看着他,欲言又止,最后叹了口气:“随你吧。”
下午两点,李雪跑完午高峰,坐在路边休息。
手机响了,她看了眼来电显示,脸色变了。
她接起来,声音很冷:“什么事?”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李雪的表情越来越难看。
“我上个月不是给了吗?”
又说了几句。
“这个月我跑的单少,没存下钱,你先垫上行不行?”
电话那头声音突然大了,李楠隔着几步远都听见了,是个男的,吼了一句:“我垫?我拿什么垫?你自己儿子的学费,你让我垫?”
李雪攥紧手机,指节发白:“我知道了,我想办法。”
她挂了电话,蹲在地上,把头埋进膝盖里。
“姐。”李楠走过去,“谁的电话?”
“没谁。”
“是不是姐夫?”
李雪没说话,但她的沉默就是回答。
“他要你给什么钱?”
“浩浩的学费。”李雪的声音闷在膝盖里,“这个学期四千八,我差两千。”
李楠蹲下来:“姐夫不给?”
“他没工作。”李雪抬起头,眼眶红红的,“去年下岗了,一直在家待着。我之前的存款都花完了,现在每个月跑外卖的钱刚够房租和吃饭,浩浩的学费我凑不出来。”
“你没跟爸妈说?”
“说了有什么用?他们能帮我一回,能帮我一辈子吗?”
李楠从兜里掏出手机,直接转了五千块过去。
李雪的手机震了一下,她看了一眼,脸色变了:“你给我转钱干嘛?”
“给浩浩交学费。”
“我不要。”李雪拼命摇头,“你自己攒着娶媳妇,别给我。”
“姐。”李楠按住她的手,“你是我亲姐,浩浩是我亲外甥,我给他交学费怎么了?”
李雪盯着手机屏幕,嘴唇哆嗦了好久,最后只说了一句话:“我不配。”
“什么?”
“我不配当你们的好姐姐。”李雪哭出了声,“我没能给爸妈争气,没能在婆家站稳脚跟,连自己的孩子都养不起。我当初为什么要嫁过来?我为什么要选这条路?”
李楠看着她崩溃的样子,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只能蹲在那儿,陪着姐姐。
下午四点,李雪的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浩浩打来的。
“妈,你今天能早点来接我吗?托管班就剩我一个人了。”
李雪看了眼时间:“妈再跑两单,五点去接你。”
“好,妈妈辛苦了。”
挂了电话,李雪站起来:“我得去接浩浩了,你别跟着了,找个地方休息吧。”
“我不累。”
“那我送你到地铁站,你自己去坐车。”
“我说了我不走。”李楠把包往肩上提了提,“我跟你一起去接浩浩。”
李雪想说什么,但看着弟弟那张固执的脸,最终只是叹了口气。
她骑着电动车,载着李楠,骑了二十分钟,到了一栋老居民楼前。楼下的铁门锈迹斑斑,楼道里的灯坏了一半,墙上贴满了小广告。
“就是这儿了。”李雪停下车,“五楼,没电梯。”
李楠抬头看着这栋楼,楼外墙皮脱落了一大片,空调外机锈得能掉渣。
浩浩在托管班的教室里写作业,看见李雪来了,眼睛一亮:“妈妈!”
然后看见后面的李楠,愣了一下,怯生生地喊了声:“舅舅。”
李楠蹲下来,看着浩浩的校服,袖口磨得起了毛边,领口还有补丁。但浩浩的脸洗得很干净,头发也梳得整整齐齐。
“浩浩长高了。”李楠摸了摸他的头,“舅舅给你带了好吃的,在包里。”
浩浩看了眼李雪,李雪点点头,他才敢伸手去接。
李楠从包里掏出一盒巧克力,浩浩接过去,抱在怀里,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线:“谢谢舅舅。”
李雪看着浩浩的笑脸,眼眶又红了。
她转过身,假装在看手机:“走吧,回家。”
三个人走出托管班,浩浩拉着李雪的手,蹦蹦跳跳地走在前面。
李楠跟在后面,看着姐姐瘦削的背影和外甥破洞的校服,掏出手机,给母亲发了条消息:
“妈,姐的事儿你别管了,我来处理。”
母亲秒回:“你要怎么处理?”
李楠没回。
他收起手机,加快脚步,跟上了姐姐和外甥。
第3章
李雪租的房子在五楼,没有电梯。楼梯窄得只容一个人走,墙上全是霉斑,灯泡坏了两层,三楼往上全靠手机照亮。
李楠走在最后面,看着姐姐一只手牵着浩浩,一只手拎着外卖箱,爬两层歇一口气。
到了五楼,李雪掏钥匙开门。门锁生了锈,拧了半天才打开。
推开门的那一刻,李楠以为自己走错了。
这根本不像一个住人的地方。
进门就是客厅,小得转不开身。一张折叠桌靠墙放着,上面摆着电饭煲和一个电磁炉。地上铺着泡沫地垫,浩浩的书包和课本散了一地。墙角堆着几个纸箱子,上面贴着“衣服”“鞋子”“杂物”的标签。
没有沙发,没有电视,没有冰箱。
窗户关不严,风从缝隙里灌进来,吹得窗帘啪啪响。
浩浩脱了鞋,踩着泡沫地垫跑进去,趴在折叠桌上继续写作业。
李雪放下外卖箱,打开电饭煲,里面剩了小半锅白粥,稠得能立住筷子。
“晚上喝粥。”李雪从柜子里翻出两副碗筷,“冰箱坏了还没修,买的菜放不住,只能吃存粮。”
李楠看了眼那个小冰箱,插头拔了,门用绳子绑着,显然是坏了很久。
“冰箱坏了多久了?”
“两个月吧。”李雪把粥盛出来,“不碍事,反正我一个人吃不了多少。”
“浩浩正在长身体,你让他天天喝白粥?”
李雪的手顿了一下,声音很低:“我知道,但这个月实在没钱了。等发了工资,我给他买排骨。”
李楠看着那碗白粥,想起浩浩抖音里那句“妈妈饿着省给我”,心里堵得慌。
他从包里掏出手机,打开外卖软件,点了一份红烧排骨、一份清炒时蔬、一份番茄炒蛋、一份米饭。
“你又点外卖?”李雪看见他的动作,“别浪费钱。”
“浩浩需要营养。”李楠说,“你不需要,他需要。”
浩浩抬起头看了眼李雪,不敢说话。
李雪张了张嘴,最后没再阻止。
外卖送到了,浩浩吃得狼吞虎咽,一块排骨啃得干干净净才放下。李雪把自己碗里的粥喝完,没动一口菜。
“姐,你吃。”
“我不饿。”
“你中午吃了馄饨,现在都七点了,怎么可能不饿?”李楠夹了一块排骨放在她碗里,“吃。”
李雪盯着那块排骨,沉默了很久,才小声说了一句:“楠楠,你知道吗,浩浩已经三个月没吃排骨了。”
这句话像一把锤子,砸在李楠心口。
“三个月?”
“上次吃还是过年回老家的时候。”李雪的声音很轻,“妈炖了一大锅,浩浩吃了三碗饭。回来之后他老跟我说想吃排骨,我说等妈妈发工资了就买。结果每个月发了工资,交了房租就没了。”
李楠放下筷子:“姐,你到底欠了多少钱?”
“没欠多少。”
“那你为什么每个月都剩不下钱?”
李雪不说话,低头喝粥。
“你告诉我实话。”李楠的声音大了,“你现在到底什么情况?”
浩浩被吓到了,放下筷子,眼泪在眼眶里转。
李雪赶紧抱住他:“浩浩不怕,舅舅不是凶你,舅舅是在跟妈妈说话。”
浩浩缩在李雪怀里,小声说:“妈妈,我不想喝粥了。”
李雪抱紧他,下巴抵在他头顶,眼眶红了。
“楠楠。”她的声音在发抖,“我每个月房租一千八,水电两百,浩浩托管费八百,我自己跑外卖的电动车分期每个月五百,加上吃饭,一个月最少也要四千。我跑外卖累死累活,一个月也就四五千,刚够活。”
“姐夫呢?他不给钱?”
“他?”李雪冷笑了一声,“他下岗之后就在家待着,说在找工作,找了半年了,一个面试都没有。上个月我还给了他五百,他说要请人吃饭托关系找工作。”
“你给他钱?”
“不给就吵架。”李雪的声音越来越小,“我不想让浩浩看到我们吵架,我怕影响他。”
李楠攥紧拳头,指甲掐进肉里。
“他住哪?”
“在他妈那儿。”
“他知不知道你和浩浩住在这种地方?”
“知道。”李雪的声音像在自言自语,“他说等找到工作就好了。”
“等找到工作?”李楠站起来,“他一个大男人,让老婆孩子住在这种破房子里,还说等找到工作就好了?”
浩浩吓哭了,抱着李雪的腰,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李雪赶紧哄他:“没事没事,舅舅不是说你爸爸,浩浩不怕。”
李楠深吸一口气,压住火气,蹲下来看着浩浩:“浩浩,舅舅问你,爸爸上次来看你们是什么时候?”
浩浩抽噎着想了想:“两个月前。”
“来干嘛?”
“来找妈妈要钱。”
李楠站起来,看着李雪:“两个月没来看儿子,一来就是要钱?”
李雪没说话,眼泪掉下来了。
“姐。”李楠的声音突然很平静,“你到底还要撑到什么时候?”
“我不知道。”李雪摇头,“我真的不知道。”
晚上九点,浩浩写完作业,趴在泡沫地垫上睡着了。
李雪给他盖了条毯子,关了大灯,只留一盏小台灯。
李楠坐在折叠桌旁,翻着浩浩的作业本。数学作业上,老师的红笔写着一行批注:“请家长监督完成,最近作业质量下降。”
“老师找过你吗?”李楠问。
“找过。”李雪坐在对面,双手捧着水杯,“说浩浩上课老走神,成绩下滑。我说我在家多盯着,但我每天回来他都睡了,根本盯不了。”
“那你打算怎么办?”
“不知道。”李雪盯着水杯里的水,“我想换个白班的工作,但没学历,找不到好的。之前去应聘过超市收银员,人家嫌我年龄大。”
“你才三十一,嫌你年龄大?”
“人家说要二十到二十八的。”李雪苦笑了一下,“我这三年没上过班,简历上一片空白,没人愿意要。”
李楠沉默了很久,开口:“姐,回老家吧。”
李雪愣了一下,抬起头看着他。
“回老家,跟我住。”李楠说,“我那儿两室一厅,空着一间房。你住那儿,不用交房租。浩浩转学回老家念书,我帮他找学校。”
李雪摇头:“不行。”
“为什么?”
“我嫁到南城了,我回老家算怎么回事?人家会笑话的。”
“谁笑话你?”
“所有人。”李雪的声音带着哭腔,“当初我非要嫁,现在灰溜溜地回去,让爸妈的脸往哪搁?”
“爸妈的脸比你的命重要?”
李雪不说话,只是摇头。
“姐,你听我说。”李楠握住她的手,“没人会笑话你。你现在这个样子,才是真正让爸妈心疼的。你以为他们不知道你过得不好吗?妈那天跟我说,你给她转了两千块钱,她收了之后一晚上没睡着,因为她知道那钱是你从牙缝里省出来的。”
李雪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大颗大颗地砸在手背上。
“姐,跟我回去。”
“让我想想。”李雪擦眼泪,“让我想想。”
晚上十一点,李楠躺在客厅的泡沫地垫上,裹着李雪给他找的一条薄毯子,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掏出手机,刷着浩浩的抖音。
最新一条视频是两个小时前发的,拍的是李楠蹲在地上给浩浩剥虾。配文写着:“舅舅来了,妈妈笑了。”
评论区有人问:“妈妈今天开心吗?”
浩浩回复:“开心,妈妈说她好久没这么开心了。”
李楠看着这条回复,眼睛酸得厉害。
他又翻到上个月的一条视频,拍的是李雪一个人在阳台上坐着,看着外面发呆。配文写着:“妈妈又在想家了。”
下面有人问:“妈妈想回哪里呀?”
浩浩回复:“妈妈想回老家。”
李楠关了手机,闭上眼睛。
他在心里做了一个决定。
第二天早上七点,李雪的手机闹钟响了。
她从床上爬起来,看了眼浩浩还在睡,轻手轻脚地走出卧室。
李楠已经坐在折叠桌旁了,面前摆着两份早餐。
“你几点起的?”李雪愣了。
“六点。”李楠把豆浆推过去,“下楼买的,趁热喝。”
李雪坐下来,捧着豆浆,半天没动。
“姐,我今天去办一件事。”李楠说,“你在家等我。”
“什么事?”
“你别管。”李楠站起来,“中午我回来。”
他走出门,下了楼,掏出手机,拨了姐夫张磊的电话。
响了五声,接了。
“谁啊?”声音很冲。
“我是李楠。”
对面愣了一下,然后声音变了调:“哦,楠楠啊,怎么了?”
“你在哪?”
“我在家啊,怎么了?”
“哪个家?”
“我他妈……”
“张磊,我告诉你。”李楠的声音冷得像冰,“我现在在南城,我姐和浩浩住在五楼没电梯的破房子里,连冰箱都坏了两个月。你今天给我过来,我们谈谈。”
电话那头沉默了五秒。
“我今天有事,改天吧。”
“你的事比我姐的命重要?”
“你说什么呢?什么命不命的?”
“我给你两个小时。”李楠看了眼手机,“十点之前,我看不到你,我就去找你。”
“找我?你知道我住哪?”
“你以为我查不到?”
李楠挂了电话。
他没有查张磊的地址,但他知道,这个城市的婚姻登记处一定存着张磊的身份证号。
九点四十,楼下传来脚步声。
有人爬楼梯,爬得很慢,三步一停。
五分钟后,门被敲响了。
李雪去开的门,看见门口的人,脸色瞬间白了。
张磊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皱巴巴的夹克,头发乱糟糟的,胡子拉碴,身上有股隔夜的烟味和酒味。
“你来干嘛?”李雪的声音在抖。
“你弟叫我来的。”张磊看了眼里面的李楠,“说吧,什么事?”
李楠站起来,走了两步,站在张磊面前。
“我现在跟你说话,你给我听好。”
张磊哼了一声:“你一个小舅子,跟我摆什么谱?”
“我不跟你摆谱,我跟你说事。”李楠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第一,我姐从现在开始,不跑外卖了。”
“不跑外卖?那她干嘛?”
“第二。”李楠没理他,“浩浩的这个学期学费,我交了。以后的学费,我来出。”
张磊的脸色变了:“你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从今天开始,我姐和浩浩的事,跟你没关系了。”
“李楠!”张磊火了,“你算老几?李雪是我老婆,浩浩是我儿子,你跟我说跟我没关系?”
“你老婆住在五楼没电梯的破房子里,冰箱坏了两个月,你管过吗?你儿子三个月没吃过排骨,你管过吗?你老婆发着烧去送外卖,你管过吗?”
李雪站在旁边,眼泪又开始往下掉。
张磊被问得哑口无言,脸涨得通红:“我这不是在找工作吗?等我找到工作了……”
“等你找到工作?”李楠打断他,“你找了半年了,找到什么了?你上个月还从我姐这儿拿了五百块钱,说是请人吃饭,你请谁了?嗯?”
张磊的眼神开始闪躲:“你管得着吗?”
“我管不着。”李楠笑了,笑得很冷,“但我能把我姐带走。”
“带哪去?”
“回老家。”
“你敢!”张磊往前冲了一步,“李雪是我老婆,没有我同意,她哪都去不了!”
李楠挡在姐姐前面,一米八三的个子,比张磊高了半个头:“你试试。”
张磊停了,站在原地,喘着粗气。
李雪在后面拉住李楠的衣角:“楠楠,算了。”
“不算。”李楠没回头,“姐,你今天必须做个决定。”
“什么决定?”
“跟不跟我走?”
第4章
“跟不跟我走?”
这句话问出来,整个屋子安静了。
浩浩被吵醒了,揉着眼睛从卧室走出来,看见张磊站在门口,本能地往后退了一步,躲到李雪身后。
张磊看见儿子躲他,脸色更难看了:“浩浩,过来。”
浩浩摇头,抱紧李雪的腿。
“我叫你过来!”张磊吼了一声。
浩浩吓得一哆嗦,哭了出来。
李雪蹲下来抱住浩浩,抬头看着张磊,眼神里第一次有了愤怒:“你吼什么?你没看见孩子怕你吗?”
“怕我?我是他爸,他凭什么怕我?”
“你两个月来看他一次,一来就要钱,他怎么不怕你?”
张磊被噎住了,嘴唇哆嗦了两下,说不出话。
李楠站在原地,看着这对夫妻,没有插嘴。这是姐姐的家事,他该说的都说了,最后的选择,必须姐姐自己做。
李雪站起来,把浩浩推到李楠身边:“带浩浩进屋。”
李楠看了眼姐姐,点头,拉着浩浩进了卧室,关上门。
浩浩还在哭,李楠蹲下来给他擦眼泪:“浩浩不哭,舅舅在这儿。”
“舅舅,爸爸是不是又要跟妈妈吵架了?”
李楠不知道怎么回答,只能抱着他。
门外,李雪的声音传进来,不大,但每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张磊,我问你几个问题,你老实回答我。”
“什么问题?”
“你去年下岗到现在,找了几个月工作了?”
“半年。”
“找到过吗?”
沉默了几秒:“没有。”
“你托人找工作,请人吃饭的钱,哪来的?”
又沉默了:“你给的。”
“那五百块钱,你真请人吃饭了?”
漫长的沉默。
“张磊,我问你,那五百块钱你到底干什么了?”
“……打牌输了。”
门外安静了。
李楠在卧室里听见这个回答,拳头攥得咯咯响。
李雪的声音再响起来的时候,很平静,平静得不正常:“你拿我给浩浩攒的学费,去打牌了?”
“我就玩了两把,我想赢点钱给你……”
“张磊。”李雪打断他,“你知道浩浩这学期学费还差两千吗?”
“我知道,我正在想办法……”
“你想什么办法?再去打牌?再找我要钱?还是让你妈出?”
张磊没说话。
“我跑外卖,一天跑十几个小时,下雨天摔了跤,膝盖磕破了,爬起来继续送,就为了多赚一单的钱。你拿着我给你吃饭的钱去打牌?”
李楠在卧室里听见姐姐说这些话,眼睛红了。他还记得昨天李雪绑护膝时的动作,那护膝磨得露出了海绵,她还在用。
门外的张磊终于开口了,声音低得像蚊子叫:“李雪,我知道错了,我以后不打了。”
“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
“这次是真的。”
“上次也是真的。”
张磊急了:“那你要我怎么办?我给你跪下?”
“你跪下有用吗?”李雪的声音终于有了裂痕,“你跪下,浩浩的学费就有了?我的房租就有了?冰箱就能修好了?”
门外传来一声闷响,像是有人跪在了地上。
浩浩听见声音,想出去看,李楠按住他:“别出去。”
浩浩咬着嘴唇,眼泪又掉下来了。
“李雪,我求你,别走。”张磊的声音在发颤,“你走了我怎么办?浩浩怎么办?”
“你没浩浩的时候,不也活得好好的?”
“可我……”
“张磊,我问你最后一个问题。”李雪的声音又平静了,“你娶我,到底是因为喜欢我,还是因为觉得我好欺负?”
这个问题问出来,连李楠都屏住了呼吸。
门外安静了十几秒。
张磊的声音响起来,带着哭腔:“我娶你是因为你老实,好说话,不会管我。”
李楠闭上眼睛。
这就是答案。
不是爱,是好欺负。
“我知道了。”李雪的声音轻得像一片纸,“你起来吧,别跪了。”
“你原谅我了?”
“不是原谅你。”李雪说,“是不想跟你吵了。”
门外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张磊站起来了。
“那你弟说要带你回老家……”
“那是我弟心疼我。”
“可你是我老婆……”
“张磊。”李雪的声音突然大了,“我问你,我嫁给你三年,你什么时候心疼过我?”
张磊没说话。
“我怀孕的时候,你在哪?我生浩浩的时候,你在哪?浩浩半夜发烧,我一个人抱他去医院的时候,你在哪?我搬到这个破房子,连个冰箱都买不起的时候,你在哪?”
“我在……”
“你在打牌。”李雪替他说了,“你永远在打牌,永远在喝酒,永远在找工作,永远在等明天。我等了你三年,等到现在连儿子的学费都交不起了。”
门外传来李雪压抑的哭声。
李楠在卧室里待不住了,推开门走出来。
张磊站在门口,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看见李楠出来,眼神里闪过一丝心虚。
李楠没看他,走到李雪身边:“姐,说完了吗?”
李雪擦眼泪,点头。
“那我问你,跟不跟我走?”
李雪看了眼张磊,又看了眼卧室的门,浩浩正从门缝里往外看,眼睛哭得通红。
“浩浩。”李雪叫他。
浩浩跑出来,扑进李雪怀里。
李雪抱着他,看着李楠:“走。”
这一个字,像一块石头落地。
张磊的脸色彻底变了:“李雪,你不能走!”
“她能。”李楠挡在前面,“婚姻法规定,夫妻有互相扶养的义务,你没有尽到。她可以起诉你,要求离婚并赔偿。”
“离……离婚?”张磊傻了,“我不同意!”
“你同不同意不重要。”李楠掏出手机,点开录音,“刚才你说娶她是因为她好欺负,这段录音够不够?”
张磊扑过来抢手机,李楠一把推开他,他踉跄了两步,撞在门框上。
“你敢推我?”
“你再动手试试。”李楠的声音冷得像刀。
张磊看着他的块头,怂了,站在原地喘气。
李雪抱着浩浩,开始收拾东西。其实没什么好收拾的,几件衣服,浩浩的书包,一个塑料袋装着浩浩的奖状和照片。
她打开那个贴着“钱”标签的纸箱,里面有个铁盒子,打开,里面只有三百二十块钱。
这是她全部存款。
李楠看见了,没说话,把自己的钱包塞进李雪的包里。
“用不着。”李雪推回来。
“你拿着。”李楠把钱包又塞进去,“你有浩浩要养。”
张磊站在门口,看着李雪收拾东西,突然来了一句:“你走了,浩浩的户口怎么办?”
李雪的手停了。
“浩浩户口在我妈那儿,你带走了,他上学怎么办?”
李楠说:“户口可以迁。”
“迁?”张磊冷笑,“你拿什么迁?你有房子吗?你有本地户口吗?”
李楠看着他:“这些事我会办,不劳你操心。”
“你办?”张磊笑得很难看,“你一个二十多岁的小年轻,你知道户口怎么迁吗?你知道要多少手续吗?你知道要花多少钱吗?”
李雪的手开始抖。
她转头看着李楠:“楠楠,浩浩的户口确实是个问题。”
“姐,我说了,我来办。”
“你怎么办?”张磊接话了,“你没有本地的房产证,没有本地的社保,你拿什么落户?浩浩再过两年就要上初中了,没有户口,他连学都上不了。”
李楠沉默了。
张磊看见他沉默了,来了精神:“所以说,你们走不了。浩浩的户口在我这儿,你们走了,孩子连学籍都没有。”
浩浩听不太懂,但看见妈妈的表情变了,又哭了:“妈妈,我不上学了吗?”
李雪蹲下来抱着他:“上的,上的,妈妈想办法。”
张磊靠在门框上,点了根烟:“李雪,你别闹了,跟我回家吧。我妈说了,只要你回去好好过日子,户口的事好商量。”
李楠盯着张磊:“你拿浩浩的户口当筹码?”
“我不是拿户口当筹码。”张磊吐了口烟,“我说的是事实。浩浩的户口在我家,他们要带走,就得经过我同意。我不同意,他们就办不了。”
李雪站起来,看着张磊,眼神里最后一点温度都没了:“张磊,你拿自己儿子的前途威胁我?”
“我不是威胁你,我是跟你讲道理。”
“讲道理?”李雪笑了,笑得很苦,“你跟我讲道理?你拿浩浩的户口跟我讲道理?”
她转头看着李楠:“楠楠,他说的是真的吗?户口的事真的这么麻烦?”
李楠不想骗她,点头:“有点麻烦,但不是办不了。”
“怎么麻烦?”
李楠打开手机查了一下,越查越沉默。
跨省迁户口,需要房产证或者直系亲属的户口本。他在老家有房子,但那是父母的名字,父母的户口在农村,浩浩的户口要从南城迁回农村,需要的手续更多,而且农村学校的教学质量……
他看了眼浩浩,不知道该怎么说。
浩浩的校服袖口磨得起了毛边,但脸洗得干干净净,作业本上的字写得工工整整。这孩子很聪明,也很懂事,他不应该因为大人的事,被耽误了前程。
张磊看见李楠的表情,知道自己拿住了对方的软肋,声音大了:“所以说,你们别折腾了。浩浩的户口在我这儿,他就在南城上学。你们回老家,他怎么办?跟着你们回农村?”
“农村怎么了?”李楠火了。
“不是农村怎么了。”张磊弹了弹烟灰,“是浩浩在南城上了两年学了,老师同学都熟了,你突然给他转学,他适应得了吗?”
李雪看着浩浩,眼眶红了。
浩浩搂着她的脖子,小声说:“妈妈,我不想转学。”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浇在李雪头上。
她看着浩浩的眼睛,里面有害怕,有不舍,还有她读不懂的东西。
浩浩才九岁,他已经有了自己的朋友,自己的老师,自己熟悉的教室和操场。把他从这一切里连根拔起,扔到一个陌生的地方……
李雪不敢想了。
“楠楠。”她的声音很小,“要不,算了吧。”
“算什么?”
“我自己再想想办法。”
“你想什么办法?”李楠急了,“继续送外卖?继续住在这个破房子里?继续让浩浩喝白粥?”
“我可以找别的工作……”
“找了半年了,找到了吗?”
李雪不说话了。
张磊把烟掐灭在门框上,留下一个焦黑的印子:“李雪,我给你三天时间考虑。你要是跟我回去,好好过日子,浩浩的户口还在,学费我让我妈先垫上。你要是不回去……”
他看了眼李楠,冷笑:“那你就跟你弟走,但浩浩的户口,你别想拿走。”
说完,他转身下楼,脚步声越来越远。
李雪靠在墙上,闭上了眼睛。
李楠攥紧拳头,指甲掐进肉里。
浩浩哭了,抱着李雪的腿,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妈妈,我不想你走,我也不想转学,我不想和你分开。”
李雪蹲下来抱住他,眼泪滴在他头上:“浩浩不怕,妈妈哪都不去。”
李楠站在旁边,看着姐姐和外甥抱在一起哭,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想帮忙,但他发现自己帮不上。
户口的事他不懂,转学的事他不懂,姐姐的人生他更不懂。他以为只要把姐姐带走就行了,但现在才发现,事情没那么简单。
浩浩是他的外甥,不是他的儿子。他有他的生活,他的学校,他的朋友,他的人生。李楠不能因为心疼姐姐,就把浩浩的一切都打乱。
李楠蹲下来,看着浩浩:“浩浩,舅舅问你,你想不想跟妈妈回老家?”
浩浩抱着李雪,不说话。
“你告诉舅舅实话。”
浩浩小声说:“我想跟妈妈在一起,但我也想上学。”
李楠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站起来。
“姐,我想到了一个人。”
“谁?”李雪抬起头,眼睛红肿。
“妈。”李楠说,“妈有农村户口,浩浩可以落在妈名下。小学的事,我可以找县城的学校,离老家不远,我每天接送。”
李雪愣了一下:“可浩浩的户口……”
“迁户口的事,我来跑。需要什么材料我准备,需要找谁我去找。一个月办不下来就两个月,两个月办不下来就半年。”李楠看着姐姐,“只要你愿意走,剩下的我来办。”
李雪看着弟弟的眼睛,嘴巴张了张,眼泪又掉下来了。
“楠楠,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因为你是我姐。”李楠说,“没有为什么。”
浩浩抬起头,看着李楠:“舅舅,我们真的要回老家吗?”
李楠摸了摸他的头:“浩浩,你想回去吗?”
浩浩想了想,点头:“想,我想姥姥了。”
李雪听见这句话,哭出了声。
第5章
李雪蹲在地上哭了很久,直到浩浩伸手擦她的眼泪,她才慢慢停下来。
“妈,别哭了。”浩浩把自己的纸巾递过去,“我不转学了,你别哭。”
李雪摇头,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妈不是难过,妈是高兴。”
李楠站在旁边,没催她。
他掏出手机,给母亲发了条消息:“妈,姐跟我回老家,你准备好房间。”
母亲的电话三秒后就打过来了。
“你说什么?你姐要回来?”
“嗯。”
“为什么?她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李楠看了眼李雪,把手机递过去:“你自己跟妈说。”
李雪接过手机,手在抖。
她把手机贴在耳朵上,喊了一声“妈”,声音就碎了。
电话那头,母亲的声音炸开了:“雪啊,你到底怎么了?你弟说你回来,是不是在南城受欺负了?你跟妈说,妈给你做主!”
李雪张了张嘴,只说了一句:“妈,我想你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然后传来母亲的哭声。
浩浩拉着李雪的衣角,小声问:“妈妈,姥姥怎么哭了?”
李雪擦了擦眼泪,把浩浩抱起来,让他对着手机:“浩浩,跟姥姥说句话。”
浩浩对着手机喊了一声:“姥姥,我想你了。”
电话那头,母亲的哭声更大了,夹杂着父亲的声音:“别哭了,让孩子听见多不好。”
但父亲自己的声音也在抖。
李楠把手机拿过来,对着父母说:“爸妈,你们别急,我带姐回去,有什么事到家再说。”
挂了电话,李雪站起来,眼睛肿得像桃子。
“楠楠,浩浩转学的事……”
“我来办。”李楠说,“你先跟我回去,剩下的交给我。”
李雪看着这间破房子,看着墙上的霉斑,看着坏了两个月的冰箱,看着那扇关不严的窗户,突然笑了一下。
“我在这儿住了半年,从来没觉得这是个家。”
“现在也不是了。”李楠把她的包拎起来,“走吧。”
浩浩自己背上了书包,牵着李雪的手,三个人走下楼。
楼下,李雪的外卖电动车还停在原位。
她看着那辆车,沉默了几秒,然后把钥匙拔下来,扔进了垃圾桶。
“不骑了?”
“不骑了。”李雪说,“我这辈子都不想碰电动车了。”
李楠叫了辆网约车,直接去高铁站。
车子开过南城的街道,浩浩趴在车窗上往外看,看见他上学的路、看见他的学校、看见他常去的小公园,嘴里念叨着:“妈妈,这是我的学校。”“妈妈,这是我跟小明玩的地方。”
李雪看着窗外,眼眶又红了。
李楠坐在前面,导航的声音在车厢里响着。他突然想起一件事,回头问:“姐,你上次让我寄海鲜,地址为什么是假的?”
李雪愣了一下,低下头。
“那个地址……”她的声音很小,“是我想象的。”
“想象的?”
“我那天在看房子,看到一个新楼盘,传单上写的是枫林路。我就在想,要是能住在那儿就好了。然后你给我打电话,问我要地址,我随口说了那个。”
李楠不知道该说什么。
姐姐编了个假地址,骗家里寄海鲜。海鲜到了,她拿不到,因为她根本不住在那儿。她在电话里说忙、说回头去拿,其实她根本没打算去拿。
因为她拿不到。
“那海鲜后来怎么办了?”李雪问。
“快递站,等着腐烂。”
李雪沉默了很久,说了一句:“对不起,妈花了那么多钱。”
“妈不在乎钱。”李楠说,“妈在乎你。”
车子到了高铁站,三个人下车。
李楠去取票,李雪牵着浩浩在大厅里站着。浩浩看着来来往往的人,问:“妈妈,我们真的不回那个家了吗?”
“不回了。”
“那我们以后住哪?”
“住姥姥家。”
浩浩想了想,又问:“那爸爸会来找我们吗?”
李雪蹲下来,看着浩浩的眼睛:“浩浩,你想让爸爸来找我们吗?”
浩浩想了很久,摇头。
“为什么?”
“因为爸爸每次来,妈妈都会哭。”
李雪的眼泪又掉下来了。
李楠取了票回来,看见姐姐又哭了,没说话,只是把票递给她:“走吧,检票了。”
高铁上,浩浩坐在靠窗的位置,李雪坐中间,李楠坐过道。
浩浩第一次坐高铁,看着窗外飞驰的风景,兴奋得不行:“妈妈,好快啊!妈妈,你看外面的田!妈妈,那是不是牛?”
李雪看着浩浩的笑脸,忍不住笑了。
李楠在旁边看着,突然说了一句:“姐,你好久没笑了。”
李雪愣了一下,摸了摸自己的脸:“是吗?”
“嗯,好久好久了。”
李雪看向窗外,田野和村庄飞速后退。她想起自己上一次笑,好像是去年过年回老家的时候,浩浩跟表哥放烟花,她站在旁边看着,笑了。
那之后,她就没笑过了。
送外卖的时候她得跑,跑慢了就超时,超时就扣钱,扣了钱浩浩的学费就凑不够。她像一台机器,每天重复着接单、取餐、送餐的动作,没有时间笑,也没有理由笑。
“楠楠。”李雪突然开口。
“嗯?”
“你说我回去之后,能干什么?”
“先休息。”李楠说,“什么都不用干。”
“我总不能一直闲着。”
“等浩浩的事安顿好了,我帮你找工作。我们那儿有个超市在招人,收银员,三千五一个月,交五险。”
李雪的眼睛亮了一下:“真的?”
“真的,我都打听好了。”
李雪看着弟弟,眼泪又在眼眶里转:“你什么时候打听的?”
“昨天晚上,你没睡的时候。”
李雪低下头,声音很小:“楠楠,姐对不起你。”
“对不起我什么?”
“姐没本事,让你操心了。”
李楠把手搭在姐姐肩膀上:“你说什么呢?小时候你让给我吃鸡腿的时候,怎么不说没本事?你给我买新文具的时候,怎么不说没本事?姐,你是我见过最厉害的人。”
李雪笑了,笑着笑着又哭了。
旁边的乘客看过来,浩浩赶紧拿纸巾给妈妈擦眼泪:“妈妈别哭了,舅舅说你是最厉害的。”
李雪抱住浩浩,把脸埋在他头发里。
五个小时后,高铁到站。
李楠带着李雪和浩浩走出出站口,一眼就看见父亲站在外面,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外套,手里举着个牌子,上面写着:“欢迎女儿回家。”
李雪看见那个牌子,腿软了。
她拉着浩浩走过去,喊了一声“爸”,声音就没了。
父亲看着女儿瘦成这样,眼眶红了,但忍着没哭,伸手接过大包:“走,回家,你妈做了饭。”
浩浩喊了一声“姥爷”,父亲蹲下来抱起他:“浩浩长高了,姥爷都快抱不动了。”
一家四口走出车站,上了父亲的面包车。
车子开了四十分钟,到了老家。
车停在院子门口,李雪还没下车,就看见母亲站在门口,围着围裙,手里还拿着锅铲。
李雪推开车门,跑过去,抱住母亲,哭出了声。
母亲也哭了,锅铲掉在地上,抱着女儿不撒手:“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妈给你炖了排骨,你小时候最爱吃的。”
浩浩跑过来,抱着姥姥的腿:“姥姥,我也爱吃排骨。”
母亲蹲下来,捧着他的脸看了又看:“浩浩瘦了,姥姥给你多盛点。”
李楠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鼻子酸了。
父亲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进去吧,你妈忙活了一下午。”
几个人进了屋,客厅里的桌子上摆满了菜。红烧排骨、清蒸鲈鱼、油焖大虾、西红柿炒鸡蛋、紫菜蛋花汤,还有一大盆米饭。
李雪看着这桌菜,想起自己给浩浩煮的白粥,眼泪又掉下来了。
“别哭了。”母亲把她按在椅子上,“吃饭。”
一家人坐下来,浩浩吃得满嘴是油,李雪端着碗,一口一口地吃,吃得很慢。
母亲一直给她夹菜,碗里的菜堆成了山。
“妈,够了。”
“不够,你太瘦了,多吃点。”
父亲不说话,只是闷头喝酒,喝了两杯之后,突然开口:“那个张磊,到底怎么回事?”
李雪放下筷子,安静了几秒,说:“爸,我想离婚。”
父亲又喝了一杯酒,把杯子重重地放在桌上:“离就离,爸养你。”
李雪的眼泪夺眶而出。
母亲也哭了,边哭边说:“当初我就说那个人不行,你偏不听,现在吃苦了吧?”
“行了。”父亲打断她,“别说这些了,孩子回来了就好。”
李楠低头吃饭,没说话。
他掏出手机,看了眼浩浩的抖音。浩浩更新了一条视频,拍的是满满一桌子菜,配文写着:“姥姥家的饭,妈妈吃了两碗。”
评论区有人问:“妈妈回老家了?”
浩浩回复:“嗯,妈妈说她再也不走了。”
李楠看着这条回复,笑了。
他放下手机,夹了一块排骨,放进李雪碗里:“姐,多吃点。”
李雪点头,低头吃饭,眼泪滴进碗里。
她想,她这辈子做过最对的决定,是一咬牙嫁给了张磊。
她这辈子做过第二对的决定,是今天,跟弟弟回了家。
母亲又端上来一盘水果,坐在李雪旁边,拉着她的手,翻来覆去地看。
看见手指上的创可贴,看见指甲缝里的泥,看见掌心的老茧,母亲的眼泪又掉下来了。
“你这手,怎么成这样了?”
李雪把手抽回来,藏到桌子下面:“没事,干活干的。”
“你在南城到底干什么活了?”
李雪没回答。
母亲看着李楠,李楠摇头,示意她别问了。
母亲叹了口气,站起来去厨房端鸡汤。
浩浩吃完了一大碗饭,趴在桌子上,摸着圆滚滚的肚子:“姥姥,我吃饱了。”
母亲从厨房端出鸡汤,给他盛了一碗:“再喝点汤,长个子。”
浩浩接过去,吹了吹,喝了一口,满足地眯起眼睛。
李雪看着浩浩的样子,笑了。
这次是真心的笑,不是苦笑,不是强颜欢笑,是真的笑了。
因为她知道,从今天开始,浩浩不用再喝白粥了。
从今天开始,她不用再送外卖了。
从今天开始,她不用再住在那间墙上爬满霉斑的房子里了。
她回家了。
吃完饭,母亲收拾桌子,李雪要去帮忙,被母亲按住了:“你坐着,我来。”
父亲在院子里抽烟,浩浩跟着姥爷去喂鸡。
李楠和李雪坐在客厅里,电视开着,谁都没看。
“楠楠。”李雪突然开口。
“嗯?”
“谢谢你。”
李楠转头看着她:“谢什么?”
“谢谢你没放弃我。”李雪的声音很轻,“你说让我跟你走的时候,我真的想过不走。我怕,怕回来被人笑话,怕爸妈失望,怕自己没脸见人。”
“那为什么最后还是走了?”
李雪想了想,说:“因为浩浩说他想姥姥了。”
李楠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李雪也笑了。
两个人坐在沙发上,笑出了声。
母亲从厨房探出头来,看见姐弟俩在笑,也跟着笑了:“你们两个笑什么呢?”
“没什么。”李楠说,“妈,明天我带姐去办离婚的事,浩浩转学的事,你帮我问一下村里要哪些材料。”
“行。”母亲擦了擦手,从兜里掏出一张纸条,“我问过了,要这些。”
李楠接过来一看,是一张写得密密麻麻的纸条,上面列着:户口本、身份证、结婚证、出生证明、离婚协议书、法院判决书……
他抬头看着母亲:“妈,你什么时候问的?”
“昨天晚上。”母亲说,“你打电话说你姐要回来,我连夜去问的。”
李楠看着那张纸条,眼眶红了。
原来,妈也一夜没睡。
原来,大家都在等姐姐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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