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毒水味混着老人身上那股散不掉的药味,一进卧室就扑了满脸。林薇端着温水盆,手里搭着一条干净毛巾,轻轻推开门。窗帘只拉开一半,阳光斜斜照进来,落在床上那个瘦得几乎只剩骨头的身影上。
婆婆王桂兰侧躺着,背对门口,身上盖着一床洗得发白的旧被子。头发稀稀拉拉,白得发灰,枕头边还沾着一点口水印。她听见动静,喉咙里含混地哼了两声,身子却怎么都动不了。
“妈,是我。”林薇把水盆放到床头,声音放得很轻,“今天太阳不错,先擦擦身,再翻个面,不然后背又要不舒服了。”
她动作熟练,先把床边的尿垫揭开,随后解开王桂兰身上的纸尿裤。那股味道一出来,林薇只是皱了下眉,没停手。三年了,她早就习惯了这些。擦洗、换垫子、清理干净、再一点点把人翻过来,每一步都像刻进了骨头里。
王桂兰眼睛半睁半闭,嘴唇动了动,发出一点听不清的话音。林薇没接,只是低头认真擦着她的胳膊、腿、后背。那些皮肤因为长期躺着,颜色发暗,有些地方还泛着不正常的红。她擦得很慢,生怕弄疼了她。
等一整套弄完,林薇后背已经湿了一片。她直起身,扶着腰缓了两口气,转身去厨房把早上准备好的流食热上。锅里小火咕嘟着,她站在灶台边,眼神有点发空。
这个家,她已经守了三年了。
三年前,王桂兰突发脑溢血,抢救回来以后就一直瘫着。那时候周正刚升职,工资涨了不少,整个人也正是最忙的时候。家里原本是打算请护工,可试了几个,不是嫌麻烦就是不尽心,最后都不了了之。周正当时握着她的手,眼圈发红,说得特别诚恳。
“薇薇,先辛苦你一阵子。妈这情况,总得有人盯着。我工作不能丢,房贷车贷都在那儿摆着呢。你先把工作辞了,等我缓过来,再想办法请人。”
那会儿林薇是真信了。
她想着,夫妻一场,家里出了事,总得一起扛。再说,婆婆也是妈,自己多吃点苦没什么。于是,她辞了职,把所有心思都放在家里,白天照顾王桂兰,晚上起来好几次查看有没有翻身,有没有发烧,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开始那一年,周正还会说几句软话,回家也知道搭把手,买菜、洗碗、倒垃圾,偶尔还会摸摸她的头,说一句“辛苦你了”。那时候他工资高,家里开销大头也确实是他在撑着,林薇心里虽然累,但多少还能忍。
可人这东西,过日子久了,真就能看出心变没变。
王桂兰病情稳定之后,周正回家的时间就越来越晚。加班、应酬、出差,理由一大堆。最开始他还会问一句“妈今天怎么样”,后来干脆连问都懒得问了。只要家里干净、饭菜热乎、他妈没出事,他就觉得一切都理所当然。
再往后,他开始提钱。
“纸尿裤怎么又买这么贵的?”
“药先吃一半不行吗?”
“家里水电费怎么这么高?”
“你在家又没上班,平时省着点花。”
林薇听着这些话,心一点点凉下去。
她不是没想过再出去找工作。可王桂兰离不得人,护工又不放心,家里这摊子总得有人守着。她试着找过两个钟点工,结果一个嫌脏,一个嫌累,做了没两天就跑了。周正嘴上说帮着找,实际上根本没怎么上心。他早就习惯了家里有个林薇,安安静静替他把所有烂事兜着。
而她呢,三年下来,腰伤了,腿也常常发麻,整个人瘦了一圈,连说话都比以前少了。以前她爱笑,爱热闹,单位里的人都说她看着就有精神。现在呢,照镜子的时候,她自己都快认不出自己了。
最让她心寒的,是周正那股子越来越明显的轻慢。
他不再跟她说工作上的事,仿佛她已经听不懂了。结婚纪念日,他忘得干干净净。她生日那天,他晚上十点才回来,顺手扔给她一个红包,说“想买什么自己买”。有一回她因为太累,给王桂兰喂饭时不小心洒了一点,周正看见了,脸立马就拉了下来。
“你怎么连这点事都做不好?这流食很贵的。”
那一刻,林薇手里那只勺子差点掉地上。她看着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个男人陌生得厉害。
可她还是忍了。
她想着,熬一熬,日子总会过去的。只要一家人还能凑合着过,什么都能忍。
直到那天下午,周正打来电话,口气轻飘飘的,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林薇,我想了想,咱们以后还是AA制吧。”
林薇愣了一下,以为自己听岔了。
“你说什么?”
“AA制。”周正说得很顺,甚至还带着点理直气壮,“你看,我工资比你高不少,家里大头本来就是我出。可你也不能总觉得是我养着你吧?这样吧,房贷、车贷、物业这些我负责,家里买菜、日用品、妈的护理用品和药费,咱们一人一半。你自己的花销,你自己管。这样公平,也省得你总有心理负担。”
电话那头还带着点办公室的嘈杂声,周正说得轻描淡写,像是在讨论今天吃什么。
林薇握着手机,半天没吭声。
她脑子里一下子闪过这三年所有的画面:给王桂兰擦身时弯到发酸的腰,半夜起来翻身时困得直打晃的眼皮,拎着一袋一袋护理用品爬楼梯的日子,还有自己辞职后一次次咽回去的话。
她把青春、工作、体面,全都扔进了这个家里。
结果他现在告诉她,AA制。
还说,是为了公平。
林薇低着头,指尖慢慢收紧,手机壳都被她捏得发出一声轻响。她没有哭,也没有吵。只是那一瞬间,她心里有个地方,彻底塌了。
“你觉得这样合适?”她问。
“怎么不合适?”周正似乎还挺有耐心,“现在大家都讲究独立,夫妻也得算清楚点。你放心,我不是不管妈,只是咱们把账算明白,免得以后扯皮。”
算明白。
这三个字,像刀子一样扎得她发疼。
她没再说话,直接把电话挂了。
屋里安静得厉害,只有王桂兰喉咙里偶尔发出的含混声音。林薇站了好一会儿,忽然就笑了一下,只是那笑特别淡,也特别冷。
行,既然要算,那就算。
她转身进了书房,把这些年自己记过的账本、手机里的支付记录、医院缴费单、药店小票,全都翻了出来。一张一张整理,一笔一笔核对。她甚至找出辞职前的工资流水,算自己这三年少挣了多少。
越算,她心里越静。
到最后,林薇给一个做家政的老同学打了电话,问了问24小时住家护工的行情。对方报了个数,她听完没说话,只是默默记下了。
第二天,周正回家时,已经快十一点了,身上还带着酒气。
他进门看见林薇坐在客厅,灯也没开,皱了下眉。
“怎么不开灯?吓我一跳。”他说完,顺手松了松领带,“AA制的事,你想好了没有?”
林薇抬头看他,脸色平静得有点吓人。
“想好了。”她说,“可以AA。”
周正明显松了口气,嘴角还带了点笑。
“这就对了嘛,大家都省事。”
林薇没接这句话,只是把手边的文件夹推过去。
“不过,先把账算清楚。”
周正愣了一下,低头一看,脸色顿时变了。
“这是什么?”
“这三年我给妈垫的医药费、护理用品、营养品,一共十八万多。”林薇语气很平,“这是我辞职后少挣的工资,按我以前的收入算,三年大概四十五万。还有我这些年在家里出的日常开销,零零碎碎加起来也不少。你要是想跟我AA,那我也得把我付出的算进去。你看,是你先提的公平,那就公平点。”
周正一下子把文件夹合上,脸都青了。
“林薇,你疯了吧?你跟我算这个?妈是你婆婆,你照顾她不是应该的吗?”
“应该?”林薇抬眼看他,语气冷得厉害,“周正,法律上我没有必须赡养你妈的义务。我帮你照顾三年,是情分,不是本分。现在你要跟我算钱,那咱们就把情分也折成钱来算。你别拿一句‘应该’就想把我这三年的辛苦全抹掉。”
周正脸一阵红一阵白,拍了下桌子。
“你这是讹人!”
“我讹你?”林薇站起身,“那你三年前说让我先辞职,说你养家,说我们是一家人,这些算什么?现在你工资高了,就开始讲AA,开始讲公平了?周正,哪有好处都让你占了,苦都让我吃了的道理?”
周正被她怼得哑口无言,憋了半天,憋出一句:“你这是胡搅蛮缠!”
林薇看着他,忽然就不想再跟他争了。
她觉得累,也觉得恶心。
可她知道,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既然周正喜欢讲公平,那她就让他看看,什么叫真正的公平。
接下来两天,她照常照顾王桂兰,喂饭、擦洗、翻身、喂药,一样没少。可她心里已经有了主意。
第三天上午,她给王桂兰洗了澡,换上干净衣服,又把病历、身份证、户口本、常用药都收拾进袋子里。然后,她打电话叫了一辆带轮椅升降的车。
王桂兰被她慢慢扶上轮椅时,还不太明白发生了什么,只是“啊啊”地哼了两声。
林薇轻轻拍了拍她的手。
“妈,咱们出去一趟。”
车一路开到了周正公司楼下。
那是一栋很气派的写字楼,玻璃幕墙亮得晃眼。林薇以前来过两次,知道周正办公室在三十二层。她推着轮椅进门时,前台和保安都愣了,盯着她们看了好几秒。
“我找周正。”她说得很稳,“他是我丈夫。”
保安有点为难,但还是帮她刷了卡。
电梯门合上的那一刻,林薇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觉得心里特别安静。
三十二楼很快到了。
电梯门一开,外头是整整齐齐的工位、来来往往的年轻人,还有空气里淡淡的咖啡味。所有人一抬头,先是愣住,接着就像按了暂停键似的,谁也没出声。
林薇推着轮椅,径直往周正办公室走。
她没敲门,只站在门口,抬高声音喊了一句。
“周正。”
办公室里的人全都看了过来。
周正猛地回头,等他看清门外站着的是林薇,还有轮椅上那个瘫了三年的母亲时,整张脸瞬间变得煞白。
“你干什么!”他几步冲过来,压低嗓子吼,“你把妈带公司来干什么?赶紧送回去!”
林薇没动,只是平静地看着他。
“你不是说要AA吗?”她说,“你不是说,照顾你妈是我的义务吗?那现在我把该由谁负责的人送过来了,你总得给个说法吧。”
周围已经有人在悄悄往这边看了,连远处的几个同事都停了手里的活。那种安静,压得人喘不过气。
林薇不急不慢,声音清清楚楚地传出去。
“周正,你昨天亲口说,妈的护理费要跟我AA。今天我就来问问,这个AA,你准备怎么分?是你自己照顾,还是按市场价雇我?要是不想选,那我就把人留这儿,顺便让你们公司的人都听听,你这个副总监是怎么讲‘公平’的。”
周正脸上的血色一点点退下去,嘴唇都在发抖。
他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一个字。
林薇看着他,忽然觉得三年来压在自己胸口的那口气,终于松开了一点。
有些账,不是忍一忍就能过去的。
有些人,也不是你退一步,他就会懂得心疼。
她伸手理了理轮椅上王桂兰盖着的薄毯,然后推着轮椅,慢慢往电梯口走。背挺得很直,步子也很稳。
身后那些目光,她全都没回头。
这场婚姻,到这里,其实已经分出胜负了。只是林薇没想到,最后帮她把门彻底关上的,不是别的,正是周正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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