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里那股消毒水味儿还是那么冲,夹着一点闷热的人气,闻久了,喉咙里都发涩。林薇从B超室出来的时候,手里攥着刚打印出来的单子,纸边有点凉,肚子却沉甸甸地往前坠。七个月了,走路都得慢一点,不然腰像断了似的。刚才检查的时候,医生指着屏幕上那团模糊的小影子笑,说这孩子腿脚挺有劲,动得厉害,发育也好,叫她别瞎担心。
林薇一颗心这才算放下了半截。
医生又低头翻了翻化验单,皱着眉提醒她:“你这血红蛋白还是偏低,缺铁有点明显,回去按时吃药,吃饭也得注意,别总挑清淡的,红肉、动物肝脏能吃还是得吃一点。”
她连忙答应,把那几张纸仔细折好,放进包里最里头的夹层。那里面已经放了不少产检单,厚厚一叠,从最开始一颗小小的孕囊,到现在四肢都有模有样了,每一张她都舍不得扔。
陈浩今天是陪她一块来的。
人太多,他去楼下缴费拿药了,让她在这边找个地方坐会儿,别乱走。陈浩这些年一直这样,做事周全,安排得细,什么都想在她前头。怀孕以后更是,恨不得把她当瓷娃娃供起来,早晨出门前问她想吃什么,中午发消息叮嘱她多喝水,晚上回来给她捏腿,连孕妇枕都是他比了几家才买的。朋友见了都说,林薇命好,嫁了个会疼人的。
她以前也这么觉得。
林薇扶着墙,慢慢往走廊尽头那边挪。那边靠着窗,亮堂一点,也不至于那么闷。谁知道才走过去,刚到拐角处,就听见旁边那间挂着“医护休息室”的门里传来断断续续的说话声。
她本来没当回事,想着绕过去就行。医院这种地方,谁还没点私事。可下一秒,一个男人压得很低的声音从门缝里漏出来,像根冰针似的,直直扎进她耳朵里。
“……小柔,你先别哭了,行不行?这里是医院,被人听见麻烦大了。”
林薇整个人一下子僵住。
这声音她太熟了,熟得不用回头确认,闭着眼睛都能认出来。
是陈浩。
她脚像生了根,钉在原地,连呼吸都卡住了。耳朵里嗡地响了一声,脑子有片刻是空的。偏偏里面那女的哭得越来越厉害,带着委屈,也带着一股子豁出去的劲儿。
“麻烦?你现在知道怕麻烦了?陈浩,我等了你这么久,你每次都说再等等,再等等,可我到底要等到什么时候?她肚子都七个月了,你还叫我等?我每天看着你陪她产检,陪她买东西,回家做一个好老公,你知道我什么滋味吗?”
林薇扶住墙,手指用力得骨节都白了。
她不想听,可那声音偏偏一句一句往她耳朵里钻,躲都躲不开。
陈浩像是在压火气,声音又低又急:“我说了,这时候不能出事。她现在怀着孩子,情绪本来就不稳定,你非得挑这时候闹什么?”
“我闹?”那个叫小柔的女人像是气笑了,声音都发颤,“到底是谁在闹?当初是你说你跟她没感情,说你结婚只是为了家里交代,说你早晚会处理好。现在呢?孩子都有了,你还想怎么处理?陈浩,你是不是根本就没打算离开她?”
门里忽然安静了一瞬。
那一瞬短得很,可林薇却觉得像过了一整年。她甚至能听见自己心跳一下一下撞在胸口,重得发闷。
过了会儿,陈浩才开口,语气里已经带了明显的不耐烦:“你能不能别逼我?事情不是你想得那么简单。她肚子里是我的孩子,我得负责。现在提离婚,万一出点什么事,你让我怎么办?”
“负责?”小柔哭着笑,“那我呢?我陪你两年,我算什么?你每次来找我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你说你最烦回那个家,说你看见她就累,说只有跟我在一块的时候你才喘得过气。陈浩,这些话也是哄我的吧?”
“我没哄你。”陈浩像是被问烦了,语气也重了,“可你总得讲点实际吧?现在这样,我怎么可能跟她摊牌?等她把孩子生下来,身体恢复一点,我自然会处理。”
“你处理什么?你就是舍不得!”女人声音一下拔高了,带着哭腔,尖得刺耳,“你两边都想要!家里有老婆有孩子,外面还有我,你把我当什么了?”
“你小声点!”
“我偏不!你要是今天不给我一句实话,我就去找她,我亲口告诉她,你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林薇只觉得肚子猛地一紧,里面的孩子像是受了惊,重重踢了一脚。她赶紧把手压在肚皮上,弯着腰深呼吸,额头上全是冷汗。
那一刻她脑子里就一个念头,不能倒,绝对不能倒。
里面传来陈浩明显慌了的声音:“小柔!你别冲动!你想害死我是不是?你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她要真出什么事,对你对我有什么好处?我求你了,你先冷静,最后一次,再给我最后一次时间,行不行?”
后面他们又说了什么,林薇听不太清了。
不是听不见,是听不进去了。
她耳边轰轰的,像有人提着锤子一下下砸她脑袋。眼前那道白晃晃的走廊都开始发飘,脚底下像踩着棉花。她从来没想过,这种事会落到自己头上。
不是别人家,不是电视剧,不是手机里刷到的八卦。
是她,是陈浩。
她慢慢把后背贴到墙上,冰凉的墙面透过衣服渗进来,可她还是觉得浑身发烫。脑子里乱成一团,偏偏有些画面特别清楚,清楚得像刚刚发生。
陈浩求婚那天,手心全是汗,戒指差点掉地上。
婚礼那天,他在台上看着她,眼睛都红了,说这辈子最幸运的事就是把她娶回家。
她刚查出怀孕那天,他抱着她笑得像个傻子,拿着单子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说自己要当爸爸了。
那时候她是真的信了。信他,信这个家,信以后的日子会踏踏实实往前走。
可现在想想,很多东西一下就变了味。
他说加班的那些晚上,真的是加班吗?
他说出差顺便给客户送礼,买的那些首饰和包,真是送客户的吗?
他说他工作压力大,偶尔想一个人静静,是不是其实去了另一个女人那里?
原来有些谎,是能把人一整个生活都包起来的。你在里面过得安安心心,还以为那就是幸福,结果某一天外皮一裂开,里头全是烂的。
门里脚步声一响,林薇猛地回神。她下意识往旁边退,躲到拐角一盆高大的绿植后头。动作太急,腰差点闪了一下,疼得她皱眉。
陈浩先出来了。
他脸色不太好,嘴唇紧抿着,站在门口左右看了一眼,然后抬手整理了下衣领,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快步朝电梯那边走。
没多久,那个叫小柔的女孩也出来了。
穿着粉色护士服,年纪很轻,眼睛红红的,脸上还有没擦干的泪痕。她低着头走得飞快,一只手还在抹眼睛。林薇盯着她背影看了几秒,心口像压了块石头,沉得厉害。
居然还是医院里的人。
她忽然有点想笑,又笑不出来。就觉得荒唐,荒唐得不像真的。
过了几分钟,陈浩拿着药袋回来了,脸上已经换回那副熟悉的温和表情。他一看见林薇,就快步走过来,伸手扶住她胳膊:“站这儿干什么?不是让你找地方坐着等我吗?累不累?医生怎么说,孩子都挺好吧?”
这话说得自然极了,连眉眼间的关切都不带半点破绽。
林薇看着他,喉咙像堵了团棉花,半天才挤出一句:“嗯,都挺好。”
“那就好。”陈浩松了口气,把药塞进她包里,“你脸色怎么这么差?是不是饿了?我带你去吃点东西,吃完咱们回家。”
家。
这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时候,林薇心口狠狠抽了一下。
她没再说什么,只是低下头,任由他扶着往外走。陈浩的手很稳,掌心还是温的,落在她手臂上,和平时没什么两样。可林薇只觉得那温度刺得慌,恨不得立刻甩开。
出了医院,太阳有点晃眼。马路上车来车往,卖水果的摊贩在吆喝,路边有小孩哭闹,也有人提着药袋子匆匆赶路。整个世界都跟平常一样,热闹,吵嚷,谁都不知道她心里刚塌了一座山。
回去的路上,陈浩还像往常那样跟她说话。
说公司最近准备调岗,说周末想去看看婴儿床,说妈今天炖了乌鸡汤,专门叮嘱他早点带她回家喝。林薇靠着车窗,闭着眼,嗯啊应两声,装作困了。
她怕自己一开口就露馅。
其实她不是没想过当场冲进去,把门推开,问他们一句到底要不要脸。可真到了那一刻,反倒一点闹的力气都没了。不是不气,是太气了,气得整个人都木了。再加上肚子里这个孩子,她什么都不敢赌。
到家以后,婆婆端着汤笑盈盈迎上来,嘴里念叨着“今天检查顺不顺利”“孙子孙女乖不乖”,公公在客厅看新闻,听见动静也抬头问了两句。陈浩站在旁边,接话接得特别自然,一家人看上去和和气气,其乐融融。
林薇坐在餐桌边,捧着碗,一口一口喝着汤,嘴里却尝不出味。
她忽然明白了,原来有时候真正可怕的不是背叛本身,而是背叛发生以后,一切还得照常继续。饭照吃,觉照睡,话照说,笑脸也还得挂着。你心里已经烂得不成样子了,外面却还得像个没事人。
那几天,林薇没哭,也没闹。
她出奇地平静,平静得连自己都觉得陌生。该产检产检,该吃药吃药,该散步散步,陈浩说什么,她听着,偶尔点点头。陈浩大概以为她只是怀孕后期精神差,也没往别处想,反而对她更上心了。
可林薇心里清楚,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她不是二十出头的小姑娘了,靠大哭一场就能出气。她现在肚子里有孩子,往后还有很长的路要走。真要摊牌,也得有摊牌的底气。光凭她在门口听见的那些话,陈浩完全可以死不认账,甚至倒打一耙,说是别人纠缠他。
所以她开始一点点留心。
先是手机。
陈浩洗澡的时候,手机有时就放在床头柜上。以前林薇从不翻,她总觉得夫妻过日子,最起码的信任得有。可现在她才知道,有时候你不翻,不代表对方坦荡,只代表你傻。
有一晚趁陈浩睡熟了,她拿过手机,用他的手指解了锁。
聊天记录删得挺干净,微信里没多少异常,越是这样,越说明他心虚。林薇不急,继续往下翻。果然,在转账记录里看见几个名字打了星号的联系人,其中一个后面只露出一个“柔”字。金额有大有小,小的几百,大的几千,有几笔甚至上万。时间也很规律,几乎每个月都有。
她把那些时间悄悄记了下来。
接着又看消费记录。
有项链,有香水,有女包,牌子都不便宜。那些东西她从没收到过。还有酒店记录,公寓租金,打车地址,全是一点点拼出来的。表面上看都不起眼,可连在一块儿,就没法解释了。
林薇那晚拿着手机坐了很久,心里一阵一阵发冷。
她原先总觉得,出轨这种事大概就是一时糊涂,一个冲动。可真查起来才知道,不是一时,是很久了;不是冲动,是蓄意;也不是一条消息两条消息那么简单,而是时间、精力、钱,全都实实在在地投了进去。
这就不是犯错,这是选择。
他在一次又一次的选择里,选了骗她。
第二天一早,陈浩还跟往常一样给她煎鸡蛋,问她今天想不想喝豆浆。林薇坐在餐桌前,看着他系着围裙忙活,居然有种特别割裂的感觉。一个人到底能分成几层?哪层是真的,哪层是演的?还是说,演久了,他自己都分不清了。
后来几天,她又顺着那些转账和地址,摸出更多东西。
她在一个社交平台上搜到了疑似小柔的账号。头像不是本人,只是一张猫的照片,可发的内容看着就像年轻女孩会发的那些东西。有抱怨,有撒娇,也有半遮半掩的秀恩爱。照片里不露脸,但有一张戴着细细的手链,另一张在窗边拍了杯咖啡,背景里那块灰蓝色窗帘,跟陈浩消费记录里那家公寓样板图一模一样。
林薇盯着手机屏幕,手指有点发麻。
她没当场截图发疯,也没跑去那个地址堵人。她只是默默把这些都保存下来,又另外建了个文件夹,一样一样放好。像收集碎玻璃似的,明知道扎手,还是得一片一片捡起来。因为她知道,往后真要用的时候,就指着这些了。
怀孕八个月的时候,林薇找了个理由,说自己这阵子总心慌,想回娘家住几天,让妈妈陪陪。陈浩起初还舍不得,说他来照顾也一样。林薇看着他,忽然觉得可笑,差点没忍住问一句,你这种照顾,到底是给谁看的?
但她忍住了,只说:“妈想我了,我也想回去住住。”
陈浩没多想,开车把她送了回去,还帮着把待产要用的东西拎上楼。她妈见女儿回来,高兴得不行,围着她转,嘴里说个不停,一会儿问她胃口好不好,一会儿埋怨陈浩把她照顾瘦了。陈浩在旁边陪笑,说自己以后一定注意。
那一刻,林薇站在家门口,忽然鼻子酸得厉害。
她差点就想把一切都说了。
可看着父母那张年纪渐长、却还满是操心的脸,她又咽了回去。不是怕他们受不住,是她还没准备好。事情没落定之前,说出来只会让他们跟着着急上火。
当天晚上,等父母睡了,林薇躺在自己以前住的那间房里,拿着手机给大学同学沈琳发了消息。
沈琳现在是律师,俩人一直没断联系,关系很近。电话接通以后,林薇刚叫了她一声名字,眼泪就下来了。她这阵子一直忍着,忍得整个人都发硬了,到这会儿才终于有个地方能松一口气。
沈琳听完前因后果,先是骂了陈浩一通,骂得挺狠,骂完才冷静下来,问她现在最想要什么。
林薇沉默了很久,低声说:“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不想再这么过。”
沈琳在那头叹了口气:“那就先别急着做决定。你现在最重要的是两件事,一件是保住身体,一件是留证据。薇薇,你得给自己留后路。”
这话一下点醒了她。
之后几天,林薇像是突然换了个人。不是不难过了,是顾不上一直难过。她开始想得更实际一些:如果离婚,她能不能养孩子?房子怎么分?存款有多少?陈浩工作稳定,她现在却只是普通文员,产假结束以后怎么办?她不能等事情爆开了再手忙脚乱,到那时候就晚了。
沈琳帮她梳理了很多事,哪些证据有用,哪些容易被反咬,怎么保存,怎么说才不吃亏。林薇一边听一边记,记到最后,心里反倒没那么乱了。
人就是这样,真被逼到墙角,反而会慢慢清醒。
她从娘家回去以后,对陈浩反倒更平静了。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陈浩大概还挺高兴,觉得她回娘家住了几天心情好了不少,对她也更加体贴。每天陪她散步,给她削水果,睡前还把耳朵贴她肚子上听胎动,笑着说闺女又踢他了。
林薇每次看到这一幕,心里都像压着一团冰。
是的,后来检查出来,是个女儿。
她以前一想到女儿,就满心柔软,会和陈浩讨论以后给她扎什么发型,上什么幼儿园,学钢琴还是学画画。可现在,她摸着肚子,只会想,宝宝,妈妈以后一定不能让你活成我这样。
临近预产期时,林薇提出,生孩子前后想回娘家住,离医院近,也方便她妈照应。陈浩犹豫了一下,到底还是同意了。
大概在他看来,这也省得他两头跑。
之后的事情像是一下快了起来。
住院,待产,阵痛,一阵比一阵密。林薇疼得脸都白了,浑身像被拆开重装一样。中间疼得最厉害的时候,她脑子里甚至闪过一个念头,凭什么?凭什么她在这儿拿命生孩子,外头那个男人却曾经一边当着好丈夫,一边在别的女人那里谈情说爱?
可下一秒,孩子哭声响起来的时候,她还是忍不住掉了眼泪。
是个小姑娘,皱巴巴的,小脸红红的,哭起来声音却特别响亮。
护士把孩子抱到她眼前那一刻,林薇看着那张小小的脸,忽然觉得,之前那些让她天塌地陷的事,虽然还疼,虽然还脏,可都没这个生命来得重要了。
陈浩在病房里抱着女儿,眼睛都湿了,一遍遍说辛苦了,说谢谢她。婆婆激动得合不拢嘴,公公在旁边背着手笑,连她爸妈都忙前忙后,病房里满满当当,全是新生儿带来的热闹和喜气。
要不是林薇心里什么都清楚,这一幕看上去,简直像个再圆满不过的家。
月子是在娘家坐的。
陈浩每天都来,有时候下班晚了,身上还带着外头的凉气,一进门先洗手消毒,再去抱孩子。抱得也算认真,小心翼翼的,像真怕摔着。林薇有时在旁边看着,甚至会恍惚一下:如果她没在医院听见那些话,是不是她现在还会觉得自己特别幸福?
可恍惚也就一会儿。
人一旦醒了,就很难再骗自己睡回去。
出了月子,孩子满月那天,家里摆了两桌,请的都是亲近的亲戚。大家围着孩子看,夸她眉眼生得好,夸林薇恢复得不错,也夸陈浩有福气,儿女双全里没占上儿,至少先抱上了白白嫩嫩的闺女。
陈浩听着这些话,一直在笑。
林薇也笑,只是那笑浮在脸上,没进眼里。
等到晚上客人都走了,屋里总算清净下来。孩子吃完奶睡着了,岳父岳母也被她借口支开,说累了一天先去休息吧。客厅灯光很亮,亮得有点冷。陈浩正低头整理满月宴的红包,嘴里还在说,明天存起来,以后都留给闺女。
林薇看了他几秒,忽然开口:“陈浩,我们谈谈吧。”
陈浩抬起头,看她脸色不对,手上动作顿了一下:“怎么了?”
林薇没绕弯子,直接把早就准备好的文件袋放到茶几上,推到他面前:“你先看看。”
陈浩有点疑惑,伸手打开。
第一张,是转账记录。
第二张,是公寓租赁信息。
第三张,是小柔社交账号截图。
第四张,是整理好的时间线,从他所谓加班、出差,到医院那天,再到产前产后,清清楚楚。
陈浩看着看着,脸一点点白了下去。那种白不是没血色,是人一下被掏空了的白。他翻纸的手都在抖,抖得纸页边角沙沙响。
“林薇……”他喉咙滚了一下,声音都干了,“你这是什么意思?”
林薇盯着他,特别平静:“什么意思,你看不明白吗?”
陈浩嘴张了张,半天才挤出一句:“这些东西不能说明什么。她……她就是我认识的一个人,之前遇到点麻烦,我帮过她。那套公寓是朋友借住,转账也是——”
“医院产科三楼,医护休息室门口。”林薇打断他,“还要我继续说吗?”
陈浩整个人像被一棍子打懵了,眼神都木了。
林薇继续往下说,声音不高,却一句比一句清楚:“七个月产检那天,你说去拿药。我在拐角那边,全听见了。你叫她小柔,她问你什么时候离婚,你说等我生了孩子再说。陈浩,这些话,要不要我原原本本再帮你回忆一遍?”
空气一下安静得吓人。
陈浩脸上的那层镇定终于彻底裂了。他坐在那儿,肩膀一点点塌下去,像被人把骨头抽走了似的。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低下头,手捂住脸,声音闷闷地传出来:“对不起。”
林薇看着他,心里居然没什么波动。
这一句对不起,她等了很久吗?也没有。甚至可以说,她早就知道会有这句。男人到了这一步,除了认错,还能说什么呢。可问题是,有些错不是认了就完了。
陈浩抬头的时候,眼圈已经红了:“薇薇,我承认,是我混蛋,是我对不起你。可我真没想伤害你,也没想过不要这个家。小柔她……她那阵子总找我,后来就越陷越深,我一时没处理好,才弄成这样。可我现在已经知道错了,真的,我最在乎的还是你和孩子。”
这话要是放在以前,林薇听见,可能会心软,至少会疼。
可现在她只觉得疲惫。
“一时没处理好?”她轻轻笑了一下,笑意却半点没有,“两年,叫一时?一边跟她说你婚姻不幸福,一边回来陪我产检,叫没想伤害我?陈浩,别把话说得这么好听。你不是不会处理,你只是舍不得选。”
陈浩张了张嘴,没接上。
林薇往后一靠,声音更淡了:“你舍不得家里安稳,舍不得外头新鲜,也舍不得别人对你的崇拜和依赖。所以你两头骗,骗我,也骗她。说到底,你最爱的不是谁,是你自己。”
这句话像刀一样,直接扎到了陈浩最见不得光的地方。
他脸上的表情一下难看起来,嘴唇动了动,最后还是软了下去:“那你想怎么样?”
这回轮到林薇沉默了几秒。
她不是没想过这一天。可真到了开口的时候,心里还是像被什么扯了一下。毕竟眼前这个人,曾经是她认真爱过、认真过日子、还为他生了孩子的人。可也正因为这样,有些底线才更不能退。
“离婚。”她说。
陈浩猛地抬头:“不行!”
声音太大,把里屋睡着的孩子都惊得哼了一声。林薇眉头一下皱起来,冷冷看了他一眼。陈浩这才像反应过来,赶紧压低声音,慌乱地解释:“薇薇,我不同意离婚。孩子才刚满月,她不能没有爸爸,我们也不能闹成这样。再说你现在身体还没完全恢复,一个人怎么带孩子?我保证,我现在就跟她断干净,以后绝对不会再联系她。你给我一次机会,就一次,行吗?”
他越说越急,到最后甚至伸手想来拉她。
林薇把手收了回去。
“你别碰我。”
这一句不重,却像盆冷水直接浇下去。陈浩的手僵在半空,慢慢缩了回去。
林薇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我不是在跟你商量,也不是在闹脾气。我告诉你,是因为我已经想清楚了。孩子我要自己带,抚养权我要,房子和该分的财产,我也会争。你是过错方,这一点你比谁都清楚。你如果愿意体面点,我们就走协议;你要是不愿意,那就法院见。”
陈浩脸上的最后一点指望,也慢慢没了。
他大概是真慌了,眼神乱得很:“你非要做这么绝吗?林薇,我们这么多年,你一点情分都不讲了?”
林薇差点被这句话逗笑。
“情分?”她盯着他,“陈浩,你在外头跟别的女人谈了两年情分,现在来问我讲不讲情分?”
陈浩一下哑口无言。
客厅里静得只剩墙上挂钟走针的声音,咔哒,咔哒,一下接一下,像在替谁倒数。
过了很久,陈浩低声问:“爸妈那边,你打算怎么说?”
“暂时不说。”林薇答得很快,“孩子还小,我不想他们现在就跟着折腾。但你别以为这是为了你留面子,我只是懒得让长辈操心。等手续办完,该知道的人自然会知道。”
陈浩垂着头,像一下老了好几岁。
他大概怎么都没想到,平时脾气温温和和、不爱跟人争的林薇,真到这一步,会这么硬。可其实连林薇自己都没想到。人有时候就是这样,被逼急了,反倒不软了。
她把另一份文件推过去:“这是我让人先拟的东西,你带回去看。想清楚了就签。别拖,拖对谁都没好处。”
陈浩没接,只盯着那几张纸发呆。
林薇也没再催。
她突然觉得很累,不是身体那种累,是心累。像走了太长太长一段烂路,鞋里全是泥,脚也磨破了,可你还得往前走。只是好在,前头虽然不一定多明亮,至少不是假的了。
她起身往卧室走,走到门口的时候,身后传来陈浩发哑的声音:“林薇,我真的后悔了。”
林薇脚步停了一下,却没回头。
“晚了。”
她说完,推门进了卧室。
女儿还在小床里睡着,小手握成拳头,贴在脸边,呼吸细细的,均匀得像春天里最轻的风。屋里开着一盏小夜灯,光是暖的,照在孩子脸上,软得不行。
林薇站在床边看了好久,眼泪慢慢掉下来,砸在手背上,一点一点凉开。
她不是不难过。
怎么会不难过呢。她只是终于不再对那个男人抱幻想了。
从医院走廊听见那些话开始,到今晚把一切摊开,这中间她像重新死过一回。先是疼,疼得喘不过气;后来是麻,麻得什么都不想;再后来,反而一点点清醒了。原来靠别人给的幸福,终究不稳。别人今天能捧着你,明天也能骗着你。只有自己站住了,脚底下那块地才是真的。
她轻轻弯下腰,替女儿掖了掖小被角,声音很低,像说给孩子听,也像说给自己听。
“以后咱们好好过。”
外头客厅里没有动静了,不知道陈浩是坐着,还是走了。林薇也不想知道。那已经不是她要操心的事了。
窗外夜深了,楼下偶尔有车开过,灯光晃一下,又过去。日子总归还是要往前走的。可能会辛苦,可能会难,可能她半夜抱着发烧的孩子也会哭,可能领了离婚证出来的时候心里还是会疼一下。可这些都没关系。
比起守着一个烂掉的婚姻,日日装傻,夜夜糟心,她宁愿清清楚楚地苦。
至少那样,心是干净的。
林薇抹掉眼泪,坐在床边,伸手轻轻碰了碰女儿的小脸。孩子像是感觉到了,嘴巴动了动,又安安稳稳睡过去。
她看着那张小脸,慢慢把背挺直了。
从今往后,她得做的事还有很多。养身体,带孩子,找机会回到更稳定的工作里,把日子重新一点一点拾起来。她不知道将来会不会更好,但她知道,只要不是靠骗和忍撑出来的生活,再差,也差不到哪儿去。
有些门,推开的时候疼得要命。可一旦走出来,天再冷,风再大,人也总算能喘口真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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