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年任期将结束，鲍威尔给美联储留下哪些遗产？

5月15日，现任美联储主席鲍威尔的8年任期即将结束。外界认为，他的政治遗产可被概括为两点：对抗长期以来的高通胀以及维护美联储的独立性。

回望过去8年，鲍威尔的任期比大部分往届的美联储主席更为动荡。他不得不应对一些没有先例的“五级警报火灾”，比如全球疫情以及多次地缘政治冲突。他带领美联储度过了地区性银行危机，这场危机触发了监管松懈的指控，以及导致高级官员辞职的内部道德丑闻。

政策分析机构LH Meyer/monetary policy Analytics的联合创始人唐（Derek Tang）表示，关于美联储独立性的故事，即根据经济数据而不是白宫的政治压力来制定利率和货币政策决策，目前可能仍处于“第一章”。

前美联储高级职员、现任BYN Investments首席经济学家莱因哈特（Vincent Reinhart）表示，美联储主席的遗产在卸任后几年内才最终形成并不罕见，比如市场对前美联储主席艾伦·格林斯潘的政治遗产最终评论就与起初发生了巨大变化。“因此，我从来不会急于给美联储主席打分，或许等到5年或10年后更合适。”他称。

对抗通胀

美联储有两项主要职责：保持低失业率和抑制通货膨胀。多年来，在鲍威尔的领导下，美联储一直在与持续的高通胀作斗争。而提到这段经历，就绕不过他的“暂时性”通胀误判。

疫情时期，他误读了劳动力市场、与疫情相关的持续价格冲击以及联邦政府对此的财政应对。彼时，鲍威尔和他的团队坚称，2021年美国物价的快速上涨是“暂时的”，并将迅速消散。然而，伴随这场误判，美国随后遭遇了40年来最高的通货膨胀。“通胀是暂时”的观点使美联储在次年3月之前没有选择加息来应对物价的快速上涨。“事后看来，早点收紧政策会更好。”鲍威尔在2024年接受媒体采访时也不得不承认。他称，当时，通胀似乎主要局限于商品行业，这表明价格上涨是疫情导致全球供应链中断的结果。再者，他还强调，“我们认为美国经济是如此充满活力，以至于它会很快自我修复。即使不去干预，通胀也会很快消失。”

得克萨斯大学奥斯汀分校的经济学教授宾德（Carola Binder）称：“现在来看，也许他们应该早点重新收紧货币政策，再收紧一点。”但当时，也有市场观点称，鲍威尔迟迟不加息也有寄希望时任美国总统拜登提名其连任的考虑。而在拜登提名鲍威尔连任后，他改口称，“是时候加息了”。

但当时，美国的通胀已经达到40多年高位，以至于美联储不得不从2022年3月开始迅速收紧货币政策，甚至连续三次加息75个基点。美联储直到2023年7月才暂停彼时的加息周期，当时的基准利率达到5.25%~5.5%。期间，美联储的通胀指标从7%降至3.4%。

为此，2024年夏末，鲍威尔在当时的杰克逊霍尔全球央行会议上宣布，美联储正在赢得对抗通胀的斗争。他称，在2021年开始与“一代人以来的最高通胀”作持续斗争后，重新降息的“时机已经到来”，因为“有充分理由认为美国将恢复到2%的通胀水平，同时保持强劲的劳动力市场”。当时，美联储甚至已赢得市场“软着陆”的喝彩，即在不引发美国经济衰退的情况下成功大幅降低通胀。

此次讲话后不久，美国的通胀进一步降至2.3%，这成为了近年来最低的数据。此后，美国的通胀又重新抬头。宾德表示，美联储走到了通胀目标达成的最后一英里，但随后“陷入了困境”。

与此同时，美联储于2024年9月开始重新降息，到当年12月将基准利率下调100个基点。在略微暂停后，它进一步下调利率，在2025年的最后三次会议上总计降息75个基点，将基准利率降至目前的3.5%~3.75%。在上次新闻发布会上，鲍威尔表示，在关税冲击和中东冲突前，通胀“几乎已经回到了目标水平”。

“未来几年通胀是否会回落，将是历史如何铭记鲍威尔对抗通胀成功与否的关键因素。”莱因哈特称，“鲍威尔最伟大的遗产将在他离开后得到验证。最大的问题将是，通胀会回到2%吗？如果美国的通胀此后仍持续居高不下，市场将回溯评论称，‘鲍威尔时期就是通胀率目标实现开始走下坡路的开端’。”

莱因哈特同意关税和能源压力超出了美联储的控制范围，但表示早些时候鲍威尔的一些政策错误确实使美联储陷入困境。“我完全同意，鲍威尔的努力在很大程度上受到了各类不可控事件的影响，但我也想提示的是，鲍威尔之所以处于这种境地，是因为美联储在抗通胀过程中必须对政策利率进行非常大的调整，以纠正稍早错误。”他称。宾德也直言，“无论如何，让通胀率回到2%是美联储的责任。”

维护美联储独立性

除了抗通胀，鲍威尔任期内外界最津津乐道的是他与特朗普的关系。特朗普在第一个总统任期内就经常就鲍威尔不愿意降息进行抨击。第二任期伊始，特朗普又称鲍威尔为“太晚（降息）了先生”，多次公开威胁要提前解雇鲍威尔，甚至称他为“榆木脑袋”。

今年1月的一个周末晚，鲍威尔出人意料地改变了对特朗普的立场。在默默接受了特朗普多年的批评后，鲍威尔突然开始“回击”。当时，美国哥伦比亚特区联邦检察官办公室已对鲍威尔展开刑事调查，调查内容涉及位于华盛顿的美联储总部翻修工程，以及鲍威尔是否就该项目规模向国会提供虚假证词。

对此，鲍威尔首次反击称，“这些只是借口。刑事指控的威胁源于美联储基于我们对公共利益的最佳评估来设定利率，而不是遵循总统的偏好。这关乎美联储能否继续依据证据和经济状况来设定利率，抑或说，货币政策将受制于政治压力或胁迫。”鲍威尔甚至决定在本周主席任期结束后继续担任美联储理事，以保护美联储免受政治压力。

在此之前，对于特朗普的屡次公开抨击，鲍威尔一直保持缄默和克制态度。去年夏天，特朗普甚至亲赴美联储，审查建筑翻修案。当时，鲍威尔还和特朗普一起戴着建筑头盔站在一起参观大楼，并推翻了特朗普对翻修的成本估算。

印度央行前行长、现任芝加哥大学布斯商学院金融学教授拉詹（Raghuram Rajan）称，“面对包括刑事指控在内的猛烈攻击，鲍威尔一直非常冷静。”

无论如何，随着特朗普试图对美国政府进行一个世纪以来最大范围的改革，美联储一直是少数几个反击的机构之一，这使鲍威尔获得了公众认可，或许也巩固了他的遗产。他和他的盟友认为，美联储必须在不受政治干涉的情况下履行职责，以及维护美国经济的稳定。美联储前主席耶伦也表示，“在鲍威尔看来，这是一个正直与否的问题，也将是他遗产的关键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