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阿嬷那样的情书，原来写过17万封

那份深情厚谊跨越时空，传抵旧时故乡，也传递给今天的观众

倍速生活的时代里，答案来得迟一些，未必是坏事。

长孙晓伟偷拿奶奶的私信，火急火燎赶往泰国，算计着一份价值百万的“遗产”。奶奶看破不说破，由他去打如意算盘，到头来却揭晓出一段尘封往事。晓伟的计算虽然落空，全家人反倒收获了无价的“财富”。

当奶奶终于听到家庭变故的真相时，时光已流过四十年。如果不是四十年的迟到，她的身心恐怕都难以撑到今天。

纸短而情长，今年“五一档”搬上大荧幕的剧情片《给阿嬷的情书》令全国观众泪不自禁，热映至今。阿嬷，在闽南、潮汕等地区方言中，是对祖母或外祖母的称呼。剧中没有广为人知的流量明星，没有使用AI特效，只用取材真实的故事、精研细磨的台本、精到老练的手法，征服了口味日益刁钻的观众。

题为“情书”，然而电影里的不了情缘非独关乎儿女情长，这个切片还折射出下南洋的百年背景下，一代代华侨同山河故人的紧密联结，以及他们出海打拼结下的深情厚谊。

桑梓情

故事发生在大半个世纪之前，潮汕少女叶淑柔为爱私奔，嫁给男主人公郑木生，并生养了两儿一女。适逢战乱，郑木生逃亡东南亚谋生，而后英年早逝，从此家人再未团圆。是泰国的潮汕同乡谢南枝，伪装成“丈夫”同叶淑柔书信往来，并靠一己之力供养其全家长达18年。因缘巧合，已经同为“阿嬷”的两个女性，在历尽沧桑后终得相见。

像极了上世纪八十年代一首台湾老歌《迟来的爱》所唱的：“一段情，要埋藏多少年；一封信，要迟来多少天……”

彼时，像郑木生一样的闯海人不可胜数，不管是打工仔还是事业有成的企业主，他们从没忘记自己的根，一直在帮衬族里，捐资故土，兴业做事。

抗战胜利后，来自东南亚的一封免资邮寄侨批。

华侨反哺家乡，纵贯了整个近现代。

电影从个体形象出发，到结尾用文字给出了一组群像数字：鸦片战争后，下南洋的中国侨民持续往家乡寄侨批，成为近代中国重要的外汇来源。至1980年代，批局退出历史前，全国总计收到超过3000万封侨批。

侨批是什么？

在《给阿嬷的情书》中，侨批是一条贯穿始终的明线，它是“以前阿公（爷爷）寄钱回来，报平安的信件”。在南洋打工的丈夫郑木生、另一个“丈夫”谢南枝，寄送给妻子叶淑柔的都是这样的侨批。

“批”来自潮闽方言，是“信”的意思。侨批俗称“番批”“银信”，大体上有三重功能——慰藉故乡亲人的思念和担忧，解决全家老小生活用度，以及对勤俭守礼、向善爱国等家风维系的嘱托。

“双亲大人尊前，敬禀者，是月十八日，付成顺利批局，寄上家禀一封，外并广币四元，谅均收到……”在广东汕头前美村的“岭南第一侨宅”陈慈黉故居，运营负责人向《中国慈善家》记者展示了一封写于九十年前的侨批。

家书中显示，1936年10月，原籍广东潮州湘桥区官塘镇的泰国华侨陈英达，除了给父母寄来赡养费，还说明了老乡陈守明帮他安排就业、自己打算义务帮人看病的情况。

陈黉利行代写并寄递的一封侨批。

侨民互助，经由一封封侨批实现，并将一幕幕历史留档至今。

2013年，侨批入选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世界记忆名录》，被誉为“侨史敦煌”。侨批主要分布于广东及福建等地，约17万份侨批中，潮汕地区就超过了10万件。

当年，侨批不仅是海外华侨和老家的汇款载体和精神纽带，而且实现了资金内流，成为侨乡重要的经济支撑，持续推动着当地教育与基础设施建设。

从父亲陈焕荣南下香港、东南亚算起，黉利华侨家族传承到今天已将近200年。当长子陈慈黉在泰国扎稳了脚跟，陈焕荣便告老还乡，继续兴办公益事业。他斥巨资建私塾、请名师，培育乡村子弟；修乡路、问疾苦，助贫济困，被全乡称为善人。

在外奋斗半个世纪后，陈慈黉同样回到汕头，投身家乡福利事业。黉在古代有学校的意思，人如其名，他在民国初年，出资将私塾扩建为新式学堂，取名成德学校。学校经费每年由家族海外商行包揽，为适龄学童提供免费教育。

为改善家乡交通状况，陈慈黉还修桥筑路多达数十处。

大多数南洋侨民或许不像黉利家族那样家大业大，但各尽其力、惠及乡里的风气，至今绵延不断。

家国情

影片里出现多次的“唐山人”让很多观众不明就里，这是闽粤及南洋华侨对中国人的习惯性称呼。所谓“唐山”，意为“大唐江山”，颇含侨胞的民族自豪感与乡愁意味。

文化是华人间互帮互助的重要纽带。

《给阿嬷的情书》里，泰国有很多所“木生学校”，这让晓伟以为爷爷郑木生是个大富豪。其实，这些华人捐建的学校，是出于对他的纪念。当年郑木生背负压力偷偷安排中文课，为了让一帮孩子有书读、长本事、不忘本。学有所成的孩子，后来成了学校的捐赠人。

陈慈黉在曼谷创立陈黉利行后，以出产和运销大米为主业，并发展起遍布东南亚的外贸和航运业务。他继承了父亲的风范，在当地乐善好施，晚清重臣张之洞访问泰国期间，特地为其手书了一块“惠此中国”的牌匾，肯定他为过番到南洋谋生的中国人所给予的爱护。

平日里，侨批承载的一笔笔汇款，以寄给家人族亲的居多；但当故国有难，华侨们总会超越一家之情，为救灾仗义疏财。

《给阿嬷的情书》中也有记载：“1864至1980年，华侨汇款累计约108亿美元；抗日时期，南洋华侨汇款购买飞机、药品、军粮等物资，支援救国；经济困难时期，每年上亿的侨汇，造桥、修路、建学校，为国家振兴作出了巨大贡献。”

1908年，粤东遭受严重水灾，农舍倒塌、田园淹没，溺死饿死者很多。陈慈黉三弟陈慈云挥笔写下30首《救命诗》，香港刺绣名家、慈善家李玉芝女士用一针一线将诗作绣成艺术品，开展义卖。港人深受感动，也纷纷解囊相助。当时筹得善款大约500两白银，全部用于赈灾救民。

1918年，潮汕发生了严重的地震和溃堤，陈慈黉让儿子陈立梅在泰国劝募，替故乡修堤抗灾。1922年潮汕“八•二”风灾，陈立梅再捐巨款进行赈济。

在泰国，陈立梅参与创办暹罗中华总商会，曾任会长，对上海红十字会、香港广华医院、汕头存心善堂、汕头福音医院、汕头华洋贫民工艺院，以及泰国的医院和华人学校，常有捐赠。由于捐赠人多写成“福名氏”“无名氏”，他的很多事迹已难记其详。

而在民族大义面前，南洋华侨更是从来不含糊。

“抗战中，侨批依然发挥了巨大作用，是海外资助国内反侵略活动的重要通路。”汕头市档案馆侨批档案鉴定专家李松德给《中国慈善家》记者分享了几封当年的信件，可以看出，家事已经退居其次，国事成了报信的重点。

1938年10月21日，广州沦陷，泰国华侨许泽溥给汕头家中妻子写下侨批，劝她打消出国团聚的想法：“暴日侵华……在此时期，不论男女都应尽忠报国以卫国家，不得再生成家立业、过太平清福之念。退一步说，将来抗战胜利之后，民族一新，亦非从前思想所能适合。故在刻每个中华男女，上则应替国家民族尽一点力；次则亦要有点技能，可以在社会上求生产生利。”

抗日战争期间，泰国华侨许泽溥给汕头家中妻子写下侨批，表达尽忠报国志向。

电影中，阿公阿嬷同样因为一场战争再不能相见，但他们不怨命运、没有放弃，坚持做正义的事。

李松德告诉《中国慈善家》，抗战期间，以侨批形式寄到国内的抗战经费十分可观，东南亚华侨付出巨大。比如1939年，中国全年战费共约18亿元（不含敌后战场），其中华侨捐款6亿元、侨汇7亿元，这两项占了总额七成以上。

“所以，在和平年代，我们仍然要铭记那段历史，不能忘了新加坡筹赈会、华侨筹赈会、南侨总会、缅甸华侨救灾总会等组织的贡献。”李松德特别提到了南洋华侨领袖陈嘉庚、胡文虎、胡文豹、陈守明等人。

前文提到的陈守明，正是陈慈黉之孙、陈立梅之子。他除了把祖父的基业推向鼎盛，还创办了暹京《华侨日报》，团结广大华侨，进行爱国宣传。1930年代，他连任两届泰国中华总商会主席，捐建了中华中学、成德公学。

在延续父亲陈立梅对祖国各项捐赠之外，陈守明在1937年认购了大量抗日救国公债，并从香港西环黉利栈房中，拨出一万包、百万公斤的泰国稻米支援祖国抗日。

1939年5月，陈守明曾回到重庆，参加国民政府参政会议，捐献国币85万元作为抗日军费。1941年日军控制泰国后，他还暗中支持当地抗日队伍。

就像影片里的郑木生一样，陈守明匆匆走完了一生。也是在码头的混乱中，也是在刚刚重燃希望的第二天——1945年8月16日，日军无条件投降次日，他不幸遇害，年仅41岁。

电影里，郑木生生平唯一一次亲笔写出“淑柔”二字，寄给妻子后，没能等到回信，便葬身大海了。

现实中，陈守明的弟弟陈守镇在离开家乡整整60年后，写信给祖宅的老管家，希望回乡探亲。但受到复信时，他已经病倒，无法成行，终生再没回到故土。

而就在去世前不久，陈守镇、陈守炎还捐资赞助家乡改水工程，同众多侨胞一起，推动前美水厂建成启用，让全村家家户户用上了自来水。

家风如是，后人继之。1996年，陈守炎之子陈天禧兄弟捐资5万美元，修建了前美乡道和乡亭。黉利华侨家族的公益，做了一个半世纪。

回到《给阿嬷的情书》这部电影，那份家国情历经了四十多载的延迟和等待，最终浮出水面。那份含蓄、长情和坚守，令观众动容。在这部电影背后，是一代又一代的华侨的深情厚谊，跨越千山万水，传抵旧时故乡，也传递给今天的观众。

作者：王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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