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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天在家,又听到某个邻居家传来一阵放肆的哭喊声,小孩大哭,两个大人心平气和地说着什么其他事,也不劝慰,也不嗔戒。在做的事情被打断,就停下来听,足足十多分钟后,孩子的哭声“偃旗息鼓”。这种情形经常出现,且不止一家。
我忽而有了这样一个古怪、突兀也几乎毫无道理的印象——似乎现在的小孩更爱哭,那样没完没了地哭。哭声沿着塔楼法轮般的叶簇攀升,进入家家户户。有时你被那毛玻璃般的哭声搅得意乱心烦,有时又觉得他们的哭是那样的自由,是那样的放松;而过去(我的童年时代,我的故乡)则不同,那时候人格外崇尚刚强——忍痛、受累、吃苦、不怕伤心与委屈,所以哪怕是小孩,哭也意味着脆弱和矫情,意味着惹人烦,只有当你身体的病痛实在忍无可忍时哭泣才能被原谅。如此,哭声自然少了。
哭被隐忍着,压抑着,哭的自由被剥夺了。
你痛苦难受、委屈伤心、惊惧烦躁,你想哭,可大人严厉地看着你,一本正经地警告:“哭?再哭,着老猴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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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此,你即刻感到自己像在噩梦中一样,一下子就被那毛茸茸的大爪擢住,然后搭过肩,背着扬长而去(它们力量惊人,能很轻易地完成这个可怕的掳掠)。那就是老猴,它会背你去一个遥远又陌生的地方——什么地方?你不知道。背去会怎样?你也不知道。那老猴长什么样子,究竟是谁?你更不知道。作为一个懵懂无助的孩童,你的世界是多么贫瘠,太缺少大人们观看、理解和阐释世界的那些诸如惯例、谎言、信仰之类的东西了。你只有尚未迟钝的灵敏感觉,你怎么可能知道。
而因为什么都不知道,随着一次次的恐吓,恐惧便如黑夜般,在你不知不觉的生命中日日累积叠加,以至于那可怕的老猴连面都不用露一下,就神不知鬼不觉地一次性支走了你绝大多数的哭泣自由。你不哭了——那种源自生命深处的自我舒展的本能闭塞了。所以你幽暗、沉静,怀疑、悲怆,激越又苦涩,凡事总本能地拼尽所有,总保持善意的期待。老猴悬在头顶,秘密地塑造着你。
可老猴到底是谁?
后来某天,你发现(你脑海中,忽然凭空有了这样一个难辨真假的印象)一个被病老折磨得卑微无声的老祖母,微翕着两只红渍渍的婆娑泪眼,躲在角落那破窑洞里的土炕上,颤瑟瑟熬着。正像《猴命》中所写的那样,壮年的母亲给你一碗黄米饭,冷漠地说:“端给那老猴。”为什么要给端过去?因为她已经老得几乎不能动弹了。为什么母亲的话语里充满轻蔑和厌恶?因为她已经老得几乎不能动弹了。你把黄米饭端过去,果然感到她是老猴,因为她浑身散发某种幽昧的恐怖气息。
老本身成了羞辱和罪过——在陇东方言中,“猴”用来形容一个人时,意指好动不庄重、活络不实诚、搬弄是非——难以理解的不是生命历程中几乎人人都将面对的病老及其每况愈下的必然结局,而是何以病老之耻与“老猴”勾连起来了?
如同生命塌陷为一个低洼,一切的脏水都向它汇集而来吗?
更难理解的、近乎悖论的是,老猴何以既像鬼一样瞪着可怕的红眼,似乎可在悄无声息中飞檐走壁,不知觉间便将你掳走?又何以流着总也擦不完的眼泪,盯着你颤瑟瑟送来一碗粗粝的施舍性的黄米饭,仅为延续几日薄命?何以如此,可怖与可怜何以如此紧密相连?可怖者可怜,而可怜者也可怖,何以如此?
人到中年,我才意识到,那幽昧的恐怖气息里死神在跳舞,那里面隐匿着一个人人无可回避的冷硬时刻,一个凝练了尘世人生所有悲哀与古怪的异化时刻,且因为异化而变得十分缓慢。在这个时刻:生异化为死,人异化为非人,变为一只老猴——一方面它诡异的神力依然带来令人恐惧的压迫性,尤其在塑造孩童方面;另一方面,岁月又消耗了它的气焰,所以当不得已放弃年华加赠的一切,当生命走向式微,它就现了原形,变回它自己?
《猴命》写的就是这个纷杂、模糊、难解的可悲过程,写的就是这只可怖、可怜又无处不在的老猴,写的就是这只老猴的猴命。这样的说法是挺令人丧气,我也并不想以此作为哪怕一个最微不足道的结论,我只是以小说之眼去勘察,勘察如此,便如此写下——我无法撒谎:那个时刻,或许正是我们所有人命中的猴变时刻,是猴变中难言的刺痛。
这部小说以陇东故乡的生活和故乡的父辈为模糊原型,写他们以苛刻的精细精神耕种贫瘠的旱地且坚韧地守持土地所蕴含的寥落希望,写他们在贫瘠中远走陕西作麦客却身死他乡,写他们成为最早万元户时的不忍忘怀的自豪记忆,写他们落魄晚景中的苦涩、恓惶、卑微和幽昧内心,写他们被老猴规训过的刚强、坚韧和责任感——写他们如何活成一只老猴。
然如今回首重读,我发现我几乎将所有人物都文学性地美化了——心灵和行动都美化了:书中人显然更善意、更自省、更敏锐,他们近乎清醒地反观过自己的精神世界,他们尝试理解自己经受的生活。但这些人物,他们的悲欢和心灵,他们忍受的痛苦生活,他们的刚强与坚韧,他们对尊严的守持,又在至深处与我故乡的父辈幽昧相通。我确信这一点,且从一开始就认定了这一点,所以我把我从那片土地上获得的最早的呼吸和目光,最初的心跳、心灵的纷杂善意——我用我的呼吸感受他们的呼吸,我用我的心跳还原他们的心跳——都写进小说里了。
因而这部小说,我题词“献给我的父辈”,献给他们,以纪念他们的存在——这存在不独是陇东一个小村庄中我的父辈的存在,更是中国几代农村曾如此活过及正在如此活着的人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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