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薇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公司开季度会议。
手机震动了三下她才瞥了一眼,屏幕上是一串陌生号码,归属地显示的是那个她已经十年没有回去过的小村庄。她犹豫了两秒,还是按下了接听键。
“薇薇啊,你爸……你爸走了。”电话那头是邻居赵婶的声音,带着一种刻意压制的急促,“凌晨三点多的事儿,心梗,送到卫生院的时候人就不行了。”
林薇握着手机的手微微收紧,指节泛白。会议室里其他人在说什么,她已经完全听不见了。耳边反复回响着那句“你爸走了”,像一颗石子投入死水,激起层层涟漪,又迅速归于沉寂。
她沉默了大约五秒钟,然后开口,声音平稳得连自己都有些意外:“我知道了。丧事什么时候办?”
“村里一般都是三天,明天开始搭棚,后天……”赵婶絮絮叨叨说了一堆村里的规矩,林薇没有认真听,只是机械地应着“嗯”“好”。挂断电话后,她对着满会议室等待她发言的下属说了句“会议暂停,我有急事”,便起身离开了。
秘书追出来问她要不要订机票,她说要,去省城,再转大巴到县城。秘书犹豫了一下说:“林总,那一路要七八个小时,要不要安排公司的车直接送您?”她摇了摇头,说不用。
她不想让任何人看到她回到那个地方的样子。
林薇今年三十四岁,在省城经营着一家规模不小的文化传媒公司。从大学毕业后留在省城开始,她一步一步从广告公司的文案做到了策划总监,三年前自己出来开了公司,如今手下管着四十多号人。在省城这个圈子里,提起林薇,没人不竖大拇指——能干,利落,说一不二。
可这些年在村里人的嘴里,她只有一个标签:那个不参加红白喜事的林老二家的闺女。
林薇的父亲林德厚在村里排行老二,上头有个大哥林德福,下头有个弟弟林德禄。林家三兄弟在柳树村算是大户,早年间老爷子在的时候,家里还过得去。林薇的母亲生她的时候大出血,没撑过当天晚上就没了。这件事像是林薇命运里一个无法抹去的污点——村里人背后嚼舌根,说她命硬,克母。
林德厚一个大男人,带着个嗷嗷待哺的女婴,日子过得鸡飞狗跳。林薇断奶后就被送到隔壁赵婶家寄养,赵婶自己也有两个孩子,多一张嘴吃饭不过是多添一瓢水的事。可等林薇稍大些,能跑能跳了,林德厚就把她接了回来,开始了父女俩相依为命的日子。
那些年,林德厚又要下地干活又要带孩子,免不了顾此失彼。林薇的衣服总是穿到破了才补,头发永远是自己拿剪刀剪得跟狗啃的似的,上学的时候老师多看她两眼她都浑身不自在,总觉得人家在看她的笑话。
村里办红白喜事的时候,是最能看出一个人家在村里的地位的。男人帮忙张罗,女人去厨房帮厨,随份子钱的时候,谁家多了少了,谁家来了没来,都是村里人茶余饭后议论的焦点。林德厚是个闷葫芦,不爱跟人打交道,但该随的礼一样没少过,该出的力也一样没落下。他常说一句话:“咱们孤儿寡父的,再不跟人家处好关系,在这村子里还怎么待?”
可林薇不这么想。
她记得自己十二岁那年,村里李大爷过世,林德厚带着她去吊唁。大人们都在忙,她一个人站在院子里,听到几个妇女蹲在角落里压低了声音说闲话:“你看林家那丫头,越长越不像她爸,眉眼间倒是有几分那个……”话没说完就被另一个人用胳膊肘捅了一下,几个人心照不宣地住了嘴,眼神却像针一样往林薇身上扎。
她不知道那些没说完的话是什么意思,但她从那以后就讨厌这些所谓的红白事。这些场合不是为逝者哀悼,不是为了庆祝喜庆,而是村里人展示人情世故、交换利益、嚼舌根的社交场。谁来了,谁没来,谁随了多少钱,谁家办事体面不体面,这些才是大家真正关心的事。
至于逝者的感受?谁在乎呢。
十六岁那年,林薇考上了县城的高中,那是她第一次走出柳树村。在县城读书的三年,她像一块干海绵被扔进了水里,拼命吸收着一切新鲜的知识和观念。她开始明白,外面的世界很大,大到一个村庄的红白喜事根本不算什么。她开始明白,那些所谓的“人情”,不过是一种变相的道德绑架——你不参与我的事,我就不参与你的事,用感情和关系作为筹码来互相捆绑。
高二那年暑假,村里王婶家儿子结婚,林德厚打电话让她回来吃饭,说村里人都在,让她也去露个面。她拒绝了,说暑假要补课。实际上她在一家奶茶店打工攒大学的学费。林德厚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了句“那你自己注意身体”,就挂了。
那是她第一次缺席村里的红白事。
后来她去省城上了大学,再后来留在省城工作,回家的次数从一年两次变成一年一次,再变成两三年一次。而村里那些红白喜事的请柬,她再也没有接到过。或者说,没有人再通知她了。
林德厚有时候会打电话来,说谁家谁家的老人没了,谁家谁家的儿子娶媳妇了,话里话外的意思是让她回来。她每次都用工作忙、走不开来搪塞。林德厚也不强求,只是每次挂电话前都会叹一口气,那口气像一根细细的针,扎在林薇的心上,不疼,但隐隐地难受。
她知道父亲在村里的处境不会太好。一个女儿常年不在家的老鳏夫,在讲究人情往来的村子里,就是个异类。村里人当面不说,背后不知道怎么编排他们父女俩。可林薇管不了那么多,她有自己的生活要过,有事业要拼,她不可能为了那些虚无缥缈的人情面子,把自己绑在那个她拼命想要逃离的地方。
可现在,林德厚死了。
她坐在大巴上,靠着车窗看着外面的景色从城市的钢筋混凝土慢慢变成田野村庄,心里翻涌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她对父亲的感情很复杂。说不上恨,但也说不上多亲。林德厚是个称职的父亲吗?显然不是。他没能给她一个完整的家,没能给她优渥的生活,甚至在她最需要母亲的那些年里,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但他也没有亏待过她。她读书的钱,是他从牙缝里省出来的;她上大学那年,他把家里唯一值钱的那头耕牛卖了,凑了三千块钱塞给她,说“爸没本事,就这些了”。
林薇眼眶有些发热,但她忍住了。她向来不是个爱哭的人。
大巴在县城车站停下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林薇打了辆车回柳树村,司机是个五十多岁的本地人,听说她要回柳树村,多嘴问了一句:“姑娘是柳树村的人啊?回去办什么事?”
“家里有人过世了。”林薇说。
“哦,节哀啊。”司机嘴上说着,眼睛却不自觉地通过后视镜打量了她两眼,“柳树村我熟,林德福家是不是你亲戚?”
“我大伯。”
“哦——”司机拖长了调子,那语气里带着一种了然于胸的意思,“那你就是林德厚家的闺女吧?那个在大城市当老板的?”
林薇没有回答,只是“嗯”了一声。
司机识趣地不再说话,车子在颠簸的乡村公路上一路前行。林薇看着车窗外漆黑的田野,偶尔有一两点灯火从远处的人家透出来,像萤火虫一样微弱。这条路她走了无数次,从泥巴路到砂石路再到水泥路,路越来越好走,可她回来的次数却越来越少。
车子停在村口的时候,林薇看到了赵婶家的灯光。她付了车费下车,拖着行李箱沿着村里那条主路往里走。村里已经没什么人在外面走动了,偶尔有狗叫声从深巷里传出来,显得格外空旷。
林德厚的房子在村东头,三间砖瓦房,是二十年前盖的,如今已经显得破旧了。院门没锁,院子里停着一口棺材,黑漆漆的,在夜色中像一头沉默的兽。棺材旁边搭了一个简易的棚子,棚子下面摆着几张条凳和一张桌子,桌上放着香炉和遗像。
林薇站在院门口,看着遗像上父亲的脸。那是他几年前办身份证时拍的照片,六十多岁的人,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眼神里透着一股麻木。她忽然意识到,她对父亲近几年的样子几乎没有什么印象——上次见面,还是三年前过年的时候,她回来住了两天,匆匆忙忙的,连话都没说上几句。
她站在门口怔了一会儿,才抬脚走了进去。
堂屋里亮着灯,大伯林德福和几个本家的叔伯正在商量丧事怎么操办。看到她进来,几个人同时住了嘴,用一种复杂的目光打量着她。
林德福咳了一声,站起身来:“薇薇回来了。路上辛苦了。”
“大伯。”林薇叫了一声,目光扫过其他几个人,“各位叔伯。”
“坐吧。”林德福指了指旁边的凳子,“我们正商量你爸的后事呢,你也听听。”
林薇放下行李箱,在凳子上坐下来。林德福开始说村里的规矩:丧事要办三天,第一天搭棚、设灵堂、通知亲友,第二天做道场、请和尚来念经,第三天出殡。酒席要办几桌,请哪个厨师,买多少菜,用哪个乐队,这些东西都有定例,按村里的规矩来就行。
林薇听完,开口说了第一句话:“不用请和尚念经,我爸不信那个。”
林德福眉头一皱:“什么?不请和尚?这怎么行?咱们村里哪家办丧事不请和尚念经的?”
“就是啊,”二叔林德禄接过话头,“你爸在世的时候,哪家的丧事他没去帮忙?现在轮到他自己了,丧事办得不像样,村里人会说闲话的。”
“闲话?”林薇轻轻重复了这两个字,嘴角微微上扬,那笑容里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爸活着的时候,他们说的闲话还少吗?”
堂屋里一时沉默。
林德福脸色不太好看,但碍于林薇毕竟是林德厚的亲生女儿,又是在外面有头有脸的人物,不好直接驳她的面子,只能放缓了语气说:“薇薇啊,我知道你在外面待久了,有些村里的规矩你可能不太了解。这办丧事不光是给你爸办的,也是给村里人看的。你爸在这村里生活了一辈子,走的时候总得风风光光的,你说是不是?”
“风光不风光的,爸也看不到了。”林薇的声音不大,但语气很坚定,“丧事从简,不用和尚,不用乐队,酒席控制在五桌以内,只请至亲。”
“五桌?!”林德禄差点从凳子上跳起来,“你爸在村里好歹也有几十户人家来往,五桌怎么够?光我们本家亲戚都不止五桌!”
“来往?”林薇抬起头看着二叔,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爸这几年在村里,跟谁来往了?去年大伯家孙子满月,爸去随了礼,你们有人请他上桌吃饭了吗?”
林德福的脸色变了变。
林薇继续说:“前年二叔家儿子结婚,爸去帮忙搬了三天桌椅,婚宴那天你们让人给他递了一包烟,说‘二哥你忙完了就回去歇着吧’,连个座位都没给他留。”
林德禄的嘴张了张,又闭上了。
“去年冬天,爸摔了一跤,在床上躺了半个月,你们谁去看过他?”林薇的语气始终是平的,但每个字都像冰碴子一样扎人,“赵婶隔两天给他送一次饭,你们这些亲兄弟,谁端过一碗热汤?”
林德福的脸涨得通红,嚅嗫着说:“那是……那是我们都不知道,你爸那个人你也知道,他不爱麻烦别人,他自己不说……”
“他不说,你们就看不见?”林薇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澜,“你们一天到晚在村里操办红白喜事,谁家狗下了崽你们都一清二楚,我爸半个月没出门你们看不见?”
堂屋里落针可闻。
林薇深吸一口气,把那丝波澜又压了下去。她站起身,从行李箱里拿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这是五万块钱,办丧事的费用。一切从简,剩下的钱,我想在村里办个事。”
林德福愣了一下:“什么事?”
“我要在村里搞一个‘柳树村助老基金’。”林薇说,“专门用于村里七十岁以上独居老人的日常照料。有老人生病没人管的,基金出钱请人照顾;有老人摔了没人知道的,基金出钱装个紧急呼叫装置。具体怎么运作,我会请专业人士来设计,钱不够我再追加。”
这回,几个男人彻底说不出话了。
林薇看了他们一眼,转身走出了堂屋。夜风吹过来,带着深秋的凉意。她走到院子里,站在那口黑漆漆的棺材旁边,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冰冷的棺木。
“爸,我回来了。”她在心里默默地说,“对不起,回来晚了。”
第二天一早,林德厚去世的消息就在村里传开了。
柳树村不大,百来户人家,沾亲带故的占了一大半。早饭过后,陆陆续续有人来吊唁。林薇换了一身黑衣,站在灵堂里给来客回礼。她的表情始终是平静的,既不痛哭流涕,也不强颜欢笑,就是平静地站在那里,对每一个来鞠躬的人微微欠身,说一声“谢谢”。
这份平静在村里人看来,就是冷漠。
“你看林家那丫头,自己亲爹死了连眼泪都没有,什么玩意儿。”
“可不是嘛,长年不回来,一回来就把丧事搞得这么简单,连和尚都不请,这是存心让她爸走不安生啊。”
“我听她大伯说,酒席只办五桌,只请至亲!咱们这些老邻居连顿饭都吃不上?”
“啧啧啧,在外面当了个小老板就了不起了,看不起咱们村里人了。”
“她妈当年就是生她死的,要我说这丫头命就是硬,克完妈克爸,现在把爸也克死了,指不定心里多高兴呢,老头子那三间破房子总算归她了……”
闲话像秋天的落叶一样,风一吹就满天飞。林薇不是没听见,但她假装没听见。赵婶气得不行,站在门口跟几个嚼舌根的妇女吵了一架,被林薇拉回来了。
“赵婶,别跟她们吵。”林薇给她倒了杯水,“不值当的。”
“这些人的嘴就是欠!”赵婶气得手都在抖,“当年你妈没了,她们就嚼舌根说你命硬,这些年她们嚼得还少吗?你爸在的时候她们欺负你爸老实,现在你爸走了她们还要嚼!”
林薇笑了笑,拍拍赵婶的手背:“让她们说去吧,又不会少块肉。”
赵婶看着她,忽然红了眼眶:“薇薇啊,你这些年一个人在省城,不容易吧?”
林薇的笑容顿了一下,没有回答。
不容易的事太多了。刚去省城上大学的时候,她兜里只有父亲给的那三千块钱和暑假打工攒的一千多,交完学费连生活费都不够,她在学校食堂端过盘子,在图书馆整理过书籍,在超市做过促销员。大学毕业进了广告公司,从最底层的文案做起,被客户骂过,被同事排挤过,加班到凌晨三四点是家常便饭,有时候累到在地铁上站着都能睡着。
但这些她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更没跟父亲说过。每次打电话,她都说“挺好的”“工作顺利”“吃得好睡得香”。林德厚在电话那头也总是说“家里都好”“你别担心”,两个人都是报喜不报忧的高手,隔着电话线把彼此的生活粉饰得一片太平。
直到现在,林德厚死了,那些没说出口的话、没表达过的感情,都跟着他一起埋进了黄土。
灵堂里来吊唁的人渐渐少了,林薇一个人坐在条凳上,看着父亲的遗像发呆。这时候,一个佝偻着背的老太太拄着拐杖走了进来。林薇认出来了,是村西头的刘奶奶,八十三了,老伴走得早,儿子在外地打工,常年一个人住。
刘奶奶颤巍巍地走到灵位前,没有鞠躬,而是直接跪了下去,磕了三个头。林薇赶紧上前扶她,刘奶奶抓住她的手,浑浊的眼睛里泛着泪光。
“你爸是个好人啊。”刘奶奶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去年冬天我摔了,躺在床上动不了,是你爸发现我两天没出门,翻墙进来把我送到卫生院的。要不是他,我这把老骨头早就没了。”
林薇愣住了。
她不知道这件事。林德厚从来没有跟她提起过。
“你爸帮我垫了医药费,两千多块呢。”刘奶奶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布包,一层一层打开,里面是一叠皱巴巴的钞票,“我攒了大半年才攒够,上次还他的时候他死活不要,说让我留着买药吃。姑娘,这钱你帮我转交给他吧,他虽然走了,但欠他的我得还。”
林薇看着那叠钞票,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蹲下来,把刘奶奶的手轻轻合上,声音有些发抖:“刘奶奶,这钱您收着,不用还了。”
“那怎么行!”刘奶奶急了,“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我爸既然说了不用还,那就是他的心意。”林薇握住她枯瘦的手,“您要是心里过意不去,就好好活着,多吃几顿饭,多晒几天太阳,这就是对我爸最好的回报了。”
刘奶奶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抹着眼泪,嘴里念叨着:“好人没好报啊,那么好的人,怎么就走了呢……”
林薇送走刘奶奶后,在院子里站了很久。她想起父亲那双手,粗糙得像老树皮,冬天的时候裂满了口子,用胶布缠了一圈又一圈。她想起父亲每次打电话最后都会说一句“你别惦记我,把自己顾好就行”。她想起上次过年回家,父亲给她包饺子,馅儿咸得发苦,她皱着眉头吃了大半盘,父亲看着她吃,笑得像个孩子。
她想起很多事,也想明白了很多事。
傍晚的时候,村里几个平时爱张罗事的中年妇女来找林薇,说是要帮忙操办明天的丧事。她们的态度客气中带着一丝试探,显然是听说了她要把丧事从简的决定,想来看看虚实。
林薇把她们让进屋里,给每个人倒了茶,然后把自己的安排说了一遍:不请和尚,不做道场,明天一早出殡,酒席只办五桌,每桌八个菜,不铺张不浪费。
领头的王婶听完,为难地搓了搓手:“薇薇啊,不是婶子多嘴,这丧事办得也太简单了。你爸在村里虽然不是啥大人物,但好歹也是个老户,这么简单就出了,村里人该说咱们不讲究了。”
“王婶,”林薇看着她的眼睛,语气平和但不容置疑,“讲究不讲究,不是看花了多少钱、办了多少桌、请了多少和尚。我爸这个人,一辈子不爱排场,不喜欢热闹,他在的时候咱们没让他舒心,他走了就别搞那些虚的了,让他安安静静地走,行吗?”
王婶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旁边另一个妇女扯了扯袖子,把话咽了回去。
这天晚上,林薇一个人在堂屋里给父亲守灵。夜深了,村子里安静得只剩下虫鸣声。她把灯关了,只点了一盏油灯,昏黄的火苗跳动着,把父亲的遗像照得忽明忽暗。
她坐在那里,跟父亲说了很多话。说她小时候的事情,说那些年父女俩相依为命的点点滴滴,说她在省城这些年的打拼,说她开公司时候的忐忑,说她遇到过的那些困难和那些帮助过她的人。她说得断断续续,有时候会停下来沉默很久,好像是在等父亲回应,但回应她的只有油灯偶尔发出的噼啪声。
后半夜的时候,赵婶端着一碗热汤面过来了。她把面递给林薇,在她旁边坐下来,两个人在昏暗的灯光下沉默地坐着。
“赵婶,”林薇忽然开口,“我爸走的时候,有没有说什么?”
赵婶犹豫了一下:“你爸走得急,送到卫生院的时候人已经不太清醒了。就念叨了两句话,一句是‘薇薇回没回来’,一句是‘堂屋柜子里有东西’。”
林薇端着面的手一僵。她放下碗,起身走到堂屋的柜子前,拉开抽屉。抽屉里乱七八糟的,什么都有——旧电池,断掉的眼镜腿,几根生了锈的钉子,一个打火机,半包烟,还有一本皱巴巴的存折。
她打开存折,余额是两万三千八百块钱。
存折下面压着一张纸条,是父亲歪歪扭扭的字迹:“薇薇,这是爸攒的,给你。爸没啥本事,就这些了,你别嫌少。”
林薇蹲在柜子前面,把存折紧紧攥在手里,整张脸埋进了膝盖里。她没有哭出声,但肩膀在剧烈地颤抖。赵婶走过来,轻轻拍着她的背,一下一下的,像小时候哄她睡觉那样。
第三天的葬礼办得很简单,但来的人并不少。刘奶奶来了,拄着拐杖站了半个小时。赵婶一家老小都来了。村里几个跟林德厚交情好的老伙计也来了。还有一些平时不怎么跟林德厚来往的人,不知是为了凑热闹还是别的什么原因,也三三两两地来了。
出殡的仪式很简单,没有和尚念经,没有乐队吹打,只有林薇捧着遗像走在前面,后面是几个本家的年轻人抬着棺材。队伍从村东头出发,穿过整个村子,往村后的墓地走去。
村里的男女老少都站在路边看着,有些人脸上是看热闹的表情,有些人脸上是冷漠,还有些人脸上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愧疚。
林薇的腰杆挺得很直,步子迈得很稳。她没有回头,没有张望,只是抱着父亲的遗像,一步一步地走向墓地。
走到半路的时候,刘奶奶忽然在路边喊了一声:“德厚是个好人啊!”
这一声喊像是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了一颗石子,激起了一圈圈涟漪。赵婶也跟着说了一声:“德厚叔是个好人。”紧接着,又有人喊了一声:“德厚哥,一路走好!”
一声接一声的,此起彼伏。有人说的是真心话,有人喊的是从众心理,但不管怎样,这个简简单单的葬礼上,终于有了它应有的温度和重量。
林薇的眼睛终于湿润了。不是因为这些喊声证明了她父亲的清白,而是因为这些喊声说明,父亲的善良和温暖,到底还是被一些人记住了,记在了心里。
棺材落入墓穴的时候,林薇跪下来,往里面撒了第一把土。黄土落在漆黑的棺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她抬起头,看着周围的田野和天空。深秋的天空很高很蓝,远处的麦田绿油油的,风吹过来,带着泥土和庄稼的气息。这就是父亲生活了一辈子的地方,这片土地虽然贫瘠,虽然冷漠,虽然满是偏见和流言,但到底还是养活了父亲,也养大了她。
葬礼结束后,林薇没有急着离开。她在父亲的房子里住了三天,把房子彻底打扫了一遍,把那些能用的东西送给了赵婶和刘奶奶,把父亲的衣服被子洗干净叠好,捐给了村里的困难户。父亲攒的那两万三千八百块钱,她没有带走,而是连同之前那五万块一起,全部放进了柳树村助老基金的账户里。
她找到村支书,把基金的方案详细说了一遍。村支书是个四十多岁的退伍军人,为人正派,听完她的方案后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了句:“你爸要是在天有灵,会为你骄傲的。”
林薇笑了笑,没有接话。
离开柳树村的那天,她没有惊动任何人,天没亮就起了床,拖着行李箱走到了村口。晨曦微露,村子里弥漫着淡淡的雾气,鸡鸣声此起彼伏。她最后看了一眼这个生她养她的地方,转身走向了停在路口的大巴。
车子缓缓启动的时候,她从车窗里看到赵婶家的灯亮了,赵婶站在门口,朝她这边张望。她隔着车窗朝赵婶挥了挥手,赵婶也朝她挥了挥手。
大巴驶上了公路,柳树村渐渐消失在后视镜里。林薇靠在前座的靠背上,闭上了眼睛。
父亲的葬礼上,她没有掉一滴眼泪。不是因为不伤心,而是因为她始终觉得,在那些等着看她笑话的村人面前,眼泪是一种示弱。但现在,在颠簸的大巴上,在没有一个人认识她的车厢里,她的眼泪终于无声无息地流了下来。
她想起很多年前,母亲去世后的第一个清明节,父亲带她去上坟。小小的她站在坟前,不明白为什么别人家的坟前都摆满了祭品,而母亲的坟前只有一束野花。她问父亲:“别人家都烧那么多纸钱,为什么不给妈妈多烧一点?”父亲蹲下来,看着她的眼睛说:“你妈活着的时候就不爱这些虚的,她在乎的是人,不是这些东西。”
她想起父亲说这话时的表情,那是一种她当时读不懂的神情,现在她终于懂了。
那是一个寡言的农村男人,能给出的最深的深情。
三个月后,春节前夕,柳树村的村民都收到了一份特殊的“年礼”——村里安装了第一批独居老人紧急呼叫装置,赵婶家隔壁的刘奶奶成为了第一批使用者。装置很简单,一个红色的按钮挂在老人床头,按下之后会连通到赵婶和村卫生室的电话。
刘奶奶在发放仪式上拉着村支书的手,老泪纵横地说:“德厚要是在,他该多高兴啊。”
村支书看着台下站着的村民们,大声说了一句:“这个助老基金,是林德厚同志的家属林薇女士发起的,是以林德厚同志的名义设立的。你们谁要是再在背后嚼人家舌根,说人家不参加红白喜事、不近人情,你先来跟我说说,你为村里的老人做了什么?”
台下没有人吭声。
消息传到省城的时候,林薇正在公司开年度总结会。秘书把赵婶发来的语音转成了文字,她在手机上看了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然后抬起头,继续对着满会议室的人说:“今年的目标,营业额比去年增长百分之三十,有没有信心?”
“有!”会议室里响起了齐刷刷的回答。
林薇的目光扫过每一张年轻朝气的面孔,忽然觉得,父亲说得对。人在乎的不是那些虚的仪式和排场,人在乎的是真正为别人做了什么。
而她,还有很多事情要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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