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黎比沙医院的重症监护室里,一个22岁的法国女孩正靠机器活着。
她的肺已经不能工作了。心脏也跟着衰竭。体外膜氧合机——也就是我们常说的ECMO——替她完成氧合,把血液抽出来,送进人造肺里,再灌回体内。感染科的医生泽维尔·莱斯屈尔(Xavier Lescure)用了这样一个措辞:“支持性护理的最终阶段。”
这也就意味着一个残酷的现实:所有能上的手段都上了,剩下的事,要看她自己。
而在距离巴黎万里之外的内罗毕,法国总统马克龙正站在记者面前。那是5月12日。他在肯尼亚出席活动,顺带谈了谈这起正在搅动全球神经的邮轮疫情。原话是:“政府做出了正确的决定,多亏了我们的医护人员,形势在政府主导下得到了控制。”
他还说,法国已经制定了“极其严格的方案”,并呼吁欧洲与世界卫生组织“进行强有力的协调”。
一个22岁的人在人工肺上活着。一个总统说“控制住了”。这两句话之间的裂隙,不仅仅是修辞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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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月12日,一辆救护车驶入巴黎比沙医院,该院一名汉坦病毒检测呈阳性的女性仍在重症监护室接受治疗
01
这起疫情起源于一艘名为MV Hondius的邮轮。洪迪厄斯号。载着140多名乘客和船员,从阿根廷出发,沿大西洋航行。
到5月13日为止,已有3人死亡——一对荷兰夫妇和一名德国女性。11例感染,9例确诊为汉坦病毒中的安第斯毒株。
安第斯毒株之所以让公共卫生专家神经紧绷,不是因为它的传播力有多强,而是因为一个罕见的特征:它可以在人与人之间传播。几乎所有其他汉坦病毒都只能通过啮齿类动物的排泄物或唾液传染给人类。但安第斯毒株不一样。它有有限的人际传播能力——这意味着,在封闭空间中,一个感染者可能传染给身边的人。
邮轮。封闭空间。人传人。这三个词放在一起,足够让经历过2020年“钻石公主号”噩梦的人心里咯噔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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根据世卫说法,荷兰游轮“洪迪厄斯号”上爆发的汉坦病毒感染,是由人与人之间的病毒传播所致
那位现在躺在巴黎病床上的法国女性,是在5月10日从西班牙加那利群岛被专机接回法国的。飞行途中她就出现了症状。飞机降落在布尔歇机场时,她的情况已经开始恶化。第二天,检测结果出来——阳性。到5月12日深夜,她的肺和心脏双双衰竭,被送上了ECMO。
同一个航班上还有其他四名法国公民,目前检测为阴性,但必须隔离至少15天。此外,法国卫生部追踪到了22名曾与该邮轮乘客同乘圣赫勒拿-约翰内斯堡和约翰内斯堡-阿姆斯特丹航班的法国人,其中8人已被隔离近一周。
02
马克龙在内罗毕的发布会上刻意划了一条线。“不要把当前局面与新冠肺炎疫情进行比较。”他说,汉坦病毒是一种“已知病毒”,不同于新冠病毒。
说得没错。汉坦病毒确实不是新发现的病原体。早在1978年,韩国研究者就在汉坦江流域的啮齿动物身上分离出了这类病毒。安第斯毒株则是1995年在南美洲被确认的。
但“已知”不等于“有对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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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第斯病毒株,唯一能够人传人病毒的汉坦病毒类型
安第斯毒株导致的汉坦病毒心肺综合征,病死率在一些报告里高达40%到50%。世卫组织有个令人不安的结论:汉坦病毒“没有疫苗,没有特效治疗方法”。
没有疫苗。没有特效药。病死率最高可达50%。但马克龙说“控制住了”。
是的,你可以“控制”传播链——只要追踪够快、隔离够严、运气够好。但当第一个人躺上了ECMO,“控制”这个词的边界就暴露了。控制,是指公共卫生手段上的控制,而不是医学意义上的“有解”。这两者之间的误会,容易让人误以为这种病已经不那么危险了。
03
世卫组织的判断和马克龙的调门是一致的。
总干事谭德塞在5月12日的马德里记者会上说,当前“没有迹象表明我们正看到一场更大规模疫情的开始”,全球公共卫生风险评估为“低级别”。但他紧接着加了一句:考虑到这种病毒长达数周甚至八周的潜伏期,“未来几周可能还会看到更多病例”。世卫组织建议对所有撤离乘客进行42天的健康监测,一直持续到6月21日。
看到没有?同一场记者会,同一个人,先说“低风险”,然后说“更多病例可能出现”。这不是自相矛盾,这是流行病学这门学科本身的“暧昧”:对于人群,风险是低的;对于个体,风险比新冠病毒高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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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卫生组织总干事谭德塞于5月12日星期二在马德里蒙克洛亚宫举行新闻发布会
与此同时,世界卫生组织卫生政策与系统研究联盟执行主任库马南·拉萨纳坦博士在一场香港论坛上的表述,他重申了“低风险”的判断,但随后话锋一转,说出了这场疫情真正让人不安的东西——
“历史反复出现‘恐慌与忽视’的循环:疫情时投入资源,结束后却迅速遗忘教训。”
这句话的背后,是一连串令人尴尬的账单。
STAT News在5月7日的一篇重磅分析中引用了明尼苏达大学传染病研究与政策中心主任迈克尔·奥斯特霍尔姆的话:“这不是下一场大流行。”但文章同时指出,公共卫生专家们的担忧不在于病毒本身,而在于“汉坦病毒的研究远远不够”——这种病毒虽然分布广泛,但人们对它的了解少得可怜。
04
追溯源头的工作仍在混乱中进行。
世卫组织确认,最早被感染的是一对荷兰夫妇。他们在登船前曾在阿根廷及其邻国旅行了数月,参加了一次观鸟之旅,途中停靠的地点——据阿根廷卫生官员说——包括一个垃圾填埋场。啮齿类动物在那里出没,病毒的推测源头就是那里的野生鼠类。
这对夫妇后来都死了。
阿根廷政府已经宣布将派出一个专家小组前往那个垃圾场和夫妇曾经到访的其他地点进行调查。但邮轮出发地的阿根廷地方政府并不买账,他们对“病毒从阿根廷开始”的说法提出了质疑。
关键的流行病学真相是:当一艘船从一个南半球国家启程,在公海航行,途径多个国家和地区,最终在北半球的几个大陆同时出现疫情时,任何一个国家单打独斗都无济于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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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坦病毒病例位置图
05
马克龙在内罗毕说得很漂亮:“欧洲与世界卫生组织进行强有力的协调。”
但有一个事实正在让这句话变得刺耳:就在2026年3月,法国刚刚大幅削减了对全球基金的捐款——降幅高达58%。法国此前连续两个周期增资20%,这次却一刀砍掉大半。
与此同时,美国2027财年预算提案显示,拟将全球卫生拨款砍掉约46%。加拿大的对外援助也被削减了27亿加元。
一边呼吁多边协调,一边抽走多边机制的血。这不是法国一家的矛盾,这是整个西方卫生外交的集体精神分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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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国大幅削减了对全球基金的贡献,进一步加剧了补给短缺和对多边全球卫生融资的更广泛压力
正如Health Policy Watch的评论所言:“当涉及到医疗保健时,多边主义已经产生了许多切实的成果,这些成果帮助人们活了下来。在一个每个国家都独自站立的世界里,这些成果将不复存在。”
库马南·拉萨纳坦博士的警告更加具体:较小国家的卫生研究严重依赖高收入国家的外部援助,而随着援助资金大幅削减,“这些国家的核心研究机构正面临生存风险”。
也就是说,当下一次疫情来临时——不管是汉坦病毒还是别的什么——这些国家的检测能力、流行病学调查能力、基础研究能力,可能早已被资金短缺蚕食殆尽。
你以为你是安全的。但病原体从来不看护照。它们在天上飞,在船上漂,在你不注意的时候跨过所有国境线。
06
《健康辩论》(Healthy Debate)在5月11日的评论文章标题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愤怒:“这是我们还没有学会SARS-1或COVID-19教训的证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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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健康辩论》的报道截图
文章把矛头指向世卫组织关于汉坦病毒防护的建议。世卫目前只推荐“标准呼吸道防护措施”——也就是医用口罩,而非N95呼吸器。但文章指出,对于一种病死率高达40%至50%、且已知可通过人际传播的呼吸道病毒,世卫组织本应遵循“预防原则”,即“在所有传播途径被排除之前,假定所有途径都成立”。
这个争论背后有一个被人为压低的集体记忆:2003年SARS期间,多伦多的医护人员最初只用医用口罩,疫情直到全面改用N95后才被遏制。加拿大SARS委员会的坎贝尔报告明确建议,未来面对具有大流行潜力的疾病时,应该假定空气传播成立,直到有证据推翻它。但2020年3月,当新冠病毒席卷全球时,世卫组织还在推特上发了一条至今未删的著名推文:“事实:新冠病毒不通过空气传播。”
2500万人以上的死亡之后,世卫组织终于承认了空气传播的存在。“我们本应该学到的,”文章写道。而现在,汉坦病毒来了,世卫组织又开始说:先用医用口罩就够。
一遍又一遍。恐慌。忽视。恐慌。忽视。
07
让我们回到那个22岁的巴黎女孩。
她和那对死去的荷兰夫妇,和那个德国女人,他们不是统计学上的“个位数病例”。他们是某一次旅行中的某一名乘客,在某一艘船上,吸入了某一种他们可能从未听说过的病毒。
他们没有疫苗可用。没有特效药可用。当他们被抬进救护车、被送进ICU、被接上ECMO的时候,总统在非洲开记者会,世卫组织说风险很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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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月11日,受汉坦病毒感染的“洪迪厄斯号”停泊在西班牙加那利群岛特内里费岛的格拉纳迪亚港
从宏观的、流行病学的意义上,说风险低是对的。汉坦病毒不会像新冠病毒那样几个月内席卷全球。它有传播瓶颈:人际传播效率不高,潜伏期长到便于公共卫生介入,大规模社区传播的概率很低。
但“低风险”是有欺骗性的三个字。
它是一种对群体的统计学安慰,却可以是对个体的医学判决。
而我们现在看到的最大危险,其实根本不在那艘邮轮上,它在我们每一个人的集体健忘症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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