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儿个大伙儿都忙不?
我是村里的老刘,今年五十多了。
今儿个想跟大伙唠唠咱年轻时候的事儿。
这事压在我心里二十多年,今儿个不说出来,我这心里头就跟堵了块石头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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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晌午刚过,天就阴得跟锅底似的。
我妈在灶房里忙活,一边烧火一边往外头瞅,嘴里念叨:“这雨说来就来,可别耽误了人家姑娘赶路。”
我爸坐在堂屋里头抽旱烟,难得穿了件干净的的确良衬衫,领口的扣子都系上了,那是过年才有的待遇。
“老二,把你那身新衣裳换上!”我妈从灶房探出头来,冲我喊了一嗓子。
我叫刘建国,家里排行老二,上头有个大哥,下头有个妹妹。那年我二十二,刚从镇上的砖瓦厂辞了工,在家待了俩月。
媒人是隔壁村的王婶子,跟我妈是表亲。她前儿个跑来我家,嘴皮子都快磨破了,说给我们老刘家寻了个好姑娘——李家庄的,叫李秀兰,在县城的服装厂上班,人长得水灵,性子也好,会过日子。
“人家姑娘可是抢手货,要不是她妈跟我是老姐妹,哪轮得到你们家建国?”王婶子当时说话那口气,好像我们老刘家捡了个天大的便宜。
我妈当时就应下了,约了今儿个来家里相看。
我站在镜子前头,把头发梳了又梳。那是一面巴掌大的圆镜子,镶在木头框子里,挂在堂屋的墙上,照人的时候边儿上都发虚。
外头的天越来越暗。
蝉叫得跟疯了似的,一声比一声急。
“这是要下大雨了。”我爸抬头看了看天,把旱烟袋在鞋底子上磕了磕,站起来走到院门口望了望。
我妈开始紧张了,一会儿去灶房看看锅里的饭,一会儿又跑到堂屋把桌椅擦一遍。桌上摆着四个盘子——一盘炒鸡蛋,一盘拌黄瓜,一盘花生米,还有一碗腌肉。那碗腌肉平时锁在柜子里,只有来了贵客才拿出来。
“妈,你别忙活了。”我坐在板凳上,心里头也慌得不行。
我妈白了我一眼:“你个木头疙瘩,等会儿人家姑娘来了,你倒是会说句话不?”
我嘴上没吭声,心里头却在想,我会不会说话是我的事,你在这儿急有什么用?
雷声开始从天边滚过来,轰隆隆的,像是有大车从头顶上碾过。
两点来钟的时候,风起来了。
院子里的枣树被吹得东倒西歪,树叶哗啦啦地响,像是有千军万马从树梢上跑过去。我妈赶紧去收晾在院子里的衣裳,我妹小芳也跟着一块儿收,两个人手忙脚乱的。
雨点子下来了。
先是几颗,砸在地上噗噗响,打在瓦片上噼里啪啦的,像是有人在屋顶上撒豆子。紧接着就是铺天盖地的一阵,哗——整个天就跟漏了似的,雨水顺着屋檐往下淌,院子里眨眼间就积了水。
“这么大的雨,人家姑娘还来不来了?”我妈站在门口,急得直搓手。
我爸没说话,又点了一锅烟。
我也站在门口往外头看。雨幕白茫茫的,把远处的路都遮住了,只能看见近处的杨树在风雨里头拼命摇晃。
三点来钟的时候,雨稍微小了些。
我正要转身回屋,就听见院门那儿有动静。
门被推开了,先进来的是王婶子,她撑着一把黑伞,半截裤腿都湿了,一进门就喊:“哎呀我的妈呀,这天爷是咋了,这雨下得跟瓢泼似的!”
她身后跟着一个人。
我看见了那个人。
我当时就愣住了。
那姑娘穿着一件碎花的的确良衬衫,扎着一条辫子,雨水顺着伞沿往下淌,把她半边肩膀都打湿了。她的脸被伞遮住了大半,我只能看见她的下巴和脖子——白白净净的,像是剥了壳的鸡蛋。
可让我愣住的不是这个。
而是她走路的样子。
她一手撑着伞,一手拎着裤腿,小心翼翼地踩在院子的砖地上,生怕踩到水坑。那走路的样子,不紧不慢的,脊背挺得直直的,脚跟先着地,然后脚尖再慢慢落下去,每一步都走得稳稳当当。
我心里头咯噔了一下。
这个走路的样子,我见过。
十年前,我也见过一个人,走起路来就是这个样子的。
“愣着干啥!还不赶紧把人迎进来!”我妈在我身后推了我一把。
我回过神来,赶紧跑出去。雨水打在脸上,凉丝丝的,我一个箭步冲到院门口,把王婶子和那姑娘领进了屋。
“这就是我跟你们说的秀兰。”王婶子收了伞,笑得满脸褶子都开了花,“秀兰,这是建国他妈,他爸,这是建国。”
那姑娘抬起头来。
我再一次愣住了。
她的眉毛弯弯的,像是画上去的。眼睛不大,却亮得很,像是盛了一汪水。嘴唇微微抿着,嘴角往上翘,像是随时都在笑似的。脸上还有两个浅浅的酒窝,不笑的时候都若隐若现的。
这张脸,我好像也在哪里见过。
“叔叔好,阿姨好。”秀兰的声音不大,轻轻的,像是怕惊动了什么人似的。
我妈赶紧把她拉到椅子上坐下,又拿了条干毛巾让她擦脸。我爸难得地笑了笑,把桌上的花生米往她面前推了推:“吃,吃。”
王婶子是个痛快人,坐下来就开始夸秀兰:“这姑娘在我们那一片儿可是出了名的好,在服装厂一个月能挣五六百呢,手又巧,做的衣裳比镇上铺子里卖的还好看。关键是这姑娘心好,孝顺,她奶奶瘫了三年,都是她端屎端尿地伺候,没说过一句怨言……”
我妈听得眼睛都亮了,一个劲儿地点头。
我坐在旁边,一声没吭。
不是我不想说,是我脑子里乱得很。
我看着秀兰的侧脸,那个模糊的影子越来越清晰。
十年前,我十二岁,在镇上的小学念五年级。
有一天放学,下着大雨,我走到半路上,看见一个小姑娘蹲在路边哭。她穿着一件灰扑扑的衣裳,扎着两个小辫子,书包掉在地上,里头的东西散了一地。
我走过去问她咋了。
她抬起头来,满脸都是雨水和眼泪,说:“我找不到家了。”
我帮她捡起书包里的东西,问她家住哪里。她说她叫李小妹,从乡下来,跟着她妈进城走亲戚,走散了。
那时候天快黑了,雨越下越大。我没办法,只好把她带回了家。
我妈心善,看见这孩子衣裳湿透了,冻得直发抖,赶紧给她换了身干衣裳,煮了碗姜汤让她喝。那小姑娘喝了姜汤,身子暖和了,脸上才有了血色。
我记得她坐在我家灶房里,捧着碗喝姜汤的样子。
她低着头的那个角度,下巴尖尖的,脖子白白的,像是玉做的。
我妈问她家里还有什么人,她说有个奶奶,有个弟弟,她爹在外头打工,她妈在村里种地。她说这些的时候,声音细细的,像是在背课文似的。
后来她妈找来了,千恩万谢地把她领走了。
临走的时候,那小姑娘回头看了我一眼,说了一句:“大哥,谢谢你。”
那一眼,我记了十年。
“建国,建国!”我妈喊了我好几声,我才回过神来,“你是哑巴了?人家姑娘跟你说话呢!”
我这才发现秀兰正看着我,脸微微一红。
“你……你好。”我说了这么一句,舌头就跟打了结似的。
秀兰抿着嘴笑了笑,那两个酒窝就更深了。
王婶子在旁边看着,笑得合不拢嘴:“你们看这俩人,话都不会说了,哈哈哈。”
我妈也在笑,眼角都有泪花了。
雨又下大了。
雨水顺着屋檐流下来,像是挂了一道水帘子。院里的枣树被雨打得啪啪响,几颗青枣掉在地上,被雨水冲得到处滚。
我爸起身去给王婶子和秀兰倒了茶,我妈又去灶房忙活了,说要做几样好菜,让秀兰吃了饭再走。
堂屋里就剩我跟秀兰,还有王婶子。
王婶子是个明白人,坐了一会儿就说去灶房帮我妈做饭,把空间留给我俩。
屋里安静下来,只听见外头的雨声。
我偷偷看了秀兰一眼。
她正看着墙上挂着的那张全家福,那是前年过年时在镇上的照相馆照的。我爸我妈坐前头,我们兄妹三个站后头。
“那是你大哥?”秀兰指了指照片上的人。
“嗯,我大哥刘建国家,在省城打工。”我说。
“你妹妹也挺好看的。”秀兰说。
“也就那样吧。”我说完就后悔了,这话说得太没水平了。
秀兰又笑了笑。
我想问她李小妹的事,但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万一不是呢?万一只是长得像呢?万一问出来让人家觉得我神经病呢?
秀兰倒是先开了口:“你以前……是不是在砖瓦厂干过?”
“嗯,干过两年。”
“我听说砖瓦厂的活儿挺累的。”
“还行,就是灰大,一天下来鼻子都是黑的。”
秀兰低下头,手指在茶杯上画着圈,像是在犹豫什么似的。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抬起头来,说了一句让我彻底惊住的话。
“十年前,你是不是在镇上救过一个迷路的小女孩?”
我手里的茶杯差点掉在地上。
“你……你就是那个李小妹?”
秀兰的脸红透了,她点了点头,声音小小的:“我后来改名了,叫秀兰。李小妹是我小名。”
我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来。
我心里头翻江倒海的。十年前那个蹲在路边哭鼻子的小姑娘,现在居然坐在我家堂屋里相亲?这也太巧了吧?
“你当时就认出我了?”我问。
秀兰摇了摇头:“在院门口看见你的时候,就觉得眼熟,后来进来看到那张全家福,我才确定是你。你比小时候高了好多,壮了好多,但眉眼没怎么变。”
我笑了,笑得有点傻。
秀兰也笑了,这一次笑出了声,声音脆脆的,像是冬天的萝卜咬了一口。
我妈端着一盘菜从灶房出来,看见我俩笑成这样,也乐了:“哟,聊得挺好啊?”
王婶子跟在后面,挤眉弄眼的:“我说啥来着?这俩人有缘分!”
我爸端着茶杯,坐在角落里,嘴角也翘了起来。
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小了。
我侧头往窗外看了一眼,天边露出一道缝,阳光从云层里透出来,照在院子里的积水上,亮闪闪的。
后来的事,说起来就长了。
那天秀兰在我家吃了饭,我妈做了鸡蛋面,秀兰吃了两碗,把我妈高兴坏了,说她难得碰上个能吃的姑娘,不像有些城里姑娘,吃饭跟数米粒似的。
秀兰走的时候,雨已经停了。
我和我爸送她到院门口,王婶子拉着她的手,问她咋样。秀兰低着头,耳朵根子都红了,轻轻点了点头。
王婶子回头冲我挤了挤眼。
再后来,我和秀兰就处上了。
我去县城找过她几次,她也来我家几回。我妈是越看越喜欢,说她懂事,勤快,眼里有活儿。每次来我家,不是帮着洗菜就是帮着扫地,闲不住。
我爸也说好,说这姑娘笑得好看,看着就喜庆。
处了半年,我们就办了事。
结婚那天,秀兰穿着大红的衣裳,扎着辫子,头上戴着红花,好看得不像话。我站在她旁边,跟个傻小子似的,笑得合不拢嘴。
我妈偷偷拉着我的手,眼眶红红的:“老二,好好对人家。这样的媳妇,是你上辈子修来的福气。”
我说:“妈,你放心。”
晚上闹完洞房,人都散了。
秀兰坐在床边,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来,问她咋了。
她抬起头来,眼眶里泪汪汪的:“建国,你还记得我妈来找我的那天吗?”
“记得,下着雨。”
“那天我妈找了好久才找到你家,她拉着我的手要走的时候,你妈往我兜里塞了两个鸡蛋,说让我带着路上吃。”秀兰的眼泪掉下来了,“那两个鸡蛋,我揣在怀里,一路都没舍得吃。回到家,我把鸡蛋给了我奶奶,我奶奶那时候已经快不行了,吃了鸡蛋,精神好了两天才走。”
我的鼻子也酸了。
“我那时候就想,等我长大了,一定要报答你们家。”秀兰擦了擦眼泪,“没想到老天爷让我嫁到你们家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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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握着她的手,半天说不出话来。
外头的月亮很大,照得院子亮堂堂的。枣树的影子映在地上,摇摇晃晃的。
今年是我们结婚的第二十三个年头了。
老大都上大学了,老小上高中了。
秀兰还是那样,走路脊背挺得直直的,说话轻声细语的,笑起来有酒窝。她在镇上的服装厂干了好些年,后来厂子倒闭了,又在家里开了个裁缝铺,给村里人做衣裳,改衣裳,手艺好得很。
我妈今年七十六了,身子骨还算硬朗,就是耳朵有点背。秀兰伺候她跟伺候亲妈似的,我妈想吃啥她就做啥,想穿啥她就缝啥。村里人都说,老刘家娶了这么个媳妇,是祖坟上冒青烟了。
有时候我坐在院子里,看着秀兰忙里忙外的,就会想起二十多年前那个大雨天。
她撑着伞走进院子的时候,命运的大门就朝我打开了。
人这一辈子啊,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有些人在你生命里出现那么一下子,你以为就是擦肩而过,谁知道老天爷早就安排好了后头的事。
缘分这东西,就像那天下的大雨,说来就来,挡都挡不住。
重要的是,雨来了,你得接得住。
还得知道,那场雨过后,天就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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