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明:本文基于真实历史人物和事件,结合公开历史资料创作。文中场景细节、叙事节奏为合理还原,目的是增强文章可读性。核心史实(人物、时间、地点、重大事件、对话出处)均真实可考。
1986年7月30日凌晨两点半。陈显丹蹲在三星堆一号坑的西北壁边,用竹签和毛刷一点点清理黑色灰渣。一抹黄色露了出来,他继续刮,黄色越来越长,弯弯曲曲,上面还刻着鱼纹、鸟纹,以及戴着王冠的人头像。
清理完成的时候,这条“金腰带”已经一米四二长。凌晨五点,陈显丹向上级汇报。天刚蒙蒙亮,三十六名武警赶到了现场。
那是一根金杖,属于一个《史记》没写过、传世文献几乎查不到的国家。三十多年过去了,这片十二平方公里的土地,被挖开的部分还不到千分之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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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故事是从一个砖厂开始的。
1986年7月18日下午,四川广汉南兴镇第二砖厂的工人在地里取土,一铲子下去,挖到一枚玉环,又陆续挖出几件玉戈、玉璋。工人骑着自行车冲进附近的考古工作站,说挖砖挖出“玉刀”来了。
陈德安和陈显丹当时正在工作站里整理资料。两个人放下手里的活赶过去,到了现场一看,工人嘴里的“刀”是几件玉戈、玉璋,而出土地点,就是后来名震天下的一号祭祀坑。
接下来的二十多天,陈显丹和陈德安几乎没怎么合过眼。四川夏天闷热,天上一直打雷,雨却下不来,土质又干又硬。一旦真下了大雨,地下的水翻起来,文物就完了。考古队员们昼夜连轴转,等到7月30日凌晨,那根一米四二长的金杖从灰渣里现身。凌晨五点,陈显丹打电话报告广汉县委县政府,天还没亮透,三十六名武警战士赶到工地,把整个一号坑围了起来。
一号坑挖完没几天,8月14日傍晚,砖厂工人在距离一号坑大约三十米的另一块地里继续取土。一铲子下去,一件铜头像露了出来。这就是二号祭祀坑。
一号坑出了青铜人头像、金面罩、金杖、玉器,加起来400多件;二号坑更夸张,1300多件,里面有青铜大立人像、青铜神树、青铜纵目面具,还有67根象牙和4600多枚海贝。三星堆此前在学术圈里只是一个普通遗址,这两个坑一开,从此变成了“沉睡三千年,一醒惊天下”。但这两个坑被发现的方式,不是考古学家先勘查到的,而是同一拨砖厂工人取土时挖出来的。
更让人琢磨不透的是坑里的东西。这些器物不是好端端摆进去的。青铜器被砸过,部分还有烧痕,象牙叠压在上层,铜器和玉石器分层堆放,看得出在掩埋之前经过了一道“砸碎—焚烧—分层埋”的程序。坑里的东西没有一件是完整入坑的。
02
二号坑里最让人吃惊的器物之一,是一棵青铜树。
这棵树出土的时候是一堆碎片。考古队员后来从坑里捡出200多块残件,一点一点拼回原状。今天三星堆博物馆里展示的一号青铜神树,通高3.96米,是中国乃至全世界已知体量最大的单件青铜器。
树是这么长的。底座像三座连在一起的山,座上立着一根主干。主干上分三层,每层伸出三根枝条,一共九枝。每根枝条末端,立着一只鸟。九根枝条,九只鸟,造型一模一样,翅膀的形态略有差别。树干侧面,还盘着一条头朝下的铜龙,身子像绳子拧成的麻花,顺着树干往下逶迤。
这棵树的顶端,残了。
研究的人后来翻《山海经·海外东经》,翻到这么一段:“汤谷上有扶桑,十日所浴……九日居下枝,一日居上枝。”九个太阳停在下面的枝条上,一个太阳停在最上面的枝条上。九加一,正好十。
学者们由此推测,神树顶端缺失的那一部分,原本可能立着第十只鸟,也可能是一只人首鸟身的神像。这只鸟代表的,就是《山海经》里那个值班中的太阳。
九枝九鸟的青铜神树,加上《山海经》里九日居下枝、一日居上枝的扶桑神树。一件三千年前埋进土里的器物,和一本秦汉时期成书的志怪典籍,在造型上对上了。
北京大学考古文博学院教授孙华认为,三星堆青铜神树最接近的,就是《山海经》里记载的扶桑和若木。三星堆博物馆的展品介绍里也写着:这棵铜树反映了“十日”神话,与传说中的扶桑、建木、若木等神树极有关系。
03
二号坑里还出了一张让人没法忽略的青铜脸——青铜纵目面具。
这张脸宽1.38米,高0.645米,体量比一个成年人的上半身还大。最让人挪不开眼的是双眼。这两只眼睛不是嵌在眼眶里的,而是像两根门把手一样,呈柱状向外凸出16厘米。眼球本身直径13.5厘米,眼柱中间还有一道带箍。两只耳朵向两边充分展开,耳尖呈桃形,整张脸看起来有种神秘微笑的味道,额头中央还有一个方孔,推测原来嵌着什么装饰。
这张脸长成这样,在出土的那一刻,所有人都不知道它对应的是什么。
直到有人翻到《华阳国志·蜀志》。东晋蜀人常璩在这部书里写道:“有蜀侯蚕丛,其目纵,始称王。”古蜀国的第一任王,叫蚕丛,书里专门提了一句他眼睛“纵”。
在纵目面具出土之前,后人读到“其目纵”三个字,完全没法理解是什么样子。有人猜是眼睛竖着长,有人猜是脑门多一只眼,像二郎神。还有更激进的,认为根本就是常璩瞎编。一千七百多年来,“目纵”二字始终在文字里漂着,没有图像。
1986年那个下午,这张铜脸从坑里抬出来,《华阳国志》写的那行字突然有了落脚的地方。
学界主流观点认为,这张面具表现的就是古蜀始祖蚕丛王的神化造像,或者是古蜀人代代祭祀的祖先神。也有学者持保留意见。古蜀语研究专家汪启明就提出,“纵”在所有古文献里都没有“突起”的意思,更可能是相对“横”而言,指眼睛长得不是标准的横向。这个争论到今天没有定论。
但纵目面具不是孤例。神树顶端的残件、青铜神坛的顶部,都出过几座人首鸟身的青铜神像。《山海经》里专门有一个负责管太阳出没的神,叫句芒,形象就是人面鸟身。三星堆这些人首鸟身像,站在代表通天扶桑的神树顶上,站在祭祀神坛的最高处,和句芒的设定一一对应。
一面是凸目大耳的祖先王,一面是人首鸟身的太阳神。三星堆从地下挖出来的器物,把《山海经》《华阳国志》里那些被当成神话和传说的句子,一句一句变成了实物。
04
1986年那两次“惊天下”之后,三星堆又安静了三十多年。
期间不是没人挖。考古工作者一直在做城墙勘探、宫殿基址调查、墓地清理,也陆续找到了月亮湾小城、青关山大型建筑基址、仁胜村墓地。但祭祀坑没有再出。三星堆仿佛把最响的两声留在了1986年,把剩下的话锁在土里。
转机出现在2019年11月。考古队员在原一号坑和二号坑之间那块30米左右的窄长地带做勘探,新发现了一个祭祀坑。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一直到2020年5月,六个新坑全部找到位置,编号从三号到八号。
接下来的两年多,这六个坑被一点一点打开。截至2022年6月,新发现的六个坑共出土编号文物近13000件;到2024年,这个数字增加到17000多件,相对完整的器物在4500件左右。
这一次,挖法和1986年完全不同了。
为了挖好这次,考古队在三星堆遗址搭起一座现代化考古发掘大棚,棚下设有恒温恒湿的考古发掘舱,里头温度长期稳定在20到25摄氏度,湿度70%到90%。考古队员穿着白色防护服在舱里工作,头顶上挂着3D扫描仪、高光谱扫描设备、X光探伤仪。整个项目联合了中国社会科学院考古研究所、北京大学、四川大学等45家单位共同攻关。
为什么要这么慢、这么贵?
象牙是一个原因。三星堆祭祀坑出土的象牙,在地下湿润环境里泡了三千年,内部有机物质已经分解,主要靠水分子维持形态。一旦出土失水,会迅速变形,一碰就碎。文保人员现在采用医用高分子绷带做固形提取,用有机硅做暂时封存,这是一项至今全世界文保界都没有完全成熟的难题。光是把象牙安全请出地面、放进库房,平均一根就需要一整套独立的保护方案。
更要紧的是数字。三星堆遗址总面积约12平方公里,城址3.6平方公里。从1934年第一次考古发掘到现在,九十多年加起来,发掘面积还不到2万平方米。换算成比例,大概占整个遗址总面积的千分之一到千分之二。
千分之九百九十八的土地,还安静地躺在那里。
05
三号坑里有一件东西,出土的时候,考古人员自己都不知道该怎么叫它。
那是2021年3月,三号坑清理到下层器物的时候,一件造型奇特的青铜人像露了出来。这个人呈跪坐姿态,双手在身前交叉合拢,头上顶着一口青铜大尊,通高大约1.15米。尊的肩部还焊着龙形装饰,造型在过往中国考古发掘里前所未见。考古队员私下管这件器物叫“奇奇怪怪的文物”。
2022年8月,八号坑里又提取出一件大型青铜神兽。这只兽长1米多,重近300斤,是三星堆迄今为止出土的最大神兽。大头、细腰,四蹄带有繁复纹饰,被研究者认为是多种动物形象的杂糅。神兽出土时,头顶上还站着一个戴冠的青铜小立人,但兽背上空了一块,看得见两个明显的椎体凸起,像是某种榫卯接口。
研究者怀疑,这两件器物可能本来就是一套。
2022年底,四川省文物考古研究院联合腾讯人机协同AI考古项目对两件器物分别做了三维扫描。算法把两个模型在虚拟空间里对位拼接——三号坑那个跪坐顶尊人像的膝盖和脚底,有榫卯状卡口,正好和八号坑神兽背上的两个椎体严丝合缝。
意思是,三千多年前,这本来就是一件完整的青铜器。它被人砸开成两截,跪坐人像和神兽分埋进两个相隔几米的坑里。
2023年1月1日晚,四川卫视2023新年演唱会上,通过三维数字技术,这两件分属不同坑、分别出土于2021年和2022年的青铜器,首次“合体”出现在屏幕上。跪坐顶尊人像端坐在神兽背上,人头顶着尊,兽头驮着人,兽头顶上还站着一个小立人。层层叠叠,前仆后继,造型怪异到让人忘了呼吸。三千多年前同一件器物的两半,在数字世界里重新长成了它原本的样子。
这不是孤例。2022年6月,八号坑出土的顶尊蛇身铜人像,和1986年二号坑出土的青铜鸟脚人像残部成功拼对,跨越三十六年合体,被重新命名为“鸟足曲身顶尊神像”。后来,二号坑的铜尊口沿、三号坑的顶尊跪坐人像、八号坑的神兽,被组合成一件通高1.589米的“铜兽驮跪坐人顶尊铜像”。残件在地下分属三个坑,组合起来却严丝合缝。
四川省文物考古研究院三星堆考古研究所所长冉宏林给出了一个判断:跨坑拼对说明这几个坑的形成年代大体一致。换句话说,八个坑很可能是同一时期、同一批人,经过分工后埋下去的。把一件神器砸开,分成几瓣,各自送进不同的坑,这不是逃难,这是仪式。
06
2022年,北京大学考古文博学院教授吴小红团队对祭祀坑的73份炭屑样本做碳十四测年。数据集中在公元前1131年至公元前1012年,埋藏年代属于商代晚期,没有悬念。
夏商周断代工程认定,周武王伐纣发生在公元前1046年前后。三星堆祭祀坑埋藏的窗口,正好套在商朝末年、周朝初立的那个节点上。
《尚书·牧誓》和《史记·周本纪》里都记录了一件事:武王伐纣的盟军里有蜀人。“庸、蜀、羌、髳、微、纑、彭、濮”——这八个西土族裔的方国军队跟着周人一起打到了牧野。蜀人,排在第二位。
四川省文物考古研究院的研究员赵殿增在《祭祀坑—神庙—神权国家》一文中推测,三星堆人在最后一次大规模“燎祭”之后,把神器砸碎、焚烧、深埋,然后离开,这场告别可能与一场大瘟疫有关。北京大学考古文博学院的赵昊则提出另一种解释:三星堆神器的集体掩埋,与商周更替的政治革命有关。新王朝建立后,神权祭司集团失去了立足的土壤,旧时代的国宝级器物悉数砸碎、深埋,是一次主动的告别。
这些都属于学术推测,目前还没有定论。但有一件事是确凿的:三星堆遗址至今没有发现战争痕迹,也没有洪水淹没的地层证据。它不像被外力摧毁,更像被自己人主动放弃。
据学者推测,放弃了三星堆的族群,后来可能分成了两支。一支南迁到成都平原,继承了三星堆的祭祀传统,这就是后来的金沙遗址——那里出土的太阳神鸟金箔、玉璋、青铜人像,在风格上和三星堆一脉相承。另一支据传北上加入了周王朝,有学者(如赵昊)认为陕西宝鸡周原一带发现的弓魚国可能与三星堆人有关,但这个对应关系学术界仍有争论。
不管哪种说法,三星堆都不是被打垮的。它是被自己关上门的。
07
从1986年陈德安、陈显丹第一次踏进砖厂取土的现场,到2024年新发现六个坑出土17000多件文物,三星堆已经挖出来的东西,足够把上古史重写一遍。
但已经动过土的地方,占整个遗址不到千分之二。
四川大学考古文博学院教授黎海超,是新发现5号、6号、7号坑的现场发掘负责人。2024年10月,他在长江讲坛上接受湖北日报采访时说:三星堆遗址面积大约12平方公里,现在考古学家已经挖了2万平方米左右,这也意味着,三星堆虽然已经有了大量发现,但将来还有很多重头戏。
接下来要找的东西已经列在工作清单上。铸铜作坊到现在还没找到主体,出土那么多青铜器,炉子和模具应该在地下某处。宫殿区已经定位了青关山大型建筑基址,但整个王城的格局还需要继续勘探。2022年到2024年,考古队又在燕家院子和真武宫一带发现了新的玉石器作坊和高等级建筑基址,年代比祭祀坑更早,把三星堆古城的轮廓往前推到了距今3500到3400年的商代中期。
目前,三星堆祭祀区新出土的文物里,还有10123件残件存在各类病害,等着清理保护。四川省文物考古研究院已经编制好了下一阶段的清理方案,计划用三个周期、每个周期两年的时间,把这些器物分批处理完。挖出来的还在排队修,土底下安静着的,继续等。
参考资料:
《三星堆遗址祭祀区考古新发现》(《文物》2024年第9期)
《四川广汉市三星堆遗址祭祀区七号坑发掘简报》(《四川文物》2025年第1期)
《祭祀坑—神庙—神权国家——试析三星堆之谜》(赵殿增,《四川文物》)
《三代考古人讲述三星堆发掘故事》(中国新闻社)
《三星堆遗址考古取得重要收获》(中华人民共和国中央人民政府门户网站、国家文物局通报)
《三部“日记”走进三星堆学术史》(中国社会科学网,陈显丹考古日记)
《央媒看四川丨三星堆青铜神树:古蜀先民通天梦的现实样本》(四川在线)
《华阳国志·蜀志》(东晋·常璩)
《山海经·海外东经》《山海经·大荒东经》(传世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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