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纽约客》：西班牙为何挺身对抗特朗普

西班牙社会党总理佩德罗·桑切斯从一开始就领导着欧洲反对伊朗战争的阵营。

作者：伊沙安·塔鲁尔

2026年5月13日

西班牙首相佩德罗·斯切斯向议会发表讲话。

摄影：Violeta Santos Moura / 路透社

在美国总统唐纳德·特朗普与以色列总理本雅明·内塔尼亚胡联手对伊朗发动战争后的几个小时内，一位欧洲主要领导人选择公开反对这一行动。西班牙首相佩德罗·桑切斯在X网站上发文称：“我们反对美国和以色列的单方面军事行动”，并警告称局势“升级”可能导致更加“敌对的国际秩序”。第二天，桑切斯仍然将此次军事行动定性为“不合理且危险的军事干预”。尽管其他欧洲官员避免批评特朗普，并对美国的战争行动提供了有限的援助，但西班牙拒绝美国使用其军事基地开展与伊朗有关的军事行动。作为回应，特朗普威胁要“切断与西班牙的一切贸易”，尽管他的政府如何选择性地针对欧盟成员国这一点远未可知。桑切斯似乎对这场冲突感到欣喜。 “我们绝不会仅仅因为害怕遭到报复，就参与到对世界有害、也违背我们自身价值观和利益的事情中，”他在电视讲话中坚持道。4月初，在政府同意与伊朗暂时停火后，首相并未退让。“西班牙政府不会为那些拿着水桶出现就点燃世界的人鼓掌，”他发帖说道。

桑切斯对战争的批评使他成为特朗普的鲜明对比。这位自2018年执政以来，形象俊朗的社会党人桑切斯在多个方面都与特朗普形成了鲜明的政治对比。特朗普曾斥责拜登时代转向投资可再生能源的政策是“骗局”，而桑切斯自2019年以来，西班牙的太阳能和风能发电量翻了一番。特朗普妖魔化移民，并发起了一场席卷欧洲的大规模驱逐行动，这一行动受到了欧洲极右翼的欢呼；桑切斯则反对这种本土主义，他的政府正在推行一项计划，为居住在西班牙的约50万无证移民提供合法身份。特朗普曾嘲讽国际机构，并将联合国视为美国利益的障碍；桑切斯拒绝了特朗普加入其“和平委员会”倡议的邀请，同时积极捍卫联合国体系及其所塑造的多极世界格局。

如今，战争爆发两个半月后，桑切斯的沮丧之情在欧洲各国领导人中也普遍存在。意大利总理乔治娅·梅洛尼领导的政府——被广泛认为是西欧领导人中特朗普最坚定的支持者——阻止了美国轰炸机使用位于西西里岛的战略要地空军基地。梅洛尼还为教皇利奥十四世辩护，称特朗普总统的言论“不可接受”。（当被问及是否会考虑削减驻西班牙和意大利的美军人数时，特朗普回答说“可能会”。）与此同时，法国总统埃马纽埃尔·马克龙对特朗普“摇摆不定”的战争政策表示不满，认为这种政策缺乏严肃性，是地缘政治不稳定的根源。德国总理弗里德里希·默茨将其视为美国的耻辱，而他的财政部长拉斯·克林贝伊则将能源价格上涨和引发全球下游经济混乱归咎于特朗普“不负责任的战争”以及对霍尔木兹海峡的持续封锁。“这是一场单边战争”，“没有一个盟友被咨询或告知，”西班牙外交大臣何塞·曼努埃尔·阿尔瓦雷斯上周在接受采访时告诉我。“如果你看看其他欧洲国家政府的表态，他们今天所说的，正是西班牙从一开始就一直在说的。”

阿尔巴雷斯认为，西班牙政府的立场是原则性的，是前后一致的，是恪守国际法的体现。其信念早于特朗普在中东发动战争。西班牙一直批评俄罗斯入侵乌克兰以及以色列在加沙和黎巴嫩的战争，并支持南非在国际法院对以色列提起的种族灭绝诉讼。西班牙是最早承认巴勒斯坦建国的西欧国家之一，于2024年正式承认巴勒斯坦国。今年4月，桑切斯召集了包括巴西总统路易斯·伊纳西奥·卢拉·达席尔瓦在内的世界进步派领导人，呼吁欧盟暂停与以色列的联系国协定。尽管特朗普政府对联合国巴勒斯坦问题特别报告员弗朗西斯卡·阿尔巴内塞实施了制裁，因为她曾敦促国际刑事法院调查美国和以色列公司及个人涉嫌参与加沙侵犯人权和可能犯下的战争罪行，但桑切斯本月早些时候却授予她西班牙最高荣誉之一的公民功勋勋章。去年，当特朗普敦促北约成员国将国防开支提高到GDP的5%时，桑切斯是唯一一位对此要求表示反对的领导人。“有时我看到有人说，‘旧秩序和新秩序’，”阿尔巴雷斯说。“不，要么是基于规则的秩序，要么是战争的混乱，这是一种选择。在世界上，有一种行事方式是合乎道德的，每个人都能从中获益；要么就是弱肉强食的丛林法则。”

一些国内批评人士指责桑切斯政府投机取巧，哗众取宠。正如从加拿大到澳大利亚的中左翼政治家所经历的那样，与特朗普的对抗或许能够提振这位西班牙首相在国内日渐低迷的支持率。大选将于明年举行，桑切斯名义上领导着一个少数派政府，依靠地方政党的支持，但一个由主流政党和极右翼政党组成的潜在右翼联盟可能获得议会绝对多数席位，从而将桑切斯领导的社会党赶下台。阿尔瓦雷斯援引了一个世界的例子，指出民主“价值观在欧洲内外都面临着真正的威胁，极右翼势力不相信宽容、多元化和多样性——他们不相信民主的核心。”

但桑切斯的任期一直受到一系列丑闻的困扰，这些丑闻与他的几位亲密盟友有关，涉及贪污、权钱交易和性骚扰等指控。西班牙选民还关注着住房危机、移民服务方面的争论以及政府对自然灾害的处理，包括近年来造成数百人死亡的洪水。在桑切斯的领导下，西班牙经济已成为欧洲增长最快的经济体之一，尽管许多分析人士仍然认为他无法再抵挡右翼势力的冲击。然而，在西班牙原本两极分化的政治光谱中，对美国总统的反感情绪普遍存在。“几个月前，他连任的可能性微乎其微，”马德里著名智库埃尔卡诺皇家研究所的高级研究员米格尔·奥特罗-伊格莱西亚斯告诉我，“但我认为很多人都认为桑切斯抵制特朗普是正确的。”

西班牙与美国的关系与英国、法国和德国等国截然不同。奥特罗-伊格莱西亚斯表示，西班牙精英有时将自己的国家视为“全球北方最南端的国家之一”，更能理解拉丁美洲和阿拉伯世界的愿望和政治，而西班牙与这些地区有着深厚的联系。西班牙对美国的亏欠也远不及其他国家。上世纪之交，西班牙在美西战争中失去了其在加勒比海和太平洋的殖民地。二战后，由于在法西斯领导人弗朗西斯科·佛朗哥的领导下，西班牙基本上没有参与战争，因此也未能从马歇尔计划中受益。西班牙前外交部长、欧盟高级外交官何塞普·博雷尔指出，虽然美国和天主教会帮助波兰走向民主，但同样的势力也巩固了西班牙战后数十年的法西斯主义和独裁统治。

然而，西班牙并不认为自己是欧洲大陆的异类，而是潮流的引领者。阿尔瓦雷斯告诉我，面对瞬息万变的世界和日益不可靠的美国，他的政府与欧洲盟友的立场一致，致力于增强欧洲大陆的能力和“主权”。这项努力可能包括增加国防开支，并推动建立一支独立于北约的欧洲一体化军队——此举或许会受到特朗普阵营中许多人的欢迎。但这同时也意味着要将利益和投资从美国分散开来。阿尔瓦雷斯指出，为了应对特朗普的保护主义，“我们必须寻找新的合作伙伴”，并提及了与拉丁美洲、印度不断扩大的贸易外交。

这并非什么全新的观点：2019年，我在纽约联合国大会期间采访了桑切斯，当时他就谈到欧洲必须更加团结、更加大胆，并在全球政治中“创造更多平衡”。他表示，特朗普登上世界舞台只会“加剧”这种地缘政治崛起的必要性。特朗普的第二个任期加深了这种紧迫性，而桑切斯作为所谓“中等强国”（用加拿大总理马克·卡尼的话来说，这些国家应该在特朗普带来的动荡阴影下团结起来）的领导人之一，或许正试图塑造一种新型的全球领导力。

阿尔巴雷斯认为，所有这些都不应威胁到西班牙与美国之间的诸多联系。“美国是欧洲历史上天然的盟友。我们希望这种关系继续保持下去，”他说道，随后又补充道：“跨大西洋关系建立在价值观之上——捍卫民主、国际法、和平与安全的价值观。我们打算继续秉持这些价值观。”但他表示，为了维系这种关系，需要“大西洋两岸”的国家都认同这些价值观。♦

本文出处：https://www.newyorker.com/news/the-lede/why-spain-is-standing-up-to-donald-trum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