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一名参与过合肥重大产业项目招商的咨询人,亲眼见证这座城市从“长三角配角”向“风投之城”的蝶变;为地方政府做咨询,也亲眼目睹太多缺乏基础的城市,盲目模仿合肥股权财政模式而折戟沉沙。基于这份实战经历,我始终坚持一个核心判断:股权财政是土地财政见顶、城投债务高企背景下的重要转型方向,但绝非放之四海而皆准的万能模板,其落地的核心的是匹配地方禀赋,而非盲目复制神话。
![]()
合肥天鹅湖
一、合肥实践的底层逻辑
十年前参与合肥招商时,这座城市还未形成“芯屏汽合”的产业格局,地方财政对土地的依赖性很强。而如今,我国地方财政的双重困局愈发凸显:城镇化进入下半场,房地产降温导致土地出让金大幅缩水,2023年全国土地出让金仅7万亿,部分三四线城市、区县级区域彻底陷入“无地可卖”的尴尬,依赖土地财政的传统模式已走到尽头;与此同时,传统城投平台长期困在“土地抵押-融资-基建-卖地-还债”的闭环中,债务高企、隐性负债激增,“借新还旧”的恶性循环难以持续,地方财政可持续性面临严峻挑战。
在此背景下,国家明确提出“盘活国有资产、提高国资收益”,国资经营预算的战略地位持续提升。而合肥的实践,恰好印证了股权财政的价值——以城投平台为核心载体,打破“财政投入-无偿补贴”的传统逻辑,通过财政资金撬动产业股权投资,以股权分红、上市退出等收益反哺财政,实现“产业培育+财政减负”的双赢。这种可持续、可循环的运作模式,精准击中了地方财政的痛点,成为城投转型的参考样本,这也是无数地方政府来合肥取经的核心原因。
![]()
比亚迪合肥基地
二、实践警示
接待取经团队时,我常被问到“合肥能做到,我们为什么不行”。结合实战经历来看,合肥的成功绝非“敢赌敢投”那么简单,其股权财政模式背后的三大核心门槛,恰恰是多数城投、弱资质城市难以突破的瓶颈,也是我见过太多模仿者失败的根源。
其一,市场化决策机制与长期战略定力。十年前参与合肥招商时我便发现,这座城市的产业布局从来不是短期逐利,而是精准锚定半导体、新能源等战新产业,敢于压重注、容忍短期亏损,核心在于建立了“政府引导+市场化运作”的高效机制——既发挥政府统筹协调优势,又通过专业团队保障投资决策的专业性和独立性。反观我接待过的很多城投,要么缺乏精准的产业研判能力,要么受行政干预过多,盲目跟风布局热门赛道,最终只会陷入“投入无回报”的困境。
其二,坚实的产业基础与高端人才储备。股权财政的核心是“投产业”,而非“炒股权”,脱离产业土壤的股权投资,终究是空中楼阁。很多来取经的团队只看到合肥投中京东方、蔚来的成功,却忽略了其背后深厚的产业积淀——十年前我参与合肥招商时便清楚,合肥投资京东方,绝非盲目押注,核心是彼时合肥已拥有庞大的家电产业基础,对面板有着海量市场需求,面板投资反过来又能赋能家电产业升级;而家电与面板产业的崛起,又催生了庞大的芯片需求,这才顺势布局晶合半导体等项目,形成“家电-面板-芯片”的产业链闭环。
![]()
中科大先研院
同样,合肥新能源汽车产业的快速发展,也并非凭空而起,而是依托安徽原有奇瑞、江淮、长安的汽车产业根基,再加上合肥工业大学源源不断的人才供给,才能快速承接蔚来等项目落地;后续布局的量子、核聚变等前沿领域,更是得益于中国科学技术大学、中科院的顶尖技术与人才支撑。可以说,合肥所有产业投资都不是无源之水、无本之木,而是基于自身既有产业基础、人才储备的顺势延伸,这是十年沉淀的结果。
而我见过的很多城市,自身无任何产业基础,也缺乏专业的投资与产业人才,却盲目跟风设立产业基金,比如皖北某区县城投,无半导体产业根基却跟风设基金,3年未完成一笔有效投资,大量财政资金闲置;西部某城投跟风投资新能源配套,因人才匮乏、技术脱节,项目停滞致资金难以收回,陷入“越投越亏”的恶性循环。
其三,雄厚的资本实力与完善的风控退出体系。合肥三大国资平台资产雄厚、现金流稳定,具备专业的投资与风控能力,且建立了完善的国资退出机制,形成“投资-收益-再投资”的闭环。而多数城投,本身债务率高、现金流脆弱,融资成本居高不下,既缺乏专业风控团队,也没有成熟的退出渠道。我曾接触过某区县城投,债务率远超警戒线仍强行效仿合肥模式,高成本融资设基金,因风控缺失盲目投资,最终项目亏损,新增大量隐性债务,进一步挤压地方财政空间。
![]()
长鑫存储
需明确的是,深圳、苏州的股权财政实践之所以成功,同样源于其深厚的产业基础与资本实力,印证了股权财政的可行性,但绝非“复制即可成功”。同时,股权财政并非无风险套利,其投资周期长(通常5-10年)、失败率高,且短期规模有限——2023年全国国有资本经营收入仅0.67万亿,远低于土地出让金,短期内仍无法完全替代土地财政,仅能作为地方财政的重要补充。
三、股权财政倒逼财政体系变革,更需立足实战落地
结合多年城投转型咨询经验,我认为:股权财政绝非地方政府“自救式”的临时创新,其崛起正在从底层逻辑上,倒逼我国财政体系实现从“土地依赖、债务驱动”向“资本赋能、产业共生”的系统性转型,这也是其超越“财政增收工具”的核心价值。
这种倒逼体现在四个层面:一是倒逼财政收支结构重构,强化国资经营预算地位,推动财政资金向产业培育、科技创新倾斜,契合“拓展地方税源”的改革方向;二是倒逼财政管理模式从“行政主导”向“市场化运作”转型,建立市场化决策、考核与容错机制,破解资金使用效率低下的痛点;三是倒逼城投平台从“融资工具”向“专业投资主体”转型,推动国资监管从“管资产”向“管资本”转变;四是倒逼中央与地方财政关系优化,减少地方对转移支付的依赖,引导股权财政聚焦战新产业、助力新质生产力发展。
![]()
合肥量子科技研究院
但从实战来看,这种转型并非一蹴而就。当前,股权财政仍面临诸多体制障碍:国资收益上缴比例偏低、部分地区城投“明股实债”乱象突出、专业投资人才短缺等,这些问题都需要通过深度改革破解。但不可否认的是,股权财政已撕开原有财政体制的突破口,推动财政职能从“单纯的资金分配者”向“资本运营者、产业培育者”重塑。
四、实战建议
在给地方政府做咨询时,我常给出这样的建议:合肥股权财政的价值,不在于创造了“风投神话”,而在于为地方财政转型提供了一种可借鉴的逻辑——以资本为纽带,实现财政、资本与产业的共生共赢,本质上是城投财政的升级迭代。从城投转型的实战视角来看,地方财政转型的核心,从来不是“复制某一种模式”,而是从“资源消耗型”向“价值创造型”的深刻变革。
对于拟探索股权财政的城投和地方政府,结合我多年实战经验,核心建议是:先厘清三个核心问题——是否具备精准的产业研判能力?是否拥有专业的投资与风控团队?是否具备足够的风险承受能力?更关键的是,要认清“产业投资不能无源之水”,合肥的成功核心在于依托自身家电产业基础布局面板、依托安徽奇瑞、江淮的汽车根基发展新能源、依托中国科学技术大学、合肥工业大学的高校资源布局前沿领域,而非盲目跟风热门赛道。唯有立足自身禀赋,规避盲目跟风,将股权财政与本地产业基础、人才储备深度结合,不盲目追求“大而全”,聚焦细分赛道做精做透,才能让其真正发挥作用。
![]()
建设中的合肥核聚变装置(BEST)
未来,地方财政的核心竞争力,终将取决于产业培育能力与资本运营水平,这也是股权财政为我们指明的转型方向,更是我多年深耕区域发展咨询的核心感悟。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