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诗秀
四季如果有名物颜色来指代,似乎总会联想到春草绿、夏花红、秋叶黄、冬雪白。咀嚼这些字眼,便能唤起每个季节特有的温度和气味。而夏日给人的印象,总是缤纷而浓烈的——那些红得耀眼的石榴、橙得发烫的美人蕉、紫得深沉的牵牛,像是被阳光发酵过的高纯度香精,泼洒得到处都是。但这样的既定印象,直到自己开始种植花草,才慢慢被修正。
夏日开花的草木何其多。植物演化出精简又高效的繁衍手段,大抵香花不艳、艳花不香。这大概是一种取舍——若颜色不够夺目,便以香气诱人;若已然艳丽,便不必费心招摇。家中阳台上的虎头茉莉便是如此。它站在长短不一的枝丫顶,大部分时候被丛丛绿意掩映,显得不起眼,只是努力靠着清淡的芬芳吸引关注。尽管它想召来的不是我,但我却和虫子竞赛着,抢在它们授粉之前、花尚未凋谢时剪下。只消些许清水盛在小盏里,置在案头,便有花香伴着书写。此时,敲打键盘的速度都显得轻快起来,心里沾沾自喜,觉得自己是会过日子的人。白花花的阳光从窗外倾泻进来,照着白皙皙的花色,这夏天的气味,竟是清凉的。
栀子花也是这白色清单上的重要一页。前一年夏天,我从别处剪了几段复瓣栀子花枝扦插,存活了两盆,养在半封闭的阳台里。后来才知道这个决定是对的。今年那不到二十厘米高的植株冒出几个花苞,却相继萎缩,仅剩一朵孤零零地据守枝头。那天一早阳光已艳,我走上阳台,沁人心脾的清香像被冷落了一晚的小狗,见了主人便热情地扑过来,舔舐了我一脸一身。栀子花彷彿知道我等待它已久,终于在这天喜滋滋地献上努力的成果。韩愈的诗句顿时窜入脑中:“升堂坐阶新雨足,芭蕉叶大栀子肥”。即便无风无雨的天气,一朵霜雪般的花朵,温润如玉,便能让满堂生春,在视觉与嗅觉上将原本溽热的晨光变得清凉沁人。
这白色里,绝不能少了玉兰花。住处后面有数间瓦房,其中一户人家的后院种了棵玉兰,亭亭如盖。每到花季,便散发出一股水果混合草木的甜香清芬,日夜传送,嘉惠周遭所有住户。这棵玉兰让我在后阳台洗晾衣物时放慢节奏,笼罩在某种氛围里,日常俗务也带上了几分优雅。我几乎以为自己是蒙受神祇眷顾的人,阵阵天降的荣宠,净化了所有尘嚣。
灵魂彷彿出窍,遨游在闪耀着白光的天堂幻觉里。我难以置信,这样美好的香气竟真实存在于世。夏天的气味,原来并不全是浓艳的。那些白色的花朵,用最素净的颜色,酿出了最幽深的清凉。它们在烈日下安静地吐露芬芳,像是一种温柔的抵抗,抵抗着夏日的喧嚣与躁动。而我何其有幸,能够被这样的香气包围着、浸润着,在每一个寻常的日子里,感受着来自植物世界最慷慨的馈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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