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我是苏晚晴的助理。
跟在她身边两年,我见过她凌晨三点在办公室对着电脑屏幕眼眶通红,也见过她在酒桌上被灌到冲进洗手间吐完,回来依旧能微笑着继续周旋。但像今天这样,被人拍着桌子指着鼻子骂“垃圾方案”,我还是第一次见。
对面坐着的是沈氏集团的董事长沈振海。业内出了名的眼光毒辣,也出了名的脾气火爆。我们为这次融资准备了三个月,方案书改了好多版,苏晚晴带着团队熬了不知道多少个通宵。可会议开始不到半小时,沈董的眉头就没松开过。
他把方案书摔在桌上,啪的一声,纸张散了一桌。那声音在密闭的会议室里来回撞了好几下,震得落地窗都微微发颤。桌上那杯刚倒的茶被他这一掌震得茶水都溅出来了,深褐色的水渍在白桌布上洇开一小片,像一朵凋谢了的花。
“苏总,你做了这么多年企业,就拿出这种东西来见我?”沈振海的声音厚重得像一堵墙,压过来的时候让人本能地想把脖子缩进去。“营收增长只有这点?市场占有率连前十都没挤进去?你告诉我,你的核心竞争力在哪里?你的护城河在哪里?你这是在做企业还是在过家家?”
苏晚晴坐在我对面,背挺得笔直。她穿着那件深灰色的西装外套,头发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耳垂上戴着一对很小的珍珠耳钉。她的手放在桌面上,十指交叉,拇指一下一下地互相摩挲着,那是她紧张时才会做的小动作。我跟了她两年,太熟悉了。她的脸色在沈振海的炮火下一点一点地发白,但她没有低头,没有辩解,甚至没有眨一下眼睛。
她的嘴唇微微抿着,嘴角的弧度绷得很紧,像一根拉到极限的弦。
会议室里还有好几个人。沈氏集团的投资总监、法务、财务,还有苏晚晴公司的财务总监和运营总监。十几个人挤在这间不大的会议室里,空气像是被人抽走了一层,连呼吸都变得费劲。所有人都在看苏晚晴,有人同情,有人幸灾乐祸,有人面无表情。但没有一个人说话,谁都不敢在这个时候开口。
我坐在苏晚晴的右手边,面前摊着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地记着沈振海提出的每一个质疑点。我的笔停在半空中,一直没有落下去。不是因为不知道写什么,是因为我的注意力完全不在那些数据上。我没有在看方案书,没有在看PPT,我在看沈振海。我的目光落在他的眉毛上,那一双浓黑的眉,说话的时候会微微上挑。落在他的鼻梁上,那高挺的鼻梁和我记忆中的轮廓完全重合。落在他拍桌子的那只手上,指节粗大,骨节突出,手背上有几道深深的皱纹。
他的声音太熟悉了。这个声音,我听了二十多年。
那些年我用这个声音当背景音写作业,在这个声音的训斥学会了骑自行车,在这个声音的沉默里熬过了青春期的叛逆。这个声音像一条河流,我在它的岸边长大,熟悉它的每一次涨落、每一次转弯、每一次咆哮。
沈振海是我爸。
我是沈家的小儿子,沈望。上面有一个哥哥沈策。我哥在集团里做副总裁,西装革履,一表人才,开会的时候坐沈振海右手边,端茶倒水安排行程,是所有人口中“沈家最争气的孩子”。而我,是那个“不务正业”的。大学学了金融,毕业之后在集团待了不到三个月就跑了。不是能力不行,是我不想在那个金丝笼里待着。太亮了,亮得我眼睛疼。太大平太正了,正得我骨头缝里往外冒寒气。我不喜欢那种所有人都在看着你、等着你犯错的日子。
所以我跑了,隐姓埋名,从最基层做起。从一个普通小职员做到部门主管,又从部门主管跳槽到苏晚晴的公司做助理。每一步都是自己走的,没有人知道我是谁,连苏晚晴都不知道。沈振海知道我在这家公司,但他不知道我是以什么身份待在这里的。他以为我只是个小职员。
他要是知道他的小儿子给一个“过家家”的女总裁端茶倒水,估计得当场把我从窗户扔出去。
我合上笔记本,把笔帽扣上,把笔放回西装内侧的口袋里。那支笔是苏晚晴去年生日的时候送我的,笔身上刻着一行小字——“望哥,辛苦了”。她的字写得不怎么好看,笔画有些歪歪扭扭的,但那一笔一划都是她自己刻的,刻了很久,刻得手指都起泡了。我一直没舍得用。
苏晚晴终于开口了。她深吸了一口气,声音不大,但很稳。“沈董,您说的这些问题,我都承认。我们的营收增长确实不够快,市场份额也确实不够高。但我请您看一看我们的用户留存率,看一看我们的复购率,看一看我们的NPS。我们的用户满意度在行业里排第几,您可以去查。我们现在缺的不是产品能力,不是用户口碑,是资金,是时间。”
苏晚晴这个人,是我见过的所有人里最能扛事的。公司最困难的时候账上资金链差点断了,供应商的催款电话整天响个不停,员工工资都快要发不出来了。她没有哭,没有慌,甚至没有把焦虑写在脸上。她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开会打电话想办法,第二天出来的时候眼睛里全是血丝,但嘴角是上扬的。她说“没事,问题不大”。
可她现在的声音在发抖,不是害怕是愤怒,是那种被人戳到最痛的地方、可偏偏人家说的又是事实的愤怒。
“时间?”沈振海冷笑了一声,靠在皮椅上转了小半圈。“市场不给你时间,竞争对手不给你时间,银行不给你时间。你以为你是谁?你以为你那个小公司是谁?”
投资人总监在旁边跟着附和:“苏总,不是我们不看好你,是你们现在的体量确实太小了。沈氏投资是很谨慎的政策,这个体量确实达不到我们的门槛。”他的语气比沈振海客气多了,客气得像在背课文。他说的每一个字都对,每一句话都正确,可加在一起,就是温水煮青蛙,慢慢地把你的希望一点一点地煮没。
苏晚晴的助理小周坐在她左手边,脸已经涨红了。她是刚毕业不久的小姑娘,跟着苏晚晴没多长时间,但感情很深。听到有人这么骂她老板,眼眶都红了,嘴唇抿得紧紧的,憋着一肚子话不敢说。
苏晚晴深呼吸了一下,抬起头看着沈振海,胸膛剧烈地起伏了一下。
“沈董,我知道现在的体量还达不到沈氏的投资门槛。我今天来,不是求您给我钱,是请您看到我的潜力。我需要的不是施舍,是一起成长的机会。”
“成长?”沈振海站起来,双手撑在桌子上,身子前倾。这个姿态压下来,像一座移动的山。他个子本身就不矮,做了这么多年企业,那股气势更不是说收就能收住的。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苏晚晴,眼睛里没有恶意,但有一种让人无地自容的失望。
“你今年三十二了。做了这么久的企业,还在跟我谈成长。你什么时候才能长大?”
会议室里安静得只剩下空调的风声。中央空调的出风口在天花板上,呼呼地吹着,白色的冷气一丝一丝地往下飘。苏晚晴的脸白得像纸。她咬住了下唇,那两片薄薄的唇用力抿在一起,血色退了又上来,上来又退下去,反反复复的,像一盏快要烧坏的灯。
我不怪沈振海。我做投资很多年了,见过太多创始人拿着漂亮的PPT、动人的故事、天花乱坠的数据来要钱。他们说得很好听,可大部分都活不过一年,两年,三年。钱烧完了,团队散了,公司注销了。投资人亏得血本无归,创始人拍拍屁股去开下一个公司。沈振海在商场上摸爬滚打了一辈子,见过太多这样的人。他有他的判断标准,有他的投资逻辑,有他的风险偏好。他说苏晚晴体量小,这是事实。他说她成长慢,这也是事实。
但他不知道苏晚晴这个人是怎样熬过来的。
他不知道她最穷的时候卡里只有几百块钱,连房租都快交不起了,可她给员工发工资从来没有晚过一天。他不知道她为了拿下第一个客户在对方公司门口等了整整一天,脚都站肿了,鞋都脱不下来。他不知道她那个所谓的小破公司,是在出租屋里从两个人在一张旧桌子上干起来的。
他不知道,是因为他从来不屑于知道。
苏晚晴深吸了一口气,站了起来。她站起来的时候椅子往后滑了小半步。她没有去拉那把椅子,就那么站直了,背挺得像一把尺。
“沈董,多谢您今天给我这个机会。”她的声音平稳得不太正常,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石头缝里挤出来的,干涩但没有水分。“方案书您不满意,我回去继续改。等改好了,我再约您的时间。”
她把方案书从桌上拿起来,那沓厚厚的A4纸握在手心里。纸张的边缘有些卷了,边角有些皱,是被翻过太多次的痕迹。她把它们拢在一起,用订书钉订好的那几页已经松了,她按了按,没按回去。
“不用了。”沈振海坐下来,端起桌上那杯已经凉透了的茶,喝了一口,眉头皱了一下。大概太凉了,又放下了。
苏晚晴的脚步停了一下,但没有回头。
“苏总。”
她还是没回头。
“我再给你一次机会。三个月,你把营收做到现在的两倍,市场份额翻一番,我投你。做不到,以后就不要来了。”
这是一根绳子,从悬崖上面垂下来。够不够长不知道,结不结实不知道,但它是绳子,是苏晚晴等了很久的绳子。
苏晚晴转过身看着沈振海。
“好。”
就一个字。沈望站起来。
我从座位上站起来的那一刻,所有的目光都转向了我。苏晚晴抬起头看我,眼神里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迷茫,好像在看一个陌生人。跟了她两年,我从来没有在会议上主动站起来过。我是助理,我的工作就是记录、提醒、在必要的时候递上一杯水或者一份资料。我只做分内的事,不多说一句话。
可现在,我站起来了。我把西装扣子解开,一粒,两粒。这身西装是苏晚晴帮我挑的,她说“谈融资要穿得体面一点”。深灰色,羊毛面料,做工不错,不太贵,但穿上整个人精神了不少。她说“望哥,你穿这身真好看”。我笑了笑。
我绕过会议桌,一步一步走向沈振海。皮鞋踩在地毯上,没有声音,但每个人都感觉到了那种重量。十几双眼睛跟着我从会议桌的这一头移到那一头,从苏晚晴身边移到沈振海面前。
沈振海看着走过来的人,眉头先是皱着,然后逐渐松开,然后重新皱起来。这一次皱的方式不一样。不是审视,是不确定的试探,是“这个人怎么这么眼熟”和“不可能,他怎么会在这里”之间反复摇摆的犹豫。他的眼睛在我脸上停留了很久,从眉毛看到眼睛,从眼睛看到鼻子,从鼻子看到嘴巴。
他的瞳孔骤然缩了一下。
我站定在沈振海面前。会议桌隔在我们中间,那盆作为装饰的绿萝安静地待在桌面上,绿萝的叶子绿得发亮,叶片上还挂着没干的水珠。我低头看了那盆绿萝一眼,把它往旁边挪了挪。
“沈董。”我叫他。
他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嘴唇动了一下,齿缝里只泄出一个气音——“你……”
他认出我了。
我伸手把桌面上那份被他摔过的方案书拿过来,翻开,翻到摘要页,指着上面的一组数据。“您说营收增长不够快。您看这一页,她的复购率是百分之多少,行业平均是百分之多少。她的用户留存是同行的好几倍,规模小但粘性高,成本低但效率高。这样的公司,您投不投?”
沈振海愣住了。不知道是因为我念出的那些数据,还是因为我这个人出现的场合太过不合时宜。
苏晚晴的声音从身后传过来,又轻又紧。“沈望?”
我没有回头。我继续翻方案书,一页一页地翻,每一个质疑点都翻到了。他的每一个问题我都在旁边用铅笔写了批注——写了半年,从第一版方案书到这一版,每改一次我重新批一次。这本方案书上的每一个字我都看过,每一组数据我都核过,每一个图表我都对过。不是因为我闲,是因为我想帮她拿到这笔钱。不是因为钱,是因为她值得。
“爸,你再凶你未来儿媳试试。”
会议室里的空气像被人抽走了一样。安静到能听见每个人衣服摩擦的声音,能听见有人吞口水的声音,能听见空调出风口里那片被风吹动的滤网发出的轻微颤动。
所有人都在看我,所有人都在看沈振海。
沈振海的脸僵硬得像一块石头。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嘴唇微微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这个过程重复了好几次。他的耳朵尖红了,那种红从耳垂蔓延到耳廓,从耳廓蔓延到面颊。他从来没有在别人面前这样过。
苏晚晴站在我身后,大概也和所有人一样愣住了。她没有说话,没有走过来,没有问我“沈望你到底是谁”。她就那么站着,手里还攥着那本被揉皱的方案书,纸张的边缘在她手里微微发抖。
小周瞪大了眼睛,嘴巴张成了一个圆。她大概是所有人里最先反应过来的,但反应过来之后更困惑了。她看看我,看看沈振海,又看看苏晚晴,嘴唇动了动,不知道在默念什么。
投资总监手里的笔掉了,低头捡起来,又不小心碰翻了桌上那杯快凉透的茶。茶水顺着桌布往下淌,滴在他灰色的裤子上,深色的水渍一块一块地洇开。
“你——”沈振海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但那个声音和刚才拍桌子骂人时的沈振海判若两人。此刻他的声音像一台很久没用的机器,齿轮咬合不顺畅,咯吱咯吱的,每一个字都带着迟疑。“你什么时候改的名?”
“我没改名字,爸,我只是没跟你说我在这。”我看着他的眼睛,“我在苏晚晴的公司待了两年了,做她的助理。不是你想的那种跑腿打杂的助理,是帮她解决问题的那种。您刚才说的那些问题,市场份额、用户留存、核心竞争力,我比您更清楚。您不投她,是您的损失。”
会议室里更安静了。
沈振海的脸由红转黑,由黑转青,像一盏出了故障的霓虹灯,颜色在几种不太好看的状态之间反复切换。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然后用那种压抑了很久的声音说:“你跟我出来。”
他站起来,椅子往后一推,大步流星地走向门口。门被他推开的时候撞到了墙上,发出一声闷响,门弹回来又被他的手掌抵住了。他没有回头,在走廊里站住了,背对着所有人。
我回头看苏晚晴。她站在原地没有动,那摞方案书还在她手里攥着。她的表情很奇怪,不是愤怒,不是震惊,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空白,像一张被人擦干净了所有字迹的白纸。她看着我的眼神里没有埋怨,没有质问,甚至没有等待解释的迫切。
她说:“沈望,你先去。”
不是“望哥”,是“沈望”。这两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有一种我从未听过的疏离。
我跟着沈振海走出会议室,门在身后缓缓关上了。
走廊很长,铺着灰色的地毯,墙上挂着几幅看不懂的抽象画,大块大块的色块堆叠在一起,红黄蓝绿的,看了好一会儿也没看出画的是什么。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风从外面灌进来,把窗帘吹得鼓起来又瘪下去,像一个人在叹气。
沈振海站在窗户边,背对着我。他的肩膀不再像刚才在会议室里那样挺得笔直,微微塌了一些,身体的重心从左腿换到右腿,又从右腿换到左腿,像一把被反复弯折的铁丝,不知道哪一次就会断掉。
他终于转过身来。
“苏晚晴知道你是谁吗?”
“不知道。”
“她不知道你是沈振海的儿子?”
“不知道。”
他的下巴绷紧了,青筋从脖子一直延伸到下颌角,突突地跳着。
“你是沈家的儿子。”沈振海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你出去两年,给别人当助理,端茶倒水。沈家的脸都被你丢尽了。”
我的指甲陷进掌心里。
“我不端茶倒水,您怎么认识苏晚晴?”我抬起头。
他愣住了。
“我进这家公司,不是偶然。”我看着他的眼睛,“苏晚晴这个人,我查了很久才决定跟的。不是因为她长得好看,不是因为她背景多强,是因为她做事踏实、对人真诚、对员工负责。公司最困难的时候,她没有裁一个人,没有欠一分钱工资。供应商压她价,客户拖她款,银行抽她贷,她一个人扛着。”刚才在会议室里被他骂到脸色发白的那个女人,是他儿子用两年时间亲眼确认过、亲手评估过、亲自选择跟随的人。不是沈氏集团的董事长眼里的“小公司”,是一个值得被尊重、被认真对待的创业者。
“你跟她是什么关系?”沈振海的声音发紧了。
“我喜欢她。”
我看着他的眼睛,没有躲。
沈振海的眼眶红了。不是泪,是血丝。他的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像一张被揉皱的红纸,每一道纹路都是累出来的、气出来的、熬出来的。
“你知不知道,你这样让我怎么在董事会面前抬头?”
“您不需要在董事会面前抬头。”我的声音很轻。“在董事会上,您是沈董,拍桌子骂人,决策投不投一个项目。在投资决策面前,苏晚晴的公司值不值得投,您自己判断。您要是觉得她不值得,您就别投。您要是觉得她值得,您就投。我不希望她拿到这笔钱,是因为她是我喜欢的人,是因为她是值得被投资的人。”
沈振海的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放在窗台上的那只手微微发抖,阳光照在他手背上,那几道深深的皱纹像一道道沟壑,每一道沟壑里都藏着这些年打拼的辛苦、孤独和不甘心。
“你妈知道吗?”
“不知道。”我说,“我连你都没告诉,怎么会告诉她。”
“你哥呢?”
“也不知道。”
沈振海靠在窗台上,仰起头看着天花板,很久没有说话。走廊里很安静,只有风从窗户缝里挤进来的呜呜声,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吹着什么东西。
“你回去跟她把话说清楚。”他终于开口了,“然后带她回家吃饭。你妈想你了。”
这句话从他嘴里说出来,不像是邀请,更像是命令末尾不得不加上的一句软话。
“您投不投她?”
沈振海沉默了很久。
他撑着自己站直了。手指在窗台上按了一下才借到力。他整理了一下衣领和袖口,转过身,往会议室的方向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他没有回头,只把声音从前面递了过来。
“进来,继续开会。”
他和儿子拉开那扇门。门开的那一刻,走廊里的光涌进去,和会议室里的灯光撞在一起,在门口的地面上铺开一片灰蒙蒙的白。
苏晚晴还站在原来的位置,手里还攥着那本方案书。她没有坐下,也没有翻看,就那么站着,像一棵被风吹了很久但始终没有倒下的树。会议桌上的茶已经彻底凉了,杯口凝了一层薄薄的膜,绿萝的叶子还绿着,水珠还在叶面上闪着碎碎的光。
沈振海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坐下。他没有拍桌子,没有甩方案书,甚至没有皱眉头。他把桌上那份被自己摔过的方案书翻到第一页。
“苏总,刚才说到用户留存率,你接着说。”
苏晚晴看着沈振海,目光里有迟疑、有警惕,还有一种小心翼翼的希望。没有马上回答。她把方案书翻了翻,翻到用户留存率那一页。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起了什么,又合上了。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有太多东西,我读不懂,但我没有躲。
她深吸一口气,开始讲。
接下来的会议,没有再出现摔桌子的火爆场面。沈振海还是提了不少问题,但语气不再是居高临下的审判,更像是两个做企业的人在探讨。他问得很细,从获客成本问到LTV,从供应链问到竞争对手,每一个问题苏晚晴都对答如流。数据都刻在脑子里,哪一年的增长率是多少、哪个季度的峰值是多少、哪个月份的回购率最高,不用翻资料,顺口就来。
沈振海靠在皮椅上,手指在扶手上一下一下地敲着。他的眉头还是皱着,但皱的方式变了,从“我看不上你”的挑剔变成了“我在认真考虑”的审视。
会议结束时,沈振海没有说投,也没有说不投。他说的是“方案书留下,我再看看”。五个字,对苏晚晴来说已经是最好的结果。
散会的时候,沈振海走到我面前。他在我对面停了一下,目光落在我的脸上,嘴唇动了动,没有说出话。
“爸,我送您。”
“不用。”他的声音又恢复了那种不容置疑的硬度,“你有你的事,忙你的。”
他转身走了。投资总监和法务、财务跟在后面,脚步很急,皮鞋踩在地砖上嗒嗒嗒地响,像是在逃离什么。走出那扇门的时候,投资总监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有种复杂的神色,大概是认出我是谁了。
会议室里只剩下苏晚晴和我,小周和财务总监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桌子上的茶水撤了,绿萝还孤零零地站在桌面上。窗外的阳光很烈,把整面落地窗照得明晃晃的。白色光斑投在地毯上,像一个发光的湖泊。
苏晚晴坐在椅子上没有动。她的手搭在扶手上,手指微微蜷着,指尖泛白。她没有看我,看着窗外。
“沈望。”
“嗯。”
“你叫沈望。”
“对。”
“沈振海是你爸。”
“对。”
她的手蜷得更紧了。
“你跟了我两年。”
“对。”
“你一直没告诉我。”
“对。”
她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她从来不在人前哭。公司最困难的时候没哭过,被客户指着鼻子骂的时候没哭过,一个人在办公室熬到凌晨的时候也没哭过。她不习惯在任何人面前示弱,包括我。
“苏晚晴,对不起。”我说,“我应该早点告诉你。不是因为我想骗你,是因为我不知道怎么开口。说了,你是信我这个人,还是信我爸的钱?”
这两个区别,在很多年前我帮我哥相亲的时候就有过。一个女孩在知道沈策的身份之后,态度来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她不是喜欢他这个人,是喜欢他背后的头衔、资源和人脉。沈策后来没跟她在一起。他跟苏晚晴说的第一句话是——“你知不知道,我每次加班到很晚,你给我买的那杯咖啡是我一天里最暖和的东西。”
“你走吧。”她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干涩得不像她。“我想一个人待一会儿。”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
“沈望。”她叫我的名字。我没有回头。
“那杯咖啡,你喝了吗?”
“喝了。”
我走出会议室,门在身后关上了。走廊很长,光线从尽头那扇窗户照进来,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那盆绿萝还孤零零地站在桌上。我让它晒了会儿太阳。它该浇水了。
回到家,门开着。我妈坐在沙发上,手里攥着手机。
“望望回来了?”她站起来朝我走过来。我妈今年五十六了,头发染过,鬓角那一片黑色的发根和下面浅灰色的分界线很明显。她保养得很好,但眼角的细纹遮不住了,皮肤也松了。她拉着我的手看了好几眼。看够了,抬手摸了摸我的脸。
“瘦了。黑了。在外面吃了不少苦吧?”
“不苦。”我说。
“你爸今天回来气呼呼的,我问了半天,什么都不说。你惹他了?”
“算是吧。”
“晚上带你那个苏总回来吃饭。”她看着我的眼睛,声音放低了,“我让阿姨多烧几个菜。”
“妈,你怎么知道的?”
“你爸说的。说那个苏晚晴长得挺好看的,就是脾气犟了点。犟点好,太软的女人撑不起一个家。”她顿了一下,“你爸还说,你在人家公司待了两年,该对人家负责了。”
苏晚晴不知道。她不知道沈振海回家之后跟我妈说了什么,不知道我妈已经开始在厨房里研究菜谱了。她不知道沈氏集团的投资经理已经在加班加点地重做投资模型了。她不知道那扇门会在下个星期推开。
一个星期后,沈氏集团的投资意向书送到了苏晚晴的桌上。意向书的最后一页,沈振海签了名。蓝黑色的墨水,“沈振海”三个字写得又重又稳。
苏晚晴打电话来了。手机响的时候,我正在车间里,帮周涛——不,沈望没有周涛,沈望就是沈望。我正在阳台上喂猫。猫很肥,是我妈的宝贝,见了我绕着走,嫌我手生,喂的冻干不如阿姨喂的好吃。
“意向书收到了。”苏晚晴的声音在电话那头,风很大,她的声音断断续续的。
“嗯。”
“你爸条件开得很苛刻。对赌,回购,一票否决权。他还真是一点都不客气。”
“你会签吗?”
“会。”她说,“因为我有信心做到。”
风停了,她的声音变清晰了。“沈望,你爸那天说的那句话,我回去想了很久。他说你什么时候才能长大。我三十二了,不是小年轻了。但他是你爸,他对我说这句话,不是以一个投资人的身份,是以一个长辈的身份。”
风又吹起来了。
“沈望,你什么时候带我去见你妈?”
那天晚上,沈振海破天荒地主动给我打了电话。
“投资意向书发了,签不签看她自己。”老爷子说。
“嗯。”
“下周日,你妈生日。带她来。”
“知道了。”
“沈望。”他的声音在那头沉了一下。
“嗯。”
“那个姑娘,眼光不错。”
电话挂了。
窗外又开始飘雪了。雪花在路灯下翻飞,像一群找不到方向的萤火虫。我低头看了看脚上那双棉拖鞋,周涛买的那双,不,沈望,沈望。我在脑子里纠正了自己好几遍,这两个名字在我心里打架打了好几年。一个代表过去,一个代表现在。过去那个沈望什么都不缺,唯独缺一个让他心甘情愿留下来的人。现在这个沈望找到了。
周日。
我妈生日。我和苏晚晴站在老宅门口,她穿着那件藏蓝色的羊绒大衣,头发披着,耳垂上戴着一对珍珠耳钉,是新的,比我以前见她戴的那对稍微大一些,光泽也更好。她的嘴唇上涂了一层薄薄的口红,不艳,但衬得她的脸有了血色。
“紧张?”我问。
“不紧张。”她把手伸过来,握住我的手。她的手心是湿的,所有的汗都闷在掌心里了。“你爸会不会又拍桌子?”
“今天我妈生日,他不敢。”
门开了。我妈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暗红色的毛衣,头发新烫过,脸上的粉搽得比平时厚了一些。她看到苏晚晴,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和她在客厅里对着我笑不一样,那个笑是给未来儿媳妇的,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怕吓跑对方的客气。
“苏总是吧?快进来快进来,外面冷。”
“阿姨好。”
苏晚晴被我妈拉着进了客厅。沈振海坐在沙发上看手机,听到动静抬起头,目光在苏晚晴身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
“来了。”
“沈董好。”
“在家里不用叫沈董。”他的声音没什么起伏,但也没有那种在会议室里拍桌子的火爆了。“坐。”
我妈泡了两杯茶端过来,一杯给苏晚晴,一杯给我。她坐在苏晚晴旁边,问她在哪里上班、做什么工作、平时忙不忙、累不累。每一个问题都问得很小心,好像她不是在跟未来儿媳妇聊天,是在拆一颗不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的炸弹,生怕引线被自己扯断了。
苏晚晴一一回答,声音不大,但很稳。我妈听着听着就笑了,那个笑从客气变成了真心的喜欢,像冬天里的一团火,慢慢地烧起来,越烧越旺。
“你这孩子,说话真好听。”
“阿姨,我说的是实话。”
沈振海坐在对面,假装在看手机,但我注意到他的耳朵竖得比平时高。
吃饭的时候,我妈把苏晚晴安排在自己旁边,另一边是沈振海。她给苏晚晴夹了很多菜,红烧排骨、清蒸鲈鱼、蒜蓉西兰花、玉米排骨汤。苏晚晴碗里的菜堆得冒了尖,吃都吃不完。
“苏苏,你太瘦了,多吃点。”
苏苏。我妈已经叫上这个称呼了。
沈振海从头到尾没有说什么特别的话。他吃得不多,夹了几筷子菜,喝了一碗汤。中途接了一个工作电话,眉头皱得很紧,语气很沉,挂了电话回来之后脸色不太好看。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大口,看了苏晚晴一眼。
“苏总。”
苏晚晴放下筷子。“沈董。”
“你这是在外头叫的。”沈振海的语气硬了一些,“在家里,叫叔叔就行。”
苏晚晴看了我一眼。
“叔叔。”
沈振海脸上那层硬梆梆的壳裂开了一条缝,露出底下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可能是满意,可能是别扭,可能是不知道该怎么跟一个“差点被他拍桌子赶走”的姑娘坐在一张桌子上吃饭的尴尬。他端起酒杯,对着苏晚晴举了一下。
“那方案书,我看了三遍。”
苏晚晴的手指在桌布下面微微蜷了一下。
“用户留存率确实高。复购率也不错。体量是小,但模式健康。”沈振海这话说得像在作报告,一字一句的,没有多余的修饰。“沈氏投资不是做慈善的。我看好你的公司,不是因为沈望,是因为你。”
这句话说完,他把杯里的酒干了。苏晚晴端着自己的酒杯,杯沿抵着下唇,没有喝,也没有放下。眼泪先掉下来了,无声的,一滴,两滴,落在酒杯里,和透明的酒液混在一起,荡开一圈细微的涟漪。抿了一小口,酒是辣的,眼泪是咸的。咽下去之后嘴角弯了一下,那弧度很小,但真真实实。
窗外,雪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
树枝上挂满了雪,风一吹那些雪就簌簌地往下砸。有一块砸在窗玻璃上,啪的一声,碎成无数细小的粉末,从玻璃上滑了下去。
返程的车上,苏晚晴靠在副驾驶座上,闭着眼睛。
“你哭什么?”我握着方向盘。
“没哭。”
“眼睛红红的。”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睡着了。然后她开口了,声音很轻。
“沈望,这辈子最暖的一顿饭,是你妈请的。”
车停在她家楼下。她没有立刻下车,靠在座椅上,看着挡风玻璃外面那盏路灯。路灯的光很黄,照在积雪上,雪变成橘色的。
“沈望。”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她没有回答,推开车门下了车。高跟鞋踩在雪地上,一步一个深深的印。走了几步她停下来,转过身,隔着那段距离看着车里的我。路灯的光落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谢你让我知道,我值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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