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浩把最后一摞砖码齐的时候,太阳已经毒得能把人晒脱一层皮。
他直起腰,汗水顺着下巴滴在地上,瞬间就被吸干了。他今年十八岁,高考结束第三天就跟着同村的赵叔来了这个工地。赵叔说小工一天一百二,日结。他需要这笔钱。
录取通知书还没来,但估分的时候班主任说他应该能过一本线。他没敢跟任何人说,学费的事像一块石头压在胸口。他妈在镇上的超市理货,一月两千三,还要供妹妹念书。他爸走得早,家里的事他妈从来没让他操心过,但这次不一样,大学学费少说也要五六千,加上住宿费生活费,他妈就算把超市的货架理穿也凑不够。
所以他自己来挣。
工地在城东,一个新开发的楼盘,十几栋楼同时起,到处都是钢筋水泥的声音。林浩的工作很简单——搬砖、运水泥、拆模板、清垃圾,哪个工种缺人他就顶上。小工嘛,就是工地上的一块砖,哪里需要往哪搬。
他住工棚,十二个人一间,彩钢板搭的,白天晒透了晚上像个蒸笼。他不在乎这些,他在乎的是每天收工的时候,工头是不是真的会给他一百二十块钱。
来工地第四天,他注意到了一个中年人。
那人穿着深蓝色工作服,安全帽戴得端端正正,不像其他工人那样歪着戴。他每天拿着一个文件夹在工地上走来走去,这里看看,那里敲敲,有时候蹲下来用尺子量什么,在本子上记半天。林浩一开始不知道他是干什么的,后来听赵叔说,那是陈工,工地上最厉害的技术员,人家是正经大学土木工程毕业的,图纸都是他放线。
“人家动脑子,咱们动力气。”赵叔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常,没有羡慕也没有嫉妒,就是陈述一个事实。
林浩多看了陈工几眼。
他注意到陈工每天的路线基本固定——上午先去西边那栋楼看基坑支护,然后去中间那栋楼查钢筋绑扎,下午去东边那栋楼盯模板安装。每到一个地方,他都会停下来,用那个小本子写写画画。
林浩还注意到一件事——陈工的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不是一天两天熬出来的,是经年累月积下来的那种。
第五天,出事了。
那天下午林浩被安排去东边那栋楼清理模板。那栋楼刚打完混凝土,拆下来的模板堆得到处都是。他正弯腰捡一个木方子,忽然听见头顶有人在骂人。
不是那种普通的骂。工地上的骂人他听多了,各种方言的脏话都能当歌唱。但这次不一样,那个人在咆哮,声音大得整栋楼都能听见,而且明显不是冲工人发的火,是冲手机那头的人。
“你们给的哪个坐标?我跟你们说了多少遍,7号楼的坐标原点你们算错了!现在基坑偏了十五公分你们知道吗?十五公分!这怎么改?混凝土都打完了!”
林浩听出来那是陈工的声音。他从来没听过陈工这么大声说话。平时陈工跟工人交代事情的时候,声音不大,语速不快,但每句话都清清楚楚,像用尺子量过一样精准。那天下午他的声音变了,又急又哑,像被人掐着嗓子。
工人们都停下了手里的活,互相看着,像受惊的羊群。
林浩也停下了。他蹲在模板后面,大气不敢出。
陈工的电话打了将近二十分钟。他一个人在7号楼的基坑旁边来回走了不知道多少圈,后来又来了两个人,拿着图纸跟他比划了半天,几个人吵成一团。最后陈工把安全帽往地上一摔,蹲下来,双手抱住了脑袋。
林浩看着那个背影,忽然觉得有点心酸。他知道那种感觉,就是拼尽全力做了一件自己以为对的事,到头来发现从一开始就错了。那种感觉像一记闷拳,打在胸口上,说不出话。
天快黑的时候,工人们陆续收工了。林浩把最后几块模板码好,准备去水管那边洗洗手。他路过陈工刚才蹲着的地方,人已经走了,地上掉了个东西。
一个牛皮纸封面的笔记本。
林浩捡起来翻了翻。密密麻麻的数字和符号,还有画得规规矩矩的简图。他看不懂大部分内容,但有很多地方用红笔打了叉,旁边写着“偏差”或者“误差超限”,字迹潦草得快要飞起来。
他翻到最后一页,看见几行字不像工作笔记,倒像是随手写的:
“坐标原点复核,X方向偏差0.15m。已确认,原始控制点被破坏。”
“责任在我,复核不够。”
“7号楼可能要拆。”
最后一句话让他心里一沉。拆一栋楼,那是多少钱?他不知道,但肯定不是小数。更重要的是,这意味着之前所有的工作都白干了。
他合上本子,心想陈工要是找不到这个本子,怕是更要着急了。
他本打算第二天再还给陈工。但那天晚上他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反复出现陈工蹲在基坑边上的样子。那个背影始终在他眼前晃。他索性爬起来,穿上鞋,拿着本子去找陈工。
陈工不在工棚,他在项目部旁边的一个简易办公室里。林浩走到门口的时候,看见门开着,陈工坐在折叠椅上,面前摊着一堆图纸,正用计算器按着什么。办公室里的灯是惨白的日光灯,照得人脸发青。
林浩敲了敲门框。陈工抬起头,看见门口站着一个灰头土脸的少年,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本子。
“陈工,这是你掉的吧?”
陈工愣了一下,低头翻了翻自己桌上,然后快步走过来,接过那个本子。他没有说谢谢,而是直接翻到最后一页,看到上面写的那些字,整个人明显松了一口气。
“你在哪捡的?”陈工问。
“7号楼那边,你下午蹲的地方。”
陈工看了他一眼,忽然问了一句让他没想到的话:“你念过书?”
工地上所有工人都知道林浩刚高考完,但陈工不知道。他们没说过话。
“嗯,刚高考完。”林浩说。
“考得怎么样?”
“还行吧。”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在工地上他不好意思说自己估分挺高的,说出来好像在炫耀什么,但他确实觉得考得还可以。
陈工没再问了,低头翻了翻手里的本子,忽然翻到了那一页——他下午发现坐标原点被破坏的那一页,上面密密麻麻写着计算结果。他盯着那些数字看了几秒钟,忽然皱起眉头。
“你翻过我本子?”陈工的声音不咸不淡,听不出情绪。
林浩心里一紧。他知道这是人家的专业本子,他不该翻看的。但那些数字和公式就像有魔力一样,他捡起来的时候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翻了两页,”林浩说,“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就是看到你写的那些偏差……我学过一点,就看了看。”
“学过一点?”陈工抬起头,目光落在他脸上。
其实林浩高中三年最擅长的科目就是数学。立体几何、解析几何、三角函数,他学得都比班上绝大多数同学好。高考数学他估了138分。那天下午他在陈工本子上看到的内容,大部分他看不懂,但有一个地方,他注意到陈工算的某个角度和边长之间的关系,似乎用错了公式。
他不知道自己哪里来的勇气,也许是这几天在工地上搬砖搬得脑子都不转了,也许是看见陈工那个蹲在地上的背影让他想起了自己——那种拼尽全力却发现自己从一开始就错了的无力感。他把那个想法说了出来。
“陈工,那个……你本子上写的那个计算,就是7号楼基坑的那个角度……我记得正弦定理应该是a/sinA等于b/sinB,你写的是a/sinA等于b/cosB,可能是笔误……”
他说得很慢,一边说一边偷偷看陈工的脸色,怕自己冒失了。
陈工的表情变了。他低头翻到那一页,看了几秒钟,然后拿起计算器,噼里啪啦按了一通。房间里安静得只剩下计算器的按键声和他越来越急促的呼吸。
过了将近一分钟,陈工把计算器往桌上一放,发出一声闷响。
“你确定你刚高考完?”陈工的声音变了,不是刚才那种疲惫和焦躁,而是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惊讶。
林浩点了点头。
“数学估了多少?”
“138。”
陈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那目光像是在重新认识一个人。林浩被看得有些不自在,他穿着工地上发的破旧迷彩服,两只手全是黑乎乎的灰,指甲缝里灌满了水泥。他知道自己现在这个样子跟一个大学生之间差着十万八千里。
“你报的什么专业?”陈工的声音忽然平稳了很多。
“还没填志愿,成绩出来才填。”他说的是实话,但他心里已经想了很久——他想报土木工程。他说不上来为什么,也许是因为小时候家里盖房子的时候他跟着那些师傅们学会了看图纸,也许是因为他觉得能亲手盖起一栋房子来是一件特别了不起的事。
“想报哪?”
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因为他不好意思说。他想报的那个学校在省内,不是什么顶尖名校,只是一个普通的二本。他估分能上一本线,但报二本的专业更有把握。他对这些学校之间的差距没有那么清晰的认知,他只知道他需要去一个学费不太贵、离家不太远的地方。
陈工又看了他一眼,然后从桌上抽出一张打印纸,拿起笔,唰唰唰写了一行字,递给他。
“明天别上工了,去这个地方,找这个人。”
林浩低头看那张纸,上面写着一个地址和一个人名。街道名字他没听说过,但人名前面的两个字让他愣住了——“同济大学”。
他抬起头,看着陈工,想确认自己是不是看错了。
“我也是那个学校毕业的,”陈工看着他,声音平静,但眼睛里有林浩没见过的一种光,“你这个底子,不该在这里搬砖。”
林浩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嗓子好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想说他需要学费,他不能不去搬砖,他妈还在超市理货,他妹妹下学期要交资料费。但那些话到了嘴边都变成了沉默。
陈工好像看穿了他的心思,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按了几下,然后把屏幕转过来让他看。
那是一条微信,上面有一段话,前面他来不及看,但最后一句他看得清清楚楚:“这个孩子我见了,底子很好,可以争取一下。”
“我师兄在设计院,”陈工说,“他们单位每年有几个定向资助的名额,主要给家庭困难、成绩优秀、准备报土木工程的学生。学费全免,每个月还有八百块的生活补助。前提是,高考成绩要过一本线。”
他顿了顿,看林浩的反应。
林浩手里的牛皮纸本子被他攥得变了形。
“你先去找他,成绩出来以后把分数报给他。剩下的,你就不用操心了。”
林浩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那个办公室的。他只记得那天晚上的风很凉,工地上的探照灯把一切都照得惨白。他走到工棚后面的空地上,仰起头看着天。
天上有很多星星,比镇上的星星多得多。他想起小时候他爸还在的时候,夏天的晚上会带他坐在院子里,指着天上的星星告诉他哪个是北斗七星哪个是牛郎织女。他爸说,你要好好念书,将来考个好大学,去大城市。
后来他爸就不在了。
他在那块空地上站了很久,最后蹲下来,把脸埋进胳膊里,哭了。
那天晚上他一夜没睡。第二天一早,他找到赵叔,说想请两天假。赵叔看了看他,没问原因,从兜里掏出三张红票子塞给他:“这是这几天的工钱,你先拿着。”
他把钱接过来的时候手是抖的。
他坐了三个小时的公交车找到了陈工说的那个地方。一栋灰白色的写字楼,门口挂着设计院的牌子。他在门口站了将近二十分钟才敢走进去。
那个人比陈工年轻一些,戴眼镜,说话很温和。林浩把陈工写的纸条递给他,他看了一眼就笑了,说陈工昨天晚上给他打了电话,把他夸了一顿。
那天上午他们聊了很久。那个工程师问了他很多问题,数学喜欢哪些章节,物理哪部分学得最好,有没有做过模型,会不会CAD。大部分问题林浩都摇了摇头,但最后一个问题他回答得很快,眼睛特别亮。
“为什么想学土木?”
“因为我想盖楼,”林浩说,“盖那种不会倒的楼。”
戴眼镜的工程师安静地看了他两秒钟,然后笑了,那笑容里有种说不出的东西,像是欣慰,又像是感慨。
“行,成绩出来以后给我打电话。”
二十天后,高考成绩公布。林浩站在镇上唯一一家网吧的电脑前,手心里全是汗。他把准考证号输了三次才输对。
屏幕上跳出来那个数字的时候,他以为自己看错了。他揉了揉眼睛,又看了一遍。
623分。全省排名两千三百多。
他站在那里愣了很久。旁边一个打游戏的小伙子拍了拍他肩膀:“哥们,你是不是卡了?”
他摇摇头,拿着手机拍下了那个屏幕。照片拍得歪歪扭扭的,但他不在乎。
他先给赵叔打了个电话,赵叔听完以后沉默了半天,最后闷声说了一句:“我早就说你不是干小工的料。”然后挂了电话,后来他妈说赵叔放下电话就哭了。
他又给陈工打了电话。陈工接起来的时候那边很吵,好像又在工地上。他听到林浩报出来的分数,说了句“等会儿”,电话那边安静下来,好像是走到了一个没人的地方。
“多少分?”
“623。”
陈工没说话。林浩能听见他呼吸的声音。
“好,很好。”陈工的声音有点发紧,“我现在就给我师兄打电话。”
他最后一个电话打给了那个戴眼镜的工程师。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好像一直在等。
“喂,我查到分了。”
“多少?”
“623。”
对面安静了三秒钟,然后那个温和的声音说:“来上海吧。”
那年九月,林浩坐上了去上海的绿皮火车。硬座,十八个小时。他背着一个旧书包,里面装着几件换洗衣服和他妈塞给他的两袋红枣。书包最里层,放着那张录取通知书——同济大学土木工程学院。
火车开动的时候,他透过车窗看见站台上的人往后退,退得越来越快,越来越远,直到变成模糊的影子。他想起六月底的那个傍晚,在工地上,他弯着腰捡模板,听见了头顶上的咆哮。他想起那个牛皮纸本子,那一页写错的正弦定理,那个蹲在基坑边上的疲惫身影。
他想起陈工说的那句话:你不该在这里搬砖。
火车轰隆隆地驶过平原,窗外的天光一寸一寸地亮起来。他把手伸进口袋,摸到一样东西——是那个牛皮纸本子最后一页撕下来的纸条。上面是陈工的字,昨晚在火车站送他时偷偷塞进来的,只有一句话:
“到了学校好好学,盖不会倒的楼。”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