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篇 · 风骨犹存
林时益走的那年,是康熙十七年,公元1678年。
六十一岁。不算高寿,但在那个年代,也不算太短。他在冠石种了二十多年茶,手上有茧,脸上有霜,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得多。
魏禧在《朱中尉传》里写他晚年的样子:见者以为老农老僧,不复识为雄何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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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见他的人,以为是种地的老头,或者是庙里的老和尚,没有人认得出来,这个人曾经是明宗室的后裔,是朱家的中尉,是易堂九子里身份最特殊的那一个。
他把自己藏进了一身粗布衣裳里,藏进了冠石的沟壑里,藏进了茶园的风雨里。
藏得干干净净。
他走之后,冠石的茶园还在。
他的儿子林楫孙,他的弟子任安世、任瑞、吴正名,都还在地里。他们继续种茶、制茶、卖茶,像他在世时一样。
但有些事情,是会慢慢淡的。
易堂九子,一个人一个人地走了。
彭士望,康熙二十二年病逝于冠石。他跟林时益做了半辈子的邻居、亲家、生死兄弟,最后葬在了同一片土地上。
魏禧,康熙二十一年在去扬州的船上病逝。他是九子中的灵魂人物,一生不仕清,以布衣终老。
魏礼,魏禧的弟弟,活到七十多岁,游历了大半个中国,诗写得豪放不羁,晚年回到宁都,老死在翠微峰下。
邱维屏、曾灿、李腾蛟、彭任——一个接一个地走了。
时光荏苒,斗转星移,翠微峰上的易堂,渐渐空了。峰顶的风还是那么大,石阶还是那么陡,但读书声、讲论声、争论声,一天比一天少。
最后,连回声都没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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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贤制茶遗址
林岕茶的手艺,传了几代。
清康熙年间,宁都知县冯玑、宋必达,把林岕茶列为贡品。每年春天,冠石的茶叶装进锡瓶,贴上封条,一路北上,送进紫禁城。
皇帝喝了一口,说好。拿它跟阳羡茶比,说可以媲美。
那是林岕茶最高光的时刻。
但贡茶这件事,是一把双刃剑。进了皇宫,名声出去了,但茶叶本身,却在一点一点地走样。为了满足朝廷的订单,产量要上去,工艺要简化,原来那种慢工出细活的手艺,慢慢就丢了。
再后来,清朝也亡了。改朝换代,兵荒马乱。茶叶的事情,谁还顾得上?
民国初年,宁都有个叫曾逸尘的人,还想恢复林岕茶。他跟金精灵泉观的段斋人合伙,在洞内洞外种茶,精制“雨前茶”,打出“一品香”的牌子,在《孤灯报》上做广告,一时名声很大。
但战火一来,什么都没了。
林岕茶,就这么失传了。
三百年。
不是三十年,是三百年。
三百年,足够让一棵老茶树长成精,也足够让一段记忆沉到河底,捞都捞不起来。
但有些东西,是不会真的断的。
它们只是睡着了。
2022年,宁都小布镇有个人,把这段记忆捞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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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叫熊北三。
熊北三是宁都本地人,县政协委员,做农业的,常年跟土地、跟农民、跟茶叶打交道。他第一次听说“林岕茶”,是在翻旧县志的时候。
那天下午,他在故纸堆里读到一段话,说宁都曾经出过一款贡茶,是明末清初一个叫林时益的隐士做的,品质极高,“可与阳羡茶媲美”。
阳羡茶?那是江苏宜兴的顶级名茶,从唐代就开始贡了。宁都的茶,居然能跟它比?他愣了一下,继续往下翻。越看越坐不住。
林时益——明宗室后裔,易堂九子之一,国破后隐居冠石,“不力耕不得食”,亲手种茶制茶,以此养活一家老小。清廷下诏恢复宗室身份,他拒绝了。康熙年间的知县把此茶列为贡品,皇帝喝了都说好。再后来,失传了。
熊北三合上书,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说:“一个宁都人,不知道林岕茶,这正常。但如果连宁都人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有这么辉煌的一段茶史,那就不只是遗忘,是丢东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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丢东西就得找回来。但他心里清楚,他要找回来的,不只是一款茶。
他有三个念头。
第一个念头,是赋能宁都茶业发展。
宁都种茶的历史很长,但长期以来,茶叶卖不上价,茶农收入低,年轻人不愿意干,茶园一片一片地荒。他见过太多这样的村子:老人蹲在门槛上摘茶,摘一天卖不出几十块钱。如果能把林岕茶这个“金字招牌”重新擦亮,有了品牌,茶叶就能卖出好价钱,茶农就能多挣点钱,年轻人也许就愿意回来了。这不是他一个人的事,是整片土地上那么多户茶农的生计。
第二个念头,是助力宁都文化宣传。
易堂九子的故事,在学术圈里有名,在宁都本地却很少有人讲得清楚。林时益的风骨,彭士望的诗,魏禧的文章,这些是宁都的文化家底,不能烂在县志里。茶是一个很好的载体——人们喝一杯茶,顺便就听了一段历史。文化不是挂在墙上的,文化是要被人喝下去、咽下去、记在心里的。
第三个念头,是带动宁都产品销售。
宁都不只有茶。有山有水,有客家特产,有好东西。但好东西出不去,外面的人不知道。如果能以林岕茶为龙头,把宁都的农产品打包推出去,一条路就打通了。茶是引子,后面跟着的是整片土地的出产。
三个念头,拧成了一股绳。他开始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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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干?老办法:走访。
他跑遍了翠微峰周边的村庄,找那些上了年纪的老人,问他们听没听说过“林岕茶”?知不知道老一辈怎么做茶?大多数时候,老人们摇头。偶尔有人想起来,说小时候听爷爷讲过,说山上那个冠石,原来有人种茶,做的茶特别好喝,后来没人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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线索断断续续,像散落一地的珠子。他一颗一颗捡起来,再试着串成串。他翻县志,翻族谱,找明清笔记里关于岕茶的记载。明代冒襄的《岕茶汇钞》,他翻了无数遍,“浑是风露清虚之气”这句话,他能背出来。他又去找福建农林大学的茶叶专家,问古法工艺的可能路径。
然后就是试。
杀青的温度、揉捻的力道、烘焙的时间——每一样都要试。茶做出来,自己喝,找人喝,不对就重来。一遍,两遍,十遍,几十遍。
有人说他轴。一款三百年前的茶,就算复原出来,谁喝?卖给谁?他不回答这个问题。他心里知道,他不是在做一款商品,他是在接一段断掉的文脉。
第一批复原的林岕茶做出来,他请本地懂茶的人来品。汤色黄绿明亮,香气清高持久,入口醇厚,回甘悠长。有人说:“这茶有骨头。”
有骨头——这不就是古人说的“金石性”吗?三百年前,林时益在冠石种茶,追求的就是这份“金石性”。那不是口感,是人格。是乱世里不肯弯折的脊梁,是泥地里长出来的坚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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熊北三把这份“金石性”,重新找回来了。
但他没有止步于复原。
他建了共享茶叶加工厂,推行“公司+农户+合作社”的模式,带动周边农户一起种茶。茶农只管种,他来收购、加工、销售。茶农不懂电商,他学电商直播,自己出镜,对着镜头讲林时益的故事,讲易堂九子的风骨。他说:“我不只是在卖茶,我是在讲宁都的文化。”
他还把客家文化和红色文化融入茶品牌。宁都是苏区,是红军长征的重要出发地之一。一杯林岕茶,喝下去的是历史的层次——明末的风骨,清初的隐逸,民国的兴衰,红色的热土,都在这杯茶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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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问他:“你做这些,到底图什么?”
他说:“我图三件事。第一,让宁都的茶农过上好日子,推动宁都茶产业发展;第二,让宁都的文化被更多人知道,带动宁都文旅;第三,让宁都的好东西卖出去,助力宁都乡村振兴。这三件事,都装在这一杯茶里。”
这段话,让我想起了林时益的那句“不力耕,不得食”。三百年前,一个人说:不亲手耕种,就没有饭吃。三百年后,一个人说:让茶农过上好日子,让文化传下去,让好东西走出去。
话不一样,骨子里的东西是一模一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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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熊北三带着复原的林岕茶,去了南昌。
他站在南昌的展销会上,面前摆着一排锡瓶,瓶子里装着他亲手做的茶。来来往往的人停下来,问这是什么茶。他说:这是林岕茶,宁都的,有三百多年历史,明末清初易堂九子之一的林时益创制的。
有人听过“易堂九子”,眼睛一亮;有人没听过,摇摇头走了。
但他不急。
他知道,一件事要让人知道,需要时间。林时益当年在冠石种茶,种了二十年,才把名声响到江南。他现在做的事,也是一样的——把种子埋下去,等着它发芽。
但有一件事,不用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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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就是冠石本身。
三百多年了,冠石的山没有变。
还是那座石峰,还是那样嶙峋陡峭。山脚下那块平地,林时益当年盖草棚的地方,如今长满了野草,但仔细看,还能看出地基的痕迹。他砌的那道石墙,塌了一半,剩下的半截,爬满了青苔。
他凿的那口井,还在。水还是清的,舀一瓢上来,冰凉冰凉的。
他的墓,就在冠石旁边。
墓碑是后来重立的,字迹清晰。但墓的位置没变——林时益自己选的,背靠冠石,面朝翠微峰。他活着的时候天天看着这片山,死了也要看着。
最让人感慨的,是那片茶园。
林时益当年亲手种下的茶树,早就不在了。茶树的寿命没有那么长。但茶园的位置没有变,冠石的水土没有变。那介于两峰之间的“岕”,还是那个“岕”;那从石缝里渗出来的山泉,还是那样清冽;那春天里漫山的云雾,还是那样缭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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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去了,茶园的魂还在。
唐代诗人崔护写过一首诗:
去年今日此门中,人面桃花相映红。
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
把“桃花”换成“茶树”,就是冠石今天的模样。
当年在冠石挥锄的那些人——林时益、任安世、任瑞、吴正名——一个都不在了。他们长什么样,说话什么声音,爱喝什么茶,没人记得了。
但每年春天,冠石山坡上的茶树还是会发芽。新芽顶着露珠,齐刷刷地冒出来,跟三百年前一模一样。
采茶的人变了,茶还在。
制茶的手艺差点断了,又被人捡起来了。
茶的味道,还是那个味道。
这才叫文脉。不是写在纸上,是长在土里。不是靠一个人死守着,是无论经过多少代,总有人愿意俯下身子,把手插进泥土里,把这件事接过来。
熊北三就是那个接过来的人。
他没有三头六臂,也没有惊天动地的本事。他就是一个宁都人,看不得自家的好东西丢了。翻县志,访老人,试工艺,一遍不行两遍,两遍不行十遍。他不是在做一个产品,他是在续一段血脉。
今天,如果你去宁都,去翠微峰下的冠石,还能看到那片茶园。
茶树不高,齐腰的样子,一棵挨着一棵,顺着山坡铺开去。春天的时候,新芽冒出来,嫩绿嫩绿的,带着细细的白毫。山风吹过来,满坡的茶树沙沙响,像有人在低声说话。
你蹲下来,拨开茶枝,能看见底下的土。那土不黑,带点黄,掺着碎石——三百年前林时益就在这土里刨食。
他写过的:
山口竹柝响清昼,远林归尽锄茶人。
竹柝声早就不响了,锄茶人换了一茬又一茬。
但远林还在,冠石还在,翠微峰还在!
茶,也还在,风骨犹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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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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