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间武侠故事：杀师

师父说，我出师的条件，是杀了他。

我以为听错了，手里的剑缓缓从半空垂落，夕阳将我们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你在我这儿学了十年，剑法已得真传。杀了为师，你就出师了。”师父背手站在梨花下，语气显得很平静。

我握剑的手有些发抖。师父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剑客陆青衫，二十年前一人一剑挑了黑风寨，名动天下。后来他隐居在这座无名小山上，收了三个徒弟。大师兄下山多年杳无音信，二师兄去年挑战师父失败，自行离去。现在，轮到我了。

“师父……”我喉咙发紧，“这个玩笑不好笑。”

他却像是没听到我的话一样，自顾的从袖中取出一把短剑，丢在我脚边：“要么杀了我下山，要么我把你的手筋挑了，你留下来再练一年。”

我认识那把短剑。那是师父的贴身之物，锋利无比，削铁如泥。他说过，这把剑是他年轻时从一个仇家手里夺来的，剑下亡魂不下百人。

“我选第三条路。”我抬起头，“转身下山，从此再不见您。”

师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讽刺：“你觉得你走得掉？”

话音未落，他身形一闪，已到了我面前。

我甚至没看清他的动作，手腕一麻，长剑当啷落地。

师父枯瘦的五指扣住我的脉门，力道恰到好处，如果再重一分，我的手筋就断了。

这一年我十六岁，身形已成，力气也不小，但在师父面前，仍然像个稚童。

“你在山上十年，我不仅教你用剑，还教你用毒。”师父松开手，负手而立，“你每日喝的茶里，有一味‘软骨散’，需每月服一次解药，否则三日后筋骨酸软，七日后五脏俱损，十日后剧痛而死。去年你二师兄为何离开？因为他知道了这个秘密，偷走了解药方子。”

我后退一步，后背抵住了梨树粗糙的树皮。原来如此，那个总是沉默寡言的二师兄，临走前在我门前站了一夜，却什么话也没说。

“当然，你也可以杀我。”师父从怀里摸出一个瓷瓶，放在石桌上，“解药在这里。杀了我，解药归你，天大地大，任你逍遥。”

我盯着那个瓷瓶，又看了看师父。他负手而立，神情坦然，甚至带着一丝期待。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我问。

“江湖险恶。”师父说，“你若连为师都下得去手，下了山才不会被别人算计。你若下不去手，不如废了武功，老老实实留在山上种地。这也算师父对你最后的慈悲。”

我弯腰捡起地上的短剑。剑柄冰凉，剑刃映着夕阳，像一道凝固的血光。

师父看着我，嘴角微微上扬。

“来吧。”他说，“使出你全部的本事。”

我动了，但不是刺向师父，而是把短剑翻转过来，用力扎进了自己的大腿。

鲜血瞬间涌出，染红了半条裤腿。剧痛让我差点跪倒，但我撑住了，扶着梨树问问站着。

师父的眉头皱了起来。

“我欠您一条命，这剑算利息。”我咬着牙说，“至于解药……天底下又不是只有您一个人懂毒。”

师父看了我很久，久到夕阳沉下墙头，暮色四合。最后，他叹了口气，把瓷瓶扔了过来。我伸手接住，满手是血。

“滚吧。”他转过身，声音沙哑，“永远别回来。”

我一瘸一拐地下了山。到山脚时天已黑透，回头望，山顶那盏灯还亮着。

山下第一个镇子叫柳镇，我找了家医馆包扎伤口。老大夫看了我的伤势直摇头，说再偏半寸就伤到筋脉了。我问他知不知道软骨散，他愣了一下，说不曾听过。

后来我一路打听，问过十三个大夫，八个走方郎中，没有一个人听说过“软骨散”这种东西。我越想越不对，索性不服瓷瓶里的解药，三日过去，筋骨没有任何异样。

师父骗了我，他在骗我杀他。

我连夜赶回山上。那盏灯还亮着，院门虚掩着。我推门进去，师父坐在那棵梨树下，面前摆着两杯茶，杯口还冒着热气。

“我知道你会回来。”他说，“算算日子，你该发现软骨散是假的了。”

我站在院门口，不知该进还是该退。月光很好，照得院子里一片银白。师父看上去比十年前老了许多，鬓角全白了。

“你大师兄下山后第五年，死于仇家暗算。你二师兄……是我让他走的。他心性太软，不适合闯江湖。”师父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你不一样。你是我见过的根骨最好的苗子，也是最像我年轻时候的人。”

他顿了顿，轻轻说：“你扎自己那一剑，比我当年强。”

我张了张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我年轻时，师父让我杀他才能出师，我直接一剑刺了过去。”师父苦笑，“他临终前说，‘你果然是我的好徒弟’。后来我才明白，他是在用命教我最后一课——人活在世上，心要狠。可我错了，心狠的人活不长，真正能活得久的人，是心狠但有底线的人。”

“那把短剑，是你大师兄的遗物。他死后我托人寻回来的。”师父站起身，走到我面前，伸手按了按我的肩膀，“剑你留着。下山去吧，不必再回来了。”

他说完转身往屋里走，步子有些蹒跚。那一刻我才发现，这个名震江湖二十年的剑客，不过是个风烛残年的老人。

三天后，我在镇上买了匹快马，一路北上。我打算去京城看看，听说那里的武馆正在招教头。

至于师父，我每个月都会托人往山上送些茶叶和药材，但我再也没回去过。

这大约就是师父想要教我的——他让我杀他，是要我学会为了活下去而决断；而我选择扎自己一刀，是告诉他，这世上总有第三条路。

那把短剑我一直带在身上。有时候深夜住店，我会拿出它来擦一擦，剑刃上似乎还残留着那个黄昏的温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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