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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退休工资卡
第一章
我人生最大的败笔,就是把退休工资卡送给了儿子。
说“送”是好听的。准确地说,是儿子要,我给了。他开口要的时候,我没觉得有什么不对。他是我的儿子,从小要什么我给什么。要玩具给玩具,要学费给学费,要房子给房子。他要退休工资卡,我自然也给了。
可我没想过,给了之后,我会变成这个样子。
我叫老方,今年六十一,刚退休一年。退休前在县城财政局上班,正科级。在我们这个小地方,正科级不算大,但也不小了。熟人见了叫我方局长,我一辈子被人叫“小方”“老方”“方科长”“方局长”,早就习惯了别人对我客客气气的。可退休之后,特别是工资卡给了儿子之后,我才发现,别人对我的客气是假的,儿子对我的孝顺也是假的。这世上真的东西不多。命是真的,钱是真的,其他的真不真要靠运气。
我的退休工资不算低,正科级,工龄三十八年,一个月到账八千六百块。在我们这个小县城,八千六够两个人吃香喝辣了。我老伴走得早,五年前查出了肺癌,从确诊到走不到半年。她走的那天晚上,县医院的走廊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签完病危通知书之后我站在走廊尽头抽了很久的烟,一根接一根,抽到天亮。护士来劝我,说方师傅您别抽了,这里是医院。我把烟掐了,到病房门口站了一会儿,没进去。她睡着了,脸色灰白,嘴唇干裂起皮,被子下面那个曾经丰腴的身体已经瘦成了一把骨头。我看着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辈子欠你的,还不了了。
老伴走了以后,家里就剩我一个人。
儿子方源在省城安了家,儿媳妇孙莉是省城人,说话嗲声嗲气的,第一次见面叫爸的时候,我觉得浑身上下都不自在。她不像我儿媳妇,像电视里走出来的人。精致,时髦,但也冷。孙女方朵朵六岁,刚上小学,正是最可爱的年纪。她每次回来都在院子里跑来跑去,像一只花蝴蝶,把院子里的花踩倒了好几棵。我不心疼花,她踩了再种就是了。我就是想她多回来几次。
去年退休后,方源来找我,说要跟我商量个事。
“爸,您的退休工资卡,能不能放我这儿?”
他坐在我对面,削了一个苹果递给我,我没接。他削苹果的手艺还是小时候跟老伴学的,一圈一圈的皮连着不断,削得干干净净,跟店里卖的一样。老伴当年还夸过他,说这孩子手巧。
“放你那儿干嘛?”我问。苹果我没接,他放在茶几上,过一会儿就氧化泛黄了,切口处变成了锈色。
“我跟孙莉想换个大点的房子,现在住的太小了,朵朵大了没地方住。首付还差一点,刚好用您的工资卡去银行贷一笔款。等我们周转开了,就把卡还给您。”
方源这话说得一点毛病都没有。听着是在跟我商量,实际上他已经把路都铺好了。他知道我不会拒绝。他从小到大,我拒绝过他几次?高考没考好想复读,我同意了。毕业了不想回来想留在省城,我同意了。要买房,我把积蓄全部拿出来给他凑了首付。要结婚,我把老伴治病剩下的钱都给了他办婚礼。他的人生大事一件一件地办,我的棺材本一点一点地往外掏。掏到最后,老伴的丧葬费和抚恤金加在一起也没剩下多少。
我看着他。他已经不年轻了,三十八了,眼角也有皱纹了,头发也没有以前浓密了。他穿着白衬衫,袖口的扣子系得整整齐齐。小时候他的扣子总是系错位的,第一颗扣到第二个扣眼里。老伴每天早上帮他重新扣一遍,一边扣一边说多大了还不会系扣子。现在他什么都会了,衬衫熨得笔挺,领口没有一丝褶皱。
“行,你拿去吧。”我从抽屉里把那张工资卡翻出来递给他。那是老伴走之前刚换的新卡,卡面是金色的,老伴说金色好看,喜庆。她把卡递给我的时候说,老方,以后你的退休金就打到这张卡上,每个月八千多,够你花了。一个月八千多,老伴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放心,好像觉得我下半辈子吃穿不愁了。
她不知道这张卡也会被拿走。我把它递给方源的时候,没有犹豫。就像一块砖从一只手里传到另一只手,自然而然,顺理成章。老伴的忌日刚过不久,墓碑前的菊花还没谢完,我就把她的遗愿顺着那张金卡一起递给了儿子。她没有怪我,她一直比我惯着这个儿子。她要是在,大概会说,孩子有难处,能帮就帮一把。
方源接过卡,笑了。
他笑得很好看,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从小到大,他的笑容都能把人心化了。小时候他摔倒了,哭得满脸是泪,我把他抱起来,他就不哭了,冲我笑了一下,我的心就软了,什么气都没了。他三十八了,一笑起来还是那样,像个大男孩。
“谢谢爸。”他把卡收进钱包,站起来,“那我先回去了,孙莉还在家等我。爸,您一个人注意身体。有事给我打电话。”
他走了。我站在阳台上看着他的车开出小区。那是一辆白色的SUV,去年刚换的,贷款还没还完。新车换得勤,旧车其实还能开,但他说旧车太小了,朵朵坐着不舒服。朵朵不舒服是假的,孙莉嫌旧车没面子是真的。我没有说破,说破了又怎样?让他换回来?让他跟媳妇吵架?
车尾灯亮了一下,拐过弯,消失在巷口。我在阳台上站了很久。阳光很好,晒得人暖洋洋的。院子里的月季开了,红艳艳的,是老伴生前种的。老伴以前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看花,浇浇水,松松土,跟花说话。说你开得真好看,说你今天又开了一朵,说你比昨天又精神了。她跟花说的话比跟我说的多。我不嫉妒,她高兴就行。月季还在,人没了。
我看着那几朵月季,忽然想起一件事——老伴走之前跟我说,老方,你这个人,心太软。对别人心软是善良,对儿女心软是害他们。你不信,你试试看。
我说我有什么不信的?该帮的时候得帮,孩子有难处。老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看得很深,像是要把我后半辈子的路都看穿。
“你以为你在帮他,其实你在害他。”老伴说这话的时候已经没什么力气了,声音很轻,但我听得很清楚。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我脑子里,但我当时没当回事。她走了以后,那些钉子开始一颗一颗地往外冒,每一颗都带着锈,每一颗都扎得我心口疼。
第二章
工资卡给了方源之后,我开始过上了“手心向上”的日子。
每个月,方源会往我的另一张卡上转一笔钱,说是我的生活费。第一笔转了三千,第二个月转了三千,第三个月转了三千。三千块,在我这个县城,吃饭是够了,但也就只够吃饭。水电煤气、物业费、电话费、网费、偶尔的人情往来,这些杂七杂八的开支加在一起,三千块就所剩无几了。
第四个月,方源转了两千五。
第五个月,转了三千。第六个月,又变成了两千五。像一个不听话的老钟,走不准,但也不彻底停下。
我不想打电话问他为什么少了。我不想让他觉得我这个当爸的斤斤计较。几千块钱的事,犯不着跟儿子撕破脸。可我手里确实不宽裕了。以前老伴在的时候,她管钱,每个月精打细算,从来没让我觉得缺钱花。她走了以后我管钱,管得一塌糊涂。钱在手里留不住,也不知道花到哪里去了。现在工资卡给了方源,我连管钱的资格都没有了。
以前邻居老周问我,老方,你一个月退休金多少?我说八千多。老周羡慕得不行,说他才四千出头。老周在粮食局退休的,工人身份,退休金确实不高。现在老周再问我,我不敢说实话了。说八百多?也没那么惨。说八千多?我手里每个月才两千多。
有一次去菜市场买菜,买了一条鱼,两斤排骨,一把青菜,花了八十几块钱。我站在菜市场门口,翻口袋找零钱,翻来翻去没翻到,只好把一张一百的递过去。摊主找了十几块钱给我,我攥着那几枚硬币,愣了好一会儿。以前我买菜从来不找零,差几毛钱算了。现在不一样了,该找的得找,能省一毛是一毛。
我不是没钱。我有。老伴走了以后留了些积蓄,加上我之前攒的,凑在一起还有十几万。我不能动那笔钱,那是我最后的底牌,我的退路。动一分就少一分,少一分心就慌一分。人老了,手里没钱就跟走路没有拐杖一样,走不稳,不敢走,哪都不敢去。
以前我每周都要跟老周吃两顿饭,轮流请客。以前我去的是县城最好的那家家常菜馆,点四个菜,喝二两酒。现在老周请我,我不敢回请。回请一次一百多,一百多够我吃好多天的饭了。老周看出来了我手头紧,有一回在饭馆门口拉住我,压低声音问我是不是儿子把钱拿走了。我说没有,我就是最近胃口不好,吃不了那么多。
老周看了我一眼,没再问了。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一百的,塞到我手里,说“请你的”。我推了好几次,推不掉,最后收下了。攥着那张皱巴巴的纸币回到家里,坐在沙发上很久没动。纸钞上还带着老周手心的温度和一点汗渍。
我跟老周认识快三十年了。三十年的交情,不是酒肉朋友,是在对方最需要的时候能拉一把的那种。但我从来没有欠过老周的钱,更没有借过别的任何人的钱。
第三章
方源不是每个月都回来看我。
有时候两三个月回来一次,有时候半年才回来一次。每次回来都是匆匆忙忙的,上午到,下午走。带一箱牛奶,一袋水果,放下东西,陪我吃一顿午饭,然后就走了。
以前他回来,会陪我下下棋,聊聊天,说说工作上的事,说说朵朵的事。现在他回来,大部分时间在看手机。我跟他说话,他嗯一声,头都不抬。我不怪他,工作忙,压力大,看手机也是处理工作。但我心里还是有点不是滋味,像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有一次他回来,我忍不住问他。“方源,我的工资卡,你打算什么时候还我?我也不是非要现在就要,就是想问问。”
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爸,您急什么?贷款还没还完呢。等还完了就还您。”
“还有多久?”
“快了。”
快了。
他说快了。我不知道快了是多久。三个月,半年,还是一年。方源小时候跟我要玩具,我说快了,他问我快了是多久,我说等你考了一百分就给你。他知道快了不是时间单位,是条件单位。现在他跟我说快了,他不知道我在意的不是时间,是条件。
那天下午方源走了以后,我一个人坐在阳台上发呆。太阳从西边照过来,把院子的影子拉得很长。那棵月季又开了两朵,红艳艳的。老伴种的,她走了以后没人施肥,花开得没有以前大了,但颜色还是那么红,像涂了一层胭脂。
我想起老伴说过的话——“你以为你在帮他,其实你在害他。”
我现在有点信了。
不是信了,是亲身验证了。我把工资卡给了他,他每个月给我转两千五到三千。我计算过,他每月从我工资卡上取走八千六百块,还掉贷款之后剩下的部分捏在自己手里。房贷的真正月供我问了几次都问不出来,他说一万出头,用我的卡做了个关联还款,具体多少我没法查。我手里没有那张卡的密码,也收不到银行的提醒短信。那根线从我手里松开了,他攥着,我根本看不到线的那头拴着什么。
老伴的话我之前不懂是什么意思,现在懂了。我帮他越多,他越觉得理所当然。我给他越多,他越觉得不够。我越是不求回报,他越是不知道感恩。不是他变坏了,是我把他惯坏了。惯坏了的孩子不会觉得自己被惯坏了,只觉得你给得不够多,给得不够快,给得不够爽快。他开口要的时候没想过我会拒绝,因为他从来没被拒绝过。他长到三十八岁,三十八年间我要是有一次对他说过不字,今天也许他不会觉得那张工资卡应该是他的。
第二天我把这事跟老周说了。老周抽着烟,沉默了半天。
“老方,我跟你说句实话,你别不爱听。”
“你说。”
“你把工资卡给儿子,是错的。”
我低着头,没说话。
“你要是手里没钱,你儿子更不会回来看你。”
这话说得扎心,但扎得对。手里有钱,你儿子回来是因为孝顺,还是因为钱?分不清。手里没钱,你儿子不回来,那就不是分不清,是看得清。
“老周,那你说我该怎么办?”
“把卡要回来。”
“怎么要?”
“直接说。那是你的卡,你的工资,你的钱。你凭什么不能要回来?”
老周说得对。那是我自己的钱,我凭什么不能要回来?可我每次拿起电话,听到方源叫一声“爸”,我就说不出口了。不是不敢,是不忍心。怕他说我小气,怕他说我计较,怕他说我老了以后变得不近人情。可明明是他拿走了我的钱,为什么怕的人是我?为什么理直气壮的人是他?这就是老伴说的害他,我把一个本应讲理的人惯成了不讲理的人,最后连我自己都觉得不占理了。
第四章
方源买房的事,我是从老周嘴里听说的。
那天老周来我家下棋,下到一半忽然问了一句。“老方,你儿子换房子了?”
“还没吧?”我说,“他跟我说首付还差点,用我的工资卡去贷了一笔款。换房子的事还没定。”
老周看着我,表情很奇怪。“你不知道?”
“知道什么?”
老周犹豫了一下,放下手里的棋子。“我儿子上周在省城办事,路过你儿子住的那个小区,进去看了看。单元门上的对联还是春节贴的,没撕,说明没人搬走。一楼车库还停着他那辆旧车,新车的提车手续可能还没办完。我不确定。”
这消息像一盆冷水,从头浇到脚。
方源说要换房子,原来不是新房没买,是已经住进去了。他拿着我的工资卡去银行贷款,贷来的钱不是补首付的窟窿,是新房已经住上了,旧房还没脱手,月供吃紧,拿我的退休金去填补每个月的亏空。
我坐在棋盘前,看着棋盘上的残局。老周的马踩了我的车,车被踩了,我没看到,满脑子都是方源新家的样子。他住进新房了,他没告诉我。他带着老婆孩子搬了新家,作为父亲的我,连新家的大门朝哪边开都不知道。
“老方?”老周叫我。
“嗯。”
“你没事吧?”
“没事。”
我拿起車,挪了一步。老周的马还在棋盘上,那只马安安静静地待着,不会替任何一方感到抱歉。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躺在老伴以前睡的那半边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床单是刚换的干干净净的,老伴走的时候我把她用过的东西都烧了,衣服、鞋子、梳子、镜子,一样都没留。邻居说烧了好,烧了她在那边能用上。我不信这些,但烧的时候手在抖。火烧得很旺,把那些东西一样一样地吞进去,最后只剩下一堆灰烬,风一吹就散了。
老伴的痕迹从屋里消失了,可她的人还活在我心里。每到晚上夜深人静的时候,她就从心里走出来,坐在床边,跟我说说话。
“老方,你睡了吗?”
“没呢。”
“又在想方源的事?”
“嗯。”
“你就别操心了。儿孙自有儿孙福。”
“我不是操心,我是心寒。”
老伴不说话了。她知道我心寒什么。不是钱,是他换了新家不告诉我。那是他的家,可那也是我的孙女住的地方。我想知道朵朵睡哪个房间,想看看她的书桌摆在哪儿,想在她写作业的时候坐在旁边陪着她。他什么都不跟我说。
老伴在的时候,方源每周打一个电话。老伴接,聊十几分钟。老伴走了以后,电话越来越少。从每周一次变成两周一次,从两周一次变成一个月一次,又从一个月一次变成想起来才打一次。每次都是他打过来,我接,问几句吃了没,身体怎么样,朵朵好不好。他嗯几声,挂断了。
最长的一次,一个半月没打电话。我实在忍不住了,给他打了过去。电话那头吵得很,他在外面吃饭,说爸我晚点给你回过去。晚点到第二天也没回。
第二天我又打了,他在上班,说等下了班打。下了班又没打。第三天我忍住了,没打。第四天也没打。第五天他打过来了,一开口就是“爸,最近忙,没顾上给您打电话”。忙,这个字可以解释一切。忙到没时间打电话,忙到没时间回家,忙到把自己的父亲忘在了生活的角落里。
第五章
我决定去省城看看方源的新家。没告诉他,一个人去的。
坐大巴,两个小时。从车站出来打了辆车,跟司机说了方源以前那个小区的地址。到了楼下,我没上去,在小区里走了走。小区不大,几栋楼,中间一个花园,花园里有滑梯和秋千。我坐在花园的长椅上,看着来来往往的人。
以前我每次来省城,都是方源开车到车站接我。老伴在的时候我们一起来,老伴走了一个人来。他接到我,帮我拎包,让我坐副驾驶,问我晕不晕车。我说不晕。他说那您帮我看着导航。我拿手机帮他看路,提前告诉他哪里该拐弯了。
现在连他住在哪里都要从别人嘴里打听。
我不是不想见他。我是想看看他会不会告诉我。让我知道,在他心里,我这个当爸的还有没有位置,值不值得他主动开口说一句搬新家了。我没等到电话。在长椅上坐了一个多小时,太阳晒得我后背发烫,一个小姑娘跑过来,蹲在滑梯上往下看。她转过头看了我一眼,我吓了一跳,她长得有点像朵朵。
我站起来打算给方源打电话。手机握在手心里,屏幕亮了又灭,灭了又亮。最后还是拨出去了。
“爸?”他很意外,声音里有紧张。
“方源,我在你们小区楼下。老小区。”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爸,您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我换了只手,他的声音在那头断了一下又接上。
“爸,我们搬家了。新家不在这儿了。”
“搬哪儿了?”
他又沉默了几秒,报了一个新小区的名字。我没听过那个名字,他用导航帮我看了看,说离老小区不远,打车十几分钟。
我在路边拦了一辆出租。城市的风景从车窗外滑过,那些高楼、商铺、行道树,飞快地往后退,我什么都记不住。省城跟我年轻时候来的那个省城已经完全不一样了。那时候省城最高的楼是火车站对面的百货大楼,只有六层,现在满大街都是几十层的高楼,玻璃幕墙在阳光下闪闪发亮。我在这座城市里住了好几年,老伴做化疗的那段时间我们租了一间房,离医院不远,走路只要十分钟。那间房很小,放下一张床就转不开身了,但我跟老伴住了三个月,每天一起买菜做饭,一起散步去医院。那三个月是我们这辈子在一起时间最长的一段日子,那时候日子虽苦,但两个人在一起,苦也不觉得苦。
司机把我放在一个新小区门口。大门很气派,罗马柱,大理石地面,保安穿着制服戴着白手套敬礼。门口的花坛里种着不知名的花,五颜六色的,修剪得整整齐齐,一看就是花了大价钱的。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给方源打了电话,他说下来接我。
他站在门禁里面。隔着玻璃门我看到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家居 T 恤朝我走来,头发还没打理,是刚睡醒的样子。他开了门,叫了声爸。脸上的表情不是惊喜,是意外。他看到我的那一瞬间,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像是我看到了不该看到的东西。
“新家不错。”我说。
“还行。”他转过身,走在前面,我跟着。
进了电梯,他按了十八楼。电梯很快,数字跳得让人眼花。方源站在前面,我站在后面。从电梯壁的金属面上我看到他模糊的影子,他的表情不好形容,说不上不高兴,但也不是高兴。
门开了。方源掏出钥匙在锁上贴了一下,嘀的一声门开了。我走进去,玄关处摆着一排鞋柜,柜子上面放着一束干花。鞋柜旁边是一个换鞋凳,凳子上铺着一块毛绒垫子,坐着换鞋应该很舒服。这个家每一处都透着精心布置过的痕迹,墙壁的颜色,沙发样式,窗帘的花纹,从客厅摆到走廊的那些小摆件,每一件都像是从杂志上搬下来的。孙莉从厨房里出来,手上还拿着锅铲,围裙系得倒挺好看,蝴蝶结在腰后软塌塌地垂着。
“爸,您来了?”她笑着说,笑容跟方源一样好看,也一样标准。
朵朵从房间里跑出来,穿着睡衣,头发乱糟糟的。
“爷爷!”她抱住我的腿。
我蹲下来,摸了摸她的头。“朵朵,想爷爷了吗?”
“想了。”她的声音奶声奶气的,跟她小时候一模一样。
我带了一包她爱吃的果冻。从口袋里掏出来递给她,她高兴得直跳,抱着果冻跑回了房间。
孙莉转身回了厨房,锅铲和锅底碰撞的声音传出来。我在沙发上坐下,沙发很软,人陷进去就起不来了。方源坐在旁边,倒了杯水放在我面前。大理石茶几光可鉴人,我的杯子搁在上面,底下跟玻璃台面之间压出了一小圈水渍,他立刻抽了纸巾垫在杯底,纸巾很快湿透了,贴在黑色台面上,像一小片透明的疮可贴。
“爸,您怎么突然来了?”
“想你们了。”
他笑了,还是那种好看的笑,但这次我没被融化。
我环顾四周,这个客厅比我那套老房子的整个一楼都大。那个罗马柱我没看错,大理石地面是真的,不是仿大理石的瓷砖。空调装在吊顶里,只看得见出风口,吹出来的风没有声音,不像老房子的空调嗡嗡响。整个家安静得像一个展厅,而我坐在这里,像一个不请自来的观众。
“房子不错,”我说,“多少钱买的?”
方源的笑容收了回去。“爸——”
“我在问你,多少钱买的?”
“两百多万。”
“首付多少?”
“六十多万。”
“贷款多少?”
方源不说话了。他大概意识到我要问什么。
“方源,你跟我实话实说。你拿着我的工资卡去贷款,贷了多少钱?那笔钱用到哪里去了?你换房子的钱,是不是有部分是从我卡上走的?”
方源沉默了很久。孙莉从厨房门口探了一下头又缩回去了。
朵朵在房间里吃果冻,吸溜吸溜的声音传出来,那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显得格外大。
“爸,我不是故意瞒您的。我本来是打算等一切都安顿好了再告诉您。”
“安顿好了?什么叫安顿好了?等你把旧房子卖掉?等你把贷款还完?还是等我死了以后,你在我坟前告诉我?”
“爸!”方源的声音拔高了。
第六章
我没在方源家吃饭。
孙莉做好了饭,端上了桌,四菜一汤。红烧排骨,清蒸鲈鱼,蒜蓉西兰花,凉拌木耳,番茄蛋花汤。菜摆得整整齐齐的,排骨是超市买的那种切好的小排,炖得很烂。
朵朵从房间里跑出来,爬上椅子,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排骨炖得太烂了,筷子一夹就骨肉分离,掉在桌上,朵朵嘴巴瘪了瘪,方源帮她夹起来放到碗里。
“爷爷,您怎么不吃饭?”朵朵看着我。
“爷爷不饿。”
“您骗人,您每次来都说自己不饿,可您每次都能吃两碗饭。上次在我家您吃了两碗,上上次也吃了两碗,今天一碗都没吃。”
朵朵话音刚落,整张桌子安静了。方源端着的碗停在半空中,筷子悬在碗沿上。孙莉低着头不知道在看什么。我没说话,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咬了一口。排骨炖得很烂,入口即化,但我吃不出味道。
朵朵吃了一个果冻,又去夹排骨。孙莉把排骨盘子往她那边挪了挪,小声说慢点吃别噎着。朵朵嚼着排骨咧嘴笑了一下,漏风的门牙缺了一颗,黑黢黢的洞和她粉红的牙龈都露出来了。她不知道桌上这几个人之间发生了什么。每个人都在笑,但每个人心里都堵着一团东西。
吃完饭,方源送我下楼。
从电梯出来,走到小区门口,一路上我们谁都没说话。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爸。”
“嗯。”
“我不是故意瞒您的。新家太大了,我怕您知道房价会操心。您身体不好,血压高,我不想让您跟着着急上火。我想等旧房子卖了,把贷款还一部分,稳定下来再告诉您。”
他比我高半个头,站在路灯下,影子把我整个人笼罩住了。他讲话的语速比平时快,手在裤兜里攥着又松开。他说得头头是道,每个理由都站得住脚。他想保护我,不让我操心。他觉得自己做得没错。
“方源,你还记得你妈走之前跟你说过什么吗?”
方源愣住了。
老伴走之前把孩子们都叫到了病床前。她拉着陆远的手,拉着陆萍的手,拉着陆涛的手,对他们各说了一句话。跟方源说的那三个字我记得清清楚楚,不用翻本子,随时都能背出来。
“你妈说——‘别太累了。’”我看着方源的眼睛,“她说的别太累了,不是让你别工作太累。是让你别活得太累,别把日子过得那么紧巴。房子小一点没关系,车子旧一点没关系,一家人在一起,平平安安的,比什么都强。”
方源的眼眶红了。
“爸,我——”
“你听我说完。”我打断他,“你妈走了快五年了。这五年,我看着你一步一步地把日子越过越紧。换更大的房子,换更好的车,给朵朵报更贵的班。你做的每一件事看起来都是对的,都是为了这个家好。但你在做这些事的时候,有没有想过自己在透支什么?你的身体,你的时间,你跟家人的关系,还有我的那点棺材本。”
“爸,我知道错了。”
“你没错。你只是太想要了。想要更好的房子,更好的车,更好的生活。这些都没错,谁不想要?但你不能为了这些东西,把自己逼到墙角,把身边的人都当成梯子。你踩着别人往上爬,爬上去之后别忘了梯子还在下面撑着。你回头看看那个撑着你的人,他还在下面,他也会累。”
方源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三十八岁的男人,站在小区门口的路灯下,哭得像个小孩。
我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方源,爸不是不帮你。爸帮了你一辈子,不差这一回。但你要记住,爸的退休工资卡是爸的,不是你的。你借可以,但要还。你不还,爸不怪你。但你不能把它当成你自己的。”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卡,金色的,跟递过去那天一模一样。“这是您的卡。”他把卡递给我,“爸,我明天就去银行把贷款关联还款取消了,以后贷款我自己还。每个月的钱还是打在这张卡上,您自己留着花。”
我没有推辞。把卡接过来,攥在手心里。
卡面还是金色的,被他的钱包夹了这么久,边角已经磨白了,印着一个模糊的、半透明的指纹。不知道是他的还是银行的。
“方源。”
“爸。”
“以后有什么事,别瞒着我。你是我儿子,不管你做了什么,爸都不会不管你。但你得让我知道,让我心里有数。你什么都不说,爸更担心。”
他点了点头,擦了擦眼泪,又把手伸进裤兜。这回什么东西都没掏,只是攥着拳头,朝我这个方向伸过来。掌心朝上,慢慢摊开,那只手比我的大,指节粗硬,虎口还有磨出来的一小块薄茧。
我握住了他的手,攥了一下。
“回去吧。”我松开。
“爸,我送您。”
“不用,我自己打车。”
我拦了一辆出租车,上了车摇下车窗,他还站在路灯下,影子被灯光压得短短的,缩在脚底下。车子开动了,我回头看了一眼,他还站在那里,身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小点。我低头看着手里的卡,金色的,边角磨白了。这卡在儿子手里攥了大半年,在大理石茶几上搁过,在那个光可鉴人的新家里搁过,在孙莉的包里搁过。它见过我的新家,那个我住了大半辈子的老房子它反而很久没回来了。
出租车在省城的街道上穿行,那些高楼大厦在车窗外飞速后退。老伴以前老说省城的楼太高了,住在上面往下看眼晕。老伴那时候就恐高,一辈子都恐高。方源的新家在十八楼,她恐高,这辈子都住不了儿子的新房子了。
出租车到了客运站,我下了车,走进候车室。候车室不大,几十个座位,零零散散地坐着人。大部分是老年人,拎着编织袋的,抱着小孩的,推着小车的。我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把卡装进口袋里,贴着胸口那层。卡上有老伴选的金色,有方源用旧的痕迹,有我从牙缝里省下来的八千六百块,有我三十八年工龄换来的退休保障。它回来了,回到我这件旧夹克的口袋里,贴着心口的那层布料,硌得慌,也踏实。硌说明它在那里,踏实是因为它终于回来了。
第七章
回到县城以后,我去了银行。柜员是个小姑娘,刷了一下卡看了看屏幕,说您这个月的退休金还没到账,要等两天。我说不急。小姑娘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忙她的事了。她在电脑上敲了几下又抬头看了我一眼,嘴角动了一下,像笑又像叹气。
我知道她为什么那个表情。系统里关联的那些消费记录一笔一笔地列着,超市、母婴店、加油站、家具城。那些消费记录跟我一点关系都没有,我不去母婴店,不开车,更不需要买新的组合柜。那些是方源的,是他那个新家里的东西。卡在儿子手里大半年,每一笔刷出去的钱他都觉得理所当然。那是他爸的工资,他爸的钱,不刷白不刷。他没偷没抢,他只是在花家里的钱。
从银行出来,我去菜市场买了一条鱼,两斤排骨,一把青菜。鱼要活的,现杀。排骨要肋排,让老板剁成小块。青菜要嫩的,掐一下能掐出水来那种。买了整整一百二十块钱的东西。
卖鱼的老板娘问:“方师傅,今天家里来客人了?”
“没有,我自己吃。”
“自己吃买这么多?您一个人吃得完吗?”
“吃得完。”我说。一顿吃不完就分几顿,一条鱼可以吃两天。
回到家我把鱼收拾干净,排骨焯了水,青菜洗了切了。从柜子里翻出那瓶放了很久的酒。老伴在的时候不让我喝酒,说喝酒伤身。她走了以后没人管了,反倒喝得少了。一个人喝没意思,没人劝没人拦,喝到嘴里都是苦的。
菜做好了端上桌,鱼、排骨、青菜,一碗米饭,一壶酒。我坐在餐桌前,看着对面那把空椅子。那把椅子老伴坐了几十年,屁股把竹垫子都坐出了一个人形的凹坑。老伴走后我没换垫子,那个凹坑还在,像一个人坐在那里的痕迹。
老伴,我把卡要回来了。你说得对,钱在自己手里才叫钱。在别人手里,那叫别人的钱,跟了我一辈子的退休金,在儿子手里攥了大半年,连我自己都觉得那不是我的了。人要回来了,卡要回来了,钱也快回来了。下个月退休金到账的时候,八千六百块会老老实实地躺在这张卡里。我想怎么花就怎么花,想给谁花就给谁花。不用跟谁商量,不用看谁的脸色。
方源今天哭了。三十八年我很少见他哭。小时候打针哭,上学被同学欺负哭,他妈走的时候哭。今天也哭了,不是因为我把卡要回来了,是因为他妈那句话。“别太累了。”他大概到那一刻才真的听懂他妈说的是什么意思。
老伴,你走得早,但你走之前说的那些话,我一辈子都忘不了。你说老方你这个人太心软,对儿女心软是害他们。你这辈子最放心不下的就是方源,他像你,太要强了,什么东西都想要最好的,生怕比别人差。你说你怕他太累了,别太累了。你把这句话留在了病床上,你走的那天晚上,护士给你换最后一次药,揭开纱布的时候我站在门口没敢进去。纱布揭下来露出的那片皮肤已经没什么知觉了,医生说不会疼了。不疼了你就走了。
喝完了杯里剩下的酒,我站起来把碗筷收了,把剩菜放进冰箱。那条鱼还剩大半条,排骨还够吃两顿。一个人过日子就是这样,做一顿吃三天。
我站在厨房里开着水龙头洗碗,自来水哗哗地响。没关严的水龙头滴答滴答地滴水。老伴在的时候每次听到这种声音都会跑过来拧紧。说水费不要钱啊?说你这个人耳朵聋了?说你永远记不住。
我伸手把水龙头拧紧了。厨房安静了,滴水声停了。窗外的天已经黑了,路灯亮起来,巷口传来狗叫声。我把厨房的灯关了,走进客厅,打开电视。电视开着,声音放得老大,客厅里有声了,心里还是空。我拿起遥控器把声音调小了一点。不是嫌吵,是怕太吵了听不到电话铃声。
方源说要常打电话,他会不会打我不知道。但我会等。
第八章
卡要回来之后,日子没什么大变化。
还是一个人住,还是每天买菜做饭看电视。老周还是每周来下两盘棋,我输多赢少。菜市场的老板娘还是叫我方师傅,卖豆腐的胖大姐还是多给我加一勺豆浆。县城的日子就是这样,日复一日,年复一年,重复到你觉得时间停了,只有日历在一页一页地翻。
方源打来电话了。这次不是我等来的,是他在一个没有节日的普通周三打过来的。他问我在干嘛,我说在跟老周下棋。他说朵朵想我了,问爷爷什么时候去看她。我说等我腿脚还利索的时候。他在电话那头笑了笑,说爸您才六十多,怎么就腿脚不利索了?我跟老周都能爬到山顶,你比你爸年轻多了。方源沉默了一下,说他最近把新家那间空着的小房间收拾出来了,买了一张小床,铺了新被褥。
“给谁住的?”我问。
“给您的。您以后来省城,不用住酒店了,就住家里。”
我握着手机,站在阳台上,看着院子里那棵月季。月季又开了几朵,花瓣上还挂着露水,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方源说这话的时候,是真心实意的。我相信。他买了小床,铺了新被褥,是真的想让我去住。但他不知道,我要的不是一张小床,不是一间收拾好的空房间。我要的是他记得我是他爸,不是他需要用的时候才想起来的提款机。卡在谁手里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心里有没有我。他开口的那一刻,我确定了,他还有我。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地想一件事。方源说我这张卡是他拿走的,我不过是把它要回来了。钱还在,一分不少。但不见的那些东西,比钱重要多了。那些东西叫信任,叫安全感,叫老有所依。不是钱能买到的,也不是要回来就能补上的。
第二天我去银行查了一下余额。八千六百块一分不少地打进了卡里。我一个人站在自动取款机的小隔间里,数字清晰地跳出来,身后排队的年轻人在外面不耐烦地跺脚,鞋底摩擦地砖的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我从取款机里退出了卡。这个月的生活费加上之前剩的,够我花了。我给朵朵买了一双新鞋,粉红色的,鞋面上有一个蝴蝶结。给方源转了三千块钱,备注写着“给朵朵买书的”。把钱转走之后在这个县城赚到的东西谁也拿不走了。它会跟着我,不会过期,不会贬值,不会被人拿走。
第九章
方源说到做到,每个周末都打一个电话。
有时候是周六,有时候是周日。打过来问问我身体怎么样,吃了什么,有没有跟老周下棋。聊聊朵朵的学习,聊聊他的工作。电话不长,有时候十分钟,有时候不到五分钟就挂了。但至少打了,至少让我知道他还在。那张小床我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去睡。但我知道它在那里。新被褥铺好了,等我。
朵朵生日那天,我去了省城。
带了一个蛋糕,一袋子果冻,一双新鞋。蛋糕是在县城最好的蛋糕店订的,坐了那么久的车一路小心地捧着,还是碰歪了一个角。果冻是超市买的,各种口味都有。鞋子装在一个粉色的鞋盒里,鞋面上那个蝴蝶结是绸缎的。
方源到车站接我。开着他那辆新车,白色的,座椅上还套着塑料保护膜没撕完。他说爸上车,我说好。
到了新家楼下,还是那个气派的大门,保安还是穿着制服。这次门禁系统已经录好了我的脸,滴滴响了一声门就开了,倒也不用输密码。
朵朵在门口等我。穿着一件新的连衣裙,白色的,裙摆上有碎花。看到我手里的蛋糕就跳起来了。“爷爷!我最爱吃蛋糕了!”她接过蛋糕跑进屋里,奶油的香气跟着她一路飘进客厅,在走廊上拖了一道淡淡的甜味。
孙莉从厨房探出头来,叫了声爸,又缩回去了。跟上次一样,不一样的是她今天系了一条新围裙。红色的,上面印着小草莓。上次那条碎花的洗过晾在阳台上,还滴着水。
客厅里多了一面照片墙,贴满了朵朵从小到大的照片。刚出生时的脚印照,满月时的手印照,一岁抓周照,三岁在幼儿园的第一张画作贴在中间偏左的位置。画的是三个小人,手拉着手,脑袋画得特别大,没有脖子。大的是爸爸,中等的是妈妈,小的是她自己。她还没学会画爷爷,可能她心里爷爷站的不是这个家的位置。
饭桌上多了一副碗筷。以前我来看朵朵的时候,碗筷是临时从厨房拿的,从消毒柜里抽出来的时候还带着水汽。现在那副碗筷就摆在那里,固定的放在朵朵的碗旁边。没有消毒柜的水汽,是干的,摆好了等人来的。谁让他们摆的,是方源还是孙莉,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我有了位置。不是什么贵宾的位置,是在孙女旁边,在一家人吃饭的时候,不会被漏掉的那个位置。
朵朵许愿的时候我站在蛋糕旁边。六根蜡烛,火苗摇摇晃晃的。她双手合十闭上了眼睛,睫毛在烛光里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那两排睫毛像两把小扇子,跟她妈一样,跟她奶奶不一样。老伴的睫毛很短,年轻的时候就短。
朵朵睁开眼睛,噗地把蜡烛吹灭了,一股青烟从熄灭的烛芯上升起来。客厅灯开了,朵朵笑着,露出那颗缺了一颗门牙的牙龈。
“朵朵,你许的什么愿?”
“不能说,说了就不灵了。”她一本正经地摇摇头,跑过去切蛋糕了。
方源站在她身后,帮她把蛋糕切成小块。他切蛋糕的手还是那样稳,一圈一圈的皮连着不断。老伴当年夸过他手巧,那时候他才六岁。三十二年了,他切蛋糕的手艺一点没变。他的手腕上多了一块手表,表盘很大,钢链在灯下闪着银白色的光。新买的,上个月发的朋友圈提过,在省城最高那家商场的专柜里试戴的时候拍的,配文写着“犒劳一下自己”。
桌上那几道菜我认识大半。排骨炖莲藕,清炒莴笋,老母鸡汤。都是以前老伴来省城的时候常做的。方源小时候最爱吃他妈做的排骨炖莲藕,莲藕要切大块,炖到粉糯,筷子一戳就烂。老伴走了以后,方源再没吃过这道菜。他自己不会做,孙莉更不会。今天这道排骨炖莲藕,排骨炖得烂,莲藕也粉了,味道有点像。不知道是谁学的手艺,不知道是谁在老伴走了以后把这道菜捡起来了。排骨炖莲藕和老母鸡汤整整齐齐地排在桌上,不像是临时起意,像是一顿等了很久的团圆饭。
吃完饭方源送我到车站。车子开得不快,仪表盘上显示的时速一直没超过四十。他以前开车挺快的,老伴在的时候坐在后排,每次过弯都要抓紧扶手。老伴说慢点开,他说没事。老伴说你不怕我怕,他这才减速。现在不用老伴说了,他自己就慢下来了。
“爸。”
“嗯。”
“下个月您生日,我回去。”
“你忙就不用了。”
“不忙。我跟孙莉说了,生日那天我们一家都回去。朵朵也说要去,她说想爷爷了。”
我转头看着窗外。车窗外是省城的街道,那些高楼、商铺、行道树,飞快地往后退。
“好。”我说。眼眶有点热,没让眼泪掉下来。
到了车站,方源帮我把包从后备箱里拎出来。包很轻,就几件换洗衣服。他拎了一下,说爸您怎么不带点东西回去?我说家里什么都有,不用带。他站在车旁边没走,像是有话要说,嘴巴张了又合,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他叫了我一声,那一声拖着尾音,像小时候的他。
“爸。”
“嗯。”
“谢谢您。”
我看着他的表情,没有问谢什么。父子之间有些话不用说得太透。说透了反而矫情,就让它飘在那里,该懂的都懂。
第十章
老周又来下棋了。这次他带了一瓶好酒,说是他儿子从外地带回来的,一直没舍得喝。他把酒放在桌上,标签朝外,一个外文牌子,字太花哨,我一个都不认识。
“老陆,赢了你我这瓶酒就归你。”
“你赢不了我。”
下了一下午,两胜两负,平局。酒没开,老周说留着下次喝。
他说这话的时候坐在阳台那把竹椅上晒太阳。竹椅被他坐了好多年,竹片磨得油亮亮的,人坐上去吱呀一声。
“老方,你最近气色不错。”
“是吗?”
“是不是把那点烦心事放下了?”
他说的烦心事先是指那张工资卡,再是指儿子买房的事。他没明说,但我听得出来。
“放下一半了。”
“还有一半呢?”
“还有一半等时间帮我放。”
老周点了点头。“也对。有些事急不来,慢慢来,人一辈子都在学放下。年轻时候放下对父母的依赖,中年放下对事业的执念,老了放下对儿女的牵挂。放下一层人就不累了,再放下一层人就轻了。”
老周这番话让我琢磨了好一阵子。
我想老伴不是放不下,是舍不得放。她在那边等着我呢,我在这边慢慢活。等哪天我去跟她汇合了,再把这几年的故事讲给她听。方源把那间屋子收拾出来了,买了一张小床,铺了新被褥。朵朵的生日蛋糕上插了六根蜡烛,她把蜡烛吹灭的时候许了一个愿。她没说许了什么愿,但我隐隐觉得,那个愿望跟我有关。
老伴你说得对,钱不是自己的,儿子也不是自己的。但有些东西是——那些没有说出口的理解,迟来的道歉,一张小床,一副固定的碗筷,一把坐了老多年的竹椅,一瓶没开的好酒。这些是,从来都是,谁也拿不走。
方源结婚那年老伴拉着他的手,说以后要好好的。方源说妈你放心。老伴说她放心,她一直放心。她放心的是方源会好好过日子,不管过成什么样,至少他在努力过。努力把日子过好的人,老天不会亏待他,时间也不会亏待他。我也不会亏待他,因为他是我的儿子。
秋天的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院子里的月季又开了几朵,红艳艳的,花瓣上还挂着露水。老伴要是还在她肯定会说,老方你看,花开得多好。我会说好看,然后继续看我的报纸。她就站在月季旁边,弯着腰闻那朵花。她走了以后,家里那几盆花我一度不怎么管,该浇水浇水,该施肥施肥,就是不再跟它们说话了。
后来老周告诉我,花其实听得懂人话,你夸它它就开得好,你骂它它就蔫给你看。我试了试,站在这盆月季前面。平时跟老伴说话的语速,叫它好好长。第二天就开了两朵新的出来。我不知道是巧了还是它真的听懂了。总之我跟花说了话,说完心情就好了。
方源能听懂我的话吗?那天的他站在小区门口,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他哭了,眼眶红红地点头。他不需要说“我懂了”,他以后怎么做,时间会告诉我。时间是唯一的考官,谁都贿赂不了。
第十一章
方源在省城把事情理顺了。旧房子卖了,贷款还了一部分,月供降下来了。
那天晚上他们在家庭群里发了一段视频。朵朵在新家的书房里写作业,台灯是新的,花瓣形的灯罩把光拢在那张小小的书桌上。方源举着手机录她,孙莉的声音从画面外传进来,说朵朵又长高了,去年的裤子都短了。方源的声音也在画面外出现,说爸您看她的坐姿偏了,歪着身子,您在视频里提醒她一下。我盯着视频里朵朵的那个侧影。老伴说我长得像她爸,朵朵长得像我。老伴,我们的小家还在。虽然你走了,虽然你的位置空了好几年。但盘子还在,蜡烛还在,蛋糕还在。每年生日那天还是有人会许愿,有人会在那些愿望里留一个给我。
我又去了一趟省城。这次没坐大巴,坐的火车。省城到县城的火车一天两趟,早一趟下午一趟。我选了下午那趟,到省城正好赶上吃晚饭。方源在出站口等我。穿着那件深灰色的夹克,旧的那件洗得有些发白,但他还在穿。我以前跟他视频的时候看到这件夹克在他衣柜里挂着好几回了,它没被扔掉,没被淘汰,没有被那些新衣服取代。一个懂得留住旧东西的人心里总有一块地方不跟着时代跑,那块地方留下来给旧的、念旧的、念他的人。
小房间的床单是新换的。蓝白格子的棉质面料,摸上去很软。枕头是新买的,高度刚好,不是太软的那种。床头柜上放着一盏小台灯,是那种可以调节亮度的。被子叠得方方正正,像酒店里那样。书架塞得满满当当,有一格专门空出来,上面没放书,放了一只旧水杯。杯身上印着一个模糊的字迹,是县城那个老单位从前发的纪念品。他大概不常用,但他没扔。
晚上朵朵写完作业,跑到我房间里来。“爷爷,我跟您睡。”
方源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杯水。“朵朵,爷爷要休息了,回你自己房间去。”
“我不,我就要跟爷爷睡。”
方源还要说什么,我摆摆手。“让她在这儿睡吧。”
她爬上床,钻进被窝,从被子里露出两只眼睛看着我。那两只眼睛跟老伴年轻时候的一模一样。瞳色没那么浓,形状一样。
她睡着了。躺在我旁边,呼吸轻轻的,吹出来的气息带着小孩子特有的奶香味。方源小时候也是这样,躺在我和老伴中间,一会儿把脚伸到被子外面,把被子蹬成一团。老伴半夜起来给他盖好,他睡梦里皱着眉翻个身,嘴里嘟囔一声什么又沉沉睡去。
老伴,我们的孙女睡在我旁边。她六岁了,门牙缺了一颗,笑起来漏风。她不像你,但她的眼睛像你。
你就当自己趴在被窝上看了她一眼吧。
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落在朵朵的额头上,一小块白亮的,像被谁的手指轻轻点了一下。那是你吗?
第十二章
朵朵的学校开家长会。方源出差了,孙莉加班。方源打电话问我能不能去一趟省城,姥爷代替爸爸去参加也行,家长群里催了好几次了,每个家庭必须来一个人。
“行,我去。”
朵朵在学校门口等我。穿着校服,背着书包,看到我就跑过来。“爷爷!您来啦!”
她拉着我的手,穿过操场,走进教学楼,上了三楼,进了教室。教室里已经坐了不少家长,大部分是年轻的父母,偶尔有几个老人,无一例外都坐在最后一排的位置上。我也在最后一排坐下来。
老师在讲台上讲朵朵这学期的表现。说她语文不错,数学还要加强。说她上课爱说话,跟同桌关系好。说这个孩子性格活泼,是班上的开心果。老师念到朵朵名字的时候朵朵得意地看了我一眼。
开完家长会我带朵朵去吃了一顿肯德基。她点了儿童套餐,附赠一个小玩具是一只塑料小熊的挂件。她把小熊别在书包拉链上,拽着拉链头来回拉了好几趟,熊的头被夹在拉链缝里,她低头费劲地把它抠出来。
“爷爷,今天您来开家长会,我好开心。”
“为什么开心?”
“因为别的同学都是爸爸妈妈来,就我没来。今天您来了,我跟他们一样了。”
我把送到嘴边的可乐放下来,喉咙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朵朵不知道我在想什么。她只知道今天爷爷来了,她跟别人一样了。她不知道她爸爸正为了这个家在外面奔波,不知道她妈妈的公司在年底压了一堆报表。她不需要知道这些,她只需要知道有个人来了。来的人是不是爸爸妈妈不重要,重要的是有人在乎她,有人愿意坐两个小时车来学校替她开一场家长会。
老伴,你走得早。你没见过朵朵,没见过她穿校服的样子,没见过她背着书包跑向我的样子。你要是还在你肯定会说这孩子真像我,像她爸爸小时候。
朵朵把头靠在我肩膀上,靠了一会儿睡着了。大巴开得不快,窗外的风从没关严的窗缝里钻进来,吹起她额前的碎发。我伸手把窗户关紧了一些,又把包里的外套拿出来盖在她身上,外套的边缘掖在她下巴底下。
老伴,我们的儿子有他的难处。他换了新房子,不是说他的日子更好了。是他觉得日子应该再好一点。好到朵朵不会因为没有家长来开家长会而自卑。好到孙莉不会因为住得不如同事而觉得低人一等。好到他自己能在这个城市站得更稳,风来了不会轻易被吹倒。
他的想法没问题。
为了那个他想要的好日子,他已经做出了自己能做的全部努力。我那张卡在他手里的时候,他大概也犹豫过,也挣扎过。这钱到底要不要拿?拿了之后怎么跟爸开口?他是一个要脸的人,但他想要更好的生活。
不是哪个人贪心,是房价太贵,是教育太贵,是一个普通人在省城立足的代价太贵。把一个人的尊严和六十平方的客厅放在天平两端,天平纹丝不动,六十平方的那一端连指针都没晃一下。我不想怪他,也不忍心怪他。他是时代浪潮里一个被推着走的人。我的工资卡能替他在浪里扶一把,那就扶一把。扶完了用袖子擦擦汗,看他站稳了,我再转身离开。
第十三章
方源后来不仅还了工资卡,还做了一件我没料到的事。
那天他带着朵朵回了县城。朵朵一进门就跑去院子里看月季,月季谢了大半,还留了两朵没开尽的,花瓣边沿卷了浅褐色的干边。她蹲在旁边闻了闻,说不香了,我说明年春天就香了。
方源在客厅里坐下来,从包里拿出一个文件袋递给我。
“什么东西?”
“您打开看看。”
我从文件袋里抽出一沓纸。是一份保险合同,投保人是我,受益人也是我。我六十多被人当成要好好保护的人——不是保护我的钱,不是保护我的房子,是保护我这个人。我翻了翻,每年交两万多,连续交十年。
“爸,以前您照顾我,以后我照顾您。这份保险您收着,每年保费我来交。您不用操心,什么都不用管。”
我低着头翻着那几页纸,纸上的字一个都看不清了。眼眶里全是泪,模糊成一片。方源没有安慰我,没有说“爸您别哭”。朵朵从院子里跑进来,看到我哭了,愣了一下。她跑过来抱住我的腿。“爷爷,您怎么哭了?”
“爷爷没哭。爷爷眼睛进沙子了。”
朵朵凑过来往我眼睛里吹了一口气。甜甜的,带着果冻的味道。睫毛扇动带起的风扑在我的瞳仁上,像一只蝴蝶落在了眼皮上。
老伴方源给我买了保险。他怕我生病没人管,怕我老了没人照顾。他自己还背着房贷,朵朵的学费补习费兴趣班费,孙莉的包她要换季的衣服她想去的旅行。他自己都忙不过来,还想着给我买一份保险。
老伴你不知道,方源小时候怕打针。每次去打预防针他都哭,抱着你大腿不撒手,哭得整栋楼都能听到。你说不打针会生病,生病了比打针还疼。他听不进去,他只知道那根细细的针头扎进胳膊的那一刻好疼。现在他不怕疼了,他只怕我生病没人管。他已经不是那个怕打针的小孩了。他长大了。
老伴我把你的话记了一辈子,你说别太累了。他对我说,爸以后我照顾您。以前您照顾我,以后我照顾您。他站在这间老房子的客厅里,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夹克,说出了一句以前打死都不会说的话。老伴你听到了吗?
方源走的那天傍晚,阳光从西边照过来,把院子里的影子拉得很长。我在院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他的车拐过巷口,尾灯闪了两下,消失在路的尽头。
尾声
方源每个月的电话很准时。
我告诉他我很好,身体没事,钱够花。他在那头嗯一声,说那就好。祖孙俩的交流好像就是这几个字翻来覆去。但这几个字翻来覆去地说,也有翻来覆去说的好。说明日子没变,一切都还在轨道上。
退休工资卡还在我手里。每个月的八千六稳稳当当地打进卡里。存折上的数字慢慢涨回来了一些。老伴我很久没去墓地了。不是不想去,是觉得不用去了。你住在我心里,去不去墓地都能跟你说话。
今天太阳好,我泡了一杯你喜欢的龙井,茶叶在玻璃杯里舒展开来,一片一片沉到杯底。月季今年开了十九朵,比去年多了三朵。我坐在阳台上看着那几朵月季,跟你说说话。
老伴朵朵六岁了,门牙掉了一颗,笑起来漏风,但好看。方源瘦了,头发也白了。孙莉上次回来给我买了一件新棉袄,说是用她年终奖买的。我一次没舍得穿,挂在衣柜里等过年穿。
老伴,你走的那个晚上,走廊尽头的那根灯管一直在闪,闪了一整夜。我坐在你床边握着你的手,你的手还有一点温度。后来护士来了,把被子拉上来盖住你的脸。那根灯管忽然就不闪了,稳了下来,亮得跟白天一样。
老伴,你现在还看书吗?以前你每晚睡前都要看几页,戴着老花镜靠在床头,台灯开得暗暗的。我问你光线这么暗怎么看,你说看得见。我知道你眼睛早就不行了,你就是舍不得开大灯费电。现在不用省电了,也不用省钱了。你给自己买盏亮一点的灯吧。方源上次寄来的钱我还没花完,够给你点一盏灯了。
老伴,我这辈子最大的败笔,是把退休工资的卡送给儿子。最大的收获,是把它要回来了。
钱不是自己的,儿子也不是自己的。但爱是,后悔是,那些因为我而生的心疼、愧悔、迟到的补偿和没说出口的承诺都是。这些是,从来都是。谁也拿不走。
明年月季开了我再来看你。
外头天黑得早了,窗户没关严的地方漏进来的风凉飕飕的。我关灯躺下闭上眼睛,老伴坐在床边,帮我掖了掖被子。
“老陆,睡吧。”
“好。”
退休工资卡·续篇
第十四章
卡要回来之后半年,我做了一件让老周大跌眼镜的事——我报了老年大学的书法班。
“你?学书法?”老周坐在我对面,笑得差点把假牙喷出来,“你这辈子写的最好看的字,就是在财政局报销单上签的那两个字‘同意’,跟鸡爪子扒的似的。现在去学书法?你是想把你那两个字练成凤凰爪子?”
“我就是想找点事做。”我说。
这是实话。以前每天盼着电话响,盼着方源回来,盼着朵朵叫我爷爷。盼来盼去,日子过得像老牛拉破车,慢得让人心慌。人闲下来就容易胡思乱想,想老伴,想以前的事,想那些回不去的日子。想多了就睡不着,睡不着就起来坐着,坐着就抽烟,抽烟就咳嗽,咳嗽就更睡不着。恶性循环。
老周想了想。“去学也行。我陪你去。”
“你陪我?你也想学书法?”
“我不学。我去下棋。老年大学有棋牌室,我打听过了,里面好几个老家伙棋瘾大得很,正愁没人陪他们下。”老周嘿嘿笑了,“顺便帮你看看有没有合适的老太太。”
“你别给我添乱。”
“怎么叫添乱?你一个人过了这么多年了,也该找个伴了。我跟你说,老年大学里那些阿姨,比你想象的年轻多了。六十出头,打扮得漂漂亮亮的,退休金也不少。你条件又不差,正科级退休,有房有存款,身体也还行——你那心脏的支架也放了一年多了,稳定得很。”
我没接他的话。找个伴这种事,不是没想过。老伴刚走那两年,邻居张大姐给我介绍过一个,退休教师,姓刘,比我小三岁,见面那天她穿了一件枣红色的外套,头发烫着小卷,说话轻声细语的,看着挺斯文。我们在一家茶馆坐了一下午,聊得还不错。她老伴也走了好几年了,儿女都在外地,她一个人住,日子跟我差不多,冷冷清清的。
后来又见了几次。吃了几顿饭,逛了几次公园。她做菜的手艺不错,尤其会做红烧鱼。有一天她跟我说,老方,咱们要不就搭伙过日子吧,你搬过来,或者我搬过去,都行。
我犹豫了。
不是因为对她没感觉,是因为我想起了老伴。老伴走之前跟我说,老方,你要是想再找一个,我不拦你。你一个人过日子我不放心。但你得找个对你好的人,别找个图你钱的。
她说这话的时候已经没什么力气了,声音很轻,但我听得很清楚。她不是不介意,是太介意了,介意到要在临走之前把这句话交代清楚,好让自己走得安心。
我最后还是没跟刘老师在一起。不是她不好,是我过不去心里那道坎。老伴走了才两年,我就找别人,她在地底下会怎么想?我不是怕她怪我,我是怕我自己瞧不起自己。我老方这辈子没做过什么亏心事,不能到了晚年让老伴在那边替我操心。
后来刘老师跟别人好了,是个退休的老厂长,条件比我好,开一辆十几万的车,还带她去了一趟海南。我从张大姐嘴里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心里没什么波澜。不嫉妒,也不后悔,就是觉得有点对不住人家刘老师。人家是真心的,是我辜负了人家。
老年大学的书法班在县城老电影院旁边的一栋楼里,三楼。每周二和周四上午上课,每次两个小时。教书法的是个七十多岁的老先生,姓孟,退休前是县一中的语文老师。他瘦高个,戴一副黑框眼镜,说话慢悠悠的,每一笔每一画都讲得仔仔细细,从握笔的姿势到运笔的力度,从横平竖直到撇捺舒展,掰开了揉碎了讲。
班上二十来个人,大部分是退休的老头老太太。我坐在最后一排,握笔的时候手有点抖,写出来的横像蚯蚓,弯弯扭扭的。孟老师走过来看了看,没说不好,只说了一句“多练就好了”。
练了大半个月,我写的“永”字终于像那么回事了。横平,竖直,撇有锋,捺有脚。虽然离“好看”还差得远,但至少不再是鸡爪子扒的了。老周翻着我的作业本,啧啧称奇。“还真让你练出来了。再过几年你是不是要写春联卖了?”
“写春联卖那是专业水平,我这充其量就是自娱自乐。”
“自娱自乐好。”老周说,“人老了,就得学会自己哄自己开心。你天天坐在家里等电话,电话不来你就不开心。这不叫过日子,这叫熬日子。学学书法,下下棋,跟朋友吃吃饭,把自己哄开心了,日子就好过了。”
老周活得比我明白。
第十五章
十一月中旬,方源回来了。
一个人回来的。没带孙莉,没带朵朵。拎了一箱子大闸蟹,说是朋友送的,太多了吃不完,给我送一些来。那些大闸蟹被五花大绑地挤在泡沫箱里,青黑色的壳,毛茸茸的蟹钳,嘴里吐着泡泡。我数了数,十二只。
“这么多,我一个人怎么吃得完?”
“您送一些给周叔,剩下的放冰箱里,慢慢吃。”
我把大闸蟹洗了,蒸了六只。蒸锅里的水烧开之后,蟹壳慢慢变成了橙红色,厨房里弥漫着一股河鲜的腥香。我蒸蟹的时候,方源在客厅里坐着,没看手机,就那么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那棵月季。月季已经谢了大半,枝头还剩几朵没落完的。
“爸。”
“嗯。”
“您一个人住,吃饭怎么解决的?”
“自己做。面条,饺子,炒个菜,炖个汤。一个人好对付。”
“请个保姆吧。”方源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我,语气像是在说一件他已经想了很久的事,“也不用住家,每天来做两顿饭,打扫一下卫生就行。一个月两千多块钱,从我的卡上扣。”
我把蒸好的蟹端上桌,放在他面前。蟹很烫,红彤彤的壳上冒着热气。“请什么保姆?我才六十多,又不是走不动了。”
“您不是说您一个人住冷清吗?请个人来,至少有人跟您说说话。”
“我跟老周说就行。老周话多,一个顶仨。”
方源不说话了。他低着头剥蟹,蟹壳在他手里一片一片地揭开,露出雪白的蟹肉。他剥蟹的动作很仔细,把蟹肉一条一条地剔出来,放在我的碟子里,自己只吃蟹腿和蟹钳里的那点碎肉。
“爸,我不是不关心您。”
“我知道。”
“我是真的忙。以前忙工作,现在忙孩子。孙莉她妈身体不好,孙莉隔三差五要回去照顾。朵朵的作业我辅导,学校的事我跑,周末的兴趣班我接送。我一个人当三个人用,恨不得一天有四十八个小时。”
“方源。”我叫他的名字,他停下了手里剥蟹的动作。“你不用解释。爸没有怪你,从来没有。”
他低着头,看着自己沾满蟹黄的手指。那双手不算年轻了,指节粗大,虎口有一层薄薄的茧。他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开始长茧了,也在为这个家出力,不是用瓦刀和水泥,是用他的方式。
“爸,我想过了。等朵朵大一点,我能抽出时间了,每个星期回来看您一次。”
“不用每个星期。一个月一次就行。你忙你的,别为了回来看我把正事耽误了。”
他点了点头。
吃完蟹,方源去厨房洗碗。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他小时候洗碗的样子。那时候他才七八岁,够不到灶台,踩着小板凳,袖子挽得高高的,两只小胳膊伸进水池里,把碗洗得叮当响。老伴站在旁边看着,说你慢点洗别摔了。他说摔不了。老伴说摔了你可别哭。他说我才不哭。他是个要强的孩子。从小到大都是。
方源洗完碗,擦干净手,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茶几上。“爸,这是这个月的生活费,您拿着。”
“我有钱。”我说,“工资卡在我手里,每个月八千多,够花了。你的钱你自己留着。”
“爸,这是两回事。您有是您的,我给是我想给的。您别推了。”
我拿起信封,捏了捏,挺厚的。打开一看,五千块。
“方源,你——”
“爸,以前是我不对。我拿了您的工资卡,让您受委屈了。这钱不是还您的,是给您花的。您去买点好吃的,买件新衣服,或者跟周叔出去旅游一趟。您这辈子太省了,该享受享受了。”
他把信封往我手里一塞,拿起车钥匙。“爸,我走了。朵朵还在家等我。”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车开出巷口,尾灯亮了又灭,拐过弯看不见了。手里还攥着那个信封,牛皮纸的,很普通,没什么特别的。但里面的五千块钱,每一张都是他的一片心意。不是施舍,不是愧疚,是一个儿子对父亲最朴素的牵挂。它不重,但它沉甸甸的。
第十六章
老伴走了以后,每逢她的忌日,我都会去墓地。
以前都是我一个人去。带一束菊花,一瓶酒,一包花生米,在她墓前坐一会儿,说说话。今年的忌日,方源回来了。他开了三个多小时的车,从省城赶回来,带了一束白色的百合,那是老伴生前最喜欢的花。每年她过生日的时候,方源都会买一束百合送给她。老伴嘴上说花那个钱干什么,脸上笑开了花。
“妈,我来看您了。”方源蹲在墓前,把百合放在墓碑前面。他的声音不大,但我听得出那股颤意。
我也蹲下来,把菊花放在百合旁边。一黄一白,靠着墓碑,风一吹就碰在一起。
“老伴,方源回来看你了。他开了好几个小时的车呢。”
方源低着头,盯着墓碑上老伴的照片。黑白照片,她年轻时候的样子,扎两条辫子,穿白衬衫,笑得很好看。这张照片是她的身份证照片,当年换二代身份证时拍的,四十五岁。老伴说我四十五岁的时候最好看,比年轻时候好看。年轻时候太瘦了,风一吹就倒。四十五岁的时候胖了一些,脸上有肉了,看着喜庆。
方源带了酒和花生米。老伴生前不喝酒,但每年忌日我们都会给她倒一杯,放在碑前,算是陪她喝一杯。方源把酒倒上,把花生米摆在酒杯旁边,然后站起来,在墓碑前三鞠躬。
“妈,对不起。”他的声音哽住了,“以前我做得不好,让您操心了。”
老伴不会怪他的。她活着的时候就没怪过他,走了更不会。她这个人,一辈子都在替别人操心,就是不替自己操心。方源小时候生病,她整夜整夜地守着,困了就趴在床边眯一会儿。方源上学成绩不好,她比他还着急,到处找人补课。方源考上大学那天,她比他还高兴,逢人就说我儿子考上省城的大学了。她把自己的一切都给了这个家,给了儿子。
“妈,您放心。以后我会常回来的。爸这边您不用担心,我会照顾好的。”
方源说完这句话,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他站在墓前,风吹着他的头发,把百合的花瓣吹落了一片。我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
“别哭了。你妈看着呢,让她看到你这个样子,她在那边该不好受了。”
他擦了擦眼泪,笑了。“爸,您说我妈在那边能看到我吗?”
“能。她一定在看。”
我想起前两天做的一个梦。梦里老伴站在厨房里做饭,围着那条蓝碎花围裙,灶台上的锅冒着热气。她跟我说,老方,方源这孩子心眼不坏,就是太要强了,你多担待着点。我说你放心,他是咱们的儿子,我怎么可能跟他计较。她说那就好,把菜盛出来,递给我,让我端到桌上去。我接过盘子的时候醒了,盘子没了,老伴也没了。
那个梦太真实了,真实到我现在还记得菜盘子的温度。热乎乎的,烫手。
老伴,你放心。
方源懂事了。他会给爸买保险了,会给爸生活费了,会大老远赶回来看你了。你养大的儿子,没白养。你在那边别惦记了。花该浇的浇,麻将该打的打,日子该怎么过还怎么过。过得好好的,别让自己受委屈。买盏亮一点的灯,别舍不得。这辈子省了一辈子,下辈子不用省了。
方源蹲下来,把花生米一颗一颗地摆好,摆成一个心形。他摆得很认真,每一颗都调整了好几遍。
“妈,这是您最爱吃的花生米。您慢点吃,别呛着。”
老伴生前爱吃花生米,但牙口不好,咬不动硬的,只能吃那种炒得很酥的、一咬就碎的五香花生。每次方源回来都会带一大包,说是在省城那家老字号买的。她一边吃一边说太贵了别买了,方源说您爱吃就不贵。她笑了,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嘴里嚼着花生米,咯嘣咯嘣的。
老伴,方源还是记得给你买五香花生。跟你走之前一样,还是那家老字号的。你尝尝,味道变了没有。我没尝,我牙口也不好,咬不动花生米了。
我们在墓前坐了很久。方源跟我说了很多话。说他小时候的事,说老伴带他去公园的事,说他大学毕业后留在省城的事。有些事我以前不知道,他也从来没跟我说过。
“爸,我以前总觉得您偏心。对萍妹好,对涛子好,对我不好。”
“我对你不好?”
“不是真的不好,是我觉得您对我不够好。您对萍妹和涛子要求没那么高,对我要求特别高。考试要考第一,工作要找好的,找对象要找合适的。好像我做得再好您都不满意。”
我沉默了一会儿。
“方源,爸不是对你要求高。爸是对你期望高。”
“我知道。”方源说,“我现在知道了。以前不知道,以前只觉得您烦。嫌您管得多,嫌您唠叨,嫌您什么都想管。”
“现在不嫌了?”
“现在想听您唠叨都听不到了。您不唠叨了,我也不常回来了。见面少了,话也少了。爸,我不怕您唠叨,我怕您不跟我说话。”
方源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看我。他低着头,看着墓碑前那已经摆了形状的花生米。
风大了一些,把百合的花瓣又吹落了一片。我把那片花瓣捡起来,放在墓碑的基座上,靠着老伴的照片。花瓣在她的脸旁边,像她头上别了一朵白色的花。老伴年轻的时候爱戴花,春天戴桃花,夏天戴栀子花。方源说妈您戴花真好看,她说老了还戴什么花。方源说不老,您一点都不老。她笑了,比戴花还好看。
方源走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他在墓前站了一会儿,给老伴鞠了三个躬,说妈我走了,下次再来看您。
我站在墓前没走。想再陪你坐一会儿。
老伴,方源真的长大了。他懂事了,会照顾人了。你今天也看到了。他给你买了百合,给你带了五香花生,在你的墓碑前哭了。他不是以前那个要强的小孩了,他现在是一个会哭的成年人了。哭不丢人,憋着才丢人。
老伴你这辈子最放心不下的人是他。现在你可以放心了,他很好,朵朵很好,孙莉也很好。方源说了以后会常回来。他也说了,会给爸买保险,给爸生活费。他的日子还紧巴,但他在努力。努力的人不该被责怪。
老伴,你在那边照顾好自己。我在这边也会好好的。方源每个月回来一次,朵朵放假了也会回来。周牧考了公务员,在县城上班。老周每周来下棋,老李老王隔三差五聚一顿饭。我在老年大学学书法,交了几个新朋友。书法班的孟老师说我有进步,我的“永”字被他挑出来在班上展示过了,第一个字站住了,后面的字就有了根。
老伴,你说得对。钱不是自己的,儿女也不是自己的。但今天是自己的,明天也是。把今天过好,就是对明天最大的尊重。我天天来看你,跟你说话,你听得见最好,听不见也没关系。我说给自己听,说给方源听,说给朵朵听。他们听进去了,我就没白说。
风小了,夕阳把整个墓园染成了金红色。
第十七章
朵朵放寒假了。
方源打电话说,今年过年我们回来过。不是回来吃顿饭就走的那种,是住几天。孙莉也想回来,说县城的年味比省城浓,她好多年没在县城过年了,想带孩子回来感受感受。
我妈听了高兴得在电话那头直念叨:“回来好,回来好,朵朵过年穿的那件红棉袄我给她买好了,你们不用准备。”
小雅在一旁笑了。她陪着妈去商场挑了一下午,挑了一件大红色的,领口和袖口镶着一圈白毛,朵朵穿上肯定像个年画娃娃。
我妈知道方源一家回来过年,提前半个月就开始准备。打扫卫生,擦窗户,洗窗帘,把家里上上下下收拾了一遍。她腿脚不好,爬上爬下的活儿都是我干的。
她去菜市场买年货,鸡鸭鱼肉一样不落。腊肉是托乡下亲戚自己熏的,香肠也是自己灌的,挂满了阳台,在冬日的阳光下油亮亮的。还买了十几斤猪肉剁馅包饺子。我说您包这么多饺子干什么,吃得完吗?她说吃不完冻着,方源回去的时候带一些。带一些给他丈母娘家,带一些留着自己吃。
方源一家是腊月二十八到的。大包小包拎了一堆。朵朵穿着一件粉色的羽绒服,围着一条白色的围巾,扎了两个小揪揪。一进门就扑进我妈怀里,甜甜地喊“姥姥”。我妈抱着她亲了又亲,说朵朵又长高了,又漂亮了。朵朵歪着头说姥姥您也漂亮了。
孙莉跟在我妈后面。她今天穿了一件红色的大衣,头发披着,化了淡妆。她跟方源结婚十几年我从来没见她打扮得这么隆重过。她把手里的东西放在桌上,喊了声“妈”,喊得很自然。我妈应了一声,接过她手里的东西,说回来了就好。
大年三十的年夜饭是我妈和孙莉一起做的。
我妈主厨,孙莉打下手。两个人在厨房里忙了一下午,锅铲碰撞的声音、油锅里的滋啦声、高压锅呲呲冒气的声音,此起彼伏。厨房的玻璃门上蒙了一层白雾,透过那层雾气能看到我妈弓着腰翻炒菜的背影,和孙莉在旁边递调料碟的身影。
方源在客厅陪朵朵看动画片,我在阳台上抽烟,周牧在房间里跟同学打游戏,键盘声透过门缝传出来,噼噼啪啪的。
我把方源上次给的信封拿出来,拆开看了看。五千块。我没舍得花,一直放在抽屉里。
老伴说我这辈子太省了。改不了了,习惯了。但孙莉给我买的那件羽绒服,我过年穿上了。大红色的,跟朵朵那件有点像。方源看到我穿上那件衣服,笑了。
“爸,您穿这颜色挺精神的。”
“是吗?我怎么觉得有点艳?”
“不艳。您才六十多,穿鲜艳一点好看。”
孙莉在厨房里探出头来,看了我一眼,也笑了。
“爸,这衣服是我挑的,您穿着正合适。”
“嗯,合适。”我说。
吃饭的时候,我妈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愣住了的话。
“等过了年,我去省城住几天。”
方源端着的碗停了一下。“妈,您要去省城?”
“怎么,不欢迎?”
“欢迎,怎么不欢迎?您想去随时去。”
我妈看了看方源,又看了看我。
“我去看看朵朵上学的地方。朵朵说你每天要早起送她上学,冬天冷,你多穿点衣服。姥姥心疼你,姥姥去看看你学校门口冷不冷。”
朵朵咬着鸡腿说:“不冷,我坐车去,车里有暖风。”
我妈说车里有暖风也不暖和,冬天就是冬天。朵朵嘴里的鸡腿还没咽下去,含混不清地问姥姥什么时候去,过了元宵节就去。朵朵问住在朵朵家里行不行,姥姥别住宾馆了。
我妈说她早就不住宾馆了,十几年没住过了。方源接了一句,说妈您来了就住家里,床铺我都准备好了,被子是新买的。我爸上次来住过,说睡着还行。
我妈放下了筷子。
方源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赶紧找补,说那次是路过省城办事,住了一晚。打电话没跟您说是怕您担心。开车犯困了,就在方源家沙发上歪了一宿,第二天一早走了。
朵朵看着我。
我说你爸在省城又不是没有家,我去住一晚怎么了?朵朵把啃得干干净净的鸡骨头放在桌上。
方源沉默了很久。孙莉在旁边给他夹菜,用眼神递过去,他低低地回了她一句。
“方源,爸不是怪你。爸就是想告诉你,以后有什么事,不用瞒着。你瞒着,爸更担心。”
“知道了,爸。”
他低着头,扒了一口饭。
老伴,我们的儿子学会了隐瞒。他不是故意的,他只是怕我担心。他不知道,越是这样,我越担心。他以为瞒住了我就不会胡思乱想,他不知道我想的比他知道的多得多。
他还学会了撒谎。虽然那谎撒得很拙劣,一戳就破。
好在这个谎不用戳破,因为今天是过年,除夕夜,一家人坐在一起吃团圆饭,比什么都重要。桌上的鱼是整条的不能翻面,饺子是白白胖胖的摞了好几盘,杯子和杯子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朵朵举着饮料杯跟我碰了一下,说爷爷新年快乐。我说朵朵新年快乐。
老伴,你也新年快乐。
你在那边要是也过年的话,记得包饺子。少放点盐,你血压高。你走了以后没人提醒你,你自己注意着点。
第十八章
大年初一,方源带朵朵去给老周拜年。
老周看到朵朵比看到我还亲。他老伴走的早,子女都在外地,平时就他一个人,看到小孩子稀罕得不行。他从柜子里翻出各种零食塞给朵朵,果冻、薯片、巧克力、旺旺仙贝,堆得茶几上满满当当的。
“朵朵,叫周爷爷。”
“周爷爷新年好。”
“好,好。”老周笑得合不拢嘴,又从口袋里摸出一个红包塞给朵朵。朵朵看着我,我点了点头,她接过去说了声谢谢周爷爷。
“老方,你这孙女真懂事。”
“那可不。”我说。
老周泡了茶,三个人坐着聊了一会儿。朵朵在客厅里玩老周那副象棋,把棋子摆了一排,红的黑的混在一起,码得整整齐齐。她不懂规则,但她喜欢那些圆圆的棋子,拿在手里翻来翻去。
“老方,你儿子今天怎么有空回来过年?以前不都是初二才回来吗?”
“今年说想回来多住几天。”
“好事。”老周端起茶杯吹了吹,“一家人就该多待在一起。你看我,一个人过年,冷清得跟平时没什么两样。你至少还有人陪着吃年夜饭。”
老周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但我知道他心里不好受。他闺女在国外,好几年没回来了。每次视频通话都说明年一定回来,明年又明年,明年何其多。他不是不理解的,女儿在外头不容易,回来一趟机票贵,请假难。但他心里还是盼着她能回来。
“老周,要不你也找个老伴?你一个人,总这么过也不是个事。”
“找什么老伴?这把年纪了,谁还看得上我这个老头子?”
“怎么就看不上?你有房子有退休金,身体也还行。找个差不多的搭伙过日子,总比你一个人强。”
老周没接话。他端着茶杯,盯着杯子里浮浮沉沉的茶叶。
“再说吧。”他说。
从老周家出来,方源跟我说,周叔这个人,嘴上说不找,心里还是想的。
他以前不是这样的。老周的老伴还在的时候,他是一个开朗的人,爱笑爱热闹。老伴走了以后他像变了一个人,话少了,笑也少了。这世上最改变一个人的,不是时间,是孤独。时间只会让人老,孤独会让人枯萎。
第十九章
朵朵在县城住了五天,住了五天就不想走了。
她说县城的空气好,星星多。她说姥姥做的饭好吃。她说她想跟爷爷多待几天,不想回省城了。朵朵这话说得方源哭笑不得。跟她说要开学了,作业还没写完。朵朵说作业不多,我很快就写完了。方源说,你去年也是这么说的,写了好几天才写完。
“爸爸你骗人!”
“爸爸没骗人。你去年那篇关于春节的作文,憋了三天才憋出来。开头写的是‘春节到了,家家户户都贴上了春联’,后面就不知道写什么了。后来还是爷爷帮你想的,让你写年夜饭。”
朵朵不说话了,但她看着我的眼神里带着求救的信号。
“方源,要不让孩子多住几天?等开学了你再来接她。”
方源想了想。“也行。爸,那就麻烦您了。”
“麻烦什么?我一个人住,正好有个人陪我说说话。”
朵朵高兴得跳了起来。她拉着我的手,说爷爷爷爷我要去逛庙会,我说好。说爷爷爷爷我要放烟花,我说好。说爷爷爷爷我要吃糖葫芦,我说好。
老伴,朵朵像我。她像我小时候,爱热闹,爱吃甜的,爱过年。你以前说过,我小时候过年最积极,腊月二十三就开始念叨,每天问还有几天过年。你被我念叨烦了,在日历上画圈圈,过一个日子划一个圈。数着数着就过年了,日子就不难熬了。
朵朵问我一个问题。她说姥姥在天上能看到我们吃年夜饭吗?我说能。她问姥姥能看到她放烟花吗?我说能。朵朵说她明年要多放几根烟花。
老伴,你听到了吗?朵朵要给你放烟花,让你在那边也能看到。她长大了,懂事了,知道惦记人了。跟你一样,心里装着别人,唯独没有自己。
大年初五,方源和孙莉回省城了。朵朵留了下来。
走的时候方源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了看朵朵,说朵朵要听爷爷的话,朵朵说好。方源又看了看我,说爸您的药按时吃,我说好。方源说那我走了,我说路上慢点开。
方源的车拐过巷口,尾灯闪烁了两下就看不见了。
朵朵已经跑回屋里继续拼那副没拼完的拼图了。她拼一会儿就喊爷爷这个放哪里,我说你自己看盒子上的图。她看一眼图找一块拼上,拼错了拆下来重新拼,反反复复的,一点都不烦。
老伴,朵朵跟你一样有耐心。你当年绣十字绣,一坐就是一下午。一针一线,不急不慢。你说急什么,慢慢绣才好看。你绣的那幅牡丹现在还挂在我卧室的墙上,牡丹旁边绣了四个字——家和万事兴。
你绣的牡丹颜色太艳了,你走了以后我想摘下来又舍不得。它是你留在这世上不多的东西之一了。
第二十章
方源走后,朵朵在我家住到了正月十五。
每天早上一睁眼就喊“爷爷早上好”。我做好了早饭她吃饭,吃完饭写作业,写完作业看动画片,看完动画片出去玩。玩累了回来吃午饭,睡午觉,睡醒了继续写作业。晚上吃完饭我带她去院子里看星星。
县城的星星比省城多。省城的天空被灯光染成了橘红色,星星稀稀拉拉的,像几颗快要熄灭的炭火。县城的夜空是黑的,星星一颗一颗清清楚楚的,像谁把一把碎钻撒在了黑绒布上。
“爷爷,那颗最亮的是什么星?”
“那是北极星。”
“北极星为什么最亮?”
“因为它指北。”
“指北有什么用?”
“指北就知道方向了。晚上迷路了,找到北极星,就知道北在哪里。”
“爷爷,您晚上会迷路吗?”
“不会。爷爷认识路。”
“那您为什么看星星?”
“因为好看。”
朵朵似懂非懂地哦了一声,继续看星星。
老伴,你会看星星吗?你在天上,是不是离星星很近?你伸手就能摸到它们吗?它们亮吗?它们也替我给你指路吗?
朵朵每天都要跟你说话。她不知道你已经走了,她以为你在天上,在天上的某个地方看着她。她说姥姥我好想你,姥姥你在那边冷不冷,姥姥我明年还给你放烟花。
朵朵说的话我都替你记着。等你哪天回来了,我一句一句学给你听。她说的比我这辈子跟你说的话加起来都多。
正月十五那天晚上,我带着朵朵去河边放烟花。河边已经有不少人了,大人小孩,三三两两的。有人放大的烟花,嘭的一声飞到天上炸开一朵五彩缤纷的花。有人放小的,在地上转圈喷火花。朵朵拿着一根长长的烟花棒,我帮她点着了引线,嗤的一声,烟花棒顶端喷出了金黄色的火花,滋滋滋地响。朵朵举着烟花棒在空中画圈,金黄色的火花在夜色里留下了一道道弧线,漂亮极了。朵朵说爷爷快看,我画了一个圆圈。
去年你给我妈放烟花的时候,我妈看到了吗?老伴,你看到了吗?朵朵在给你放烟花。金黄色的火花在夜空中画着圈。你看到了吗?你要是看到了,就眨眨眼。我盯着天空看了好一会儿。有一颗星星闪了一下,我不知道是不是你眨了眼,就当是你吧。
朵朵放完了烟花,拉着我的手说爷爷回家吧我困了。我把她背起来,她趴在我背上把脸埋在我的脖子里,呼出的气息暖暖的。
“爷爷。”
“嗯。”
“您背我睡觉好不好?”
“好。”
老伴,朵朵在我们的老房子里睡了一整晚。她的头枕在你睡过的枕头上,被子是最近才晒的,松松软软的,她说有太阳的味道。老伴,你闻到了吗?太阳的味道。
第二十一章
元宵节过后,方源来接朵朵了。
他带了一箱牛奶,一袋水果,说是从省城带回来的,让我留着慢慢吃。
我在阳台上给月季浇水。月季发了新芽,嫩红嫩红的,从老枝上钻出来,在春风里轻轻摇摆。老伴,月季活了十年了。每年春天都发芽,每年夏天都开花,一年比一年茂盛。你走了以后它没死,我替你看看这盆月季。
“爸。”
“嗯。”
“您最近身体怎么样?药按时吃了吗?”
“吃了。每天都吃。”
“血压呢?”
“正常。”
他点了点头。
“爸,我跟孙莉商量了,想给您报个旅行团。”
“旅行团?报那个干什么?”
“您辛苦了一辈子,也该出去走走了。您不是一直想去北京看天安门吗?我给您报个团,费用我来出。您要是不想一个人去,可以跟周叔一起去。两个人有个伴。”
我放下水壶,转过身看着他。他站在我面前,三十八岁的脸上已经爬上了皱纹。工作上的压力,生活上的琐碎,把他磨得不轻,但他没有躲。
“方源,爸哪都不想去。爸就想在家里待着。”
“为什么?”
“你妈在这里。她哪里都没去过,我去了她怎么办?她一个人在老家,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方源沉默了一会儿。
“爸,妈走了这么多年了,您该放下了。”
我看着他的眼睛。
“方源,不是放不下。是不想放。你妈跟了我一辈子,没过过几天好日子。年轻时候穷,省吃俭用。后来条件好了一点,她又病了。她走的时候连省城都没去过几次,更别说北京了。”
“所以您替她去?”
“不是替她去。是想替她看看。”
方源的眼眶红了。
“爸,我跟您一起去。”
“你跟我去?你不用上班了?”
“请几天假。公司又不是离了我就不转了。朵朵也去。”
“朵朵要上学。”
“请假。一两天的课,回来补上就行。”
方源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东西让我没法拒绝。那不是冲动,不是临时起意,是他想了很久的。他想要跟我做一件以前从来没做过的事——一起出门,一起看外面的世界。这件事不宏大,就是一个儿子想陪父亲出去走走。他不想等到我走不动了才后悔,不想等到没机会了才说我本可以。
“行。”我说。
方源笑了。
他把朵朵喊过来,说朵朵我们要去北京了。朵朵问我北京有什么好玩的。我说有天安门,有故宫,有长城,有烤鸭。朵朵说她想吃烤鸭,还想去长城做好汉。朵朵说不到长城非好汉,她在课本上学过了。她说她要当好汉,当一个女好汉。
老伴,我们要去北京了。方源要带我去的。他不是说着玩的,他已经在查攻略了。朵朵也要去,她要当好汉,她说的,她要当好汉,当一个女好汉。
老伴你说过,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没去过北京。你年轻的时候说等退休了去,退休了说等身体好了去,身体不好了就再也没提过。你走的时候才五十七岁,五十七年,你哪里都没去过。你把自己困在这个小县城里,困在灶台和菜市场之间,困在儿女和家务之间。你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鸟,笼门一直开着,你没飞过。不是不想飞,是舍不得。舍不得这个家,舍不得孩子,舍不得我。
老伴,这次我替你飞。
第二十二章
三月底,方源从省城回来了。
他说旅行社联系好了,四月中旬出发,双飞五日游。行程安排得挺满,第一天到北京入住酒店,第二天看升旗、逛故宫,第三天爬长城,第四天逛颐和园、天坛,第五天返程。
“爸,您身体吃得消吗?”方源问我,“第二天的行程挺满的,要走很多路。不行的话我调整一下。”
“吃得消。我又不是七老八十。”
方源笑了。
“那行。那我订票了。”
“订吧。”
老伴,我要去北京了。方源帮我报的团,双飞五日游。住酒店,坐飞机,这辈子第一次坐飞机。你以前说飞机在天上飞,人坐在里面会不会害怕。我说不会,飞机比火车稳。你说你怎么知道,你又没坐过。我说我猜的。你说猜的不算。
老伴,等这次坐过了,再告诉你稳不稳。
四月十六号,北京,晴。
方源推着行李箱走在前面,朵朵背着她的小书包蹦蹦跳跳地跟在后面。县城的候机室不大,航班也不多,但这是朵朵第一次坐飞机,她每个柜台都要停下来看看,每个指示牌都要念一遍。有些字不认识,念到一半卡住了,方源接上下半句。
登机了。朵朵坐在靠窗的位置,把脸贴在窗户上往外看。飞机滑行的时候她说动了动了,起飞的时候她抓紧了扶手说飞了飞了,飞到云层上面的时候她说爷爷云在我们下面,像棉花糖。
老伴,云在我们下面。白茫茫的一片,像你冬天盖的那床棉被。太阳在云层上面比地面亮多了,刺眼。老伴你应该来看看,看一眼就走了,不遗憾了。我替你看过了,你不用遗憾。
到了北京,我们先去了天安门。广场很大,人很多,红旗在旗杆顶上飘着,蓝蓝的天,一片云都没有。我站在广场中间仰头看着城楼上的毛主席像。朵朵拉着我的手问我爷爷毛主席是谁。我说他是新中国第一位领导人。朵朵说她学过一篇课文叫《吃水不忘挖井人》,讲的就是毛主席。我点了点头。
朵朵拿出手机给我拍了一张照片。她举着手机的样子像模像样的,嘴里喊着“爷爷看这里笑一个”。我笑了,她按下了快门。
老伴,我在天安门。你以前说等退休了来看天安门。退休了也没来,今天我替你来了。方源帮我拍了照片,等回去了洗出来拿到你坟前给你看。你好好看看天安门是什么样,看看城楼有多高,看看广场有多大。下次我带你来,你不用等下次了。
故宫的墙是红色的,很高。方源说这墙叫朱红,古代只有皇宫才能用这个颜色。朵朵问为什么,方源说因为好看。朵朵说我也想要一面朱红的墙,方源说那你回去把你的房间刷成朱红色。
老伴,故宫的墙比你想象的红。你以前说故宫的墙是不是像咱们县电影院那种红。我说大概吧。你说那也不怎么好看。老伴,比电影院红多了,艳多了,气派多了,一眼望不到头,走不完的宫殿,看不完的宝贝。方源给朵朵租了一个讲解器,朵朵听得津津有味,每到一个宫殿都要停下来听讲解,听完再走。她不急,我们也不急。
爬长城那天,风很大。
方源牵着朵朵走在前面,我走在后面。长城的路不好走,有的台阶很高,有的地方很陡,爬了几步就喘。但我没有停下来。朵朵爬得比我快,她在前面喊“爷爷快跟上”。方源也说爸您慢点不着急。
老伴,你以前说你年轻的时候爬过你们那边的那个小山坡。你说你爬到山顶累得腿抖,但山顶的风吹着真舒服。老伴,这比你们的山坡高多了,风也大多了,吹得人脸上发凉。
方源拉着我登上了最高的那段城墙。站在垛口往下看,山峦在脚下层叠起伏,远处的长城像一条巨龙蜿蜒在崇山峻岭之间,一眼望不到头。朵朵感叹了一句“好壮观啊”。
她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笔在那块刻着“不到长城非好汉”的石头旁边的地上画了一个小人,两个辫子,咧嘴笑,缺一颗门牙。她把小人旁边的字写歪歪扭扭了——“姥姥”。她转过头来跟我说了一句话。“我替姥姥当好汉。姥姥也是好汉。”老伴,朵朵替你当好汉了。你在天上看到了吗?风把你的头发吹起来的那一刻你也好汉了一回。
第二十三章
从北京回来,我给老周带了礼物。一个印着“北京”字样的保温杯,长城上买的。老周接过杯子翻了翻,说这杯子跟我家里那个有什么区别?我说这个写着北京。老周笑了一声,把杯盖拧开拧上拧了好几个来回。
“老方,北京怎么样?”
“好。天安门大,故宫红,长城高。飞机快,一个多小时就到了,云在脚底下,白茫茫的。”
“你这一辈子没白活。该看的看了,该吃的吃了,该玩的了玩了,儿子孝顺,孙女可爱,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我想了想。
“没了。什么都不缺了。”
方源每周打一个电话,每次聊十几分钟。
他跟我说朵朵期中考试语文考了九十二分,数学考了八十八分。朵朵不太满意,方源说比上次进步了。朵朵说进步了也要再进步。
他跟我说孙莉最近在学烘焙,烤的饼干朵朵说好吃,他不敢评价。朵朵替他加了批注,是还行不是好吃。
他跟我说他在公司升职了,部门副经理,不用天天加班了,周末能多陪陪朵朵。他从前没时间陪她,现在周末带她去公园、去博物馆、去爬山。朵朵现在不爱去公园了,她嫌公园无聊,没有长城好玩。朵朵说下次还要去北京,去爬长城。我说好。
老伴,你以前说等方源长大了,你就轻松了。方源长大了你也没轻松,你又开始操心他的工作,操心他的婚姻,操心他的孩子。你操心了一辈子,操心到走的那天还在操心。现在你不用操心了,我替你操心。方源现在过得很好,工作顺利,家庭和睦,朵朵健康快乐。这是你操心的结果,你种下的树终于开花了,花开了你却看不到了。
老伴,方源当上副经理了。
你以前说他像他爸,蔫有主意。说他不会来事,在单位吃不开。说他心眼实,不会拍马屁。老伴,实心眼的人也有实心眼的好。领导看得到,同事信得过。方源就是那块实心砖,砌在哪里哪里就稳。
第二十四章
方源说下个月是他四十岁生日。他想回来过。
四十岁,不惑之年。古人说四十而不惑,意思是到了四十岁,经历的事情多了,该明白的道理都明白了,不明白的也不想弄明白了。方源说他还没到不惑的份上,心里还乱着。房贷还压着,朵朵的教育和孙莉的情绪两件事还不能完全平衡。他跟孙莉商量过了,把郊区那套小公寓挂出去卖了,把省城那套学区房的贷款大头填上。他不想再压着自己了。虚的不要了,面子不要了,他就要一个踏实。
老伴,我们的儿子四十了,他说他不要虚的了,不要面子了,就要踏实。他不惑了。不是什么都明白了,是终于知道什么值得要什么不值得要了。你走了以后他才学会扔掉那些东西,可能也是舍不得。跟了我大半辈子的东西在我手里磨得锃亮,传给他他也不稀罕,现在总算肯当废铁按斤称了也是好事。
四十岁生日那天我包了饺子。猪肉白菜馅的,方源从小最爱吃这个。朵朵也爱吃,她说爷爷包的饺子最好吃了,比省城那个饺子馆的好吃,也比她妈妈在网上买的那种好吃。朵朵不肯问孙莉会她会不会包,她说妈妈包的饺子煮出来会散,馅和皮分开了还是一锅吃的,不能算饺子。
朵朵说话跟她奶奶一样一针见血不留面子。不留面子那几句话也是她自己想出来的。
方源吃了两大碗饺子,喝了一碗饺子汤。他把碗放下摸了摸肚子,笑了一声,四十岁了,把今天这顿饺子吃踏实了。
老伴方源四十了。他头上的白发比你走的时候还多,他的背没有以前挺了。有了一个家他把它背在身上,弯了也不撂下。他从县城背到省城,从青年背到中年。老伴他在我们面前不装了,他的疲惫全都写在脸上,他的委屈我们都看得到。
老伴这是你要的吗?你当年说别太累了。现在他还是累。
方源要走的时候,我把那个保温杯塞到他手里。北京买的,另一个,没拆封。
“爸?这是?”
“给你带的。保温杯,北京买的,那个杯子好使,保你一整天都有热水喝。你胃不好,别喝凉的。”
方源拿着那个杯子翻来覆去地看了看。
“爸,您什么时候去买的?我怎么不知道?”
“你带朵朵看升旗那天早上,我一个人去逛了逛前门大街。”
老伴,那个杯子我本来想自己留着用。后来又买了一个,老周的,方源的,李厂长的。
他收了。他把杯子装进包里,包拉链拉了两遍,又拉开看了看杯子还在,才拉上。
老伴,他舍不得用。跟他以前舍不得用你买的那件毛衣一样。毛衣到现在还压在他衣柜最底层,叠得方方正正的,熨都没起过褶。
方源带走了那个保温杯。朵朵带走了她在长城脚下摘的一片叶子,枫叶的,红红的,夹在语文书里当书签。她说等同学来了她要给他们看,这是她从万里长城带回来的。
老伴他们都走了。屋里又安静下来了。但我习惯了这种安静,不觉得空了。杯子还在,书签还在,他们来过的东西都还在。被坐过的沙发巾上有浅浅的压痕,有人睡过的床铺上留着不属于我的体温。来过和没来过不一样。
老伴我六十多了,一个人住了好几年了。这些以前觉得冷清的东西,现在觉得踏实了。那根灯管在我床边亮了一整夜,不闪了。你走的那天晚上,那根灯管忽然就不闪了,稳了下来,亮得跟白天一样。老伴那是你吗?
第二十五章
六月,月季开满了。
红艳艳的,一朵挨着一朵,把整个院子都点亮了。
我搬了一把椅子坐在院子里,泡了一杯茶,看着那几朵月季。今年的月季开得特别好,比去年多了好几朵,颜色也正,红得发亮。
老伴,月季开了,你看到了吗?你走之前跟我说,老方,月季开了你要告诉我。我说好。你问我开得怎么样,我说开得好,开得多,开得艳。
老伴,你在那边能看到吗?能的话你跟我说一声。托个梦给我也行,让我知道你看到了。
老伴你以前说你想去省城看方源的新家。方源说等你身体好一点了来接你,你没等到。老伴,我去过了,方源的新家比我想象的大。客厅铺了大理石地板,厨房装了集成灶,朵朵的房间刷成了粉色,床头挂着她画的画。方源给你留了一间房,床是新的,被子是新弹的棉花,枕头是朵朵挑的,上面印着一只小熊。老伴你住过吗?你没住过,但那个房间一直在那里。方源说了,那间房永远给你留着。
老伴方源长大了,懂事了,会用他的方式爱我了。不浓烈,不张扬,像那盆月季,每年春天发芽,每年夏天开花,一年比一年茂盛。花开花落他自己知道,不需要谁知道,不需要谁夸。养花的人不在,花还在开。这就够了。
老伴今年月季开满了。我数了数,三十多朵,红艳艳的,好看。你要是还在,肯定会说老方你看,今年的月季开得多好。我会说好看,然后继续看我的报纸。你不会再跟我说了。你走了五年,我再也没听到你说这句话。但我替你说。老方你看,今年的月季开得多好。
老伴,下辈子我还想遇见你。
这辈子欠你的,下辈子还你。你等我。
老伴,下辈子我们早点遇见。
年轻时候遇见,一起吃苦,一起享福,一起变老,一起看月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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