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走丨在圆明园残垣前

当双脚踏上圆明园这片土地的那一刻，风里仿佛还裹着一百六十多年前未散的硝烟。此前我无数次在历史课本里看过那些断壁残垣的黑白照片，在纪录片里听过解说员沉重的讲述，可直到亲眼看见那些嶙峋的石柱斜插在荒草里，看见汉白玉上精美的雕花被战火熏得发黑，看见偌大的园林里只剩碎裂的砖石与沉默的地基，那些书本上冷冰冰的文字，才终于在我眼前变成了滚烫的、带着血与泪的历史。

1860年10月的那场大火，烧了三天三夜。法国文学家雨果曾满怀愤怒地写下：“有两个强盗闯进了圆明园，一个强盗洗劫财物，另一个强盗放火。他们手挽手，笑嘻嘻地回到了欧洲，这就是两个强盗的故事。”这是来自文明世界最公正的谴责，也成了所有中国人刻在骨血里的痛。这座始建于康熙年间，历经六朝皇帝、一百五十余年修建而成的“万园之园”，曾藏着数不尽的青铜礼器、名人字画、奇珍异宝，连殿宇的梁柱都是整根的金丝楠木，一砖一瓦都凝聚着中国千年匠人的智慧，一草一木都见证着王朝曾经的繁盛。可贪婪的侵略者冲进来，把能带走的瑰宝洗劫一空，拿不动的就当众砸毁，最后一把火，把这座人类文明史上的奇迹，烧成了一片焦土。

那天我沿着遗址的步道走了很久，越走越觉得心口发沉。原先只知道圆明园很大，可真走起来才发现，那些残存的遗迹散落在数千亩的土地上，走一下午都看不完。我摸着那些被烧得发黑的砖石，忽然想起史书里写的，大火燃了三天三夜，浓烟笼罩了整个北京城，连日光都被遮得发暗。那三天里，有多少我们至今叫不出名字的国宝被烧成灰烬，有多少匠人毕生的心血付之一炬，有多少承载着华夏文明记忆的器物，永远消失在了火光里。如今我们去大英博物馆、去卢浮宫，还能看见那些被抢走的瓷器、书画、佛像，它们被摆在玻璃柜里，标注着“来自中国圆明园”，像一个个流落在外的孩子，隔着玻璃望着故土，而我们却连将它们接回家的路，都走了一百多年还没走完。

同行的有个跟着父母来参观的小学生，指着残柱问妈妈：“这么好看的房子，为什么要烧掉啊？”妈妈摸着孩子的头，声音很轻却很坚定：“因为那时候我们国家太弱了，别人欺负到家门口，我们守不住自己的东西。”是啊，落后就要挨打，这是那段屈辱历史给我们最惨痛的教训。当年的清军也有大炮，可枪炮陈旧、弹药不足，守城的将士拼到最后一刻，还是挡不住侵略者的坚船利炮；当年的老百姓也想反抗，可手无寸铁，只能眼睁睁看着家园被烧、财物被抢。那些被抢走的文物，被烧毁的园林，说到底，都是一个国家贫弱时，不得不承受的切肤之痛。

站在残垣前抬头看，今天的北京天空很蓝，不远处就能看到高楼林立，街道上车水马龙，孩子们的笑声从远处飘过来。我忽然想起这些年我们走过的路：从新中国成立初期的一穷二白，到如今成为世界第二大经济体；从当年连一颗铁钉都要叫“洋钉”，到现在我们有了自己的航母、自己的空间站、自己的大飞机；从当年国门被侵略者的大炮轰开，到现在我们在国际舞台上拥有了足够的话语权，再也没有哪个国家敢轻易欺辱我们。这一百多年来，无数先烈抛头颅洒热血，几代人隐姓埋名扎根戈壁、扎根深山，就是为了把“落后就要挨打”的牌子彻底砸碎，就是为了让我们的后代再也不用经历那样的屈辱。

可越是国家强大，我们越不能忘了来时的路。前几年看到有些言论说，圆明园当年耗费了那么多人力物力修建，烧了就烧了，现在没必要总提过去的事。每次听到这样的话我都觉得痛心，我们铭记历史，从来不是为了延续仇恨，而是为了让每一个中国人都记得，我们曾经历过怎样的苦难，这些苦难又是靠多少人的牺牲才换来今天的安宁。那些残垣断壁不是用来展览的“景点”，是立在中华大地上的警钟，它时时刻刻提醒着我们：没有强大的国家，没有足以守护国门的力量，再璀璨的文明也会被践踏，再富饶的家园也会被掠夺。

那天在园区里，我看到很多学校组织学生来研学，孩子们穿着校服，站在残柱前听老师讲当年的历史，小脸上满是凝重。我忽然觉得，这就是圆明园存在的意义。它不再是那个雕梁画栋的皇家园林，它是一本活的历史书，让孩子们不用只在课本里看冷冰冰的文字，而是亲手摸一摸那些被战火灼烧过的石头，亲耳听一听那段带着血的过往，他们才会真正明白“吾辈当自强”这五个字，从来不是一句口号，而是刻在每一个中国人骨血里的责任。

我们总说中华文明五千年源远流长，这份“源远流长”从来不是理所当然的。它曾经历过无数次战火的洗礼，无数次外族的入侵，可之所以能延续至今，靠的就是每一代人在苦难面前不肯低头的韧劲，靠的就是“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的精神。一百多年前，侵略者以为一把火就能烧掉我们的民族自信，可他们没想到，这把火反而烧醒了沉睡的中国人，让无数人站出来，为了国家独立、民族复兴前赴后继。

走出圆明园的时候，夕阳正落在那些残柱上，给石头镀上了一层金边。风里已经没有了硝烟的味道，只有路边的槐树飘着淡淡的花香。我回头望了一眼那些沉默的石柱，忽然明白，它们立在这里，不是为了让我们沉湎于过去的痛苦，而是为了告诉每一个来这里的人：我们曾有过辉煌的过往，也经历过刻骨的伤痛，而我们这代人要做的，就是把这份伤痛变成前行的力量，让我们的国家更加强大，让我们的文明永远延续，让曾经的悲剧再也不会重演。

国耻勿忘，警钟长鸣。吾辈自强，生生不息。这是我们站在这片土地上，对那些牺牲的先烈最好的致敬，也是对我们的后代最好的承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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