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
在国内的朝鲜餐厅吃饭，已经成了我的一种习惯。
也不是因为菜有多好吃，就是喜欢那里的氛围。安静，干净，服务员轻声细语，笑起来眉眼弯弯。这些姑娘大多来自平壤，大学毕业后被派遣到中国工作，二十出头，青春靓丽。每次去，我都会跟她们聊几句，她们总是笑着说：“在中国工作，很荣幸。”
可我知道，这份“荣幸”背后，是常人难以想象的辛苦。
她们的工资不高，每月也就一千多块人民币。工作量却大得惊人——白天当服务员，端盘子、倒水、收拾桌子；晚上摇身一变，成了舞台上的文艺表演者，唱歌、跳舞、弹乐器。客人多的时候，一晚上要演好几场。此外，她们还要抽时间学习中文、了解中国文化，因为餐厅要求她们能和客人顺畅交流。
在中国所有的时间，几乎都被工作和学习填满了。没有逛街，没有追剧，没有和朋友聚餐。她们的活动范围，就是餐厅和宿舍。
有一次，我们几个朋友吃饭吃得晚，成了最后一桌客人。她们一直站在旁边，脸上始终挂着标准的微笑。我们终于起身离开，她们送到门口，鞠躬，笑着说：“谢谢光临，请慢走。”
我们走出去十几步，我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
玻璃门里，那几个姑娘正靠在墙上，有的揉着肩膀，有的低头闭眼，脸上的笑容像被按了暂停键，瞬间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说的疲惫。
我没有拍照，也没有折返回去。我只是站在那里看了几秒钟，然后转身走了。
她们其实跟我们差不多大。只是她们身上的担子，比我们重得多。
不过，平壤姑娘们也有她们独特的“能量”。
有一次，我在那家餐厅吃饭，旁边坐着一个美国小伙子，金发，年轻，跟同伴争论着什么。声音越来越大，隐约听到几个词，似乎对朝鲜有些偏见。同伴试图让他冷静，但他越说越激动。
我心想，这下气氛要僵了。
就在这时，餐厅的音乐响起来了。几个朝鲜姑娘穿着鲜艳的传统服装走上舞台，手拿扇子，翩翩起舞。她们的动作整齐优美，笑容灿烂得像春天的花。那个美国小伙先是愣了一下，然后不自觉地停止了争吵，目光被舞台吸引过去。
一曲结束，姑娘们走到台下，拉着客人们一起跳舞。那个金发小伙被拉了起来，刚开始还有些别扭，可跳着跳着，他竟然笑了，跟姑娘们手拉手转起了圈。他的同伴在旁边拍手大笑。
就那么一首歌的功夫，争吵没了，偏见暂时放下了。
我坐在旁边看着，忽然觉得，很多时候，国与国之间的隔阂并没有我们想象的那么深。政治是政治，人民是人民。音乐一响，舞蹈一跳，陌生人也可能一起转圈。
这些朝鲜姑娘，用她们的歌声和笑容，在异国他乡为自己挣一份生活，也在不经意间化解着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后来我再去那家餐厅，看到熟悉的几个姑娘还在。她们依然笑容满面地端盘子、跳舞、弯腰道谢。我没再问她们“累不累”。
因为我知道，答案一定是“不累”，而那个笑容背后，藏着太多说不出口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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