配乐 / Arthur Grumiaux - 爱之悲
声音导演 / 法夏
读睡朗读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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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空在沸腾,月亮在分娩,巨龙在吞噬,一个极度充沛、极度有力量的生命在用尽全力说话,她说,我想,就这样死去。
你有过这样的时刻吗?渴望消融在一种比自己更宏大、更暴烈、更原始的美之中,从而彻底摆脱自我。
名画《星夜》创作于1889年6月,彼时梵高正在法国圣雷米的精神病院里,经历着人生最艰难的时刻。几个月前,他因精神崩溃割下了左耳;一年后,他将结束生命。然而就在这绝望的缝隙,他画出了惊人生命力的作品。
画中那棵直冲天际的丝柏树,即塞克斯顿眼中正在向炽热天空滑升的“溺死的女人”,像一团炙烈的黑火,连接生与死。
梵高曾说:“我们乘坐死亡列车去往星星。”
塞克斯顿眼中的梵高星空,充满了暴力、扭曲和原始毁灭性的力量:月亮在它橙黄的铁箍中鼓胀,从眼中推出孩子,古蛇和巨龙在吞吃群星、吸尽生命。
是的,创造力是带着痛苦的;创生本身是暴力的、奇异的;这片星空既是极致的创造,也是即刻的吞噬。
诗人被这种恐怖与美丽并存的景象完全俘获了。因此,她的死法也必须是暴烈的、动态的、融入这个过程的。
她说“我想就这样死去”,这个“这样”,就是指像一颗星、一个孩子一样,被这头“夜之兽”生吞活剥,成为这股漩涡的一部分。
一个沉沉死寂的人,在想象死亡时可能是苍白、倦怠、飘散的。但塞克斯顿在这里是狂热的,她狂热地指挥着一个宇宙交响乐团。
这就是悖论所在:她用最多的生命力,描绘了最彻底的死亡。
美国自白派诗人、1967年普利策诗歌奖(诗集《生或死》)得主安妮·塞克斯顿(1928-1974)曾深受产后抑郁和双相情感障碍的折磨。她说:“我二十八岁以前有一个隐藏的自我,这个我什么都不会干。过去,我是美国梦、中产阶级的牺牲品,我相信只要有足够的哀,那些噩梦和幻觉就不会来了。我拼命想过上常规的生活,但可惜,我二十八岁那年一切都破灭了。我得了精神病,老想着把自己杀掉。”
希尔维亚·普拉斯自杀后,她曾在悼诗中写道:“小偷啊!/你凭什么爬进去,自个儿爬进/我盼得那么苦又盼了那么久的死亡。”
对于“死亡”,她们曾“常常讨论,非常频繁,我们会不知疲倦地谈论,很详细深入。实际上,自杀是诗歌的对立面。我们说起死亡来,是全神贯注的,两个人都像飞蛾扑火一样。”
我们需要知道,诗人一心扑向的那个“死”,到底是什么。
再来读这首诗、看这幅画。梵高和塞克斯顿都触及了同一个核心:在浩渺的宇宙面前,个人的痛苦变得渺小。画中宁静的村庄对应诗中“小镇并不存在”,但星空却“沸腾”着。
他们都意识到,真正的“真实”,是那片充满吞噬与创造力的宇宙能量,而非人间死寂的秩序。
因此,她想要的死,不是一个安宁的结局,而是一个充满动能的、崇高的、毁灭性的瞬间。在这个瞬间里,她那饱受折磨的个体“安妮·塞克斯顿”被完全撕裂、吸收、溶解进那个燃烧、旋转、不朽的梵高星夜之中。
痛苦消失了,边界消失了,只剩下纯粹的运动和光辉。
这不是求死,而是一种近乎嫉妒的渴望:嫉妒那种能够吞噬一切的宇宙能量,渴望自己也成为被它吞噬、从而成为它的一部分。
“但你们一定知道每个人都有一个死亡,
属于他的死亡,
正等着他。
那么我现在就走,
没有衰老没有疾病,
狂野却准确无误,
熟悉我最佳的路途,
骑上那只多年来一直驮着我的玩具毛驴,
绝不会再问:“我们要去哪里?”
我们就是(如果我仅仅知道)
走向这个。”
(节选自《Suicide Note(自杀留言)》
1974年,写完《星夜》的十二年后,塞克斯顿穿上母亲的旧皮草,倒了一杯伏特加,走进车库,发动汽车。诗歌里想象的那种被巨龙吸走的狂喜,在现实中变成了孤独而冰冷的窒息。
这首诗并没有“拯救”她,它只是让她在语言里演练了一次死亡。而这场演练,或许让死亡变得更熟悉、更容易接近了。
她渴望死,正是因为她对生的强度、纯度、烈度有太高的要求。当生命无法匹配这个要求时,她宁可用死亡来完成最后一次燃烧。这不是对生的否定,而是对庸常生活的拒绝。
她想要的不是消失,而是投进那片沸腾的、活着的星空——那本身就是一种永恒的生命形式——而对于一个诗人来说,那就是创造本身。
在《巴黎评论·诗人访谈》中,塞克斯顿说:“当一首诗快要来了,当你有了强烈的意识,意识到有一首诗埋在那里,破土而出,你就会做好准备(上紧肌肉)。我到处跑,好像能飞起来一样,我全力以赴直到说出真相——用力地说出来,然后进一步同它磨合。……就像卡夫卡说一本书应该像一把斧子,劈开人们心中冰封的大海,那就是我想要从诗歌中获得的东西。一首诗应该像一把斧子,劈开我们心中冰封的大海。”
她用这首诗做到了。从我们冰封的心中,沸腾出一片星空。
然而难得的是,在诗的结尾,她展现出一种冷静、精准的狂热。她把死亡剥开了,一层一层——先去掉意义和归属(没有旗帜),再去掉延续和重生(没有肚腹),最后去掉感受和表达(没有哭喊)。
一个目标被压缩到最纯粹的状态。这种压缩本身就让人敬畏,像看到一块被压到针尖大小的钻石。
因此,读到最后,某种东西被释放了。那些你必须承担的意义、身份、延续、表达,在这三行”没有”里,全部被卸载。塞克斯顿通过想象自己的消失,给了读者一种反向的轻松:原来一个人可以什么都不留,原来可以这样。
在谈及信仰时,诗人曾说:“生活中——你自己的生活中——会有一些轻度的死亡,而在那时,你就会和奇怪的东西对接上,一些超验的东西。”
读这首诗,对我来说,也是一次轻度的死亡体验,我感到一种绝望,继而是奇异的解放,当然也是一种危险的轻松。但它同时也指向一个更深的东西:当你意识到你可以放弃一切时,你还愿意继续活着的理由,就是真的了。
诗歌替你我完成了一次象征性的死亡,当我们从那头猛兽的肚子里走出来,会发现外面还有天空。
不是塞克斯顿的星空,是你自己的。
是一种被死亡洗涤过的、更轻也更真实的活着的感觉。它没有告诉你“要活下去”,但它清空了所有的虚假负担,问你:现在,你还想怎样活着?
荐诗 / 张若轩
华东师范大学思勉人文高等研究院毕业
暂居美国,教书,写作,偶有诗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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