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薇和陈默新婚第三天的早饭,本来是甜的,结果被王秀英一句“这房子其实是借的”直接掀了桌,也就是从那一刻起,这场婚姻里该说清楚的话,全都得摆到明面上了。
那天早上,林薇醒得不算早。
窗帘没拉严,太阳从缝里漏进来,落在床尾,暖洋洋的一小片。她迷迷糊糊伸手往旁边一摸,空的,只有床单上还残着一点温度。她闭着眼又躺了会儿,鼻尖闻到淡淡的煎蛋味,还有培根被油煎过的香气,胃一下就醒了。
厨房那边还有动静,锅铲碰锅沿,叮叮当当的,不算利索,但听着特别有人气。陈默还在哼歌,调子照旧跑得没边儿,可林薇就是想笑。她把脸埋进被子里蹭了一下,心里那点刚睡醒的懒意慢慢散开。
结婚第三天。
这几个字在脑子里冒出来的时候,她自己都觉得有点不真实。
明明前两天还穿着婚纱,踩着细高跟,从长长的花路那头一步步走过去。司仪在台上讲话,爸妈在台下红着眼眶,陈默站在灯光里,西装穿得板板正正,紧张得连手都在抖。她当时还觉得好笑,等走近了,看见他那双泛红的眼睛,鼻子也跟着酸了。
她不是爱哭的人,可那一刻还是差点绷不住。
很多姑娘结婚前会紧张,会胡思乱想,林薇也一样。可真到了那天,她反倒很平静。因为站在那头的人是陈默,所以她知道,自己不是往一场未知里走,是往一个愿意接住自己的人身边去。
这感觉,挺踏实的。
她掀开被子下床,赤脚踩在地板上,凉丝丝的。昨晚睡前随手把真丝睡裙换成了宽大的白T,领口有点松,头发也睡乱了。她去卫生间洗脸的时候,对着镜子瞄了一眼,眼下没黑眼圈,气色也好,嘴角还带着一点没收回去的笑。新婚的人,看起来就是不一样,连自己都能看出来。
洗漱完,她一边扎头发一边往外走。
家不大,八十九平,两居,装修是她盯着弄的。浅色墙面,木质家具,阳台上摆了两盆绿萝,餐桌边还有一束前天婚礼上带回来的白玫瑰,这会儿花瓣已经有点卷边了,但不影响好看。很多人都说刚结婚的小家最有味道,不在于大不大,而在于里面那种“这是我们两个人一起过日子”的感觉。林薇以前听着没太大实感,现在是真明白了。
陈默正背对着她站在灶台前,腰上系了条围裙,还是她之前图好玩买的,上面印着一只胖乎乎的橘猫。一个一米八出头的大男人,系这种围裙居然也不违和,反倒莫名顺眼。
“陈默。”
她声音还带点刚起床的软。
陈默回过头,手里还拿着锅铲,见她出来,眼睛先弯了:“醒了?正好,牛油果奶昔刚打好。你再晚五分钟,煎蛋就老了。”
林薇走过去,从后面抱住他,额头轻轻抵在他背上:“你怎么起这么早?”
“睡不着。”陈默笑,“可能刚结婚,兴奋。”
“你三天了还兴奋?”
“我估计得兴奋一个月。”
林薇被逗乐了,抱着他不撒手:“那我以后是不是每天都有爱心早餐?”
“只要不嫌难吃。”他说着关了火,转身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去坐着,马上吃饭。”
她也没跟他客气,转身就去餐桌边坐下了。桌上摆得还挺像那么回事,煎蛋、培根、烤吐司,还有一杯奶昔。虽然卖相不能细看,但看得出来,陈默是真用了心。
她刚拿起杯子喝了两口,门铃就响了。
陈默愣了一下:“这么早谁啊?”
林薇随口说:“不会是快递吧?”
结果门一开,外头传来王秀英的声音:“什么快递,是你妈。”
林薇下意识抬了头。
王秀英提着个保温桶进来,今天穿了件深红色针织开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一看就是特意收拾过才出的门。她脸上带着笑,可林薇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那笑不太落地,好像藏着点别的意思。
“妈,您怎么来了?”陈默把她迎进门。
“给你们送鸡汤啊。”王秀英把保温桶放到桌上,“我五点就起来炖了。新婚头几天得补补,不然哪有精力。”
这话说得直白,林薇耳根一下就热了,不过还是起身打招呼:“妈,您坐。”
王秀英看了她一眼,视线从她宽松的T恤扫到光着的脚,神色有一瞬间的挑剔,不过很快又压下去了:“薇薇刚起来啊?”
“嗯,昨晚睡得晚了点。”
“年轻人嘛,正常。”王秀英嘴上这么说,语气里却还是带着点老一辈常见的那种敲打,“不过结了婚,就得慢慢有个样子了。以后可不能总睡到这个点,家里总得有人先起来。”
林薇笑了笑,没接这个茬。
她不傻,这种话看着轻,其实就是在试边界。你要是上来就争,显得你小题大做;你要是完全顺着,后面就容易没完。最好的办法,就是听见了,当没听懂。
陈默大概也察觉出点不对,赶紧把早餐往前推:“妈,一起吃点吧。”
王秀英低头看了看,先是拿勺子碰了碰煎蛋,又看了眼培根,最后摇头:“我吃过了。你这蛋煎老了,培根也油。做饭这事,还得慢慢学。”
陈默有点尴尬,笑得不太自然:“第一次做,下次改进。”
“那肯定得改。”王秀英坐下,手在膝盖上搓了搓,目光却没落在饭菜上,反倒把屋里四周都看了一遍,像是在确认什么。
林薇心里那点微妙的不安,这时候才一点点冒出来。
她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就是觉得王秀英今天来,不像单纯送鸡汤。
果然,没多一会儿,王秀英就清了清嗓子:“薇薇,默默,妈今天来,其实还有件事,得跟你们说一声。”
陈默停了筷子:“什么事?”
林薇也把杯子放下了。
王秀英先是叹了口气,像是特别为难,过了两秒才开口:“这房子……其实,不是我们家买的。”
一句话落下来,餐厅里安静得连秒针走动都像有声儿。
林薇起初以为自己听错了。
陈默最先反应过来,眉头一下拧紧:“妈,您说什么?”
“我说,这房子不是我们真买的。”王秀英语速快了些,像是怕自己慢一点就没勇气继续往下讲,“之前跟你们说是婚房,是想着先把婚结了,再慢慢告诉你们。其实这是你表舅的房子,他现在人在国外,房子空着,就先借给你们住。”
陈默脸色当场就变了:“借的?”
“你别一惊一乍的。”王秀英有点急,“房子虽然是他的,但不也是自家亲戚吗?住一下怎么了?”
“不是住一下怎么了,是您为什么要骗我?”陈默声音沉了下来,“婚前您拿合同给我看,说首付交了,说贷款您和爸来扛,说这是给我结婚准备的家。现在您告诉我,全是假的?”
王秀英一下就红了眼:“我不这么说怎么办?不这么说,你拿什么结婚?人家薇薇什么条件,你自己心里没数吗?她爸妈都是大学教授,她从小没吃过苦,咱们家呢?就这么点家底,要房没房,要门面没门面。我是你妈,我能不替你着急吗?”
这话一出来,林薇反倒静了。
那种最初被砸了一下的愣怔过去之后,她心里一点点发凉,凉到最后,情绪反而稳了。
原来如此。
不是临时起意,不是口误,是盘算好的。
王秀英还在说:“薇薇,妈不是故意骗你,妈就是怕你爸妈看不上我们,怕你以后嫁过来心里不平衡。你看现在结都结了,咱们一家人了,有些话就该摊开说。你也别多想,房子你们照样住,没人赶你们走。”
林薇轻轻抬眼:“那以后呢?”
王秀英被她问得一怔:“什么以后?”
“以后这房子怎么办?”林薇声音很平,听不出喜怒,“是一直借住,还是哪天人家回来,我们就得搬?又或者,您是打算等我和陈默彻底稳了,再告诉我们,贷款要我们接着还,人情也要我们记着,一辈子都得念您这个好?”
王秀英脸上的表情僵住了。
她大概没想到,林薇会把话说得这么直。
“你这孩子,怎么说成这样了?”王秀英强撑着笑,“妈能有什么坏心?妈还不是为了你们好。”
林薇看着她,半天没说话。
其实她不想在新婚第三天跟婆婆撕破脸,谁都不想。她原本甚至真心实意地想过,既然结婚了,那以后就是一家人,能包容的就包容,能退一步的就退一步。可有些事,退一步不是海阔天空,是别人觉得你没脾气。
她慢慢站起身。
陈默也跟着站了起来,声音发紧:“薇薇……”
林薇偏头看了他一眼。
这一眼里没有怪,更多的是心疼。陈默脸色很难看,嘴唇都发白了。很明显,这件事他也被瞒得死死的。刚才王秀英那些话,拿来扎她,也一样扎到了自己儿子身上。
她心软了一瞬,但也就是这一瞬,反而更清楚自己接下来该怎么做。
她从客厅包里拿出手机,直接给父亲拨了个电话。
电话接得很快。
“爸。”
“醒了?”电话那头的林国栋声音一如既往地稳,“怎么这会儿打过来了?”
林薇没绕弯子:“我和陈默现在住的这套婚房,不是他们家买的,是借的。嗯,今天刚知道。您帮我安排一下人,我们下午搬家。”
那边沉默了一秒,随即只说了句:“知道了,我来安排。你别受委屈。”
“不会。”林薇说,“我能处理。”
挂断电话,屋里另外两个人都看着她。
王秀英显然有点慌了:“薇薇,你这是干什么?”
“搬家。”林薇把手机收起来,“既然是借的,就没必要住了。人情这种东西,欠着最难还。我们今天搬走,省得以后大家都别扭。”
“搬走?搬哪儿去?”王秀英脱口而出。
“回我自己的房子。”林薇语气还是淡的,“西山那边有套别墅,装修好有段时间了,本来打算过阵子再住。既然今天把事情说开了,那就提前过去。”
“别、别墅?”王秀英连话都打磕巴了。
陈默也愣住了:“薇薇,你什么时候——”
“之前没说。”林薇转头看向他,“因为没必要说。咱们结婚,跟这些没关系。”
陈默一时半会儿没接上话。
他一直知道林薇家条件不错。她穿衣不张扬,但用的东西都不差;她偶尔提起父母,口气也很自然,一看就是被好好养大的女孩子。可他真没往“别墅”这两个字上想过,更没想过是在西山那片地方。
王秀英的脸色一阵白一阵红。
她今天过来,本来是想试一试这个儿媳妇的底,看她知道房子不是买的,会不会变脸,会不会闹,会不会借机拿腔作调。说白了,她心里一直不踏实,总觉得林薇条件好,指不定哪天就瞧不上陈默了。所以她想先下手为强,先把这点“亏欠”塞给对方,好让她以后懂分寸、知好歹。
可她怎么都没想到,自己以为能拿住人的东西,在林薇那里根本不值一提。
“妈,”林薇重新看向王秀英,语气终于有了点硬度,“有些话我今天就说透了。我嫁给陈默,不是图你们家的房,也不是图你们家能给我什么。您不用一边担心我嫌穷,一边又想办法来试探我。真没必要。”
王秀英嘴唇动了动,半天才挤出一句:“妈也是为了默默……”
“我知道您是为了他。”林薇打断她,“可您这个为了,是建立在骗他、骗我、也看低我之上的。您怕我跑,怕我不真心,所以先设个局,想让我觉得自己占了你们家便宜,以后就得低头,是不是?”
屋里静得吓人。
陈默站在旁边,手慢慢攥紧,骨节都泛了白。
这些话,他听着都难受,更别说说的人是林薇。
“我不需要靠一套房证明我会不会跟陈默过日子。”林薇看着王秀英,一字一句地说,“同样,陈默也不该被一套房拴住尊严。您今天这件事,最伤的人其实不是我,是他。因为您把自己儿子的婚姻,变成了一场需要算计才能保住的买卖。”
王秀英一下就哭了。
先前那点像做戏一样挤出来的眼泪,和现在完全不是一回事。现在的哭,是真的慌,也是真的丢脸。她看了看陈默,又看了看林薇,嗓子发颤:“妈错了……妈真错了。妈没想那么多,妈就是怕……”
“怕他抓不住我?”林薇轻轻接了一句。
王秀英说不出话来了。
陈默这时候才开口,声音哑得厉害:“妈,您到底把我当什么了?您是不是也觉得,我如果不靠这些,就留不住薇薇?”
“默默,妈不是那个意思……”
“那您是什么意思?”陈默眼眶都红了,“您骗我,说这是咱家的房。您让我在她面前像个傻子一样高高兴兴地说,我们有家了。结果呢?今天您一句话,全砸了。”
林薇转身握住他的手。
他的手冰凉,掌心却全是汗。
“陈默。”她叫了他一声。
他低头看她,眼里全是狼狈和愧意:“对不起。”
“你不用跟我道歉。”林薇握紧了些,“这事不是你做的。”
陈默喉结滚了滚,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这时候,林薇反倒笑了笑,只是笑意不深:“妈,事情既然已经摊开了,那就简单处理。我们今天搬出去,这套房您还给表舅。以后该怎么跟亲戚交代,是您的事。至于我和陈默,我们自己过。”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以后我们照样会孝顺您和爸,这一点不会因为今天这事变了。但有个前提,咱们彼此都得尊重边界。婚姻里最怕的,不是穷,不是小,是算计和隐瞒。一次就够了,别有第二次。”
王秀英抹着眼泪连连点头:“不会了,真不会了。”
林薇没再逼她。
到这个份上,再往下追着打没意义。她要的不是今天赢一场嘴仗,而是以后过日子能清净点。边界划出来了,对方疼过了,才知道下回不能随便踩。
半个小时后,搬家公司的人就到了。
来得这么快,一看就是她爸那边早安排下去了。林薇也没矫情,直接开始收拾。其实东西不多,毕竟只住了三天,大部分箱子都还没完全拆开。她把自己的护肤品、衣服、证件一件件装回去,动作很稳,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
苏晴来的时候,刚好看见客厅里一排纸箱子,差点没把高跟鞋崴断。
“我天,真搬啊?”她把墨镜往头顶一推,压低声音,“我听你电话里说的时候还以为你跟我开玩笑。”
“你看我像有心情开这种玩笑吗?”林薇继续叠衣服。
苏晴扫了眼沙发上坐着的王秀英,再看看卧室里沉着脸收拾书的陈默,基本就明白七七八八了。她凑到林薇身边,声音更小:“那你现在什么打算?”
“没什么打算,正常过。”林薇拉上行李箱拉链,“只是住的地方换了,规矩也顺手立一下。”
苏晴朝她竖了个拇指:“你是真行。别人新婚第三天还在晒花晒戒指,你已经开始整顿家庭关系了。”
“少贫,帮我把那边那堆书装箱。”
苏晴一边蹲下收拾,一边啧啧感慨:“不过话说回来,你婆婆这手也太糙了。都什么年代了,还玩这种先骗进门再说的戏码,她当拍家庭伦理剧呢?”
林薇没接她这句,只淡淡说:“她不是坏,就是心虚。越觉得自己儿子没底气,越想替他攒筹码。可她没弄明白,婚姻不是打牌,不是谁手里筹码多谁就赢。”
苏晴抬头看她一眼,笑了:“你现在讲话,越来越像你爸了。”
林薇失笑:“我爸知道得气死,他最烦别人把日子过得像谈判。”
“那你还挺像他,表面温和,真到关键时候,半步不让。”
林薇手上动作停了一下,过了会儿才说:“因为有些步,不能让。第一次让了,后面就成默认了。”
陈默那边已经把自己的东西收得差不多了。他抱着一箱书出来,站在门边,看着林薇,好像想说什么。林薇一眼就看出来,他现在心里肯定不好受。男人有时候就是这样,哪怕错不在自己,事情一旦闹成这样,也会本能地往自己身上揽。
她走过去,帮他扶住箱子:“想什么呢?”
陈默勉强扯了下嘴角:“觉得委屈你了。”
“今天这事,是挺膈应的。”林薇没故作大方,“但你要问我后不后悔嫁给你,我不后悔。”
陈默眼睛一下就红了。
林薇压低声音:“不过陈默,有句话我也得跟你说清楚。以后你家里这边,不管发生什么,你都不能想着瞒我、自己扛,或者稀里糊涂就过去了。咱们是夫妻,所有大事都得一起面对。明白吗?”
“明白。”他答得很快,也很认真。
“那就行。”林薇拍拍他的胳膊,“去把玄关那双鞋也收了。”
这时候,王秀英慢慢走过来,站在几步外,看着他们,神情既尴尬又无措。她大概也知道,自己继续坐着跟个摆设似的不像样,可真让她上手帮忙,她又觉得自己没脸。
“薇薇……”她叫了一声。
林薇回头:“妈,您说。”
“你真不怪我了?”
这话问得挺小心,像个做错事怕挨批的小孩。
林薇看了她两秒:“怪过。”
王秀英脸色一白。
“但我不想一直怪。”林薇语气平平,“日子还长,总不能以后每次见面都翻旧账。您要是真知道错了,那就从今天开始改。别再试探,别再算计,有什么就直说。咱们都轻松。”
王秀英眼圈又红了,点头点得很快:“行,妈记住了。”
下午两点多,东西搬完了。
林薇把钥匙放在玄关柜上,转身时,视线在这个住了三天的小家里停了一会儿。花瓶里的白玫瑰有点蔫了,餐桌上还放着早上没来得及收的杯子,厨房水槽里躺着陈默用过的锅。说一点感触都没有,那是假话。毕竟她前两天还真心实意把这里当成了婚后新生活的开始。
只是现在看来,有些开始,得换个地方继续。
她收回目光,轻声说:“走吧。”
楼下,车已经等着了。
陈默开车,林薇坐副驾,苏晴非要跟去看热闹,抱着包坐后头,一路都没闲着。车子驶出小区的时候,王秀英站在单元门口,看着他们离开,身影一下显得挺老的。
林薇透过后视镜看了一眼,没说话。
陈默握着方向盘,手背绷得很紧。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薇薇。”
“嗯?”
“谢谢你。”
“怎么又谢上了?”
“谢谢你没把气撒到我身上。”他说得慢,“也谢谢你,还愿意跟我往下过。”
林薇转头看他,认真地说:“陈默,我嫁的是你,不是你妈那些小心思。只要你脑子清楚,我们这个家就散不了。”
陈默喉咙像被什么堵了一下,半天才低低“嗯”了一声。
西山别墅那边,比陈默想象得还要安静。
车开进小区的时候,道路两旁都是修剪整齐的树,路灯藏在花丛里,光线很柔。每栋房子之间隔得都远,私密性极好。到了门口,院子的铁门自动打开,车缓缓开进去,前院不大,但收拾得特别舒服,草坪平整,角落里种着绣球,墙边还爬着藤。
陈默把车停稳,坐在那儿半天没动。
林薇解开安全带,偏头看他:“怎么了?”
“有点像做梦。”陈默笑得有点苦,“我今天早上还在八十九平的小房子里给你煎蛋,晚上就住别墅了。”
“那说明你人生跨度挺大。”后座的苏晴插嘴,“建议珍惜。”
林薇被逗笑,推门下车。
别墅里早有人收拾好了。林家的老管家李叔等在门口,一见她就迎上来:“小姐,姑爷,东西都搬进去了。房间已经整理好了,厨房也备了食材。”
陈默被这声“姑爷”叫得很不自在,忙说:“李叔,您叫我小陈就行。”
李叔笑得很和气:“那不合适。”
林薇知道他一向讲规矩,也没多解释,拉着陈默往里走:“进来吧。”
客厅挑空很高,灯一亮,整个空间敞亮得很。装修不是暴发户那种金灿灿的豪,反倒很克制,灰白和木色为主,沙发宽大,窗子通透,远远看出去,能看见后院的一小片水景。陈默迈进来的时候,脚步都下意识放轻了些。
苏晴那边已经开始满屋子转悠:“我服了,林薇,你平时装得也太像了。我以前还以为你家就普通小康,你这哪是小康,你这是直接康庄大道啊。”
“你要不要这么夸张?”林薇笑。
“我夸张?你自己看看这灯,这画,这楼梯,我直播出去都有人信这是样板间。”
陈默站在原地,看着这一切,神情有些复杂。
林薇知道他在想什么,于是当着所有人的面,特别自然地说:“以后这儿就是我们家了。你别站那儿,换鞋进来。”
这句“我们家”,像是特意递到他手里的台阶。
陈默心里那股拧巴劲儿,莫名就松了点。
晚饭准备得很丰盛,但其实都是家常菜。糖醋排骨,清蒸鱼,菌菇汤,还有一盘陈默爱吃的青椒牛柳。李叔站在一旁介绍的时候,林薇一边盛汤一边说:“先吃饭,别饿着。今天够乱了,别拿肚子出气。”
苏晴吃得头都不抬,连夸三遍排骨绝了。陈默起初有些拘束,后来被她俩一来一回说得,也慢慢放松下来。
等苏晴走了,夜彻底静了。
主卧在三楼,带个很大的露台。林薇洗完澡出来,看见陈默站在落地窗边,手插在裤袋里,背影有种说不出来的沉闷。房里只开了盏壁灯,光不算亮,衬得他整个人有点落寞。
她走过去,从背后抱住他。
“还在想今天的事?”
陈默低头看着她圈在自己腰上的手,声音很低:“我在想,你之前为什么从来不提这些。”
“提什么?我家有钱?”
“嗯。”
林薇绕到他前面,靠着窗台看他:“因为没必要。你追我那会儿,又不是冲这个来的。我答应跟你在一起,也不是因为你家说能买房。既然一开始就不是冲这些,后来就更不该让这些变成重点。”
陈默望着她,眼底的情绪很深:“可我现在知道了,心里还是会难受。”
“难受什么?”
“觉得差得太多。”他苦笑了一下,“我以前总想着,虽然我家条件一般,但好歹能给你一个家。结果到头来,那家还是假的。你呢,明明什么都不缺,却还跟着我一起高高兴兴地准备那些。薇薇,我今天站在那儿,真觉得自己挺没用的。”
林薇听完,没有立刻劝。
有些情绪,你上来就说“别这么想”,没用。得先让对方把那口气吐出来。
她沉默了一会儿,才轻声说:“陈默,你知道我为什么今天必须搬出来吗?”
陈默看着她,没说话。
“不是因为我受不了住借来的房子,也不是因为我非得争一口气。”林薇说,“是因为我不想让我们以后每次吵架,或者每次你妈不高兴的时候,这套房子都变成她拿出来压我们的东西。今天不搬,以后就更难搬。今天不把边界立住,以后就别想清静。”
陈默喉结动了动。
“还有,”她继续说,“你没用没用,不在于你现在住的是八十九平还是五百平。一个男人靠不靠谱,不是看他婚前手里有多少,是看出事的时候他能不能站出来,能不能认,能不能扛,能不能跟自己的老婆站在一边。今天你没有护着你妈说胡话,也没有让我一个人难堪,这就够了。”
陈默眼圈一下又红了。
林薇伸手捧住他的脸,故意笑了下:“别又哭啊,新婚第三天你都快把这辈子眼泪流完了。”
他被她逗得也笑了,眼里却还是湿的:“我没想哭。”
“那就别委屈巴巴地看着我。”
“我就是觉得,我得对你更好一点。”
“你已经够好了。”林薇看着他,“当然,能再好一点更行。”
陈默低头,额头轻轻抵住她的额头:“老婆。”
“嗯。”
“以后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不瞒你。”
“记住你这句话。”
“记一辈子。”
林薇笑了,抬头亲了他一下。
那天晚上,两个人躺在大得有点夸张的床上,倒没有多说什么。窗外风吹过树叶,沙沙的,挺催眠。只是睡前,陈默在黑暗里又握住了她的手,握得很紧。
林薇没挣开。
她知道,从今天开始,他们这段婚姻才算真正迈进了现实。不是婚礼上的鲜花和誓言,不是朋友圈里漂亮的合照,而是当事情砸下来,你们还愿不愿意站在一起,愿不愿意把难听的话说开,把难过的坎一起跨过去。
好在,她没选错人。
第二天上午,两个人去了陈默父母家。
不是去吵架,是去把剩下的话说透。
上门前,林薇特意去商场买了东西。给王秀英挑了件羊绒开衫,颜色没选太艳的,偏沉稳;给周建国拿了两盒好茶,还带了水果和营养品。陈默一边帮忙拎,一边忍不住说:“你还给他们买这么多干什么?”
“第一次以儿媳身份正式回去,空手不好看。”林薇系上安全带,“再说了,我是去立规矩,不是去结仇。脸面给足,话才好说。”
陈默侧头看她,心里又酸又暖。
到了家,周建国先开的门,看到他们明显松了口气:“快进来,快进来。”
王秀英坐在沙发上,整个人都比昨天蔫了些,眼底发青,一看就是没睡好。她看到林薇,先站起来,又有些局促地抿了抿嘴:“薇薇来了。”
“妈。”林薇叫得很自然,把东西放下,“给您和爸买了点东西,也不知道合不合适。”
王秀英一看那些盒子,连忙摆手:“来就来,买这些做什么。”
“应该的。”林薇说完,在沙发上坐下,神色平和,“妈,今天我和陈默来,是想把昨天那件事彻底翻过去。所以有几句话,我还是想当面说清楚。”
王秀英一听,背都不自觉挺直了。
“第一,我不怪您一辈子,但这不代表这件事没发生过。”林薇语气不急不缓,“您以后如果真把我当一家人,就别再用试探和算计这一套。您有什么担心,可以直接说,我听得懂人话,也不是不讲理的人。”
王秀英点头:“好,妈记住了。”
“第二,我和陈默结婚,是我们两个人自己的选择。以后我们住哪儿,怎么过,钱怎么安排,您和爸可以提意见,但最后做决定的是我们。这个边界,希望您能明白。”
王秀英嘴张了张,最后还是点头:“明白。”
“第三,”林薇看着她,声音柔下来一些,“您不用总担心我会不会嫌弃陈默。我要是真嫌弃他,我压根不会嫁。您儿子在我这里,值不值,不靠一套房子证明。您要真心疼他,就别总替他使劲,很多时候,您越这样,反倒越伤他。”
这句话一落,王秀英的眼泪就下来了。
她这次是真的服气了。
不是因为林薇家里有钱,也不是因为别墅多大,是因为这姑娘把话说得太明白了,明白得让她没法再装糊涂。
“薇薇,是妈眼皮子浅,想岔了。”王秀英抹着泪,“妈以前总觉得,家里条件不好,就得多使点心眼,才能不吃亏。可现在看,是妈把路走窄了。你放心,以后妈不掺和你们,不给你们添乱。”
陈默坐在旁边,一直没插话,听到这儿才慢慢吐出一口气。
周建国也接过话:“薇薇,这事叔叔也跟你赔个不是。你嫁到我们家来,是我们家的福气。以后你和默默把日子过好,比什么都强。”
林薇笑了笑:“爸,妈,过去的就过去了。以后咱们好好处。周末你们要是有空,就来别墅吃饭,我亲自下厨。”
王秀英明显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她会这么接。
“真、真去啊?”
“当然真去。”林薇说,“一家人,总得常来往。再说那边房间多,您和爸想住一晚也行。”
王秀英眼圈又红了,忙不迭点头:“好,好。”
中午林薇干脆进厨房做了几个菜,没摆什么架子。王秀英站在旁边给她打下手,越看越觉得心里不是滋味。她之前总觉得这种家境好的姑娘,多半娇气,十指不沾阳春水,脾气大,心也高。可林薇不是。她手里切菜利索,说话也自然,偶尔还问她一句盐放哪儿、盘子够不够,像是真把这里当家。
这样的儿媳妇,她之前居然还想着拿捏。
想想都臊得慌。
饭桌上气氛比昨天好多了。虽然还没完全恢复到毫无芥蒂的程度,但至少大家都开始往前看了。陈默夹菜的时候,王秀英还主动给他添了汤,语气里那点小心翼翼,比平时多了不少。
回去的路上,陈默靠在副驾上,整个人都像松下来了。
“累了?”林薇看了他一眼。
“有点。”他笑笑,“但心里轻了很多。”
“那就值了。”
陈默转头看她:“老婆。”
“嗯?”
“我妈今天是真的服你了。”
林薇哼了一声:“我又不是去征服她的。”
“但你确实做到了。”陈默认真地说,“她以前在家说一不二,连我爸都懒得跟她争。今天她能听你把话说完,还点头认错,已经很不容易了。”
“不是她怕我,是她明白了。”林薇握着方向盘,目光看着前面,“很多长辈不是坏,就是习惯了用自己的方式替孩子做主。她以前那套在别人身上可能有用,在我身上没用,她试过一次,撞了墙,自然就知道该退了。”
陈默忽然伸手,握住她空着的那只手。
“那我也跟你说句实话。”
“你说。”
“我以前总觉得,结婚以后,我得撑起这个家,得当那个什么都能扛的人。”他笑了笑,“可经过这两天,我发现我娶的不是需要我护在身后的那种姑娘。我娶的是一个,能跟我并肩,也能在我乱的时候一把把我拽住的人。”
林薇听得心里发软,嘴上却还故意逗他:“现在知道了?晚了,退货不支持。”
“那我也不退。”陈默握紧她的手,“这辈子都不退。”
车窗外阳光正好,路边的树影一片片往后掠。
林薇忽然觉得,其实这场突如其来的闹剧,也不全是坏事。至少它来得早,在两个人最开始的时候,就把该看的看了,该说的说了。那些原本可能积在心里的隐患,现在提前翻到了台面上,疼是疼了点,但总比以后发烂强。
婚姻哪有那么多天生契合,不过是遇到问题的时候,一个不躲,一个不装,愿意把心掏出来放到桌上,哪怕难看,也比假装体面强。
她转头看了陈默一眼。
陈默也正在看她,眼里带着点笑,还有一点说不清的郑重。
她忽然就安心了。
有些日子,看着平静,其实底下埋着雷。可真炸了以后,你才知道,身边这人值不值得你接着一起过。
很显然,陈默值得。
至于以后呢,公婆那边还会不会有新的摩擦,两家人还会不会有别的观念冲突,谁也不敢说绝对没有。人活在世上,关系这么多,哪能样样顺。可只要他们俩站在一边,很多事就都还有得谈。
想到这儿,林薇忽然笑了。
陈默问她:“笑什么?”
“笑我爸说得对。”
“他说什么了?”
“他说啊,结婚不是找个完美的人,是找个出了事以后,你还愿意跟他坐下来好好说话的人。”
陈默愣了一下,也跟着笑了:“那你找到了吗?”
“找到了。”林薇看着前方,声音轻轻的,却很笃定,“不然我现在坐你旁边干什么?”
陈默笑意更深,握着她的手一直没松。
车慢慢开回西山,前头的路很长,阳光也很亮。谁都不知道以后还会遇到什么,可这一刻,他们心里都清楚,这个家,算是真正立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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