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0年我提干当上团长,家中突然来陌生小伙,父亲来信将我召回
楔子
那年秋天,当我终于等到那纸提干命令,从副团升到正团,肩上扛了四年的两毛三换成了两毛四,整个师部的人都来道喜。三十三岁当团长,在集团军里算是年轻有为,老政委拍着我的肩膀说,照这个势头,四十岁前说不定能挂上金星。我正沉浸在喜悦中,打算周末就给老家打电话报喜,却先接到了父亲的来信。信很薄,就一张纸,父亲的笔迹比以往更加潦草,只有一句话:“家有要事,速归。” 紧接着,老家的堂弟又偷偷打来长途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哥,家里……家里突然来个年轻小伙,二十出头,在咱家住了三天了,大伯什么都不说,整天唉声叹气,婶子眼睛都哭肿了,你赶紧回来吧。” 一种强烈的不安,像北疆冬夜刺骨的寒风,瞬间穿透了军装,扎进了我的心窝。我请了假,坐上南下的火车。离家十年,我知道,有些风平浪静,底下藏着的,可能是能把人一生都掀翻的惊涛骇浪。
火车在华北平原上哐当哐当地跑着,窗外的景色从连绵的光秃山峦,逐渐变成一片接一片的麦茬地。十月底,庄稼早就收完了,地里只剩下些枯黄的秸秆,偶尔能看到一两头慢悠悠晃荡的牲口。空气里飘着一股干燥的泥土和烧秸秆的混合气味,这味道我很熟悉,是我们那片地方的“家乡味”。
我叫周建国,名字带着浓重的时代烙印。老家在平原省一个叫柳河镇的地方,离县城三十里,是个典型的北方乡镇。父亲周大山,是镇中学的语文老师,一辈子教书育人,性子有点倔,但也明事理。母亲李桂英,典型的农村妇女,勤劳,善良,话不多,家里家外操持得井井有条。我下头还有个妹妹,叫周建英,比我小五岁,早几年嫁到了邻县。
我十八岁当兵,离开柳河镇,一晃就是十五年。从新兵蛋子到班长,再到排长、连长、副营长、营长、副团长,一步步走过来,吃了多少苦,流了多少汗,只有我自己知道。部队是个大熔炉,也是个相对单纯的地方,凭本事,也凭机遇。这次提干,算是迈上了一个重要的台阶。原本想着,等安顿下来,把父母接到部队大院住些日子,也让一辈子没出过远门的他们看看外面的世界。
可父亲的来信,像一根冰冷的针,把我心里那点刚刚升腾起来的暖意和期盼,全给扎漏了。父亲的字,我是认得的,年轻时写得一手漂亮的楷书,这些年,大概是粉笔灰呛多了,手也有些抖,字迹变得有些歪斜,但从未像这次这样,潦草得几乎难以辨认。那“速归”两个字,力透纸背,带着一种焦灼,甚至……一丝慌乱。
堂弟周建军的电话,更是把这种不安推到了顶点。陌生小伙?二十出头?住在我家里?父母对此讳莫如深?所有这些信息碎片拼凑在一起,在我脑子里形成一团巨大的、不祥的迷雾。我试图往好的方面想,也许是老家什么远房亲戚的孩子来投奔?或者父亲早年资助过的学生?可如果是正常的亲戚往来,父母绝不会是这种反应。母亲的眼睛都哭肿了,这让我心里一阵阵发紧。母亲是个坚韧的人,我当年参军离家,她躲在屋里抹眼泪,都没当我面哭过。
三天三夜的火车,坐得人浑身骨头像散了架。越是靠近家乡,那种莫名的焦躁感就越强烈。窗外掠过的村庄、集镇,模样似乎和记忆里差不多,又似乎哪里都变了。有些地方起了新楼,贴着白瓷砖,在灰扑扑的背景下显得很扎眼。
终于在平原市火车站下了车,又转长途汽车,颠簸了两个多小时,才到了柳河镇。镇子确实变了样,以前坑坑洼洼的土路铺成了水泥路,虽然不宽,但平整多了。路两边多了不少店铺,卖衣服的,卖五金杂货的,还有两家挂着红招牌的饭馆。但我家所在的那片老居民区,变化不大,还是那些红砖灰瓦的平房,巷子窄窄的,墙根下堆着煤球或者杂物。
提着行李走到家门口时,已是傍晚。夕阳把巷子照得一半明一半暗。我家那扇熟悉的黑漆木门虚掩着。我站在门口,竟有些近乡情怯,深吸了一口气,才抬手推门。
院子还是老样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净。靠东墙种着一架葡萄,叶子已经落光了,只剩下虬结的藤蔓。西墙根下那棵老枣树还在。正房三间,父母住东屋,我原来住西屋,中间是堂屋兼客厅。
我推门进去,堂屋里亮着昏黄的灯光。父亲坐在八仙桌旁的旧藤椅里,手里拿着报纸,却没在看,眼神有些发直。母亲正在厨房门口摘菜,听到动静回过头,看见是我,手里的菜篮子“哐当”一声掉在地上,几根青菜滚了出来。
“建国?你……你回来了?”母亲的声音有些颤抖,眼圈立刻红了,快步走过来,想接我手里的行李,手伸到一半又停住,只是上下打量我,嘴唇哆嗦着,“路上累了吧?咋不拍个电报,好让你爸去车站接你……”
“妈,没事,我又不是找不着家。”我放下行李,尽量让语气轻松些,然后看向父亲,“爸。”
父亲这才像是回过神来,放下报纸,站起身。他比上次见我时(还是三年前他生病我回来那次)更瘦了,背也有些驼,脸上皱纹深了很多。他看着我,眼神复杂,有欣慰,有担忧,还有一种难以言说的沉重。他张了张嘴,最终只是说:“回来了就好,先坐下歇歇,喝口水。”
就在这时,西屋我原来那间房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一个年轻小伙子走了出来。看起来二十岁左右,个子挺高,比我矮不了多少,偏瘦,脸盘长得挺周正,眉眼间……我心头莫名地一跳。他穿着件半新不旧的蓝色夹克衫,里面是件洗得发白的衬衫,裤子是深灰色的,有些短,脚上一双胶底布鞋。看到我,他明显愣了一下,随即有些局促地站在那里,双手不自觉地握在一起。
“这是……”我看向父母。
母亲别过脸,用手背擦了下眼睛。父亲重重地叹了口气,对那小伙子说:“小远,这是你……这是建国,你叫周叔吧。” 然后转向我,声音干涩,“建国,这是……许远,从南边来的,在咱们家……住几天。”
许远。这个名字很陌生。他来自南边?我看他的打扮气质,确实不像我们本地农村小伙,皮肤要白净些,带着点学生气。
“周……周叔好。”许远的声音有些低,朝我微微点了点头,眼神躲闪了一下。
我点点头,“你好。” 心里的疑团更大了。父亲那瞬间的停顿,“这是你……”后面硬生生改口,还有母亲的反应,都极不寻常。
气氛一时有些凝滞。还是母亲先反应过来,忙说:“饭快好了,建国,你带小远去洗把脸,准备吃饭。老周,你把桌子收拾一下。”
这顿晚饭,吃得极其沉闷。桌上摆着几样家常菜,炒白菜,炖豆腐,还有一小碟腊肉,显然是因为我回来特意加的。母亲不停地给我夹菜,却几乎没怎么动自己碗里的饭。父亲闷头喝酒,一杯接一杯,那是镇上供销社打的散装白酒,很冲。许远则一直低着头,扒拉着碗里的米饭,筷子很少往菜盘里伸。
我想问,但看着父母的样子,话在嘴边滚了几滚,又咽了回去。十年军旅,我学会了在很多时候保持沉默,观察,等待合适的时机。
吃完饭,许远主动起身收拾碗筷,要去厨房洗。母亲拦着不让,说他是客。许远执意要帮忙,声音不大但很坚持:“阿姨,让我来吧,我在家常做的。” 母亲看了父亲一眼,父亲微微点了点头,母亲这才松手,看着许远端了碗筷进了厨房,又叹了口气。
我帮父亲把桌子擦了。父亲点了一支烟,劣质烟草的味道在堂屋里弥漫开来。他以前抽烟没这么凶。
“爸,信我收到了。家里……到底出了什么事?” 我压低声音问。
父亲没立刻回答,深深吸了一口烟,缓缓吐出烟雾,隔着青灰色的烟,他的脸显得更加苍老和疲惫。他看了看厨房方向,水声哗哗地响着。
“建国,” 父亲的声音沙哑,“你跟我到里屋来。”
进了里屋,这是父母的卧室,摆设简单,一张老式木床,一个衣柜,一张书桌。桌上堆着父亲的教案和一些旧书。空气里有股淡淡的樟脑丸和旧纸张的味道。
父亲关上门,指了指床边让我坐,他自己则坐到书桌前的旧藤椅上,面对着我。他没开灯,只有堂屋的灯光从门缝里漏进来一些,房间里光线很暗,只能看清彼此的轮廓。
“建国,” 父亲又喊了我一声,像是需要积攒勇气,“有件事……我和你妈,瞒了你……二十多年。”
我的心猛地一沉,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二十多年?那差不多是我离家当兵的时间,甚至更早。
“这个许远……” 父亲停顿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再说了,他才艰难地继续,“他……他说他是你儿子。”
时间好像瞬间静止了。堂屋里母亲隐约的啜泣声,厨房哗哗的水声,窗外偶尔传来的狗吠,所有的声音都褪去了,只剩下父亲那句“他是你儿子”在耳边嗡嗡作响,反复撞击着我的耳膜。
“我儿子?” 我的声音干涩得不像自己的,“爸,您说什么?我哪来的儿子?我离开家的时候才十八岁,我……”
“不是离开家之后,” 父亲打断我,声音里充满了痛苦和愧疚,“是离开家之前。你和……和那个林芳。”
林芳。
这个名字像一把生锈的钥匙,突然插进记忆的锁孔,猛地一拧,一扇我以为早已尘封、甚至忘却的门,被粗暴地打开了。灰尘簌簌落下,门后是那段属于青春年少,甜蜜又酸涩,最终以离别和伤痛收场的往事。
林芳是我的高中同学,也是我们柳河镇老镇长的女儿。我们俩同班,她是班里的文艺委员,能歌善舞,长得也秀气,是很多男生暗恋的对象。不知怎么,我们就走到了一起。大概是青春期的互相吸引,又或许是都喜欢看书,有聊不完的话题。那时候的爱情,单纯得像清晨的露水,带着青草的气息。我们偷偷约会,在镇子外的小河边散步,在学校的梧桐树下交换写着心事的纸条。
但这一切,都是瞒着双方的家里。我知道,父亲虽然只是个中学老师,但心气高,对我的期望也高,一心想让我考大学,跳出农门。而林芳的父亲,是我们镇的镇长,在我们那个小地方,算是“官宦人家”。门不当户不对,这是横亘在我们之间最现实的问题。我们自己也清楚,所以更加珍惜偷偷在一起的时光,也带着一种末日狂欢般的悲壮。
高考那年,我发挥失常,落榜了。而林芳,考上了省城的师范学校。差距一下子拉得更开。那个夏天格外漫长和煎熬。林芳家里已经开始张罗着给她介绍对象,听说对方是县里某个局长的儿子。我们见面的机会越来越少,每次见面,都像是在做最后的告别,相对无言,只有眼泪。
后来,我瞒着家里报名参了军。走之前,我去找过她一次,在她家后面的小巷子里。她哭成了泪人,拉着我的手不肯放。我说我要去部队闯一闯,混不出人样就不回来见她。她说她等我,不管多久。我们都年轻,都相信承诺可以跨越时间和距离。
我走了,去了遥远的北疆。最初的日子,新兵连的苦累超乎想象,但只要闲下来,我就会给她写信,厚厚的信,写训练,写战友,写边塞的风雪,写我的思念。她的回信开始还算频繁,字里行间有鼓励,有思念,也有对未来的迷茫。但渐渐地,信少了,间隔时间越来越长,内容也越来越短,越来越客气。直到我入伍快一年时,我收到她最后一封信。信很短,她说家里压力太大,她顶不住了,她父亲已经答应了那门亲事,对方家里催得紧。她说对不起,让我忘了她,在部队好好干,找个更好的姑娘。
那封信,我反反复复看了无数遍,直到信纸被揉烂,字迹被泪水模糊。我把信烧了,连同那些日记和照片。我把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训练和工作中,拼命,玩命,想用身体的疲惫和疼痛,来掩盖心里的那个大洞。我以为时间能治愈一切,以为那段往事会随着边关的风雪慢慢消散。后来,我在部队提干,当了排长,也有人给我介绍对象,但我总提不起兴趣,心里那道坎过不去。再后来,年龄大了,家里也催,经人介绍,认识了现在的妻子苏慧,她是师部医院的护士,人温柔贤惠,我们结婚五年,感情平稳,但似乎总是缺了点什么。我一直以为,那是年少时激情褪去后的常态。
可我万万没想到,那段我以为早已彻底结束的过去,竟然留下了一个如此巨大的、活生生的“证据”。
“林芳……她……” 我的声音抖得厉害,“她当时没说……她从来没跟我说过!”
父亲痛苦地闭上眼睛:“她也不知道。你走了之后,她家里逼得紧,很快就把婚事定了。她发现……发现自己怀了的时候,已经晚了。那时候不像现在,打胎是了不得的大事,传出去名声就全毁了。她不敢告诉家里,更不敢去找你,你远在部队,她一个姑娘家,能怎么办?她偷偷找过你妈。”
我猛地看向父亲:“找过我妈?”
父亲点点头,眼眶也湿了:“她偷偷跑到咱家,跪在你妈面前,哭得不成样子。她说她不能要这个孩子,但又狠不下心,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你妈……你妈心软,看她可怜,也想到那是咱周家的骨肉,就……就偷偷把她送到邻县你大姨家,在那里悄悄把孩子生了下来。是个男孩。生下没几天,林芳家里人就找来了,不知怎么得到的风声,硬是把孩子抢走了,林芳也被带回家,没多久就嫁到了县里。孩子……听说是送人了,具体送到哪里,给了谁,我们都不知道。林芳嫁人后,就再也没了音讯。你妈为这事,不知道哭了多少回,心里一直堵着个疙瘩。我们不是没想过去找,可那时候,人海茫茫,上哪儿找去?再说,找到了又能怎么样?我们不敢让你知道,怕影响你在部队的前程,你那时候刚当上排长,正是关键时候……”
父亲的声音哽咽了:“我们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那孩子,这辈子可能都见不着了。谁知道……谁知道他突然就找来了,拿着当年你妈留给林芳,包孩子的那块小花被,还有林芳写的一封短信……他说他养父母前两年相继病逝了,临死前,才告诉了他的身世。他在南边一个县城里长大,养父母家境一般,但对他不错,供他读完了高中。他料理完养父母的后事,就凭着那点零星的线索,一路打听,找到了柳河镇,又找到了咱家……”
我坐在床边,浑身僵硬,脑子里一片混乱。儿子?我有儿子了?一个二十一岁的儿子?这太荒谬了,太不真实了。可父亲痛苦而愧疚的眼神,母亲在堂屋压抑的哭泣,还有门外那个正在厨房默默洗碗的、陌生的年轻人……这一切都在告诉我,这是真的。
“他……他养父母姓许?” 我问,声音飘忽。
“嗯,叫许家平和王秀梅,都是县农机厂的工人,前些年厂子效益不好,后来都病了。” 父亲抹了把脸,“这孩子,命苦。他找过来,也没闹,就是拿出东西,说了情况,问我们认不认识林芳,认不认识你。我和你妈一看那小花被,就……就什么都明白了。那被面是你妈当年用攒的布票扯的花布,亲手缝的,边角还绣了朵歪歪扭扭的小兰花,你妈认得。”
我想象着那个画面:一个风尘仆仆的年轻人,拿着二十年前的旧物,敲开这扇门,平静地叙述着自己的身世。而我的父母,在震惊、愧疚、心痛中,接纳了他,让他住下,却不知道该如何面对我,面对这突如其来的、足以掀翻现有生活的一切。
“他……他来,想干什么?” 我问出了最现实的问题。认亲?要个说法?还是……
父亲摇摇头:“他没明说。就说想看看亲生父母是什么样,想知道自己到底从哪里来。这几天,他很安静,帮着干活,话不多。问起他以后,他说还没想好,走一步看一步。我看那孩子,眼神里有迷茫,有不甘,但……好像没什么怨恨。这更让人心里难受。”
我沉默着。巨大的信息量冲击着我,让我一时无法思考。我有儿子了。我和林芳的儿子。他二十一岁了,在我缺席的二十一年里,他在另一个家庭长大,叫别人爸妈。而现在,他出现了,带着他二十一年的人生,和我四十一年的人生,碰撞在一起。
“苏慧知道吗?” 父亲突然问。
我心里一紧,摇了摇头。苏慧,我的妻子。我们结婚五年,还没有孩子。前几年是两地分居,聚少离多,后来我职务升了,条件好些,把她从师部医院调到了团部卫生队,算是团聚了。我们也想过要孩子,但不知是缘分未到还是别的,一直没怀上。为此,苏慧心里有些压力,我安慰她顺其自然。可现在……我突然冒出一个二十一岁的儿子。苏慧能接受吗?我们的婚姻,能承受这样的冲击吗?
还有我的事业。我刚提了团长,正是关键时期。部队里,生活作风问题从来不是小事。虽然这事发生在婚前,甚至在我入伍前,但突然冒出一个这么大的私生子,传出去,会是什么影响?我不敢想。
“建国,” 父亲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担忧和无力,“这事……是爸和你妈对不起你,当年没告诉你,也没能留住那孩子……现在,人找上门了,躲是躲不过去了。你打算……怎么办?”
怎么办?我也不知道。我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感觉自己像是被抛进了一个巨大的漩涡,四周都是湍急的暗流,找不到方向。
那一晚,我几乎彻夜未眠。躺在西屋我以前的旧床上,床板有些硬,但更硬的是我的心事。许远睡在堂屋临时搭的木板床上,隔着一道门帘,我能听到他轻微而均匀的呼吸声。这个突然闯入我生命的年轻人,此刻就睡在离我几米远的地方,是我的血脉,却又是如此陌生。
我想起林芳。记忆中的面容已经有些模糊,只记得她笑起来眼睛弯弯的,有两颗小小的虎牙。最后一次见她,在巷子口,她咬着嘴唇,泪光盈盈地看着我,说“我等你”。后来,她在绝望和压力中生下了我们的孩子,又被家人强行带走,嫁作他人妇。这二十一年,她是怎么过的?她有没有想起过我?想起过这个被迫送走的孩子?她现在在哪里?过得怎么样?那个许远,他长得像她吗?我仔细回想许远的模样,眉眼间似乎是有那么一点点林芳的影子,但更多的是陌生。
我又想到苏慧。她是个好女人,温和,体贴,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我们之间,或许少了些轰轰烈烈,但多年的军婚生活,聚少离多,早已磨砺出一种相濡以沫的亲情。我无法想象,当她知道这件事时,会是怎样的震惊和伤心。她能理解吗?能接受这个凭空出现的、比我小不了几岁的“儿子”吗?还有,如果我们以后有了自己的孩子……
还有部队。我奋斗了十五年,流血流汗,才走到今天的位置。团长,不仅仅是一个职务,更是一份沉甸甸的责任,是组织和战友的信任。这事如果处理不好,一旦传开,哪怕组织上理解这是历史遗留问题,但人言可畏,对我的威信,对今后的发展,必然会产生无法预估的影响。我热爱这身军装,热爱我的部队,我从未想过,有一天,个人生活的问题会成为一个可能影响事业的隐患。
各种念头在脑子里翻滚、撕扯,直到天色微明,我才昏昏沉沉地睡去。没睡多久,就听到院子里有动静,是母亲早早起来,在轻手轻脚地扫院子,然后是压低了声音的对话,是许远在帮忙提水。
我起身,穿好衣服走出去。清晨的空气清冷,带着深秋的寒意。母亲正在灶台边生火,许远提着一桶水从院外进来,看见我,脚步顿了一下,低声叫了声“周叔早”。
“早。” 我点点头,走到压水井边,准备洗漱。许远默默地把水倒进旁边的水缸里。他的动作很利索,看得出是常干活的人。
父亲也起来了,站在堂屋门口,看着我们,欲言又止。一家人各怀心事,早饭依旧在沉默中度过。
饭后,父亲说他要去学校一趟,有些教案要整理。母亲收拾了碗筷,说要去镇东头买点肉,中午包饺子。我知道,他们是有意给我和许远留下单独说话的空间。
院子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阳光很好,斜斜地照进来,枣树光秃秃的枝桠在地上投下稀疏的影子。许远拿了把小笤帚,在扫院子角落里飘落的树叶。我搬了把小马扎,坐在屋檐下,点了支烟。部队里我抽烟不多,但这几天,似乎特别需要这东西来镇定一下。
“许远,” 我叫他。
他停下动作,转过身,手里拿着笤帚,有些拘谨地看着我。
“过来坐会儿,咱俩……说说话。” 我指了指旁边另一个小马扎。
他犹豫了一下,放下笤帚,走过来坐下,腰板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像个等待训话的学生。
我看着他。近距离看,他的五官确实有几分清秀,像林芳,但脸部的轮廓,嘴唇的线条,似乎又隐约有点我的影子。这种感觉很奇妙,一个和你血脉相连的陌生人。
“你……这些年,过得怎么样?” 我开口,发现自己声音有些干涩。
他沉默了片刻,说:“还行。养父母……对我挺好。家里条件一般,但他们没短过我吃穿,供我读完了高中。我爸……我是说,许叔叔,他身体一直不太好,厂里效益差,提前病退了。我妈前年查出来肝癌,拖了一年多,也没了。我爸伤心过度,加上本来就有老毛病,今年开春也走了。” 他说得很平静,但紧紧握着的手,暴露了他内心的波澜。
“你没想过考大学?” 我问。
“想过。成绩还行,能上个普通本科。但家里那时候已经没什么钱了,我妈看病花了不少,还欠了债。高中毕业,我就没再念了,在县城找点零工做,照顾他们。” 他顿了顿,“他们走之前,才跟我说了身世。给了我这个。” 他从怀里,小心翼翼地掏出一个手帕包着的东西,打开,里面是一块已经褪色发白、但依然能看出浅蓝色小碎花图案的棉布,边角确实用红线绣了一朵有些歪斜的小兰花。还有一张折得很小、边缘发毛的纸条。
他把纸条递给我。我接过来,手指有些抖。展开,上面是几行娟秀的字迹,是林芳的笔迹,我认得。
“孩子,妈妈对不起你,没有能力抚养你长大。这块被面是你亲奶奶给的,留个念想。你的亲生父亲叫周建国,老家在平原省柳河镇。如果有一天,你能看到这个,希望你不要恨我们。妈妈永远爱你。 林芳, 一九六九年冬。”
字迹有些潦草,能看出书写时的匆忙和心绪不宁。一九六九年冬,那正是许远出生的时间。这张纸条,这块被面,就是连接他和他的身世的全部凭证。
我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一阵闷痛。我可以想象,当年林芳是怀着怎样绝望和不舍的心情,写下这些字,塞进襁褓。而许远,就是拿着这两样东西,在养父母去世后,独自踏上了寻亲之路。
“你……恨我们吗?” 我问,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许远抬起头,看着我,眼神里有迷茫,有探究,有属于他这个年纪的、尚未被生活完全磨平的锐气,但似乎并没有太多怨恨。他摇摇头:“不知道。小时候,也羡慕别人有亲爸亲妈。后来知道了,有点怨,觉得为什么是我被丢下。但许叔叔和王阿姨对我很好,他们就是我的爸妈。来找……来找你们,也不是想怎么样。就是觉得,人活一辈子,总得知道自己是从哪来的,根在哪里。看到周爷爷和周奶奶,看到你……我心里好像就踏实了点,知道这世上,还有和我血脉相连的人。”
他说得很朴实,没有什么华丽的辞藻,却字字敲在我心上。踏实。是啊,寻根,知道自己从哪里来,这是人最朴素的情感需求。他想要的,或许仅仅是一个答案,一个确认。
“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我问。
“还没想好。”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在县城打工,也挣不了几个钱。原来想着,找到你们,看一眼,知道个结果,就回去,该干嘛干嘛。可是……” 他停住了,没再说下去。
可是什么呢?可是找到了,看到年迈的爷爷奶奶,看到我这个陌生的父亲,心里那点漂泊无依的感觉,或许更重了?回去,那个县城已经没有了他的家;留下,这里又真的是他的家吗?
“你妈妈……林芳,你后来去找过她吗?” 我问。
他点点头:“找过。打听到她嫁到了县里,丈夫姓赵,好像在什么单位上班。我去了她家附近,没敢进去。看到她出来买菜,样子……和我想象的不太一样,老了很多。她身边跟着个十几岁的女孩,应该是她后来的孩子。我看了一会儿,就走了。” 他语气平淡,但我能听出那平淡下的复杂心绪。看到了生母,却已是陌路,她有了新的家庭,新的孩子。那种心情,恐怕比不见更难受。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安慰显得苍白,承诺又给不起。我的生活,早已不是二十一年前那个懵懂冲动的少年了。我有家庭,有事业,有需要我负责的一切。他的出现,打乱了一切。
“你先在家里住着,” 我终于说,“别的事,慢慢再说。”
他“嗯”了一声,又重新低下头。
这时,母亲提着菜篮子回来了,看到我们坐在院子里说话,似乎松了口气,脸上露出一点勉强的笑容:“建国,小远,中午包饺子,韭菜鸡蛋馅的,小远,你来帮我和面?”
“好。” 许远站起身,接过母亲手里的菜篮子,跟着进了厨房。
我看着他的背影,单薄,却挺直。这个孩子,他承受的东西,比我想象的要多。而我,作为他的生父,在他人生的前二十一年里完全缺席,如今,我又能为他做些什么?
接下来的两天,日子在一种微妙的平静中度过。许远很勤快,挑水,扫地,帮着母亲做饭,话依然不多。父亲去学校上课,回来就坐在屋里抽烟,或者翻看那些旧书。母亲总是找些话和许远说,问他在南边的生活,喜欢吃什么,试图营造出一种家常的气氛,但眼神里的忧虑和小心翼翼,掩饰不住。
我则陷入了更深的两难境地。我知道,我必须做出决定。是让许远认祖归宗,还是……保持现状,就当这件事没有发生?前者意味着我的家庭、事业可能面临巨大的震荡;后者,对许远公平吗?对这个在我不知情的情况下,已经吃了很多苦的孩子公平吗?还有我的父母,他们年事已高,对当年的事满怀愧疚,他们心里是盼着认下这个孙子的。
第三天下午,我决定出去走走,理理思绪。走在镇子的街道上,看着熟悉又陌生的景物,心里乱糟糟的。不知不觉,走到了镇子西头,那里曾经有一片小树林,是我和林芳以前常偷偷见面的地方。如今,树林已经被砍掉了一大半,盖起了几排红砖房。
我在那里站了很久,直到天色渐晚。回去的路上,经过镇上的邮电所,我犹豫了一下,走了进去。我想给苏慧打个电话。这件事,终究不能瞒着她。
电话接通了,是苏慧温柔的声音:“喂,建国?”
“慧,是我。”
“你到家了?家里没事吧?爸信里说得那么急,我担心坏了。” 苏慧关切地问。
“到了,家里……是有点事。” 我斟酌着措辞,感觉喉咙发紧,“慧,有件事,我得跟你说。电话里说不清楚,等我回去,再详细告诉你,行吗?”
苏慧那边沉默了一下,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紧张:“建国,到底什么事?你别吓我。是爸妈身体不好吗?”
“不是,他们身体还好。是……是别的事,比较复杂。你相信我,等我回去跟你解释,好吗?” 我几乎是恳求地说。我无法在电话里,对着千里之外的妻子,说出“我有个二十一岁的儿子”这样的话。
苏慧又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好,我等你回来。你自己也注意身体,别太着急。”
挂了电话,我心里沉甸甸的。苏慧的信任和理解,让我更加愧疚。我该怎么开口?
刚走出邮电所,迎面碰到了一个人。四十多岁,穿着蓝色的确良外套,推着辆自行车,是镇上的老熟人,我小时候的玩伴,陈大勇。他现在在镇供销社上班。
“建国?真是你啊!啥时候回来的?” 陈大勇热情地跟我打招呼,上下打量着我,“嘿,这身军装,真精神!听说你又升了?团长!了不得啊!”
“大勇,好久不见。” 我勉强笑笑,“回来几天了,家里有点事。”
“哦哦,有事啊。” 陈大勇凑近了些,压低声音,表情有点神秘,“建国,听说你家……来了个小伙子?外地的?谁家亲戚啊?”
我心里咯噔一下。小镇就这么大,果然没有不透风的墙。许远在镇上露面,在邻里间已经引起了议论。
“啊,一个远房表亲家的孩子,过来看看。” 我含糊地应道。
“远房表亲?” 陈大勇脸上露出一丝狐疑,但也没再多问,拍拍我肩膀,“行,那你忙,有空上我家坐坐,咱哥俩好好喝两盅!”
看着他骑车远去的背影,我心里那根弦绷得更紧了。闲话就像风,一旦吹起来,就止不住了。用不了多久,恐怕各种猜测和流言就会满天飞。我必须尽快做出决定。
回到家,晚饭桌上,我看了看沉默的父母,又看了看安静吃饭的许远,放下筷子,说:“爸,妈,小远,我明天回部队。”
母亲手里的筷子一抖:“明天就走?这么急?”
父亲看着我,没说话,眼神深邃。
许远也停下了动作,看着我。
“嗯,假期到了,团里事情多。” 我说,然后看向许远,“小远,你……跟我一起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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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句话说出口,饭桌上安静得能听到针落地的声音。母亲惊讶地看着我,父亲的眼神动了动,似乎有些意外,又似乎在我意料之中。许远则彻底愣住了,拿着筷子的手僵在半空,脸上是难以置信的表情。
“跟我去部队那边,” 我继续解释,更像是在说服自己,也说服他们,“先安顿下来。你高中毕业,在那边看看能不能找个临时工做,或者……如果想继续读书,也可以想想办法。总比一个人回那个县城强。这边……镇上人多嘴杂,待久了,对你,对家里,都不好。”
我说的是实话。柳河镇太小了,一点风吹草动都能传得沸沸扬扬。许远的身世,瞒得了一时,瞒不了一世。与其让他在这里被人指指点点,不如把他带离这个环境。至于去部队那边,我也是一时冲动说出的口,但说出来了,反而觉得这是一个不是办法的办法。至少,在我眼皮子底下,我能看着他,或许,也能慢慢想清楚,我们之间,到底该是什么样的关系。
“建国,这……这能行吗?” 母亲首先担心的是实际问题,“部队上能让住吗?慧那边……”
“苏慧那边,我会跟她解释。” 我打断母亲,语气坚定,尽管心里并没底,“部队驻地附近有村镇,可以租个房子先住下。工作的事,我再想办法。” 我在那里经营多年,多少有些人脉关系,安排个临时工,应该问题不大。
父亲终于开口了,他看着许远:“小远,你自己愿意吗?跟你……周叔去那边,人生地不熟。”
许远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糙的筷子,良久,他才抬起头,眼圈有点红,但眼神很清晰:“我愿意。谢谢……周叔。” 他还是没叫出那个称呼。
我心里五味杂陈,点了点头:“那好,收拾一下,明天一早我们走。”
这个决定做得匆忙,甚至有些鲁莽。但我知道,我必须采取行动,不能让事情就这么混沌地拖下去。带走许远,是解决眼前困境最快的方式,也是我作为父亲(尽管这个身份让我感到无比陌生和沉重),目前唯一能为他做的、还算负责任的一件事。
晚上,母亲一边抹眼泪,一边给许远收拾行李。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许远来的时候就一个简单的背包。母亲硬是给他塞了两件父亲半新的棉衣,说北边冷,又煮了十几个鸡蛋,烙了几张饼,让我们路上吃。父亲把许远叫到里屋,说了很久的话,出来时,两人的眼睛都是红的。
第二天天没亮,我们就出发了。父亲执意要送我们去镇上坐长途车。清晨的镇子还在沉睡,石板路上湿漉漉的,泛着清冷的光。母亲送到巷子口,拉着许远的手,眼泪止不住地流:“孩子,到了那边,听你……听你周叔的话,好好的,常写信回来……” 许远也哽咽了,重重地点头。
父亲一路沉默,直到汽车站,看着我们上了开往市里的早班车,他才隔着车窗,对我说:“建国,这事是咱们家的事,你担着,爸知道你难。但人这辈子,有些债,躲不过,就得还。好好跟小远说,好好……跟你媳妇说。” 他又看向许远,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挥了挥手。
车子发动,载着我和许远,驶离了生活了十八年、又离开了十五年的小镇。许远坐在我旁边,一直看着窗外飞逝的景色,侧脸紧绷。我知道,对于他来说,这又是一次离开,离开刚刚熟悉了几天的、或许能称之为“家”的地方,去往另一个完全未知的所在。
一路辗转,火车,汽车。我和许远之间话不多,大部分时间都是沉默。我问他一些他养父母的事情,问他以前在学校的情况,他简短地回答。他也问了一些部队里的事,我挑能说的说一些。我们都在小心地试探,寻找着相处的分寸,像两个笨拙的舞者,生怕踩到对方的脚。
回到部队驻地,已经是三天后的傍晚。团部大院家属楼里,苏慧已经做好了饭在等我。她系着围裙从厨房出来,看到我,脸上露出温柔的笑容,随即看到我身后的许远,笑容凝住了,眼神里闪过一丝疑惑。
“慧,我回来了。” 我把行李放下,尽量让语气自然,“这是许远,我老家一个……远房侄子,家里有点困难,过来看看能不能在附近找个事做,暂时在咱们家住几天。”
“远房侄子?” 苏慧看了看我,又看了看许远,礼貌地笑笑,“哦,是小许啊,快进来坐,一路上累了吧?还没吃饭吧,正好,我刚做好。”
“阿姨好,打扰了。” 许远有些拘谨地点点头,把背包放在门边。
“不打扰,不打扰,快洗洗手,准备吃饭。” 苏慧招呼着,转身进了厨房,但我能看到她转身时,眼神里的疑虑更深了。她是心思细腻的人,我从未带过什么“远房侄子”回家,而且许远的年龄,我的神情,都透着不寻常。
这顿饭,吃得比在柳河镇家里还要沉闷尴尬。苏慧热情地给许远夹菜,问些不痛不痒的问题,比如多大了,老家哪里的,路上顺不顺利。许远一一回答,简单扼要。我闷头吃饭,很少说话,心里像是压着一块大石头。
晚上,我把许远安排在书房的小床上。苏慧默默地帮我铺好床褥,又拿出干净的毛巾牙刷。安顿好许远,我们回到自己的卧室。
关上门,苏慧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她看着我,直截了当地问:“建国,到底怎么回事?他到底是谁?”
我知道瞒不住,也本就没打算一直瞒着。我拉她在床边坐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有些凉。
“慧,有件事,我一直没告诉你。不是想瞒你,是……是之前我自己也不知道,或者说,不敢确定,也没想到会有这么一天。” 我艰难地开口,感觉每一个字都重若千斤。
苏慧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我,等我往下说。
我深吸一口气,把当年和林芳的事,以及许远的突然出现,父母当年的隐瞒,许远这些年的经历,尽可能详细地、毫无保留地告诉了苏慧。我说得很慢,期间几次停顿,苏慧始终没有打断我,只是握着我的手,越来越紧,越来越凉。
我说完了,房间里陷入一片死寂。只有墙上的挂钟,发出规律的滴答声。苏慧低着头,我看不清她的表情,只能感觉到她身体的僵硬和微微的颤抖。
不知过了多久,她抬起头,脸上已经没有血色,眼圈通红,但出乎意料地,没有流泪。她看着我,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让我心慌的平静:“所以,他是你的儿子。你和……你和以前那个女朋友的儿子。二十一岁了。”
“慧,我……” 我想解释,想道歉,却发现任何语言在此刻都苍白无力。
“你打算怎么办?” 苏慧问,声音依旧很轻,却像针一样扎在我心上,“认他吗?把他接回这个家?然后呢?我算什么?我们以后的日子怎么过?别人会怎么看我?怎么看我们?”
一连串的问题,问得我哑口无言。这些问题,也正是我这几天反复煎熬,却找不到答案的问题。
“我……我不知道,慧。” 我颓然地低下头,“他突然出现,我爸妈年纪大了,心里一直愧疚……我不能不管。带他过来,是暂时的,我想先安顿好他,再慢慢商量……”
“商量?和谁商量?和我吗?” 苏慧的声音终于带上了一丝颤抖和委屈,“周建国,我们是夫妻!这么大的事,你在做决定之前,有没有想过跟我商量一下?哪怕提前在电话里跟我透个气?你就这么直接把他带回来了,让我一点心理准备都没有!你有没有想过我的感受?”
她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不是嚎啕大哭,而是无声的,大颗大颗的泪珠滚落下来,砸在我的手背上,滚烫。
我的心像被狠狠揪了一把,疼痛夹杂着无尽的愧疚。我抱住她,她开始挣扎,但最终伏在我肩上,压抑地哭出声来。“对不起,慧,对不起……是我不好,是我没处理好……我只是……我只是当时也乱了,不知道该怎么办……” 我语无伦次地道歉,拍着她的背,心里充满了无力感。
那天晚上,我们相顾无言。苏慧背对着我躺下,我知道她没睡。我也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第一次觉得,这个我奋斗多年才分到的、带给我成就感和归属感的团职房子,变得如此令人窒息。
许远的到来,像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的涟漪,正在迅速扩散,冲击着我生活中每一个看似稳固的角落。
第二天,我开始为许远张罗住处和工作。不能让他在家里长住,这对苏慧不公平,也会让三个人都尴尬。我在离团部大院几里地外的镇上,租了一间民房,虽然简陋,但干净,有基本的家具。又托了转业到地方的一个老战友的关系,在镇上的农机修理站给他找了个临时工的活,跟着老师傅学修拖拉机、农用机械。这活儿有点脏有点累,但好歹是门手艺,也能糊口。
许远没有挑剔,默默地搬了过去,每天早出晚归去修理站。他很聪明,也肯吃苦,师傅挺喜欢他。我偶尔下班过去看看他,给他带点吃的用的,他话还是不多,但眼里渐渐有了点神采,那是找到事情做、生活有了着落后的踏实。
苏慧那边,依旧冷淡。她不再主动提起许远,但家里的气氛始终笼罩着一层看不见的隔膜。她照常上班,做饭,收拾家务,但和我之间的话少了,笑容也少了。我知道她心里有疙瘩,有委屈,有对未来不确定的恐惧。我想找机会和她好好谈谈,但她似乎刻意回避着深度交流。
然而,该来的还是来了。许远在团部大院附近出现,尽管次数不多,但还是被一些眼尖的家属看到了。渐渐地,有风言风语开始流传。开始是猜测,后来不知怎么,就演变成了“周团长老家的儿子找来了”、“听说以前在农村结过婚”、“苏医生怕是要受委屈了”之类的闲话。
有一天,政委的爱人,也是卫生队的医生,旁敲侧击地问苏慧:“小苏啊,最近看你们家有个小伙子常进进出出,是家里亲戚啊?”
苏慧当时脸色就变了,勉强应付了过去。回到家,她终于爆发了,把手里正在摘的菜扔在盆里,看着我,眼泪涌了上来:“周建国,你听到了吗?别人都在议论!你让我以后在单位怎么抬头?我这个后妈,当得可真够早的!”
“慧,你别听她们瞎说!嚼舌根的话,理它做什么?” 我试图安慰她。
“不理?你说得轻巧!人言可畏你知道吗?她们现在说得有鼻子有眼,说我容不下你前头的孩子,说我这个当后妈的刻薄!我……” 苏慧气得浑身发抖,“我嫁给你的时候,你知道你有这么大个儿子吗?现在好了,我莫名其妙就成了后妈,还是个这么‘大儿子’的后妈!周建国,这日子,你还想不想过了?”
这是我们结婚以来,最激烈的一次争吵。不,算不上争吵,主要是苏慧在宣泄她的委屈和愤怒,而我,除了无力地辩解和道歉,无话可说。因为错确实在我,虽然那是在认识她之前犯下的错,但后果却要由我们两个人,甚至三个人来承担。
就在我和苏慧的关系陷入冰点,部队里的流言也让我倍感压力时,许远那边又出事了。
/ 05
许远在修理站跟人打架了。
消息是修理站的王站长打电话告诉我的,语气很急,说打得挺凶,对方脑袋开了瓢,送到卫生所缝针去了,许远也被打破了鼻子,现在被镇上的派出所带走了。
我脑子“嗡”的一声,来不及细想,跟团里请了假,骑上自行车就往镇上派出所赶。一路上,心乱如麻。许远虽然话不多,但看起来不是惹是生非的人,怎么会跟人打架?还打得这么严重?
到了派出所,问明情况,原来是修理站另一个临时工,叫刘二柱的,嘴欠,也不知从哪儿听来了些风言风语,吃饭的时候,当着好几个工友的面,拿许远的身世开玩笑,话说得很难听,说什么“野种”、“没人要的货”、“攀上高枝了”之类的。许远一开始忍着,没理他。那刘二柱见他不吭声,越发来劲,竟嬉皮笑脸地问:“哎,你说你亲妈当年是不是跟了好几个,才搞不清爹是谁啊?”
就这一句话,许远像被点着的炮仗,抄起手边的扳手就砸了过去。刘二柱没防备,被砸在额头上,当场就见了血。旁边人赶紧拉开,但两人都红了眼,扭打在一起,直到被闻讯赶来的老师傅和站长拉开。
我见到许远时,他坐在派出所的长条凳上,低着头,脸上有淤青,鼻子塞着卫生纸,衣服也被扯破了,手上还有擦伤。听到我的脚步声,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愤怒,有屈辱,还有一种破罐子破摔的灰暗。那一瞬间,我仿佛看到了年轻时的自己,那个因为被嘲笑家境而跟人拼命的莽撞少年。
刘二柱的伤不算太重,缝了五针,有点轻微脑震荡。他家里人不干了,嚷嚷着要赔钱,要严惩凶手。派出所的同志了解了事情经过,主要是调解。毕竟事出有因,刘二柱嘴欠在先,但许远动手打人,还用了工具,确实不对。
我强压着心里的火气,跟派出所的同志沟通,又去见了刘二柱和他的家人。好话说尽,赔了不是,又赔了一笔医药费和营养费,对方见我是部队的团长,态度也算诚恳,加上刘二柱自己理亏,最终答应和解,不追究了。
把许远从派出所领出来,已经是傍晚。深秋的晚风吹在身上,有点冷。我们一前一后走着,谁也没说话。走到镇外的一条小河边,我停下脚步,许远也停了下来,站在我身后几步远的地方。
“为什么动手?” 我转过身,看着他。我知道原因,但我还是想听他亲口说。
许远低着头,看着脚下干枯的草丛,半晌,才闷声说:“他骂我,我忍了。但他不能骂我妈。”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执拗。
我的心被狠狠撞了一下。他维护的,是那个生下他却又放弃了他的母亲。即使从未得到过母爱,即使生母已有了新的家庭,在他的心里,依然保留着一块不容玷污的圣地。
“打人能解决问题吗?” 我的声音不由自主地严厉起来,“你知不知道,你今天这一扳手下去,要是打重了,会是什么后果?故意伤害,是要坐牢的!为那么个人,值吗?”
许远猛地抬起头,眼睛通红,冲着我低吼:“那我能怎么办?任由他骂?骂我是野种,骂我妈是破鞋?我忍了,他们就觉得我好欺负,下次说得更难听!我是没爹没娘,我是没人要,但我也不是泥捏的!”
他的吼声里充满了积压已久的愤怒、委屈和不平。那一刻,我所有的责备和说教,都卡在了喉咙里。是啊,我能要求他怎么做?忍气吞声?他这二十一年,忍得还不够多吗?养父母去世,孤身一人寻亲,来到陌生的地方,承受着别人异样的眼光和背后的指指点点。他只是一个二十一岁的年轻人,他心里的那根弦,绷得太紧了。
我看着他那张年轻却写满倔强和伤痛的脸,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我是他的父亲。在他被人欺辱、诋毁他母亲的时候,我有什么资格站在一个“理中客”的角度,去责备他的冲动?我应该做的,是站在他前面,替他挡住那些风雨,而不是在他反抗之后,再去指责他方式不对。
我走过去,把手放在他有些单薄的肩膀上。他身体僵了一下,似乎想躲开,但最终没动。
“小远,” 我放软了语气,“今天的事,是爸没处理好。”
他猛地一震,抬起头,惊愕地看着我。这是我第一次,在他面前,以父亲的身份自称。
“我不该把你一个人丢在这里,以为给你找个工作就行了。那些闲话,我早该想到,早该有准备。” 我继续说,心里充满了自责。我把他带离柳河镇,却又让他陷入另一个舆论的漩涡。我自以为是地安排,却没有真正站在他的角度,替他遮风挡雨。
“以后,谁再敢胡说八道,你告诉我。” 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我是你爸。有些事,该我这个当爸的出头。”
许远的眼圈更红了,他死死咬着嘴唇,把脸扭向一边,肩膀微微耸动。这个一直表现得沉默甚至有些冷漠的年轻人,此刻终于露出了属于他这个年纪的脆弱。
我带他去卫生所重新处理了脸上的伤,又带他回了租的房子。房子很小,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炉子。桌上还放着半个冷馒头和一碟咸菜。我的鼻子有点发酸。
“收拾一下,今晚别住这儿了,跟我回家。” 我说。
许远摇摇头:“不了,周叔……我住这儿挺好。今天的事,已经给你添了很多麻烦。阿姨她……她肯定更不高兴了。”
他提到苏慧,让我心里又是一阵刺痛。是啊,苏慧那边,我还不知道怎么交代。今天这事,恐怕很快又会传得沸沸扬扬。
“这事你别管,我会处理。” 我说,“你先跟我回去,把伤养好。修理站那边,先别去了,等我安排。”
最终,许远还是跟我回了家。苏慧看到我们俩的样子,吓了一跳。听我简单说了事情经过(我省略了打架的具体原因,只说发生了口角),她的脸色变得很难看,但终究没说什么,默默地去找了药箱,拿出碘酒和棉签。
“小许,你坐下,我看看伤。” 苏慧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情绪。
许远有些无措地看着我,我对他点点头。他顺从地坐下,苏慧小心地帮他清理脸上的伤口,动作轻柔。许远僵着身体,不敢动。
我看着这一幕,心里百感交集。苏慧是个善良的女人,即使她心里有再多的委屈和不满,在看到别人受伤时,她还是会伸出援手。可越是这样,我越是觉得对不起她。
晚上,安顿许远睡下后,我和苏慧回到卧室。我主动把今天事情的详细经过,包括刘二柱说的那些混账话,都告诉了她。隐瞒没有意义,只会让隔阂更深。
苏慧听完,沉默了很久。月光透过窗户照进来,洒在她脸上,她的表情有些模糊。
“他维护他妈妈,没错。” 苏慧忽然开口,声音幽幽的,“换了是我,可能也会动手。”
我有些意外地看着她。
“但是建国,” 她转过头,看着我,眼睛在黑暗中亮晶晶的,“你有没有想过,我们的日子该怎么过?现在所有人都知道,你周建国有个二十多岁的私生子,找上门了。我这个当后妈的,里外不是人。单位里的议论,我可以装作听不见。可家里呢?他就这么一直住下去?我们以后……还要不要孩子?”
她终于问出了最核心的问题。这也是我一直不敢深想,或者说,刻意回避的问题。
“慧,” 我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冰凉,“我知道,这对你不公平。这件事,从头到尾,最无辜的就是你。是我对不起你。许远……他是我的责任,我不能不管。但我保证,你永远是我的妻子,这个家,永远是你的家。孩子的事……我们顺其自然。许远他已经成年了,他有手有脚,我能做的,是帮他立足,让他有能力自己生活,而不是把他拴在身边。等他稳定下来,我会跟他谈,我们……我们各过各的日子,但该尽的责任,我会尽。”
我说得很艰难,但这是我目前能想到的,唯一一条或许能走下去的路。承认许远,尽到做父亲的责任,帮助他独立。同时,维护好我和苏慧的家庭。这很难,需要平衡,需要智慧,更需要苏慧的理解和妥协。
苏慧没有再说话,只是默默地流泪。我知道,她需要时间。
许远在家住了几天,脸上的伤好得差不多了。他更加沉默,主动包揽了家里所有的体力活,买菜,做饭,打扫卫生,甚至把团部大院家里那个坏了很久的水龙头也修好了。他似乎在用这种方式,表达着他的歉意和不安。
我找了修理站的王站长,塞了两条好烟,说了不少好话,总算把工作保住了。但我跟王站长明确说了,刘二柱那种人,必须处理,要么调走,要么开除。王站长答应去协调。
同时,我也在琢磨许远的长远。修理站临时工不是长久之计。我私下里打听了一下,驻地附近有个职业技术学校,有短期培训班,学电工、汽修什么的。我托人问了问,可以插班,学制半年,包推荐工作。虽然要花点钱,但学门扎实的手艺,比什么都强。
我跟许远商量,他起初有些犹豫,大概是觉得给我添了太多麻烦,也怕花钱。我态度很坚决:“你还年轻,学点技术,以后走到哪儿都有饭吃。钱的事你不用管,就当是我……借给你的,以后挣了钱再还我。”
他看着我,眼神复杂,最终点了点头。
我又硬着头皮跟苏慧说了这个打算,以及需要一笔学费和生活费。苏慧听了,没说什么,第二天,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存折,放在我面前:“家里就这些存款,你看着办吧。”
我心里一阵酸楚。那是我们俩省吃俭用攒下的,原本打算留着以后有了孩子,或者应急用的。我握住她的手:“慧,谢谢你。这钱,算我借的,以后我一定……”
“别说这些了。” 苏慧抽回手,转身去做家务,“你是他爸,该做的,就去做吧。”
我知道,她心里的疙瘩还在,但她选择了退让和理解。这份情,我记在心里。
许远去技校报到的前一天晚上,我把他叫到书房。他坐在我对面,有些局促。
“小远,明天就去学校了,到了那儿,好好学,别想别的。跟同学好好相处,有事就给家里打电话。” 我尽量用平和的语气说。
“嗯,我知道。” 他点头。
我顿了顿,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推到他面前:“这里面有点钱,你拿着,买点生活用品,吃饭也别太省,正长身体的时候。”
许远看着信封,没动。
“拿着。” 我把信封又往前推了推,“你叫我一声周叔,我帮你,是应该的。以后……以后的路还长,靠你自己走。学好本事,立稳脚跟,比什么都强。”
他低着头,手指抠着裤子上的线头,很久,才声音很低地开口:“周……周叔,我……我是不是给你和阿姨,添了很多麻烦?要不……要不我还是回南边去吧,我……”
“别胡思乱想。” 我打断他,“这里就是你的家。麻烦总会过去,日子是往前过的。你好好学,就是对我们最好的报答。”
他终于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重重点了点头。
送走了许远,家里似乎一下子空了许多。苏慧的话依旧不多,但不再像之前那样刻意冷淡。我们的生活,似乎又慢慢回到了原来的轨道,但我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那根刺,还扎在心里,只是我们都在小心翼翼地不去触碰它。
许远去技校后,很用功,每隔一两个星期会回来一次,有时带点学校食堂发的苹果,有时什么也不带,就是回来吃顿饭,看看我们。他和苏慧之间,还是客客气气的,话不多,但那种紧绷的气氛缓和了不少。
我以为,生活或许就能这样,在一种微妙的平衡中继续下去。然而,命运似乎觉得给我的考验还不够。年底,团里进行干部例行体检,我的检查结果出来了,有几项指标不太好,医生建议我去军区总院做个详细的复查。
/ 06
军区总院在省城,距离驻地有几百公里。检查结果需要几天才能全部出来,我住在部队的招待所里,心里有些忐忑。人到了这个年纪,又常年在一线带兵,训练任务重,作息不规律,身体有点小毛小病也正常,但这次医生凝重的表情,让我隐隐有些不安。
等待结果的那几天,我抽空去看了看许远。他在技校学的是电工,很刻苦,老师说他上手很快,理论也不错。看到他渐渐走上正轨,我心里安慰不少。他问起我的检查,我轻描淡写地说没什么事,就是例行检查。他“哦”了一声,也没多问。
三天后,结果出来了。不是小毛病,是肝部有个阴影,需要进一步确诊,不排除恶性肿瘤的可能。医生建议尽快住院,做穿刺活检。
听到“肿瘤”、“恶性”这些字眼,我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虽然早有预感,但真的听到时,还是觉得难以置信。我才四十出头,刚刚提了团长,正是年富力强,打算在部队大干一场的时候。怎么会……
医生后面说了些什么,我听得断断续续,只记得他让我不要有太大压力,现代医学发达,很多早期癌症治愈率很高,关键是要积极配合治疗。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医生办公室的。初冬的省城,天空灰蒙蒙的,空气中带着凛冽的寒意。我沿着医院外的人行道漫无目的地走着,脑子里乱成一团麻。事业,家庭,父母,苏慧,许远……所有的人和事,像走马灯一样在眼前闪过。如果真的是不好的结果,我该怎么办?苏慧怎么办?年迈的父母怎么办?还有许远,他刚刚才看到一点生活的希望……
我在路边的花坛沿上坐了很久,直到手脚冻得发麻,才站起身,找到公用电话,先给团里打了个电话,简单说明情况,延长了假期。然后,我犹豫再三,拨通了家里的电话。
接电话的是苏慧。
“慧,是我。”
“建国?检查结果出来了吗?怎么样?” 苏慧的声音里带着急切。
我喉咙发紧,顿了顿,尽量用平静的语气说:“结果……不太好,肝上有点问题,医生说得住院,做进一步的检查,可能……得做个小手术。”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我听到苏慧倒吸一口冷气的声音,随即,她的声音带上了哭腔,但强作镇定:“严重吗?到底是什么问题?医生怎么说?”
“现在还不确定,得做了活检才知道。慧,你别着急,可能就是个小毛病。” 我安慰她,也安慰自己。
“你在哪儿?我过去找你!” 苏慧立刻说。
“不用,你先别过来,等确诊了再说。这边有战友,能照应。团里我也请好假了。你……你先别跟爸妈说,免得他们担心。”
“可是……”
“听话,慧,等我消息。” 我打断她,怕再说下去,自己会控制不住情绪。
挂断电话,我站在寒冷的街头,感到前所未有的孤独和恐惧。死亡,这个似乎很遥远的东西,突然之间,就逼近到了眼前。我还有那么多事没做,那么多责任没尽。
最终,我还是听从了医生的建议,办理了住院手续,准备做穿刺活检。等待活检结果的那几天,是人生中最煎熬的时光。同病房的病友,有的乐观开朗,有的愁眉不展。我看着他们,想着自己的未知,心里七上八下。
苏慧还是来了。她请了假,坐了七八个小时的汽车,风尘仆仆地赶到医院。看到我,她的眼泪一下子就流出来了,扑过来紧紧抱住我:“你这个傻瓜,这么大的事,还想瞒着我!”
我抱着她,感受着她身体的颤抖,心里充满了愧疚和心疼。“对不起,慧,又让你担心了。”
苏慧抹了把眼泪,上下打量我:“瘦了,脸色也不好。医生到底怎么说的?”
我把情况跟她详细说了。苏慧听着,脸色发白,但眼神却异常坚定:“没事,建国,咱们听医生的,好好治。现在医学这么发达,肯定能治好的。你别胡思乱想,有我呢。”
她的话,像一股暖流,注入我冰冷的心田。在最艰难的时候,陪在你身边的,还是你的爱人。我紧紧握着她的手,什么也说不出来。
活检结果出来的那天,我和苏慧坐在医生办公室外走廊的长椅上,她的手冰凉,我的手心全是汗。时间过得格外慢,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煎熬。
终于,护士叫了我的名字。我和苏慧对视一眼,彼此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紧张。走进办公室,主治医生拿着报告,表情严肃。
“周团长,苏医生,请坐。” 医生示意我们坐下,然后看着报告,缓缓说道,“活检结果出来了,是肝部肿瘤,恶性。”
尽管早有心理准备,但亲耳听到“恶性”两个字,我的心还是猛地一沉。苏慧的手一下子攥紧了我的手,指甲几乎掐进我的肉里。
“但是,” 医生话锋一转,“发现得比较及时,肿瘤不大,也没有发现明显的扩散迹象。从临床分期来看,属于早期。早期肝癌,如果手术切除彻底,术后配合治疗,预后还是比较乐观的,五年生存率很高。”
峰回路转。我和苏慧几乎同时抬起头,看向医生,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医生,您的意思是……能治?” 苏慧的声音带着颤抖。
“对,能治。” 医生肯定地点点头,“我们建议尽快安排手术,切除肿瘤病灶。术后根据情况,可能需要配合一些辅助治疗。周团长还年轻,身体素质好,恢复起来应该会比较快。”
从医生办公室出来,我和苏慧都有种虚脱的感觉,但心里那块最大的石头,总算落了地。是癌,但还好,是早期,有得治。
“听见了吗,建国,能治!医生说了,能治!” 苏慧又哭又笑,使劲晃着我的胳膊。
“嗯,听见了,能治。” 我重重地点头,把她搂进怀里。劫后余生的庆幸,让我们暂时忘却了其他烦恼。
手术很快安排下来。进手术室前,父母和妹妹建英也赶来了。父亲握着我的手,手在抖,但什么都没说,只是用力点了点头。母亲哭成了泪人,被妹妹搀扶着。苏慧红着眼圈,强作镇定,说:“我和爸妈在外面,等你出来。”
我点点头,目光扫过他们,心里充满了力量。为了他们,我也必须挺过去。
手术很顺利。肿瘤被完整切除,术后病理显示,切缘干净,淋巴结也没有发现转移。这算是不幸中的万幸。我在医院住了一个多月,苏慧请了长假,寸步不离地陪护。父母年纪大了,待了几天,被我劝回去了。妹妹也回去上班了。
住院期间,许远来了一次。他不知道从哪里听说了我生病的消息,请了假,坐了很久的车赶来。看到我躺在病床上,身上插着管子,他的脸一下子白了,站在病房门口,不敢进来。
“小远?进来啊。” 我招呼他。
他这才慢慢挪进来,把手里拎着的一网兜苹果放在床头柜上,低着头,不敢看我。
“周叔……你,你没事吧?” 他声音干涩。
“没事,做了个小手术,过几天就能出院了。” 我尽量轻松地说,“你怎么跑来了?学校课不上了?”
“我……我听说了,不放心,来看看。” 他抬起头,眼睛有些红,“你……你怎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干什么,又不是什么大事,别耽误你学习。” 我说。
苏慧给他倒了杯水,招呼他坐下。许远坐在床边的小凳子上,显得很拘谨。他问了问我的病情,又说了说他在技校的情况,说马上要期末考了,考完有实习机会。我鼓励他好好考。
坐了一会儿,他起身要走,说还得赶最后一班车回去。走到门口,他又回过头,看着我,很认真地说:“周叔,你好好养病,别……别担心别的。”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孩子,似乎真的在慢慢长大,开始懂得关心别人,承担责任了。我点点头:“好,我知道。你路上小心。”
他走了,苏慧送他出去。回来时,苏慧叹了口气,说:“这孩子,其实心里挺挂念你的。就是不会表达。”
我没说话,心里却是暖的。这场病,像一场突如其来的风暴,打乱了一切,却也让我看清了很多东西。苏慧的不离不弃,家人的牵挂,还有许远那笨拙的关心。也许,这就是家人吧,平时或许有隔阂,有矛盾,但真到了难关面前,血浓于水的纽带,自然而然地就会显现出来。
出院回到家里,我开始了一段漫长的恢复期。不能劳累,需要静养,定期复查。团里的工作,暂时由政委主持。我突然从忙碌的军事训练和管理工作中抽离出来,有了大把的时间待在家里,思考,回忆,感受。
苏慧对我照顾得无微不至,变着花样给我做营养餐,督促我吃药休息。我们之间的话多了起来,常常聊起以前在部队谈恋爱的时候,聊起对未来的打算。那场病,像一盆冷水,浇醒了我,也让我们都更珍惜彼此,珍惜这个家。
许远技校毕业了,成绩不错,被推荐到市里一家国营工厂的维修车间实习。实习期有工资,虽然不高,但足够他养活自己。他每个月会回来看我一两次,有时带点水果,有时就只是坐坐,问问我的身体,说说他工作上的事。他和苏慧之间,虽然还是客气有余,亲热不足,但至少能平静地坐在一张桌子上吃饭了。
春节前,我身体恢复得不错,复查结果也很理想。父母从老家来了,准备一起过年。这是许远到来后的第一个春节,也是我生病后的第一个春节,对我们这个特殊重新组合的家庭来说,意义非凡。
年三十那天,苏慧和母亲在厨房忙活,准备年夜饭。父亲和我在客厅下棋,许远在旁边看着。电视里播放着热闹的晚会,屋外不时传来鞭炮声,年的气息很浓。
吃饭时,桌上摆满了菜,热气腾腾。父亲倒了酒,给我倒了一小杯,说:“建国,你以茶代酒。今天过年,咱们一家人,总算是团圆了。” 他特意强调了“一家人”三个字。
我端起茶杯,母亲和苏慧也举起了杯子,许远有些迟疑,也慢慢举起了面前的饮料。
父亲看着许远,语气温和但郑重:“小远,过去的事,是爷爷对不起你,也对不起你爸爸。让你吃了不少苦。今天,趁着过年,爷爷敬你一杯,欢迎你回家。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什么时候想回来,就回来。”
许远愣住了,眼圈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他端着杯子的手有些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没说出来。
母亲也抹着眼泪说:“孩子,回来了就好,回来了就好。以后好好的,啊?”
苏慧看了我一眼,也微笑着说:“小远,多吃点菜,都是你奶奶和……和我特意给你做的。”
我看着许远,看着他眼中闪动的泪光,看着他努力克制却依然流露出的激动,心里涌起一阵酸楚,也有一丝释然。我端起茶杯,对着他,也对着全家人,说:“过去的事,不提了。往后,咱们一家人,好好的,把日子过好。”
许远重重地点头,仰头把杯子里的饮料一口气喝完,然后深深地低下头,肩膀微微耸动。我知道,他在哭。这个内敛的年轻人,终于在这个万家团圆的夜晚,找到了属于他的归属感。
年夜饭在一片温馨甚至有些感伤的气氛中结束。收拾完,一家人坐在电视机前看晚会。许远主动去烧了水,给大家泡茶。父亲看着他的背影,小声对我说:“这孩子,心性不坏,就是命苦。以后,你能帮就多帮点,但也要让他自己立起来。”
我点点头:“我知道,爸。”
窗外,零星的鞭炮声越来越密集,终于,在午夜钟声敲响时,汇成一片震耳欲聋的轰鸣,绚烂的烟花在夜空中绽放。新的一年,在希望和挑战中,到来了。
/ 07
春节过后,生活似乎真的步入了新的轨道。我的身体恢复得很好,定期复查,指标都正常,医生说我运气不错,发现得早,切除得彻底,只要注意保养,定期复查,问题不大。我又回到了团里工作,虽然不再像以前那样拼命,但依然尽职尽责。
许远的实习期结束了,因为表现突出,被那家国营工厂正式录用,成了维修车间的一名正式电工。有了稳定的工作和收入,他整个人的精神状态都不一样了,话多了些,脸上也有了笑容。他在工厂附近租了间小房子,虽然简陋,但收拾得干干净净。偶尔周末休息,他会过来,有时带点厂里发的劳保用品,肥皂毛巾什么的给家里,有时就单纯来吃顿饭。他和苏慧之间,虽然还谈不上多么亲热,但至少能像普通亲戚那样自然相处了。苏慧会问问他工作的情况,叮嘱他注意安全,天冷了记得加衣。许远也会帮苏慧搬个煤气罐,修个电路什么的。这种平淡如水的相处,或许就是他们之间最好的状态。
日子水一样流淌,转眼又到了秋天。这天,我接到一个陌生的电话,是市人民医院打来的,说有个叫林芳的病人,病情危重,想见见她的儿子许远,还有我。
我握着话筒,半天没回过神来。林芳?她怎么会在市医院?病情危重?想见我和许远?
打电话的是医院的护士,说林芳是胃癌晚期,已经住院一段时间了,情况很不好。前几天,她不知从哪里打听,辗转托人找到了许远工厂的电话,联系上了许远。许远去看了她一次,她当时精神还好,拉着许远说了很久的话。但这两天病情急转直下,昏迷的时间多,清醒的时候少。今天早上清醒了一会儿,就念叨着想见见许远,还有……我。护士是从林芳断续的话语和许远那里知道我的联系方式的。
挂了电话,我心情复杂。林芳,这个在我记忆里尘封了二十多年的名字,以这样一种方式,重新出现。胃癌晚期……当年那个眉眼弯弯的姑娘,如今已生命垂危。她想见我?见我们?是愧疚?是怀念?还是仅仅想了却最后一桩心愿?
我去找了许远。他刚从医院回来,眼睛红肿,显然哭过。看到我,他低下头,声音沙哑:“她……她可能不行了。医生说了,就这两天的事。她……她想见你。”
“你……怎么看?” 我问。
许远沉默了一会儿,说:“她……很瘦,躺在病床上,都快认不出来了。她跟我说了很多……说对不起我,说当年没办法,说她一直想着我……” 他的声音哽咽了,“我不恨她了。都过去了。她……毕竟是我妈。周叔,你要是……要是不想去,我跟她说。”
我看着眼前这个强忍悲伤的年轻人,他早已不是当初那个带着一身刺、敏感又倔强的寻亲少年了。生活的磨砺,亲情的回归,让他成熟了许多。他能放下怨恨,选择理解和原谅,这需要多大的胸襟。
“我去。” 我说。于情于理,我都应该去见她最后一面。为我们那段无疾而终的青春,也为她生下了许远,哪怕后来迫于无奈分离。
我和许远一起去了市医院。肿瘤科病房里弥漫着消毒水和疾病特有的衰败气息。在一间三人病房最靠里的床上,我看到了林芳。
我几乎认不出她了。病床上的她,瘦得脱了形,脸色蜡黄,眼窝深陷,头发稀疏,被一顶毛线帽勉强盖住。只有那双眼睛,在看向我们时,依稀还能找到一点点当年的影子。
许远走过去,轻声叫了声“妈”。
林芳的眼睛亮了一下,努力想扯出一个笑容,却只是嘴角动了动。她的目光越过许远,落在我身上,定定地看着,看了很久,眼睛里渐渐蓄满了泪水。
我走过去,站在床边,看着这个曾经深爱过、也伤害过的女人,心里百感交集,没有怨恨,只有时光流逝、物是人非的苍凉。
“建国……” 她艰难地吐出两个字,声音嘶哑微弱。
“是我。” 我点点头。
她的眼泪顺着眼角滑落,渗进花白的鬓角里。“对……对不起……” 她用尽力气说,“当年……我……”
“别说了,都过去了。” 我打断她,不想让她在最后时刻还沉浸在愧疚里,“你好好休息。”
她摇摇头,目光转向许远,又看看我,眼神里有祈求,有欣慰,有太多的说不清道不明。“小远……好……你们……好……” 她断断续续地说着,伸出枯瘦如柴的手。
许远握住她的手,眼圈又红了。
我也伸出手,覆在他们母子的手上。三只手,以这样一种方式,跨越了二十多年的光阴,握在了一起。没有激动,没有煽情,只有一种沉重的、关于生命和血缘的确认。
林芳看着我们,脸上露出一个极淡、极疲惫,却又似乎解脱了的笑容,然后慢慢闭上了眼睛,呼吸变得微弱而平缓。她睡着了,或者,是陷入了昏迷。
护士走过来,低声说病人需要休息。我和许远默默地退出了病房。
站在医院充满消毒水气味的走廊里,我们很久都没有说话。窗外,秋日的阳光很好,明晃晃地照着,却照不进这满是生老病死的建筑。
“她……会好起来吗?” 许远低声问,更像是在问自己。
我拍拍他的肩膀,没有回答。我们都知道答案。
三天后,林芳去世了。走得很平静。她的后事,是她后来的丈夫和女儿料理的。我和许远去参加了简单的遗体告别。她丈夫是个看起来老实巴交的男人,对我和许远点点头,算是打了招呼,没有多说什么。她女儿,那个十几岁的女孩,怯生生地看着我们,眼神里有好奇,也有疏离。
我们没有久留,送了奠仪,上了香,就离开了。许远在殡仪馆外站了很久,看着烟囱里冒出的青烟,久久不语。我知道,他在向他的生母,做最后的告别。告别那段从未得到过的母爱,告别那个给了他生命却又缺席了二十多年的女人。
回去的路上,许远忽然说:“她后来过得好像也不太好。她丈夫说,她身体一直不好,心里总像有事,郁结着。”
我默然。或许,这二十多年,她也从未真正快乐过。那个时代,那道无形的枷锁,困住了她,也困住了我,更让许远承受了本不该承受的漂泊。
林芳的离世,像为一段尘封的往事,画上了一个沉重的句号。生活还要继续。
我的身体基本康复,工作也重新步入正轨。许远在工厂干得不错,技术好,肯钻研,很快成了车间的骨干,还带了个小徒弟。他开始有了自己的社交圈子,偶尔会和工友出去吃个饭,虽然话还是不多,但整个人开朗了不少。
苏慧那边,也传来了好消息。她怀孕了。知道这个消息的那天,我高兴得差点跳起来,抱着她在屋里转了好几圈。苏慧嗔怪我,脸上却是幸福的红晕。这个孩子,我们盼了太久。他的到来,仿佛是我们这个家庭经历风雨后,上天赐予的最珍贵的礼物,也预示着新的希望和开始。
父母得知后,更是喜出望外,母亲恨不得立刻收拾东西过来照顾。我和苏慧商量,等月份大点,再请母亲过来。苏慧自己也小心翼翼,充满了初为人母的喜悦和紧张。
许远知道后,也很高兴。那个周末他来家里,特意去商场买了一罐孕妇奶粉和几斤苹果。东西不贵,但这份心意,让苏慧很感动。她接过东西,对许远真诚地说了声“谢谢”。许远挠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那是我第一次,看到他露出那样腼腆而轻松的笑容。
家里的气氛,因为新生命的即将到来,而变得更加温暖和充满期待。过去那些纠结、伤痛、隔阂,似乎都被这巨大的喜悦冲淡了许多。我们都在向前看。
深秋的一天,我接到上级通知,要抽调部分团职干部去军校参加一个为期三个月的短期培训。这是个很好的学习机会,也能为下一步发展积累资本。组织上征求我的意见,考虑到我的身体情况,说可以不去。
我有些犹豫。身体刚恢复,苏慧又怀着孕,我有点不放心。晚上跟苏慧商量,她却很支持我去。“去吧,机会难得。我现在月份还不大,自己能照顾自己。妈也说了,下个月就过来。你身体现在不是没事了吗?医生也说恢复得很好,注意点就行。你去学习,也是为以后考虑。” 苏慧靠在床头,摸着微微隆起的小腹,温柔地说。
“可是,你一个人……” 我还是不放心。
“怎么是一个人了?有妈呢。再说了,小远不也在市里吗?真有事,我给他打电话。” 苏慧笑着说,“你就别操心了,好好去学习,回来正好赶上宝宝出生。”
我看着苏慧,心里充满了感激。她总是这样,识大体,顾大局,在我需要支持的时候,毫无保留地站在我身后。
“那……行。我去。” 我握住她的手,“你自己一定注意身体,有什么事,随时给我打电话,给家里打电话,给小远打电话也行。”
“知道啦,啰嗦。” 苏慧嗔怪地看我一眼,眼里却满是笑意。
我又把许远叫到家里,跟他说了要去学习的事,叮嘱他我不在的时候,有空多过来看看,帮着照应一下。许远很认真地点头:“周叔你放心,我会的。阿姨有什么事,随时叫我。”
出发前,我把家里安排好,母亲也提前过来了。看着母亲和苏慧有说有笑地准备冬衣,我心里踏实了不少。
三个月的学习,紧张而充实。我如饥似渴地吸收着新的军事理论和指挥知识,也结识了不少来自其他部队的同志。身体方面,我特别注意,按时作息,坚持锻炼,感觉状态一天比一天好。每周我都会给家里打电话,苏慧总是报喜不报忧,说一切都好,宝宝很乖,母亲把她照顾得很好。许远也会在电话里跟我说几句,说说厂里的事,问问我的学习。
学习进行到两个多月的时候,一天晚上,我刚从教室回到宿舍,就接到苏慧打来的电话。她的声音有些焦急,但还算镇定:“建国,你先别着急,听我说。妈今天下午下楼买菜,不小心滑了一跤,把脚崴了,肿得挺厉害,现在在医院呢。”
我心里一紧:“妈怎么样?严重吗?你呢?你没事吧?”
“我没事,妈就是脚踝扭伤,有点骨裂,打了石膏,得卧床休息一阵。就是……” 苏慧顿了顿,“家里现在妈动不了,我肚子也大了,行动不太方便,做饭收拾什么的……”
“我请假回去!” 我立刻说。
“不用!” 苏慧马上阻止,“就快学完了,你别耽误。我跟小远说了,他请了几天假,过来帮忙。我就是跟你说一声,免得你担心。小远晚上就过来,有他在,没事的。”
许远?我心里稍定。这几个月,他确实成熟可靠了很多。“那……辛苦他了。也辛苦你了,慧。你自己一定小心,重活千万别干。我这边尽快结束,一结业就回去。”
“嗯,你安心学习,家里有我们呢。” 苏慧安慰我。
挂了电话,我还是有些不放心。想了想,给许远打了个传呼。没多久,他回了电话过来。
“周叔。”
“小远,家里的事,你阿姨跟我说了。你请好假了?”
“请了三天。厂里最近不算太忙,主任准了。” 许远说,“周叔你放心,我晚上就过去,这几天我住家里,照顾奶奶和阿姨。”
“小远,谢谢你。” 我是真心实意地道谢。
“周叔你说什么呢,这不都是应该的嘛。” 许远说,“你安心学习,家里交给我。”
有许远这句话,我心里踏实了大半。这个曾经需要我安置、让我焦头烂额的孩子,如今已经能在我需要的时候,替我撑起家里的一片天了。这种变化,让我感慨,也让我欣慰。
后来的几天,许远果然把家里照顾得很好。他在电话里告诉我,他每天早早起来去买菜,变着花样给苏慧和母亲做饭,炖汤。苏慧妊娠反应有点大,胃口不好,他就想法做些清淡开胃的。母亲脚不能动,他端茶倒水,扶她上厕所,毫无怨言。家里的卫生也打扫得干干净净。苏慧在电话里也夸他,说小远心细,干活利索,这几天可多亏了他。
我听着,心里暖暖的,又有些酸涩。许远本不该承受这些,他本该在亲生父母身边,享受无忧无虑的青春。可命运弄人,让他早早体会了生活的艰辛,也让他比同龄人更快地学会了担当。
培训终于结束了。我归心似箭,结业典礼一完,就踏上了返程的火车。一路上,我都在想象家里的情形,想着苏慧,想着未出世的孩子,想着受伤的母亲,也想着在那里忙碌的许远。
到家时,是下午。推开家门,就闻到一股鸡汤的香味。许远系着围裙,正在厨房里看着火。听到动静,他转过头,看到是我,脸上露出笑容:“周叔回来了?”
“回来了。” 我放下行李,打量他。他看起来有点疲惫,但精神很好。“辛苦你了,小远。”
“不辛苦。” 他擦擦手,“阿姨在屋里休息,奶奶在阳台晒太阳。”
我先进屋看了苏慧。她靠在床头,肚子已经很明显了,气色不错。看到我,眼睛一亮:“回来了?瘦了,也黑了。”
“想你想的。” 我开玩笑,走过去轻轻摸了摸她的肚子,“宝宝乖不乖?”
“乖着呢,就是有时候踢我踢得厉害。” 苏慧笑着说,然后压低声音,“这次多亏了小远,这孩子,真不错。妈也老夸他。”
我去阳台看了母亲,她脚上打着石膏,坐在躺椅里,身上盖着毯子。看到我,就要起来。我赶紧按住她:“妈,您别动。脚还疼吗?”
“好多了,不疼了,就是痒,医生说是在长骨头。” 母亲拉着我的手,看着在厨房忙活的许远,小声说,“建国啊,小远这孩子,真是没得说。这几天,端屎端尿地伺候我,一点不耐烦都没有。对你媳妇也细心。这要真是咱从小养在身边的,也不过如此了。以前……以前是咱们亏欠他了。”
“妈,过去的事不提了。现在不都好好的吗?” 我说。
“是啊,好好的,一家人,和和气气的,比什么都强。” 母亲拍着我的手,眼圈有点红。
晚上,许远做了一桌菜,虽然都是家常菜,但很丰盛。我们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吃饭,气氛温馨。母亲不停地给许远夹菜,让他多吃点。苏慧也以茶代酒,敬了许远一杯,感谢他这几天的照顾。许远被弄得有些不好意思,脸都红了,只是憨厚地笑着。
吃完饭,许远抢着去洗碗。我走进厨房,站在他旁边。他动作麻利地冲洗着碗碟。
“小远,这次真的多亏你了。” 我说。
“周叔,你又说这个。” 他低着头,专注地洗着碗,“这不都是我应该做的吗?这里……也是我的家。”
“对,是咱们的家。” 我肯定地说,心里做了一个决定,“小远,有件事,我想跟你商量。”
“嗯?什么事?” 他转过头看我。
“你住的那边,离厂里也远,房子也小。要不……搬回来住吧。家里有空房间。你上班是远点,但坐公交车也方便。一家人住在一起,互相有个照应。” 我看着他说。
许远愣住了,手里的碗差点滑掉。他看着我,眼神里有惊讶,有不确定,还有一丝隐隐的期待。
“这……方便吗?阿姨她……” 他迟疑着。
“你阿姨早就把你当家里人了。这次你照顾奶奶和她,她心里感激着呢。” 我说,“搬回来吧。以后,这就是你的家。等你以后谈了对象,结了婚,再搬出去单过也行。但现在,回家来住。”
许远低下头,久久没有说话,我只能看到他的喉结上下滚动着。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抬起头,眼圈发红,重重点了点头:“嗯。我听周叔的。”
就这样,许远正式搬回了家。我们把原来我当兵前住的西屋重新收拾布置了一下,给他住。他每天早出晚归上班,下班回来,会主动分担家务。苏慧的肚子一天天大起来,行动越来越不便,许远就成了家里的“主力”,买菜、做饭、力气活,他都包了。他还特意去书店买了孕产期的书来看,说要知道注意事项,才能更好地照顾阿姨。苏慧对他,也真正从心底里接纳了,有时会让他贴着肚子感受宝宝的胎动,两个人一起猜是男孩还是女孩,像一对真正的姐弟,或者说是……母子。
看着他们和睦相处,看着家里日益浓厚的烟火气和温情,我感到前所未有的满足和平静。过去的伤痕,或许永远不会完全消失,但它们被时光和真诚一点点覆盖,生长出新的、更有生命力的东西。
转眼到了第二年春天,苏慧的预产期快到了。我们提前把她送到了市里的医院待产。母亲脚早就好了,也跟着一起在医院照料。我和许远轮流陪护。
那天下午,我正在病房里陪着苏慧说话,她忽然皱起眉头,说肚子疼得厉害。医生来检查,说宫口开了,要进产房了。
我和母亲、许远都被挡在产房外面。等待的时间,总是格外漫长和煎熬。母亲不停地祈祷,许远在走廊里来回踱步,我坐在长椅上,表面镇定,心里却像是有一面鼓在敲。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个小时,却像一个世纪那么长。产房的门终于开了,护士抱着一个小小的襁褓走出来,脸上带着笑:“周建国家属?恭喜,是个男孩,六斤八两,母子平安!”
那一瞬间,巨大的喜悦像潮水一样将我淹没。我冲过去,看着襁褓里那个红彤彤、皱巴巴的小脸,他正闭着眼睛,小嘴微微嚅动着。这是我的儿子,我和苏慧的儿子!泪水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
母亲喜极而泣,双手合十不停念叨“老天保佑”。许远也凑过来,好奇又激动地看着那个小婴儿,脸上露出憨憨的笑容。
护士把孩子抱去清洗包裹,我们又等了一会儿,苏慧被推了出来。她看起来很虚弱,头发被汗水浸湿,贴在额头上,但脸上洋溢着幸福的光芒。
“慧,辛苦了。” 我握住她的手,在她额头轻轻吻了一下。
苏慧摇摇头,目光急切地寻找:“孩子呢?”
“护士抱去清洗了,一会儿就送过来。是个儿子,很健康。” 我说。
苏慧笑了,安心地闭上眼睛。
孩子被送回来后,我们围着这个小生命,怎么看也看不够。他小小的,软软的,像个小天使。许远有些笨拙地想抱,又不敢,伸着手,一脸紧张。母亲教他:“这样,托着头和脖子……对,放松点。”
许远小心翼翼地接过孩子,僵着胳膊,动都不敢动,但那看着孩子的眼神,却无比温柔。那一刻,我突然意识到,这个新生命,不仅是我和苏慧的希望,也是我们这个重新凝聚的家庭的未来和纽带。他让许远真正有了“哥哥”的实感,也让我们的家,更加完整,更加稳固。
我们给孩子取名周景和,取“风景和煦,家庭和睦”之意。小名就叫和和。
和和的到来,给家里带来了无尽的欢乐和忙碌。母亲和苏慧围着孩子转,我和许远则努力做好后勤保障。许远对这个弟弟宝贝得不得了,下班回来第一件事就是洗手去看弟弟,笨手笨脚地学着换尿布,冲奶粉。和和似乎也很喜欢这个哥哥,每次许远逗他,他都会咧开没牙的小嘴笑。
日子就在孩子的啼哭、笑声和我们的忙碌中,平稳而幸福地流淌。我的工作按部就班,身体再无大碍。许远在厂里干得不错,还被评了个先进。家里总是充满了笑声。
又是一年中秋,全家团圆的日子。和和已经会摇摇晃晃地走路,咿咿呀呀地学语了。母亲张罗了一大桌菜,我和许远在院子里支起桌子,摆上月饼和水果。月亮又大又圆,像个银盘挂在深蓝色的天幕上。
我们围坐在一起,和和坐在儿童餐椅里,伸手去抓月饼,弄得满脸都是。大家都笑起来。母亲给每个人夹菜,父亲(他去年退休了,也搬过来和我们一起住)小酌着酒,看着儿孙满堂,脸上是满足的笑容。
许远拿起一个月饼,掰开,把里面最大的一块蛋黄递给和和,和和抓起就往嘴里塞,糊了一脸。苏慧笑着拿毛巾给他擦脸。
我看着这一幕,心里被一种饱满的、平静的幸福充盈着。这一路走来,有猝不及防的冲击,有撕心裂肺的挣扎,有进退两难的煎熬,也有病痛生死的考验。但最终,所有的矛盾、冲突、伤痕,都在时间、理解、包容和爱中,找到了它们的归宿和化解的方式。我们没有选择逃避,而是选择了面对和承担。于是,破碎的被粘合,疏远的被拉近,陌生的变成了亲人。
“来,咱们一起喝一杯。” 父亲举起酒杯,“为了咱们一家团圆,为了和和健康长大,也为了……咱们的日子,越过越好。”
我们都举起了杯子,连小和和也举起了他的奶瓶,咿呀叫着。
“干杯!”
杯子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月光洒在每个人洋溢着笑容的脸上,也洒在这个经历了风雨、终于迎来晴朗的小院里。
我知道,未来的路还很长,生活中依然会有这样那样的磕磕绊绊。但只要我们心里有家,有爱,有彼此扶持的勇气,就没有什么坎是过不去的。
这,就是生活。不完美,但真实;有伤痛,但更有温暖和希望。
本故事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相连。
本文虚构演绎请勿当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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