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供继妹读完大学,她32岁不谈恋爱,喝醉后对我说:我不想嫁人。
我叫陈德厚,今年六十六。我有个继妹叫陈秀兰,比我小十一岁。
这事得从五十五年前说起。
那年我十一岁,爹把继母领进门。继母带着一个刚满月的丫头,瘦得像只小猫,哭起来声音细细的,像蚊子哼。继母是个老实人,话少,干活利索,对我也不错。可我那时候小,心里头别扭,总觉得这个家不是我的家了。特别是那个丫头,我一看见她就烦——她把娘的位置占了,把爹的疼爱也分了。
秀兰三岁那年,继母生了一场大病,走了。爹一个人拉扯我们俩,供销社的工资刚够糊口。秀兰六岁就会烧火做饭,踩着板凳够灶台,脸蛋被火烤得通红。我那时候已经上初中了,住校,周末回来,总能看见她趴在门槛上写作业,写完了就坐在院子里等我。她不太爱说话,但每次看见我就笑,露出一排小小的糯米牙。
我去县城上高中的时候,秀兰刚上小学。爹的身体开始不好了,肺上的毛病,一入冬就咳得直不起腰。每个月的生活费总是紧巴巴的,有时候连伙食费都凑不齐。我差点辍学,秀兰知道以后,写了一封信让人捎给我,歪歪扭扭的字:
“哥,你好好念书,我长大了挣钱供你。”
那张纸我留了四十年,后来搬家弄丢了,可那几行字我现在还能一笔一笔地写出来。
我没念完高中。爹病重,我回了家,接了爹的班,进了供销社。那年秀兰十一岁,已经会蒸馒头、会缝衣服、会给我补袜子了。她学习好,年年考第一,老师说她是念大学的料。我心里就认准了一条:砸锅卖铁,也得供她上大学。
供一个大学生,在那个年月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我一个月工资三十八块,要养活一家三口,还要攒学费。我下了班去砖瓦厂搬砖,周末去河里捞沙子,什么苦活累活都干过。有一年冬天,秀兰要交一百二十块的学杂费,我实在凑不齐,把爹留下的一块老怀表卖了。那是我爹唯一留给我的东西。
秀兰后来考上了省城的大学,通知书寄到那天,她在院子里哭了一下午。我以为她是高兴的,她说:“哥,大学的学费太贵了。”我说:“贵不怕,你哥有手有脚,供得起你。”
她上大学的四年,是我最苦的四年。我每天只睡五六个小时,身上穿的永远是那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我相过好几个对象,人家一看这条件,扭头就走。直到三十岁那年才认识后来的老伴,她不嫌弃我穷,也不嫌弃我有个拖油瓶的妹妹,嫁过来以后跟着我一起供秀兰念书。
秀兰大学毕业那年,回来给我磕了一个头。我说你磕什么头,她说:“哥,嫂子,你们这些年受的苦,我都记着呢。”老伴眼圈红了,扭过头去擦眼泪。我拍了拍秀兰的肩膀,想说点什么,喉咙堵得厉害,最后只说了一句:“好好工作,好好过日子。”
可秀兰到现在也没“过日子”。
她今年三十二了,不谈恋爱,不相亲,谁介绍都不见。她在省城一家设计院上班,工资不低,买了房子,买了车,看起来什么都好。逢年过节回来,给我和老伴烧几顿饭,陪我们坐坐,然后又走了。老伴在世的时候,每年都催她:“秀兰啊,你也老大不小了,该找个人了。”她总是笑笑,说:“不急,没合适的。”
老伴走了以后,我催得更紧。我说你哥我六十六了,身体一年不如一年,你要是一个人孤零零的,我闭不上眼。她就说:“哥,你别操心我了,你把自己的日子过好就行。”
我心里一直犯嘀咕。她是不是受过什么伤害?是不是心里有人?是不是年轻的时候遇见过什么事我没察觉?我问过她几次,她都不说。问急了,她就不吭声了,低着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上个月,我从医院出院回来,秀兰请了假回来照顾我。那天晚上我喝了点酒,酒劲上来,话就多了。我又开始说她的婚事,说她这个年纪再不结婚就晚了,说你要是有啥疙瘩你跟我说,别一个人扛着。
秀兰那天也喝了酒。她平时不喝的,那天陪着我,一杯接一杯,脸喝得通红。她放下酒杯,趴在桌上,肩膀一抖一抖的。我以为她哭了,伸手去扶她,她忽然抬起头,满脸都是泪,看着我说了一句让我这辈子都忘不了的话。
“哥,我不想嫁人。我怕我嫁了人,这个家就没人管了。”
我愣住了。
她接着说,声音断断续续的,像憋了很多年的话终于决了口:“嫂子走了以后,就剩你一个人。我要是不回来,你连口热水都喝不上。我嫁了人,就得去别人家过日子,就不能天天回来看你了……你供我念了大学,我不能扔下你一个人。”
我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我活了六十六年,跟无数人打过交道,见过人情冷暖,看过世态炎凉。我在病床上想明白了钱不是自己的,儿女也不是写故事的,可我从来没想过,在我那个沉默寡言的继妹心里,她把自己这辈子搭进去了,就是为了不让我一个人孤零零地老。
我说:“秀兰,你傻啊。你哥有手有脚,饿不死。”
她说:“哥,你不懂。你供我念书那些年,咱家连饭都吃不饱,你把馒头留给我,自己喝稀粥。有一回我半夜起来上厕所,看见你在灶房啃窝窝头,黑灯瞎火的,你就着凉水往下咽。那天晚上我就想好了,等我长大了,一定不让你一个人。”
我哭着哭着就笑了,笑着笑着又哭了。
我想起爹,想起老伴,想起1975年那个傍晚拦路的小混混,想起车站里擦肩而过的周远山,想起那个救过市长的、做了十五年科员的小刘。这一辈子,我见过太多人了,可我从来不知道,离我最近、最傻、最让我心疼的那个,是一直在我身边,从来都没离开过的继妹。
秀兰后来趴在桌上睡着了,嘴角还挂着眼泪。我给她披了一件衣裳,坐在旁边看着她。她睡着的样子,还像三十年前那个趴在门槛上写作业的小丫头,脸蛋红扑扑的,呼吸轻轻的。
窗外下起了雨。我想起娘走那年冬天,秀兰踮着脚尖给我盛了一碗红薯粥,烫得直甩手。她把碗递给我的时候,说了一句:“哥,慢点喝,别烫着。”
那碗红薯粥,暖了我整整一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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