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年课堂上,先生们讲述甲骨文与考古,“殷墟”便成了一个令人心向往之的符号。对于一个触碰历史的人,这本该是必赴的约定。然而人生步履匆匆,这场约定竟迟到了四十余年。直到十多天前,我才真正站在安阳的土地上——这于我,不是简单的游览,更像一场为年轻时代补上的历史课,一次在文明现场的重读与求证。
殷墟的意义,早已超越了一片黄土遗址。新建的殷墟博物馆与中国文字博物馆,像两座思想的容器,将晚商的时空压缩于此。我在馆内凝望甲骨与青铜——这两样文明的“重器”,气质格局他国无可比拟。每一个甲骨文字的破译,都可能震动学界。这让我想起考证出“铁”字的胡澱咸老师,其成就能被铭记数十年,可见学问之重,在于一字千钧。近读《南渡北归》中有关殷墟发掘与研究的内容,对前辈学者的感佩之情愈加深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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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人深思的,是“子何人哉”展陈,讲解员巧妙地称它为“小王子日记”。那些契刻在甲骨上的卜辞,层层递进,为我们勾勒出一个王室家庭的轮廓。一种亲密而恭谨的家庭气氛,竟通过王室最神秘的仪式溢出,这或许是汉文字最初携带的人情与温度。然而讲解员随后冷静地补充:卜筮的方法与结果的解读,本身就是商王统治术的一部分。我恍然,所谓“神意”,其最终解释权始终紧握在王权手中。殷墟的黄土之下,浮现出的不仅是文明的曙光,还有权力与叙事的古老密码。这让我想起历史上层出不穷的“天授”与“神示”,原来聚众御下的逻辑,在文字诞生之初便已深植。历史由谁书写?殷墟给出的答案,复杂而多维。
此行还有一个有趣的收获,是重塑了对“城市”的时空观念。商朝都城“殷”位于今日安阳,30平方公里的殷墟遗址,仅是今日安阳面积的二百四十七分之一。但若论中华三千多年前的中心都会,非“殷”莫属。甲骨文字中的“大邑商”“天邑商”“中商”,《诗经》所言“商邑翼翼,四方之极”“邦畿千里,维民所止,肇域彼四海”,皆是这座王者之城作为文明辐射中心的写照。它不仅是那个时代的顶级都会,更可视为中国城市史上第一批文明灯塔的诞生地。这个头衔起于何时,考证意义或许不大;但大胆设想并小心求证的过程,却能让我们窥见一个早期王朝的雄心与气象。历史的聚光灯第一次如此集中地照亮这片土地——于此制礼作乐,于此书写历史,于此将中华文明推向一个新的高峰。这种“一线”地位,本质是文明的灯塔与制度的试验场,其影响力穿越三千多年,至今仍在与我们对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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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阳的厚重,不止于殷商。南行的宝山山谷中,藏着被誉为“天下第一寺”的灵泉寺。与殷墟的煊赫不同,这里是另一种寂静的辉煌。北齐高僧道凭法师的焚身塔依然矗立,塔檐下那据信是他存世唯一的真迹笔锋,让千年后的凝视变得无比郑重。自东魏始凿,终成二百四十七座的石窟群,如蜂房般密布山崖。它们与一对隋代石狮、唐代的九层石塔以及刻满《大集经》的经幢一起,构成了一个完整的佛教修行场域。这里没有过多的后世妆点,只有岩石本身的朴素与坚韧,见证了佛教思想在此落地、生根与绵延。“寺窟越千年,曾经香火传,吾侪来是处,礼佛在当前”,我心如是。
若说灵泉寺是佛法的“体”,那么不远处修定寺塔便是其“用”与“相”的极致华彩。这座初建于北齐、重修于唐的奇塔,周身以三千七百七十五块琉璃雕砖覆面,拼合出三百平方米的盛唐意象。胡人、飞天、神兽、青龙白虎、密宗金刚、弥勒三会……佛教、道教、儒家乃至中亚的文明元素,被毫无芥蒂地熔铸于一塔之身。它无声地言说着那个时代的开放与从容,那种文化上的高度自信,正是从殷商文明基因里生长出来的兼容并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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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阳的文化脉络,由殷商延伸至汤阴的周文与宋明精神。汤阴这片土地,一北一南,承载着中华精神中智慧与气节的双重基石。城北的羑里城,只是一方朴素的土台,却是《周易》诞生的玄思之地。周文王被困于此,在逆境中将伏羲八卦推演为六十四卦,为华夏文明注入了辩证而深邃的思维范式。那片静默的黄土之下,蕴藏的是理解天地变化的哲学源头。与此相映照的,是县城中的宋岳忠武王庙。这里是岳飞的故乡,庙宇中的肃穆因而添了一层血缘的深切。从羑里城玄妙的阴阳之理,到岳飞庙炽热的“尽忠报国”之志,汤阴完成了一次精神衔接——从天道至人道,从思辨到践行。二者一柔一刚,内在却相通:《易》理崇尚“自强不息”,岳飞正是这般人格的悲壮体现;智慧在困厄中沉淀,忠义在磨难中铸就。行走汤阴,如同翻阅一部微缩的精神史:羑里城教人俯察深邃,岳飞庙教人挺立脊梁。这片土地所贡献的,正是文明绵延的双重养分:源于深思的智慧,与出于至诚的勇毅。它们在此生根,一者为魂,一者为骨,滋养着后来者的心田。
白日的追寻之后,夜晚便交付给安阳的老城。在盛德利、家风老馆子品尝地方风味——食物是更亲切的史书。不经意间转身,便与形制奇特、上粗下细的天宁寺塔相遇。它作为“国保”单位,就那样寻常地立在市井烟火里,仿佛在说,深厚的历史本就是这座城市的日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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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行将尽,我忽然想起在殷墟博物馆看到的两个商代陶杯,它们与今人手中的杯子形制无异。这跨越三千余年的“不变”,像一种文明的定力。时代奔涌,潮流更迭,但生活的本质、文明的根基,或许就需要这样一份拿着旧杯、安然饮水的从容。从殷商的“大邑商”到今日的安阳,这座城始终在用自己的方式诠释着何为文明的中心——它不是永恒的喧嚣,而是在历史的起伏中,始终保持那份文化创造、吸收与转化的核心能力。这场迟到了四十余年的补课,让我终于在一件陶杯、一片甲骨、一座古塔、一方土台之间,确认了自己在漫长文明序列中的坐标。这份从容,便是安阳给予我最珍贵的结业礼。
(于志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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