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韵新声|南京李鸿章祠堂重生开放 百年砖雕依旧 一庭荷景新妆

在喧嚣的南京市中心，沿着充满烟火气的秦淮区四条巷由北向南走几十米，高耸的围墙边有一扇小小的圆形拱门。推门而入，豁然开朗，这里竟藏着一处近代“记忆史”。

四条巷77号，李鸿章祠堂静静矗立，阳光将百余年前砌筑的砖瓦映出暖色，参观的人进进出出，络绎不绝。穿过祠堂大门，抬头可见古朴层叠的斗拱，精美的彩绘如同时光切片，以历史原样直接呈现在来访者眼前。这座始建于清代的李鸿章祠堂，经过保护性修缮，近日将以“新旧可读、原真可辨”的姿态，正式重新开门迎客。

风雨百年后的城市遗珠

这座李鸿章祠堂始建于清光绪二十七年（1901年），是慈禧太后下令为清末大臣李鸿章敕建的十处专祠之一，古称李公祠。据历史记载，其占地面积8784平方米。整个建筑群坐北朝南，分东西两路，分设大小照壁各一座。东路为祠堂，前后五进，院内配有厢房；西路有荷花池、亭台、楼阁、回廊等，当时以休憩功能为主。东西两路间以火巷相隔，为江南祠宇典型布局。这片古建筑群自建成以来，一直散发着深厚的历史底蕴。2019年12月，南京历史城区保护建设集团有限责任公司（以下简称南京历保集团）正式开启李公祠文保修缮项目。

记者在现场看到，李鸿章祠堂主要建筑包括祠门、正殿、仪门、享殿、寝殿、碑亭遗址、荷花池遗址等主要建筑，祠堂总体格局较为完整，院内古松参天，见证着祠堂的百年风雨。

享殿坐北朝南，建筑面积305.9平方米，为单檐硬山结构，穿斗式木构架，通面阔五间23米，通进深13.3米。朱柱黛瓦、雕梁画栋、描金施彩，柱顶镏金饰件工艺极精，肃穆华丽，整体气势恢宏。

位于祠堂西路的荷花池遗址呈海棠形状，从保留至今依旧可见的花厅柱墩，可以想象出原貌的秀气唯美。

“正门广场的这座长约30米、高约7米的大照壁，为南京现存祠堂照壁中尺寸最大、等级最高的一座。”南京历保集团李公祠项目经理胡升宇介绍。

正门之上，彩画工艺十分精美。这些彩绘雕花曾被木板和黄泥封住，为了尽量保留原建筑的彩绘本色，项目团队将雕花上的污垢精心剥离、妥善保护，留下了叹为观止的历史痕迹。“文物保护修缮需尽量展现文物历史风貌，保留文物原样、修旧如旧。”胡升宇说。

李公祠的“处境”曾十分复杂。东轴线虽为主轴线，但是除了现存的祠门、享殿和厢房，第二进、第三进和碑亭都已不复存在，所幸赑屃碑座尚存，碑亭基础形式也得以恢复。

李公祠修缮并非易事，大量历史资料的缺失为项目推进带来了重重阻碍。修缮过程中，整个团队在尽量保存现有历史信息的基础上，花费大量时间、精力找寻更多相关资料，以辅助完成修缮工作。

“南京李鸿章祠堂是全国范围内目前保留下来的李鸿章专祠中最大的一座。对它的修缮保护，同时具有历史价值与艺术价值，对晚清建筑的形式也提供了研究范本。”南京市园林规划设计院有限责任公司建筑与遗产保护院副院长肖洵彦说。

最小干预下的精细重生

修缮过程，始终秉持着“最小干预”理念。项目团队深入研究片区历史文化，从照壁的拴马石、券门石门槛、祠门的踏步、侧塘石等留下的历史符号中，一点点追寻原样格局。

李公祠历经岁月沧桑，年久失修，原本的祠堂功能早已发生改变。为了尽可能恢复原貌，工人们花费大量时间、精力，手工一点点铲除砖面的附着物。胡升宇指着大殿墙面感慨：“修缮后露出的花窗和原壁，尽显百年前工艺之精湛。”

在李公祠西侧花园内，荷花池遗址是修缮中的点睛之笔。荷花池呈海棠花瓣形，不规整的池壁由青石、青砖砌成，一池碧水倒映着正待盛放的荷花花苞。一位参观者感叹：“原来残缺也能这么美。”池中央花厅损毁后，找不到可供历史考证的准确式样。“我们索性不去盲目复原，以留白映照沧桑。”胡升宇说，“留下的柱墩给了我们更多的想象空间。”

施工前，池壁下原本的木桩地基依稀可见。但经现场探查，池壁、池底都不宜再采用传统工艺进行修缮。为此，东南大学设计院团队创造性地在荷花池中置入了一个钢结构的水池，如同一个钢盆低调介入，既全面展示遗址风貌，又最大程度减少对脆弱遗址的扰动，恢复了荷花盈盈的往昔盛景。同时，通过架空栈道、下沉步道等多维游览路径，为市民游客打造沉浸式赏荷空间。

“现在荷花池的设计，首先基于遗产保护中‘最小干预’和‘不改变原状’这两个要求，其次还解决了原址上方违建拆除后压力回弹的问题。此外，使用活水体系也起到调节此处微环境的作用。它既是一个设计，也是一种保护方式。”东南大学建筑历史与理论研究所所长、建筑学院教授沈旸告诉记者。李公祠荷花池遗址保护展示项目先后获得2024香港建筑师学会海峡两岸暨港澳建筑设计大奖卓越奖、2025英国AR New into Old高度推荐奖。

“对李公祠的修缮严格执行了考古前置制度，所以在此发现了不少珍贵遗址。”沈旸介绍，其中包含三个时期的文化叠压：公元5世纪至6世纪南朝建康城城墙遗迹，20世纪初李公祠建筑群西路后花园，以及20世纪30年代南京国民政府军医署（司）驻时期改建的七曲荷花池及池内环水建筑基址。经专家论证和文物主管部门核准，最终确定对该遗址实施原址保护。

从拆迁、设计方案制定、施工方案制定，再到正式启动修缮，李鸿章祠堂的修缮前后分两期完成。

古今“对话”里的当代传续

沿着主轴线步步深入，记者发现整个李鸿章祠堂中还有不少轻钢结构、玻璃面的建筑。行走其间，有种虚实交错、古今“对话”的特殊感受。古朴与现代风格融合有何用意？对此，肖洵彦给出了答案：“如何展现李鸿章祠堂的完整性，是贯穿整个设计修缮过程的思考。”

肖洵彦告诉记者，经过一系列的资料对比，结合考古发现，项目团队在确定了缺损部分的建筑样式后，决定用现代材料将原本存在但现已消失的建筑部分在原处复建起来。之所以不再采用仿古造型复建，就是希望能够让参观者一眼看出真文物与复建部分的区别。

不仅如此，寝殿内还保留了一根原始的木柱，没有进行任何修缮和油漆。“修缮时我们采纳了专家的建议，决定在这间房子里留下一根老柱，让参观者和文物研究者们能亲眼看见柱子的原样，便于研究了解当时房屋建造所用的材料，以及它经历百年历史沧桑后的现状如何。这样的新旧对比，对于参观者来说，又是一种不一样的感觉。”胡升宇介绍。

修缮后的李公祠，不仅丰富了南京近代史的研究范畴，更增强了南京作为历史文化名城的历史价值与社会价值。

荷花池边的走廊上，新旧照片对比展板吸引了大量游客——同一位置，曾经的破败与今日的疏朗一目了然。在照片前仔细对比后，一位前来参观的市民不禁感慨道：“文物修缮真的不容易！”

这种“可读性”正是项目团队精心营造的语言。西广场上特别搭建了两个木构架模型，目的就是让游客一眼看出中国传统建筑木结构的内部构造。南京历保集团太平里历史文化保护开发有限公司副经理刘海涛告诉记者：“后期或考虑以艺术中心的形式呈现更丰富的业态，具体方向还需要进一步研究论证。”

据介绍，将这样历史遗留的建筑珍宝，用现代人能理解的方式呈现出来，让当代人体会其中的美、感受传统的文化韵味，是秦淮区一直努力的方向。李公祠地处闹市，经过精雕细琢修缮后，如今面向公众开放，更多的是希望观众能够在体验中既知其然，更知其所以然，让文化真正飞入寻常百姓家。

5月1日至10日，李公祠试运营，以修旧如旧的“崭新”面貌展现在世人面前，仅工作日一天的平均客流量即达800人，成为南京文化打卡新地标。

如今，这座沉睡了百年的祠堂，正成为城市更新的生动样本。它没有将历史粉饰一新，而是运用轻型空间构架营造手法，以简约通透的构造形式，契合古典祠宇园林意境，让新旧共生。或许，历史残缺的美，比复制的完整更动人。

江南时报记者 徐曦 文 毛艳 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