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扇子鬼-潘三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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扇子鬼-潘三娘

我是一只扇子鬼。

准确地说,我在这张古扇上已经活了八百年。但前面那漫长的岁月,模糊得像隔了一层雨打湿的窗纸,真正清晰的记忆,是从潘三小姐把我握在手里的那一刻开始的。

被创作出来的时候,我没有意识。我只是一把扇子,绢面竹骨,上面画着一丛瘦竹和几行小楷,是潘家老太爷年轻时候从一个落魄文人手里淘来的。那些年我被随手搁在多宝阁的角落里,无人问津。直到老太爷过世,家中的物件被重新清点分派,我被丫鬟送去了三小姐的闺房。

从那天起,我慢慢醒了。

也许是小姐每日把我带在身边,她的体温、她的气息、她的心跳顺着指尖传到了竹骨里,像春雨浇透了一颗沉睡的种子。我说不清这个过程花了多久,可能几个月,可能一两年,总之等我真正有了意识的时候,我已经能感知到周围的一切了。

我能看见光,能听见声音,能闻到小姐身上淡淡的白芷香。甚至,我能感受到情绪——小姐笑的时候,我的扇骨是温热的;小姐哭的时候,我的绢面像是被水滴打湿了一样发潮。

当然,我只是一把扇子,我动不了,也说不了话。我只能看着,听着,记着。

小姐在我心里是极美的,盈盈一握的细腰,鹅蛋脸,柳叶眉,一双眼睛像是蓄了一汪春水,看人的时候不疾不徐,端端是一副大家闺秀的气派。她每日把我带在身边,或扇风,或遮面,或搁在膝头听雨赏花。她所有的心事和秘密,我都知道。

潘三小姐,潘府上下都叫她三娘。

三娘上面有两个哥哥,都已娶妻生子,潘老爷和潘夫人中年得女,把她当成眼珠子一样疼。三娘的闺房是整个潘府最好的屋子,冬暖夏凉,窗前种着一棵老梅树,到了冬天满院都是冷香。她的吃穿用度,比两个嫂嫂加起来还要好。

按说这样的日子,没什么不满足的。可三娘这个人,怎么说呢,像一潭静水,不起波澜。她不怎么笑,也不怎么哭,整个人淡淡的,像她最喜欢的那盏白瓷茶盏,温润,通透,但没有温度。

我能感知到小姐是不开心,她的心事不多,翻来覆去就那么几件。今日窗外的梅树开了一朵花,她高兴了半日。明日丫鬟打碎了她最喜欢的胭脂盒,她也没生气,只是说碎了就碎了,再去买一盒便是。后日去给母亲请安,母亲说要把她许给城南周家的公子,她回来坐在窗前发了半日的呆,也没有哭,只是安安静静地把我拿在手上翻过来又翻过去。

她在想什么呢?

我在猜她是觉得嫁给谁都一样,她的生活不会有任何改变。她还是会每日抄经,每日去寺里听师傅讲经,每日对着窗外的梅树发呆。

三娘最喜欢的事情是去寺里。

城外有个清音寺,不大,香火也不旺,但寺里有个老和尚,讲经讲得好。三娘每月的初一和十五就要去一趟,每次去都要带上我。她跪在蒲团上听经,我就被她搁在膝头。她听得极认真,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老和尚,像是在听一件生死攸关的大事。

回到家里,她还要抄经。

磨墨,铺纸,拈笔,一笔一划,工工整整。她抄的不是什么深奥的佛经,就是《心经》,二百六十个字,翻来覆去地抄。她抄经的时候我在旁边陪着,我的绢面上也是字,她有时候抄累了,会拿起我来看一看,笑一笑,说:“你身上的字不如我写的好。”

我听了想笑,可惜我笑不出来。

这样的日子过了三年。

三娘十六岁了。

潘老爷和潘夫人开始正经八百地给她张罗婚事了。不是嫁,是招赘。潘家两个儿子,但潘老爷舍不得三娘嫁出去吃苦,铁了心要招一个上门女婿,这样三娘就能永远留在家里,永远在父母的眼皮底下,谁也不敢欺负她。

想要进潘府的人不少,有破落的读书人,有做小生意的商贩,有家境贫寒的庄稼汉。潘老爷挑来挑去,都不满意。他要的这个人,既不能太有本事——太有本事的男人不甘心做赘婿;又不能太没本事——太没本事的人配不上他的三娘。这个分寸很难拿捏,潘老爷挑了大半年,头发都白了几根。

最后还是潘夫人拍板,选了一个姓许的读书人,叫许魏。

许魏,字明远,二十四岁,徽州人,父母双亡,家道中落,乡试考了好几年都没考中,在京城租了一间破屋子苦读,日子过得紧巴巴的。有人把他引荐给潘老爷的时候,潘老爷一看,小伙子长得周正,谈吐文雅,虽然落魄但骨子里还有几分读书人的傲气。潘老爷很满意,觉得这样的人做上门女婿最合适——他有读书人的身份,不至于辱没了潘家的门楣;他又考不中功名,没什么前途,只能老老实实留在潘家。

三娘对这件事的态度,和对待其他所有事情一样——淡淡的。

父母把许魏的生辰八字拿来给她看,她看了一眼,说“好”。父母问她愿不愿意,她说“听爹娘的”。父母说要不你偷偷看一眼这个人吧,明天他来府上做客,你躲在屏风后面看看,她说“不必了”。

她是真的无所谓。

她不在乎嫁给谁,她在乎的是嫁了之后还能不能每日抄经,每日去寺里,每日对着窗外的梅树发呆。只要这些不变,嫁给许魏和嫁给别人,在她看来没有区别。

她不知道的是,一切都会变的。

许魏入赘那天,潘府张灯结彩,热闹了整整三天。

三娘穿着大红嫁衣,被丫鬟搀着拜了堂。我第一次见她穿这么鲜艳的颜色,平日里她总是穿月白、藕荷、水绿这些素净的颜色,今日一身大红,衬得她面若桃花,美得惊人。

许魏也穿了大红。他喝了酒,脸也是红的,眼睛亮亮的,看三娘的眼神里有惊艳,有欣喜,还有一丝我读不懂的东西。

新婚的头一年,许魏对三娘是好的。

他是个聪明人,知道自己的好日子全靠三娘,所以他把三娘捧在手心里。三娘抄经,他就在旁边磨墨。三娘去寺里,他就牵马送她到山门口。三娘对着梅树发呆,他也不打扰,就远远地站着,等她回过神来了,再递上一盏热茶。

三娘对他的态度,不冷不热,不亲不疏,像一个称职的主妇对待一个称职的丈夫。她会为他缝衣裳,会嘱咐厨房做他爱吃的菜,会在他挑灯夜读的时候给他添一盏灯油。但这些事情,她做起来没有感情,像是完成一件任务。

许魏起初不在意,时间长了,慢慢就不舒服了。

男人的自尊心是一样很奇怪的东西。许魏入赘潘家,已经把自己的自尊心踩在了脚底下。他告诉自己没关系,他是为了读书,为了考取功名,暂时寄人篱下而已。等他考中了举人,考中了进士,做了官,谁还在乎他是赘婿还是什么?

可三娘的冷淡,像一根刺,扎在他最敏感的地方。他觉得三娘看不起他,觉得三娘嫌弃他是个赘婿,觉得三娘从骨子里瞧不上他这个人。

他忘了,三娘对所有人都是这样的。

他忘了,三娘连自己要嫁给谁都不在乎,又怎么会花力气去瞧不起一个人?

他开始喝酒。

起初只是小酌,后来越喝越多,越喝越凶。喝醉了就摔东西,骂人,骂那些考官有眼无珠,骂他许魏怀才不遇,骂这个世道黑白颠倒。三娘从来不跟他吵,他摔了东西,第二天丫鬟就收拾干净了;他骂够了睡了,三娘给他盖好被子,自己搬到厢房去睡。

我知道,三娘她并不生气,也不伤心,她只是觉得烦。

就像一朵花落了,一杯茶凉了,一样。烦。

婚后第二年,三娘生了一个女儿。

许魏想要儿子。他明里暗里说了好几次,三娘不接话。女儿满月那天,许魏喝得烂醉,摔了酒壶,说了一句很重的话:“我许魏上辈子是造了什么孽,入赘也就算了,连个儿子都生不出来。”

三娘抱着女儿,没有说话。

那天晚上,三娘没有哭。她坐在窗前,将我放在膝头,看了很久很久。月光照在我的绢面上,那几行小楷像是镀了一层银。三娘忽然笑了笑,自言自语地说:“扇子啊扇子,你说,人为什么非得成婚呢?”

我多想回答她。

人不需要成婚。是你爹娘觉得你需要,是这个世道觉得你需要。你自己,从来都不需要。

女儿取名叫许念慈。

三娘很喜欢这个孩子。她把从前用来发呆的时间,都用在了念慈身上。她给念慈做小衣裳,给念慈念诗,抱着念慈去寺里听经。念慈一岁多的时候,三娘开始教她认字,把念慈抱在膝头,握着她的手,一笔一划地写。

我有时候想,如果没有许魏,三娘和念慈两个人过,大概会很幸福。

可惜许魏在。

婚后的第三年,许魏变了。

他不再讨好三娘,也不再在意三娘的冷淡。他有了别的事情来填补他的自尊心——一个女人。

那个女人姓章,叫章芸。

章芸是潘府一个管家的女儿,小时候在潘家长大,后来嫁了人,丈夫死了,又回了潘家帮忙做些针线活。她长得不算好看,但嘴巴甜,会说话,见了人总是笑嘻嘻的。许魏第一次注意到她,是在花园里。她正蹲在地上侍弄花草,抬起头来冲许魏一笑,说了一句:“姑爷今日气色真好。”

就这么一句话,许魏心就软了。

他有多久没被人夸过了?在潘家,上上下下的人当面叫他姑爷,背地里叫他“那个入赘的”。三娘不夸他,潘老爷不夸他,连丫鬟小厮看他的眼神里都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轻蔑。

章芸不一样。章芸看他,眼睛里带着光。

我不知道章芸是真心的还是假意的。也许她只是觉得攀上姑爷能过上好日子,也许她真的觉得许魏这个人不错。这不重要。重要的是,许魏信了。

婚后的第四年,章芸怀了许魏的孩子。

这个消息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湖面,整个潘家都炸了。潘老爷气得要打死许魏,潘夫人哭得死去活来,两个嫂嫂在背后指指点点,丫鬟小厮们交头接耳地传闲话。只有三娘,还是那副淡淡的样子。

潘老爷做主,要把许魏赶出去。三娘拦住了。

她说:“爹,随他去吧。他有他的路要走,我有我的日子要过。把章氏许给他,他们搬出去住就是了。”

潘老爷心疼女儿,不肯。三娘又说:“我不想再闹了。闹大了,对谁都不好看。”

她说的有道理。潘府的三姑爷因为有了外室被赶出门,传出去丢人的不是许魏,是潘家。三娘不想让父母丢这个脸。

于是许魏带着章芸搬出了潘府,在城南租了一处小院子住下。潘家按月给他一些银钱,算是看在念慈的份上。许魏临走的时候,想去看看三娘,三娘没有见他。她坐在窗前,抱着念慈,把我握在手里摇来摇去。

念慈那时三岁,不懂事,问娘亲:“爹爹去哪里了?”

三娘说:“爹爹去很远的地方了。”

念慈又问:“爹爹还回来吗?”

三娘顿了一下,说:“不回来了。”

婚后的第五年,第六年,三娘的日子重新变得安静了。

许魏不在了,反而清净。她每日还是抄经,还是去寺里,还是对着窗外的梅树发呆。念慈大了些,会跑会跳会说话,叽叽喳喳的,像一只小鸟,给这间安静的屋子添了很多生气。

但我也看得出来,三娘的身体在一点点变差。

她吃得越来越少,睡得越来越少,脸色越来越苍白。她本来就瘦,现在更瘦了,风一吹像是要倒。大夫来看过,说是气血两亏,开了方子,她吃了几天就不吃了。

我在她身边这么多年,太了解她了。三娘不是求死,她是没有求生的欲望。就像一盏灯,不是被人吹灭的,是灯油慢慢烧干了,火自己灭了。

婚后的第七年,三娘病了。

不是大病,就是一场风寒。但她的身体太弱了,风寒变成了咳疾,咳疾变成了呕血。潘老爷潘夫人请遍了城里的名医,人参灵芝不要钱一样地往她嘴里灌,都不管用。她的身体像一个漏水的桶,倒多少进去,漏多少出来。

念慈那时五岁,不懂什么叫“要死了”,只知道娘亲躺在床上起不来了,脸色白得像纸。她趴在床头,拉着三娘的手,一声一声地叫娘。

三娘醒着的时候不多。偶尔清醒过来,她会摸摸念慈的头,会看看窗外的梅树,会拿起我看一看。

最后一次清醒,是三娘去世的前一天。

那天傍晚,夕阳把整间屋子染成了橙红色。三娘突然精神很好,自己坐了起来,丫鬟吓了一跳,要去叫大夫。三娘说不用,把念慈抱过来。

念慈被抱过来的时候还在睡觉,小脸红扑扑的。三娘把念慈搂在怀里,亲了亲她的额头,然后把我放在念慈的手心里。

她说了最后一句话:“这把扇子,给念慈。”

然后她就不说话了。她抱着念慈,看着窗外的梅树,安安静静地坐着。夕阳一寸一寸地沉下去,屋子里的橙红色一点一点地变暗。等最后一缕光消失的时候,三娘也闭上了眼睛。

她没有痛苦,没有挣扎,就像一盏灯,油尽了,火灭了。

三娘死后,念慈被潘老爷潘夫人接回了潘家。

那个小丫头,五岁就没了娘。她还不懂伤心,只是有时候半夜醒来会哭,哭着要找娘。丫鬟怎么哄都哄不好,最后把我的手塞进她怀里,她抱着我就不哭了。

我不知道她为什么抱着我就不哭了。也许是因为我身上有三娘的气息,那淡淡的,渗进竹骨绢面里的,白芷香。

念慈和她的娘不一样。

念慈爱笑,爱闹,爱说话,像一团小火苗。她在潘家长大,外祖父外祖母把她当心肝一样疼,两个舅舅舅妈也对她不错。她吃得好穿得好,读了很多书,长成了一个很明媚的小姑娘。

但我看得出来,她的明媚底下,藏着东西。

她从来不提她爹。

不是忘了,是不愿意提。她知道她爹做了什么事,知道她爹是怎么对待她娘的。潘家的人说起许魏来,都咬着牙骂。念慈从来不骂,但她也不叫爹,她只说“那个人”。

十四岁那年,念慈偷偷去找过许魏一面。

她没跟任何人说,一个人偷偷跑到了城南。隔着巷子口,远远地看了许魏一眼。许魏那时三十七八岁,头发已经白了大半,和章芸生了两个孩子,日子过得紧巴巴的。他靠在门口晒太阳,胡子拉碴,衣裳破了也没人补,看起来老了十岁不止。

念慈看了很久,然后转身走了。

回来后她什么也没说,一个人坐在窗前,把我放在手里翻来又翻去,和三娘当年一模一样。

她哭了。

那是她娘死后,她第一次哭。她没有哭出声,眼泪一颗一颗地掉在我的绢面上,把那些瘦竹和小楷都打湿了。我感受着她的眼泪渗进竹骨里,凉凉的,咸咸的,和三娘的眼泪一模一样。

我在心里叹了口气。

许魏的日子,其实从离开潘家那天起,就在往下坡路上跑。

他和章芸最开始还有潘家给的银钱,日子过得去。章芸又生了两个孩子,一男一女,家里人口多了,开销大了,银钱就不够用了。他想重拾书本去考功名,可心早就散了,坐不住,看不进去,拿起书来就犯困。

他开始喝酒。比在潘家的时候喝得更凶。

他喝醉了就打章芸。他是读书人,不会抡拳头,但他会抄起手边的东西砸。茶碗,砚台,椅子,什么都砸。章芸被打得鼻青脸肿,第二天还得笑嘻嘻地伺候他。

章芸后悔了吗?我不知道。但就算她后悔了,也没处说去。是她自己贴上去的,是她自己非要跟这个男人的。这个苦果,她只能自己咽下去。

婚后第五年,许魏疯了。

那天晚上他喝了很多酒,一个人坐在院子里,对着月亮自言自语,说了很多颠三倒四的话。什么“我许魏是大才”,什么“考官都瞎了眼”,什么“赘婿不是人当的”。说着说着突然发了狂,跑进屋子里翻出一根铁钉,对着自己的耳朵就钉了进去。

章芸吓疯了,尖叫着冲上去抢他手里的铁钉。可许魏力气大得惊人,一把推开了她。

血从耳朵里涌出来,流了满脸,他像个厉鬼一样站在那里,笑着,嘴里喊着:“我听不见了!我听不见了!你们骂我我也听不见了!”

钉子钉进耳朵没死成,他又找了更狠的法子。我不知道他是怎么下的手,用拳头大小的石头,砸向自己的下身,一下,又一下,砸烂了自己的睾丸。

血流了一地,他昏死过去。

章芸哭喊着叫来了邻居,把人抬到了医馆。大夫看了都摇头,说这个人不想活了,救回来还会再寻死。

果然,后来的日子里,许魏自杀了九次。他像是有九条命一样,每次都是差一点,每次都死不成。

章芸被折磨得快疯了。她白天要照顾孩子,晚上要看住许魏怕他寻死,时不时还要被他打骂。她的脸上没了笑容,眼睛里没了光,整个人像一朵被霜打过的花,蔫了,枯了,一碰就碎。

许魏疯了以后,开始怀疑章芸出轨。

没有任何证据。他一个耳朵聋了,听不清楚,就靠眼睛看。章芸和邻居说了几句话,他看见了,就觉得有奸情。章芸对卖货郎笑了一下,他看见了,就觉得有奸情。章芸出门买菜多花了半个时辰,他看见了,就觉得有奸情。

他的疑心像一团火,越烧越旺,最后烧掉了他仅存的一点理智。

那天晚上,章芸哄睡了孩子,正坐在灯下缝衣裳。许魏喝得醉醺醺地走过来,坐在她对面,一言不发地看着她。章芸习惯了他这样,没在意,低头继续缝。

许魏忽然开口了,声音沙哑得不像人声:“你跟隔壁的王五,是什么时候的事?”

章芸愣住了。

“你胡说什么?”她放下针线,“我跟王五连话都没说过几句。”

许魏笑了,那笑容比哭还难看:“我都看见了。我看见他摸你的手,我看见你对他笑。”

“你看见个屁!”章芸火了,“你聋了就算了,眼睛也瞎了?”

这句话像一把刀,捅进了许魏最痛的地方。他猛地站起来,一把抓起桌上那块最大的端砚,对着章芸的头砸了下去。

第一下,章芸甚至来不及叫出声。

第二下,她的身子软了下去。

第三下,第四下,第五下……

许魏一下一下地砸,像在砸一块木头,机械的,麻木的,没有感情的。血溅了他满脸满身,他没有停。等停下来的时候,章芸已经没有了人形。

他就那样坐在血泊里,砚台还握在手里,眼睛直直地看着前方。过了很久,他忽然笑了,笑着笑着又哭了,哭着哭着又开始笑,像一个坏掉的木偶,做不出正常的表情。

邻居报了官。

官府来人的时候,许魏还坐在那里,一动不动。衙役把他拖起来,他也没有反抗,像一个口袋一样被人拖着走。经过门槛的时候,他的头磕在门框上,磕破了皮,血流下来,他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许魏被关进了大牢。

他进去的第一天,就开始给朋友写信。

他有几个做官的朋友,是当年读书时结交的。这些年他落魄了,不怎么联系了,但到了生死关头,他又想起了这些人。他借来纸笔,一封一封地写,写得涕泪横流,说他冤枉,说他是酒后失手,说他是一时糊涂,说是章芸出轨了,请朋友们想办法救他出去。

那些信寄出去以后,石沉大海。

他的朋友们,没有一个人回信。

谁会为了一个杀了人的疯子去奔走?谁也不傻。

许魏在牢里等了三个月,又等了三个月,又等了三个月。他没有等来救兵,没有等来朋友,没有等来任何好消息。他等来的只有一个结果——死刑,秋后问斩。

但许魏这个人,命硬得像一块石头。

那年秋天,还没到行刑的日子,朝廷来了旨意,大赦天下。不知道是皇帝过生日还是太后生了病,反正这种大赦隔几年就有一次,一般只赦免罪行较轻的犯人,像许魏这种杀人的死囚,按理说是不在大赦之列的。

但许魏的案子有个特殊性——他疯了。于是一番周折下来,许魏被放了出来。

许魏出狱那天,五十二岁。

他聋了,走路一瘸一拐。他的头发全白了,白得像雪,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一道浅一道。他的眼睛浑浊了,没有光了,看人的时候像在看虚空。

他走出大牢的门,站在太阳底下,眯着眼睛看了看天,然后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那双杀了人的手,瘦得像鸡爪。

他站了很久,最后慢慢地,一步一步地,走了。

没有人来接他。

他回了老家徽州,那间破屋子早就塌了,他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族里的人嫌他丢人,不认他,不给他饭吃。他在街上讨了几天饭,被村里的狗追着咬,腿上的伤口烂了,生了蛆,吓得小孩子们都跑开。

后来有个远房堂嫂可怜他,给了他一碗粥,又给他找了一间柴房住。他就住在柴房里,每天吃一顿粥,其他时间就坐在门口晒太阳。

他已经不疯了。很奇怪,出了大牢以后,他反而清醒了。

他不说话了。也许是因为聋了,没人跟他说话,久而久之,他也不开口了。有时候他看着远方,嘴唇动了动,像是在说什么,但没有声音。

他在说些什么呢?在叫谁的名字?章芸?三娘?念慈?

没有人知道。

第二年冬天,徽州下了很大的雪。

腊月二十三,小年。堂嫂端了一碗饺子去柴房,推门进去,发现许魏已经死了。

他死在柴堆上,蜷成一团,像一只老猫。他的手里攥着一样东西,堂嫂掰开他的手一看,是一块石头,圆圆的那种河里捡来的鹅卵石,被攥得温温的。

谁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要攥着一块石头死。

许魏死的消息,很久以后才传到念慈耳朵里。

念慈那时已经三十岁了,嫁了人,生了孩子,日子过得安稳。她听了这个消息,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知道了。”

她没有哭,没有笑,没有表情,平静得像她娘当年一样。

那天晚上,她一个人坐在窗前,把我放在膝头。

她没有打开窗,月光照不进来。屋子里很暗,她就在那片黑暗里坐着,坐了整整一夜。

我感受着她的呼吸,她的心跳,她的体温顺着指尖传到竹骨里。

一切都很安静。

窗外的老梅树还在,三娘当年种下的那棵,已经长得很高很粗了。只是冬天还没来,梅花还没开。

念慈的声音从黑暗里传来,轻轻的,像自言自语。

她说:“扇子啊扇子,你说,人活着到底是为了什么呢?”

我多想回答她。

可我只是扇子,我不会说话,也不会动。

我只能承着她的眼泪,一滴,两滴,三滴,渗进竹骨里,和三娘当年的眼泪混在一起,再也分不清谁是谁的。

八百年的时光,几代人的悲欢,都落在我的绢面上,渗进我的竹骨里。我什么都记得,什么都放不下。

我是一只扇子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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